苏晚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陆清槐还没走到隔壁,她已经跟上来了,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跟他并肩。摄像师跟在后面,镜头开着,也不说话,就是拍。
跟了十几步,摄像师小陈在取景器里皱了皱眉。
他拍过不少人,明星也拍过。但镜头里这个人——侧脸的轮廓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鼻梁很直,皮肤白得不太像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深棕色的瞳孔很安静,看什么都不带攻击性,但就是让人没法把镜头移开。
他悄悄把光圈调大了半档。
陆清槐的目光在那台摄像机上停了一下。比林野那部手机大得多,镜头粗得像门小炮,顶上还支着个毛茸茸的灰色筒子,风一吹毛就抖。他看了两眼,没问,继续走。
"陆老师是本村人?"
"不是。"
"那是——"
"住这儿。"
苏晚等了两秒,发现他没下文了。
她做了十年导演,采访过的人从一线明星到乡村大爷不下几百号,话多的话少的都见过,但像这位这样——回答等于没回答,脸上还一点不觉得尴尬的——头一个。
她不恼,反而笑了。
"住多久了?"
"大半年。"
"习惯吗?"
"习惯。"
"平时都做什么?"
"种菜。"
"……除了种菜呢?"
陆清槐认真想了想:"浇菜。"
苏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身后的摄像师差点把摄像机抖了。他跟了苏晚三年,从没见她第一次见采访对象笑成这样——关键对方完全没在讲笑话,那张脸上真诚得很,好像"种菜、浇菜"真的就是他人生的全部内容。
林野是被丫丫喊来的。
"林野哥!来车了!有个漂亮姐姐找你!"
林野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手里攥着手机,一看村口那辆白色面包车和车身上的logo,脚步顿了半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冲过去。
"苏、苏导?"
"林野老师。"苏晚伸出手,笑容专业,"叫我苏晚就行。"
"哎哎,苏导好苏导好——"林野跟她握了一下,"您怎么真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村口接您——"
"说了就不叫踩点了。"苏晚收回手,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圈,"我们随便看看,不打扰你吧?"
"不打扰不打扰!"林野头摇得像拨浪鼓,然后猛地想起什么,扭头冲陆清槐使眼色——眼神里写满了"我说的吧人家真来了你看你看"。
陆清槐没看他。
他正蹲在自留地边上,把一片被风吹翻的白菜叶翻回来。
林野趁机凑到苏晚旁边,压低声音:"苏导,跟您说个事——老陆他以前一个人住在深山里,去年才下山的,好多现代的东西没见过。您要是看他问什么奇怪的问题,别惊讶。"
苏晚看了一眼蹲在地里的陆清槐。
"深山里?"
"嗯,"林野挠了挠头,"身份证都是陈伯帮忙补办的。人是好人,就是……跟咱们不太一样。"
苏晚没说话,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一眼。
苏晚在村里转了两个小时。
她话不多,但眼睛毒。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皮,抬头看了看树冠的形状,又低头看了看树根周围的泥土——黑得发亮,松软得像刚翻过。镜头给了个特写。
她在平板上调出日历,翻了翻。这个季节早上五点半天光开始泛蓝,六点十分左右阳光从东山头斜过来,穿过这棵槐树的枝叶会在地上投一片碎影——拍晨景正好。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明早让摄影组提前到位,拍一组空镜。
经过菜地的时候她又停了。
"这菜种得不错。"她蹲下来,捏了一片白菜叶,厚实,颜色深绿,叶脉清晰。她做过美食节目,知道这种叶片意味着什么——光照足、水肥合理、没有催熟。
"您种的?"她抬头看陆清槐。
"嗯。"
"用的什么肥?"
"羊粪。草木灰。"
"农药呢?"
"没用。"
苏晚挑了挑眉。不打农药的白菜能长这么精神,她不是没见过,但那都是大棚里精细伺候出来的。这露天地里,叶片上连个虫眼都找不到——
"有虫。"陆清槐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早上捉了。"
"每天早上?"
"嗯。"
苏晚看了他两秒,站起来,没再问。
但她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这个,"陆清槐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块亮着光的板子上,"也是手机?"
