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人来人往,沈明坠落也引得不少人惊乎,惊动了当地县令。
“姬太傅。”魏县令恭敬拱手,望向神情衰伤的女子,疑惑道:“不知这位是?”
“翎遥郡主,郡主关切沈公子,特来看望,本宫从此地路过,碰巧遇上。”
姬珩长叹一口气,特意将受伤的左手架于身前。
“可忴郡主一片城心,未能拦住沈公子,还险些被沈公子所伤。”
他绕至魏县令身后,用力拍了拍魏县令的肩。
魏县令浑身颤了颤,“是,是。”忙命衙役去查看沈明的状况。
他听闻,朝中曾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官,言语不敬,前一日刚得罪了姬太傅,后一日便死于非命。
死相极其凄凉,死法无比离奇,传言是遭了天谴。
还有一位在朝堂之上和他起了争执,弹劾他不尊理制,不按规定着朝服,隔天他负责的事情出了大纰漏,被贬了官。
故有传言,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姬太傅。
衙役验了验沈明的脉搏,对魏县令摇了摇头,“头着地的,没气了。”
魏县令余光暗中观察姬珩,姬珩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他快速缩回视线,心中即刻有了计较:
“此事交由下官处理,太傅放心,下官必会给圣上一个交代,万不会牵扯到太傅。”
又毕恭毕敬地向沈昭夕行了个礼,“翎遥郡主。”
沈昭夕轻轻弹去眼泪,声音哽咽:“县令不必多礼。”
魏县令擦了擦汗,“不敢,不敢。”
这两尊大佛,没一个能得罪得。
“郡主受惊了,可要下官派人护送郡主回府。”
“不必了,多谢大人。”
沈昭夕眼眶泛红,与姬珩擦身而过,“此处人多眼杂,还请太傅移步。”径直上了马车。
姬珩嘴角轻勾,从反方向离去。
魏县令拱着身子,“太傅路上小心。”
直至二人身影消失在视线,魏县令才松了一口气。
-
姬珩调了个方向,翻身越上沈昭夕的车架。
他面露痛苦,倚靠在软塌上。
“你……你受伤了?”
沈昭夕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发现姬珩的袖子已经被血染红了,留下了斑斑驳驳的印记。
姬珩一身象牙白工笔山水楼台圆领袍,一抹红色格外显眼。
“嗯,下官可是血都快流干了,郡主才看到。”
其实只是破了一点皮,血流得多了一些,说起来还没当初沈昭夕自己往胳膊上划的那一刀严重。
“切。”沈昭夕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再不处理的话就要愈合了,懒得理会他。
“哎,郡主当真是好狠的心呐,若非郡主相邀,我又怎会遭此劫难?”
姬珩他硬生生扛了一刀,怎么能不讨点好处。
“呵。”
沈昭夕很是无语,忍不住出声呛他,“堂堂风阁阁主,能被一个疯子刺伤,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这人是个怎么回事,分明是他自己要站出来的,还被划伤了,还怪到自己的身上来。
“下官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那是沈明突然扑了上来,下官又如何能抵挡的了?”
姬珩狭长的眼尾都流露着狡猾,风阁阁主和他太傅姬珩何关。
“好,那太傅说该当如何?”沈昭夕强忍着怒气,似笑非笑,这人分得可还真是清楚,让她一时之间竟说不了什么。
“月白,调头去秋澜斋。”她不再理会姬珩,出声吩咐月白。
“秋澜斋,郡主私产?”姬珩问道。
沈昭夕“嗯”了一声,那是镇国公府留下的铺子之一,许久不曾去过了,正巧去看看。
-
鼓箫声动,歌伶哼唱着悦耳的小调,茶香弥漫,食客络绎不绝。
沈昭夕带了一顶帷帽,一踏入大堂,就有小二热切地迎了上来,“姑娘可预定了?”
“我找你们掌柜。”
小二迟疑了一会,见二人衣着繁贵,“姑娘,请稍后。”
片刻后,秋澜斋的掌柜风风火火地赶来,数落着身后的小二,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许多人皆想不到,雷厉风行,手断强硬的秋澜斋掌柜是位女子。
且今年不过二十又五,就将秋澜斋经营得紧紧有条。
她生得一张精致甜美的脸,迎来送往却十分老套:
“让贵人等侯多时了,实在是这后头多事,不知贵人所为何事?”
