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正式加入茂行。”
合同一式两份,温过冬签完后,代淇朝他伸手,他虚握了下便收回手,将合同卷起来压在胳膊下,瞥了眼不久前扶晓过去的那个方向,
“有劳了。”
“不客气。”代淇依旧笑着,“还有什么疑问的话,都可以问我,我尽可能帮你解答。”
“没了……哦,我听说的茂行有个什么司机手册,你这里有的话给我一份吧,还有我今天在开车的路上接了两次电话,违反了手册上面的规定,,要是扣工资的话你随意。”
温过冬没顾忌代淇的表情,拿了份所谓的司机手册打车回家,但中途临时起意,却改了地址去了那个已经关门大吉的店里。
这个店铺在新城区还没建起来时可谓是独一份的地段,当初被他那个常年在外做皮鞋生意的亲爹买下来后,倒腾了不少些买卖。
他不确定他爹有没有在这店里赚到几个钱,只知道他在那场来势汹汹的病后,还算清醒地把这个店铺转给了他,算是唯一留给他的资产,说是好地带,做什么生意都行。
那会温过冬涉世未深,接手后过来一瞧,是个才被商家租客关门的餐馆,夸张的装修和油腻的墙面坚守在那里,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个店铺谁做都成不了。
温过冬开了锁走进去,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拉出张没收拾走的椅子往下半躺。
他脑中乱得厉害,摸出手机,又摸到口袋里的一包烟。这烟是他在扶晓车里看到的,白绿配色的包装挺别致,他在停车场等候的时候就想来一根,但又怕气味沾在车里散不干净,一直忍到现在。
这会没什么人了,也不是公共场所,他可以放心地抽。
烟雾袅袅地弥漫开来,温过冬闻到股熟悉的薄荷气味,和扶晓从前抽的烟味不一样。
究竟是怎么个不一样法,除了气味,还有的别的,温过冬细细回想起来。
……
那年寒桥很冷,年关过了一个多月,初春的雨一场接着一场下个不停,顺着风刮到身上绵密而刺骨,以至于离高考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温过冬却连在操场上训练都很勉强。
这天他照旧在午休时踢了会球,天气也照旧下着点毛毛小雨,但他状态挺不错,连过几个人后进了一球,自信蓬勃地觉得他能和罗纳尔多来一场比赛,但还没来得及庆祝,陪他踢球的几个队友实在是因为太冷而兴致缺缺,嚷嚷着回教室。
温过冬没办法,独自盘了会球后抱着球还回了建材室,又绕着跑道跑了几圈做够一天的运动量,才半湿着衣服就着附近人少的厕所冲了下头脸,继续半湿着回了教室。
还没坐下,前座左金科神秘兮兮地回头,“班里来了位转学生,还是个外地的!”
“外地人?”
温过冬从运动挎包里抓了条毛巾擦掉脸上的水,“试卷课本和咱们寒桥一样?”
左金科痛心疾首“大哥,你的关注点能不能换个地方,也不问问她是男是女?”
温过冬那张运动过后的脸被白毛巾衬托得有些红润,长睫闪了两下,迸下些细小的水珠,“你这么问,那人家肯定是女生了。”
扶晓落地寒桥的当天,就被朱红雪开车带去寒桥实验高中报道。
朱红雪开的这辆车大约是辆二手的,行驶过程中不如她从前的那些车顺畅,碰到红绿灯就有些一颤一颤的,仿佛因为水土不服而干呕。
扶晓察觉出朱红雪越往学校趋近开心情越差,但没打算开口安慰这个亲妈。
她们临时找的出租屋还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家具堆成一座山,这位亲妈也没想着怎么摆平,反而考虑第一件事是弄了辆车。扶晓知道她一向养尊处优,受不了别人的奚落和打探的目光,没了司机的首选就是自驾。
而第二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把扶晓送到这所高中,她不能接受扶晓浪费时间不学习,哪怕这次转学是因她而起。
但朱红雪关于此从头到尾都没有和扶晓解释过,哪怕因为扶晓转学的时机实在是太仓促,距离高考时间太近,在被倚靠的男人断了很大一部分支持后,她不得已亲自找一些人疏通关系,一层一层地这件事才成了,寒桥是她的关系能够得到的最好的地方
大抵也是因为这样,朱红雪才格外得暴躁。扶晓对她这副模样见得多了,麻木地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满街胡乱穿衣服的行人。见他们要么羽绒服套短袖,要么单衣配外套,总归比她现在穿的厚。
上青市的温度比寒桥高得多,她来时穿着短袖和百褶裙,小腿露在外面,下高铁站时就被风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原本也想找件外套或者换条裤子,但她的行李被压在出租屋里那座山底下,而朱红雪又催促得紧,只好作罢。