苏晚愣了一下,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平板。比手机大,能写字能画画,还能看片子。"
他凑近了点,屏幕上是她刚敲的一行字: "菜地·晨雾·捉虫" 。他看了两秒,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字没动,倒把旁边一个图标点开了,画面跳成一张地图。
"哎。"苏晚笑着把平板拿回去,"这个不是触屏点的,是笔。"
她从平板边上抽出那根触控笔,在他面前晃了晃。
陆清槐盯着那根笔,眼神像在研究一棵从没见过的植物。
"……哦。"他说。
苏晚注意到他退开之后,又往平板那边看了一眼。
转到后山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
大黄不知道从哪儿叼了只野鸡回来,摇着尾巴往陆清槐面前一放,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陆清槐看着那只羽毛凌乱但还活着的野鸡,沉默了。
"大黄。"
大黄尾巴摇得更欢了。
"放了。"
大黄歪头。
"它家里也有小孩。"陆清槐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大黄的脑袋,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放了。"
大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嘴里的野鸡,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然后松了口。
野鸡扑棱棱地跑了。
大黄蹲在地上,耳朵耷拉着,一副被全世界辜负的样子。
陆清槐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半块早上剩的红薯干,递过去。大黄一口叼住,耳朵瞬间支棱起来了,尾巴又开始摇。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苏晚站在五步开外,一动不动。
摄像师镜头都忘了移。
"……苏导?"
"拍下来了?"苏晚声音压得很低。
"拍、拍下来了。"
"一个字别剪。"
往回走的路上,摄像师小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陆清槐忽然放慢脚步,落到他旁边。
"沉吗?"
"啊?"小陈愣了一下,"沉……挺沉的,加上镜头十几斤吧。"
陆清槐看了看他扛机器的姿势,又看了看机器底下那个弯弯扭扭、像八爪鱼骨架一样的金属支架。
"那个架子,是干什么的?"
"稳定器。"小陈拍拍那东西,"扛着跑画面也不抖。"
"哦。"他点了点头,又问,"它怎么知道要稳?"
小陈卡了一下。这问题他从没认真想过。
"……电机?里面有电机,感知歪了就自动转回来。"
陆清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神在那个金属架子上又停了两秒。
苏晚走在前面,假装没听见,嘴角却翘了一下。
中午,林野非要留他们吃饭。
苏晚没推辞。她想看看这人做饭是什么样。
厨房是陈伯那间老灶屋,柴火土灶,墙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陆清槐系上围裙的时候苏晚又挑了挑眉——那围裙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跟他那张脸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反差。
"林野网购凑单买的。"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了一句,"颜色随机发的。"
"你不介意?"
"能系就行。"
"我没问。"
"哦。"
他做饭很快。白菜是地里现拔的,萝卜也是,韭菜是王婶昨天刚教他栽下去的那茬——还没长起来,但割了两棵长老的韭菜。三个菜:醋溜白菜、清炒萝卜丝、韭菜炒鸡蛋。全素。
苏晚尝了一口白菜。
然后她放下筷子,又尝了一口。
"这醋——"
"陈伯自己酿的。"
"不是醋的事。"苏晚盯着那盘白菜,表情有点复杂,"这白菜……甜的。"
"品种就这样。"
"我做过三季美食节目。"苏晚放下筷子,看着他,"我没吃过这个味道的白菜。"
陆清槐想了想:"那您多吃点。"
摄像师在旁边一边拍一边咽口水。苏晚瞪了他一眼,他立马把镜头移开,但喉咙滚动的声音被收音麦录得清清楚楚。
林野在旁边乐得不行:"苏导,我没骗你吧?我第一次吃他做的饭也这反应。"
苏晚没接话。她又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灶台前那个正在盛饭的背影。
粉色围裙。卡通兔子。
她在平板上又记了一笔。
吃完饭,苏晚没急着走。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小孩在自留地里忙活。丫丫在浇水,王小军在拔草——他现在拔草的动作已经很麻利了,一眼就能分清菜和草。小满蹲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画。
橘座卧在墙头上晒太阳。大黄趴在陆清槐脚边打盹。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素材量——晨雾里的菜地、槐树下的碎光、猫墙头的橘猫、追野鸡的狗、蹲在地头教小孩拔草的人——这些画面串起来,不用剧本,片头就有了。
"陆老师。"
"嗯。"
"我直说了。"她转过头,目光很认真,"我在找一档节目的拍摄地。找了半年,看了二十七个村子,都不对。"
陆清槐看着她,没说话。
"今天到这儿,车刚停下,我就知道——找对了。"
她顿了一下。
"我想把整组人搬过来。在你这儿,拍一整季。"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林野手里的水杯"咣"地磕在石桌上。
"苏、苏导,您是说——"
"租你的院子。"苏晚没看林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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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一直看着陆清槐,"租金好谈。摄制组大概二十来个人,设备三车,拍摄周期三到四个月。我们会搭临时帐篷,不占用你的屋子,生活上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该种菜种菜,该干嘛干嘛,就当我们不存在。"
她说得很快,很利落,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陆清槐听完,想了想。
"二十个人。"
"对。"
"三车设备。"
"对。"
"三到四个月。"
"对。"
他又想了想。
"菜够吃吗。"
苏晚愣了一下。
她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关于节目曝光度、关于给村里带来的收入、关于拍摄合同和补偿条款——万万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我们自己带食材。"
"那行。"
苏晚怀疑自己听错了:"您同意了?"