沈昭夕轻笑,“雪儿,许久不见,长进不少。”
雪掌柜面露喜色,她压低音量:“东家,这边请。”
姬珩跟在沈昭夕身后一言未发,待到包厢的门合上,活动活动了自己的脖子。
他打了个哈欠,眼尾微微泛红,懒散地开口:“听闻秋澜斋茶点,茶水一绝,茶点便不必了,不知今日可有缘讨杯茶喝?”
沈昭夕拍了拍手,一壶上好的龙井被端上了桌。
姬珩咳嗽了两声,那手是怎么也抬不起来。
沈昭夕亲自替他酌好,递至他身前。
心中感叹这人的脸皮怎能这般厚?得寸进尺。
姬珩伤得分明不是右手,是左手,他却偏偏用左手拿杯,颤颤巍巍地茶水递入了自己的口中。
他放下茶水,用右手捂着自己的左手,开始哀嚎,“哎,郡主可当真不体恤人,就任由下官的伤口这么往外冒血。”
“姬太傅的伤就算放任不管,过个几天也就自己愈合了。”
沈昭夕淡淡的看着他露出来的那一道小小的划痕,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去去火气。
“那可不行,谁知道沈明有没有在刀尖上下毒?”
姬珩捂着自己受伤的手,伤处仍在咕噜咕噜往外冒血,一脸的忧虑。
沈昭夕放缓了语气跟哄小孩一样,“那把它包扎起来好吗?”
姬珩歪着头看着沈昭夕,“好啊,不过下官希望郡主能亲自帮下官包扎,其它人粗手粗脚的干不好这种细话。”颇有一种反正我就是不要脸,你能拿我怎样。
被他点到的其他人:
竞川:“阁主今天在发什么疯?”
月白一脸认真的回复他,“不知道,应该是孔雀开屏了吧。”
“不对啊,那点伤口应该早愈合了吧。”竞川不解。
“你真没看出来啊,阁主用内力自己逼出来的。”
月白恨竞川是块木头!
……
沈昭夕灵光乍现,姬珩这个小伤口,岂不是坐实了沈明刺杀朝庭,难不成他是在提醒她。
她抬头望向姬珩,原来他故意被刺伤打的是这个主意,接过姬珩递来的纱布,亲手给他包扎了起来。
“这下子沈明的罪名又可以多加一条条了,刺杀朝廷命官,姬太傅,您看怎么样?”
“嗯,不错。”
姬珩享受的点了点头,自己暗示了这么久,终于发现了。
虽然他暗示的不是这个。
明日他就告假,休沐一周,好好养伤。
沈昭夕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活计,她故意地往伤口上按了按,想来是挺疼的。
下手狠,嘴上也没有放过姬珩,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分析形式。
最后她给姬珩严严实实的多捆了好多圈,看起来严重极了。
沈昭夕重重地拍了拍她亲手包扎出来的“白色粽子”,满意至极,“姬太傅,本宫可以走了吗?”
“郡主莫要着急,月白可有话想跟你说。”姬珩不知道揣着什么样的心思,看着就没什么好事。
“月白?”沈昭夕刚起身又坐了回去。
月白看热闹看得正开心呢,就听到姬珩叫到了自己的名字。
完蛋了,他对不住郡主啊,都是阁主逼的。
他硬着眉头咬牙跪了下来,满脸挣扎,“郡主,属下罪该万死”
“说说。”沈昭夕一脸的淡定,没有丝毫的意外。
月白瞥了一眼姬珩,“属下对郡主有愧,属下将幼时被郡主所救之事告诉阁主了。”
“哦,所以呢?”沈昭夕反应还是淡淡地,只微笑着看着他。
“所以月白实际上是我的人。”姬珩接过话茬,替月白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挑眉得意看着沈昭夕,好像在说怎么样往我的风阁中插人,那就是我的人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沈昭夕没有看月白,反而笑盈盈地看着姬珩。
“他来风阁的第一天,他就告诉我全部了。”
那时姬珩还不是风阁阁主的时候,他从前阁主的手中救了月白,来换了一个秘密。
“所以姬太傅此时让月白阐明此事是何意?”