刚到学校门口,朱红雪就从后备箱翻出了把雨伞,又从门卫室问到行政楼的位置,就刻不容缓地叫上扶晓过去。她走的很快,似乎没有意识到扶晓那侧压根没被遮挡住什么雨,伞头还时不时地戳到扶晓的发顶。
扶晓慢了几步,从她的那把伞下退出来,从朱红雪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穿得比扶晓还要清凉,一条修身的无袖连衣裙下包裹着清瘦的身躯,配上那双细窄的高跟鞋,快走起来显得摇摇欲坠,有种随时都会坍塌的迹象。
人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细雨刮到扶晓的脸上,她用手背摸了下,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浮现出她近几年想过无数次的问题。
但每次都得不到答案。
扶晓的世界一下子从喧闹变得清净,又很快从清静恢复原样,她们到达学校差不多是午休时间,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走着,有规矩地撑着伞慢步的,也有空着手戴着帽子迎着雨蒙头走的,越往里走越热闹,甚至在这种天气下还有人在冒着雨踢足球。
扶晓的视线穿过细风刮起来的枝叶和斜雨,落在不远处草场上一个穿着运动短袖短裤的男生身上。他个头比周围人都高了一头,脑袋维度却是小了一整圈,跑动起来灵巧似小鹿,身形比例优越到极致,一双带着点线条却又有这个年纪的青涩的腿很长,也很……扶晓想了下,她想用很漂亮这个词来形容。
“进了!”
男生一脚踢出去,足球越过几人防守冲向球网,他一阵欢呼,将不长不短的被雨湿成的头发抓起来,远看着像颗栗子,随后冲着一块踢的队友们笑了下,这个纯粹而带着些憨气的笑冲破了阴霾的天气,将扶晓的心情带着上扬到了半空。
“这里。”
朱红雪唤了声,打断了扶晓继续往上攀升的心情,朱红雪冲她招手,身形转了个弯,进了行政楼。
扶晓的视线重新转回去,却见那个踢球的男生抱着球藏进了树荫里,消失不见了。
一股难言的怅然若失的感觉浮出来,扶晓收了眼神,随着朱红雪去了年级教学主任的办公室。
办理完相关手续后,教学主任叫来了她的班主任,略微交代了几句。走流程期间母女二人没有什么交流,而接收的那位班主任的表情也并不怎么好,即便看到她之前的成绩单后也没什么转变。
说到底这个转学的日期实在是突兀,很难判断扶晓适应与否,加之跨地区的试卷强度难免地有些区别。如果扶晓的成绩保持稳定倒不需要考虑太多,但如果两相知识和教授方式不兼容,一个好苗子就会被浪费,这是带过许多学生的老师不愿意见到的结果。
班主任领着扶晓去她所在的班级,沿路没多说别的话,只问了句课本还在不在。扶晓这会儿也什么话都不想说,课本么,高三末尾了,很多课程都是在复习,有没有的对她来说没那么重要。
“大部分应该都带过来了。”
但她对老师还是实话实说,回答完后她回头看了眼,朱红雪依旧撑着伞大步地走着,只不过和她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可真心宽。
扶晓暗暗想着,很快又将想法抹去。心不心宽的不重要,来自她的评价和要求也不重要,因为自己本来就会做得很好,这一点,不需要任何人的外驱力。
人到了教学楼没多久,因她而起的议论和骚动忽地腾起来,原本转学生就格外引人关注,而这个时间点转来本身就带着一层“故事感”。气氛在进了班级教室后升到了最高点,最后陡地落下来,班级里一片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扶晓身上。
“班里的座位两周调整一次位置,四排轮流,空位目前就这么一个,你之后要是想调位,可以和对应同学商量下。”
班主任带着扶晓到了教室中间最后一排,她的同桌正愣愣地站在那儿,似乎和她一样才从雨中回来,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被他抓成了颗栗子尖尖。
就这么一眼,扶晓确定了这位同桌就是她刚才看见的踢球的男主,近距离看过去,对方的脸比起他的腿来丝毫不逊色。想到此,扶晓的视线往下移了下,但很可惜,他已经换成了长裤。
扶晓原本不算晴朗的心情又稍稍回转了些,她对着班主任点了下脑袋,把有些空瘪的书包塞进桌兜,“谢谢老师。”
说话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又和有些懵的同桌对视了眼。
左金科“我操”一声,用方言叫了句:“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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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冬,你小子够运气的!一个人坐了三年,临末了竟然还来个美女同桌!”