"嗯。"
"您不再想想?"
"想什么?"
苏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做了十年导演,谈判桌上从来没这么顺过。对方连价都没还,连"我跟家里人商量商量"都没说,就问了一句菜够不够吃。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这人到底是真淡定,还是没搞明白状况。
"合同的事——"
"你找林野。"陆清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些我不懂。"
他往自留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那个,拍的时候,别踩菜。"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笑了。
"好。"
林野整个人是飘的。
他把苏晚和摄像师送到村口,看着面包车开远,然后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院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清槐正在给韭菜浇水。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野深吸一口气,"一档上星综艺!在你院子里拍!四个月!你知道这曝光量吗?你知道——"
"不知道。"
"……"林野被噎了一下,但兴奋劲压不住,"反正!你等着!你就要火了!"
陆清槐浇完水,把水瓢放下。
"火不火的。"他蹲下来,看着自留地边角那几棵樱桃萝卜——叶子下面,红色的小圆球已经把土顶出了裂缝,"萝卜能吃了。"
"什么萝卜?"
"樱桃萝卜。"他伸手,捏住一棵萝卜的叶子根部,轻轻一提——
一颗圆润鲜红、只有拇指大小的樱桃萝卜从土里拔了出来,带着泥土和细根,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像颗小玛瑙。
他拎着萝卜叶,在旁边水桶里涮了涮,泥顺着水流淌干净,红皮上还挂着水珠,递给林野。
"尝尝。"
林野接过来,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
脆。
甜。
一丝微辣从舌尖窜上来,但马上就被那股清甜压了回去。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卧槽。"
"好吃吧。"
"这是你种的?"
"嗯。"
"你这萝卜怎么种的?"林野压低声音,"比菜市场买的甜好多。"
陆清槐看了他一眼,把第二颗萝卜也涮干净了,自己咬了一口。想了想,又弯腰拔了第三颗,涮干净,走到院门口,递给正准备上车的苏晚。
"尝尝。"
苏晚低头看了看那颗挂着水珠、红得发亮的小萝卜,又抬头看了看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脆响。
她没说话,但站在原地把整颗萝卜吃完了,才上的车。
远处,丫丫和王小军小满也发现了萝卜熟了,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橘座从墙头上跳下来,踱到陆清槐脚边,仰头叫了一声。
大黄也醒了,摇着尾巴凑过来。
陆清槐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切——小孩、猫、狗、菜地、老槐树、远处的青山——咬了一口萝卜。
甜的。
他不知道什么"上星综艺",也不知道二十个人三车设备会把他的日子搅成什么样。
但萝卜是甜的。
这就够了。
村口土路的尽头,白色面包车刚拐过弯。
苏晚坐在副驾上,翻着今天拍的素材。镜头停在一帧画面上——灶台前,粉色围裙的背影,正在颠勺。火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得像画出来的。
她截了图,发给一个备注为"老周"的人。
"踩点完了,村子定了。房东是素人,上镜,会种地,饭做得好。我把素材发你,你看看。"
她把今天拍的几段素材挑了三条发过去——灶台上颠勺的背影、蹲在菜地递萝卜的侧脸、还有大黄叼野鸡被他一句话放生的那段。
对方正在输入……
一分钟后,回复弹了出来:
"真帅啊!会做饭?会种地?"
苏晚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你自己看。"
……
她锁了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青山缓缓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