“无它,有趣而已。”
当初姬珩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月白告诉他的时候,更是不会想到有这么的时候。
姬珩在知道沈昭夕来风阁的时候,刚好又想起来这件事情,顺水推舟地把月白给派了出去。
月白以为姬珩忘记了这件事情,其实不然,他一直都记得。
上一次沈昭夕让他给姬珩传消息的时候,姬珩让他选择一个人,他为了能够留在风阁,所以选择了姬珩。
姬珩则同意他继续用风阁杀手的身份,留在沈昭夕身边。
条件就是当着沈昭夕的面说出这件事,如果郡主还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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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可以继续留下来。
如果郡主对他失望了,也是他有错在先。
“月白,起来,你没有错。”沈昭夕这句话说的很坚定,没有半分生气了的样子。
月白站了起来退到了一旁。
姬珩饮了口茶水,眼看她这反应是没有生气,“下官还以为郡主不会留着背叛自己的人呢?”
沈昭夕:“月白是你的人,那又如何?只要他的心是向着我的,又谈何背叛,又为何留不得?”
姬珩想看到她生气,又或者对月白失望吗,那他就大大想错了。
沈昭夕的确不能容忍背判自己的人,但月白可算不上是那样的人,他做的事,皆对自己是有利的。
况且,沈昭夕眉目含笑,“姬太傅,本宫早就知道。”
姬珩倒是没有想到她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否则他肯定不会对月白提出这样的要求,反倒让自己落在了下风。
沈昭夕转头对着月白,与重心长的告诉他:
“若是你未曾坦白,本宫反而不敢信任你,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她知道这件事情少不了姬珩的授意,但月白大可以搪塞过去,或者直接选择效忠于姬珩。
他还可以选择瞒自己一辈子,但他没有,他就算知道可能会被放弃,还是说出了真相。
这就足够了,月白的做法足以证明,沈昭夕她没有看错人。
沈昭夕笑意莹莹:“所以阁主现在能好好合作了吗?”
看来姬珩还是没有完全把自己当作一个合格的盟友啊,他当初就是故意将月白送到自己身边的吧。
“当然。”姬珩摸了摸自己被包成球的手,“郡主看起来还有很多秘密啊!”
沈昭夕挥了挥手,先让月白下去了,“阁主,还想知道什么?”
“就比如,郡主到底偷偷救了多少人?”姬珩摇晃着手中的茶杯,看起来危险而又神秘。
沈昭夕声如泉水,沁人心脾,“这个吗,多少啊,那可太多了,本宫也记不太清了?”
“那下官换句话说,郡主救的人都去哪儿了呢?”姬珩的声音极尽魅惑,轻轻一勾,就会让不少人失了魂。
“阁主,不妨猜猜?”
“这下官又如何能够知道?”
“风阁……”
沈昭夕表面平静温柔,眼神中带着挑衅,“风阁阁主不回去吗”
“还是和郡主聊天来得更有意思一些。”姬珩装作没有听到沈昭夕的停顿,故作轻松的伸了个懒腰。
他不能够判断,她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
还是说全都是假的,只是为了让自己起疑心。
风阁中还有沈昭夕的人吗,还有多少是她的人,她藏得实在太深了些。
无碍,总之来日方长,他也不指望一日就能把沈昭夕看透。
沈昭夕她有自己的底牌,他又何尝没有。
“姬太傅,告辞。”沈昭夕起身,这一次她是真的准备离开了。
姬珩也没有在拦她,“郡主,慢走。”
-
“郡主,风阁中真的还有我们的人吗?”月白背着竞川偷偷地问沈昭夕。
“嗯。”沈昭夕点了点头,这一步棋她埋藏了好久了。
“还有谁啊!”月白迫切的想找到自己的同伴。
沈昭夕颔首,向远处的大树招了招手。
“郡主。”
“竞川!”
月白满脸震惊地看着竞川,所以那个傻子是他自己。
竞川一脸得意地揽过月白的肩膀,“怎么样啊,想不到吧,我藏得不错吧。”
竞川早在月白偷偷支开自己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他早就告诉过郡主了。
沈昭夕就顺便告诉了他这件事,让竞川装作不知道,不要告诉月白,这次可是他先发现的秘密啊。
谁知道月白为了更好的执行任务,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他可是实打实的拉了一天的肚子啊。
竞川看到月白的模样,颇有种大仇得报的架势,继续道:“你猜猜当初三皇子的那枚的玉佩是谁弄来的?”
月白艰难地合上自己的下巴,“你……。”
接受不了自己才是猪队友的事实,郡主藏得真深。
不对,郡主到底往风阁塞了多少人啊。
他拉着竞川复盘了一遍,他们发现他们这些人之间互相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月白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整个风阁除了阁主,都是郡主的人”
竞川表示赞同,要不是月白实在是太过明显,恐怕郡主也不会告诉他月白的身份。
月白暗自猜想,有没有一种可能,阁主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