不少人跟着哄笑起来,“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等你身上你那汗味把人家熏走了哭都来不及!”
温过冬有些脸红的看了眼扶晓,第一反应是她身量挺高,和他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站一块没觉得多有身高差,保守估计也得一米七的样子。第二反应是,这新来的转学生长得真漂亮,他没好意思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只知道一打眼看过去,皙□□致,气质出众,单只是站那那儿,就和周围人生了道人仙有别的屏障。
“别瞎说,别开人家女同学玩笑。”温过冬用普通话说。
这回转学免去了自我介绍的环节,让扶晓很是松快了下,但也有让她意外的事,她原本以为今天过来学校只是过来办个手续走个过场,结果班主任,班里人叫着的那位老覃直接让她开始跟着听课,至于教材什么的,他还得和各科老师那边多要一份。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扶晓掏出书包里仅有的一本英语书和一套物理试卷装样子,听着台上的数学老师说:“我们接着上节课,来讲第十七题。”
数学老师的口音有点重,但还好扶晓能听得懂,她依旧摊着那份物理试卷,从口袋里抽出包纸巾擦着被淋的三四分湿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长,又顺着朱红雪的意思留了整齐的刘海,原以为湿到这个程度会很快就能自然风干,但坐了差不多半小时,湿头发依旧缠在脖颈上,叫她觉得有些烦躁。
“要毛巾吗?我还有条备用的,一直没用过。”
扶晓才擦了个发尾,一边的温过冬注意到,轻声问了句。
他的视线在她看过来的时候避到她面前的试卷上,一下子睁了睁眼,一双形状很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瞬间变得生动起来,扶晓看见他眼尾处的睫毛扇了两下,“你怎么拿的这个试卷。”
不等扶晓回答,温过冬把自己的数学试卷往她桌上一推,“我都忘了,你是不是还没有咱们这的试卷,一起看吧。”
扶晓没推辞他的好意,视线落在推来的试卷的左上角,上面写着规整的温过冬三个字,再往右目移寸分,红色的八十九分鲜艳夺目。
左金科听到这句没忍住回头看了眼,暧昧地笑出声,嘴里憋着一堆话,就要开口,数学老师一个粉笔头子砸过来,“左金科,温过冬,又是你俩,话说不完是怎么着了?”
左金科赶紧转过头去充当缩头乌龟,温过冬习以为常,垂下眼看着题目,这才意识到第十七题在反面,当即翻过来,班里又是一阵哄笑。
“才找到题目是吧?辛苦您了哈!”
数学老师目不转睛,瞅着温过冬将视线探到扶晓那边,这下子怒不可遏,“你们俩坐那么近做什么?谁没带试卷?来上学是为了什么?”
温过冬看了眼他和扶晓的距离,丝毫没有逾矩,理直气壮回道:“老师,我同桌是新来的,试卷还没领呢。”
“什么新来的旧来的,那个那个那个……你,就你上来,把这道题解了,全班正确率百分之七十以上,我要看看你的脑回路。”
数学老师用他惯有的“那个那个那个”来摧残着那一块座位人的心智,坐等着他想起某个人的名字。
但眼下显然是对温过冬一人点名道姓了,他看了眼自己那张试卷上给的2分步骤分,微微叹了口气,嘀咕了句真是不讲理,肩胛骨微微隆起,硬着头皮就要起身时,身旁一阵轻风拂过,扶晓拉开椅子穿过教室,拿了截粉笔在黑板上演算气才看了几眼的题目。
她的百褶裙遮在膝盖上,走路时顺着步子微微飘动着,长而笔直的小腿在穿过教室的光线中尤显得皙白。
温过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在黑板上留下几行字迹姣好的板书,随后长发飘动,一张带着些许冷淡、没什么表情的脸转过来。
温过冬几乎看呆了,忽然觉得扶晓很像是漫画中那种见义勇为的女侠。
“新同学是吧。”
数学老师有些愕然地看了眼扶晓,似乎确定了她确属生面孔,再看她写的解题过程,步步都对,却又步步都在他的思路之外。
扶晓没应声,回了座位后重新拿着纸巾擦起头发来,数学老师一时不知道是批评她违反学校精神面貌,还是安慰她被雨淋湿了,嘴张了半天,“嗯……好,我们现在来看看这位新同学的解题思路。”
数学老师背过身,温过冬将一张笑脸送向扶晓,比了个大拇指,“新同学,你可真厉害!”
扶晓淡淡地笑道:“你刚才说的毛巾能借我用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