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米亚大约是觉得饿了,扭头朝姚子安喊:“姐姐,叔叔会不会已经饿了?”
姚子安正在翻抽屉找饭卡,头也没回:“他那么大个人了,饿了自己会找吃的。”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饭卡在抽屉最里头,被一叠过期的出差报销单压着,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灰尘。她把卡揣进裤兜,弯腰给米亚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孩子的鞋带总是系不牢,走几步就散开,她直接系了两圈。
院子里的热气还没散尽,水泥地面往上蒸着白天攒下的温度,还是很闷。姚子安掀开食堂帘子让米亚先进去,孩子从她胳膊底下钻过,一进去就东张西望地找裴思横。
裴思横还没来。
姚子安带着米亚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抽了张纸巾垫在米亚面前的桌面上。等了大概五分钟,裴思横从门口进来了。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T恤,头发还是湿的,大概是洗了把脸才下来的。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她们坐在角落,径直走了过来。米亚朝他招手,很是高兴。
“打饭去。”姚子安把饭卡拍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裴思横拿起饭卡往窗口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低头问米亚想吃什么。米亚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想吃西红柿炒鸡蛋。裴思横点了点头,过去排队了。
窗口的阿姨认识姚子安,看见裴思横拿着她的饭卡,多看了他两眼,勺子在菜盆边沿磕了磕,给他打了满满一勺炖蛋。裴思横又去拿了一些菜,端着两个托盘回来,一个给了米亚,一个放到姚子安面前。他自己那盘东西不多,米饭上头盖了一勺青椒肉丝,清清爽爽的。
姚子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炖蛋,用筷子戳了一下。炖蛋蒸得老了点,表面都是蜂窝眼,酱油沿着那些小孔渗下去,在裂开的缝隙里沉着。
她吃了一口,抬头向裴思横。“安叔让我明天去折多山。”她手里筷子继续戳着碗里的饭。
裴思横正在扒饭,闻言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开口:“安叔也让我明天去。”
他拿着筷子呆了一会:“难不成是跟你一起吗?”
姚子安眨了眨眼,挖了一勺炖蛋咽下去之后,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安叔性子从来是先斩后奏,她早该想到的。“应该是一起。”
裴思横也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米亚坐在旁边专心对付他那盘西红柿炒鸡蛋,筷子使得不太利索,蛋花总从筷子缝里滑下去。他试了三次,最后索性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汤汁顺着碗沿淌下来,在他的白T恤上染出一小片。姚子安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伸手过去给他擦了擦下巴和衣领,擦完把纸巾揉成团扔垃圾桶里。
吃完饭,三个人出了食堂往宿舍楼走。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的钠灯,光色偏黄,飞虫绕着灯罩转圈。
米亚走在中间,一手拽一个大人。
把米亚送回房间安顿好之后,姚子安去了一趟安叔的办公室。走廊灯没全开,还有坏的,一闪一闪的。安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条窄窄的光。她敲了两下推开进去,安叔正对着电脑屏幕打什么文件,可能是年纪大了,键盘敲得很慢,戴着眼镜一个字一个字打。
见是她进来,安叔停了手,摘下老花镜搁旁边,往椅背上一靠,已付老前辈姿态。
“米亚怎么办?”姚子安问。
“下周一送他去学校,寄宿还是走读,看你这边有没有人接送。”
“我明天出门。”
“我知道。”安叔还是有点耐心的,“所以先让他寄宿一周,等你回来再说。学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不用担心手续的事。”
姚子安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我明天早上走。”
安叔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第二天天还没全亮,姚子安就起来了。
北京的早晨灰蒙蒙的,窗外有鸟叫,她睡眠浅,到凌晨四五点就被外头吵醒了,穿好衣服,把前一晚收拾好的背包拎起来掂了掂。出门前她推开米亚房间的门看了一眼,孩子睡得很沉,被子蹬到腰际,露出肚子,她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后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她把老猎豹开楼下了,把背包甩在后面等裴思横。
裴思横应该是听见下头车子的声音了,急急忙忙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口铁锅,姚子安看着无语。他把东西放到后备箱里,也上了车坐到副驾驶座,调了调座椅的位置,把腿伸展开,安全带拉过来的时候有点涩,拽了两下才拽动。
“还有什么要带的?”他问。
“路上再说。”姚子安踩下离合,挂了档,车子从停车位上滑出去。早晨的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扫地的阿姨拿着大扫帚在花坛边上刷刷地扫落叶。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阿姨被车子吓了一跳,好像是在屁股后面骂了几声,但他俩也听不见。
姚子安的车技在裴思横看来,太过狂野,上次就领教过了,这次更野了,变道的时候不打转向灯是常态,方向盘一打就过去了,后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喇叭表示不满,她当没听见。上了高速之后她踩油门的脚往下压得更狠了。老猎豹的发动机嗡地响起来,车身发颤,旁边车子都在迅速倒退。
裴思横右手不知不觉就抓住了上面的把手。子安的速度不变,过了一个小时,他的脸色已经开始不好看了,喉结上下滚动着。
“停一下。”他好不容易瞧见前面的服务区,憋着口气说。
姚子安偏头看了他一眼,降了车速,靠边停进了最近的一个服务区。车还没完全停稳,裴思横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冲下去了。姚子安熄了火下车,靠在车门上看着裴思横弯着腰站在垃圾桶旁边。她从车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走过去递给他。裴思横接过水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小口,直起身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擦了擦。
“晕车?”姚子安西掀了掀嘴皮。
“不晕。”裴思横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考虑到姚子安可能会不太高兴(?)嘴硬道,“就是不太习惯。”
姚子安知道是自己开车的问题,之前师兄做她车一直哇哇吐,那时候她还嘴硬,说这车刹车不好使,不提前踩不行。
缓了几分钟,裴思横的脸色好了一些。两个人回到车上继续赶路。这回姚子安开得稳了些,但也只是稍微照顾了一下身边的“病号”,该超车的时候一脚油门还是不含糊。
裴思横又开始抓把手了。
中午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吃了点东西,姚子安从后备箱翻出两桶泡面,去开水间接了热水端回来,两个人就着车头盖上吃了。大热天吃热泡面,有点闷,姚子安趁着自己的食道不注意,三两下就连汤带面全下去了,把空桶往垃圾袋里一扔,拍了拍手看着一旁裴思横吃。
继续上路之后,在河北境内的高速上遭遇了一次大堵车。前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故,车流完全停滞下来,前后的车都熄了火,有人下车站在路边抽烟聊天。姚子安也下了车,伸了个懒腰听得自己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就去一边热身了。裴思横留在车里,趁着这个空档闭眼睡了一会儿。
堵了将近四十分钟,车流才重新动起来。过了河北进山西,穿太行山脉的时候隧道一个接一个,姚子安眉骨不是很高,挡不了光,只得眯着眼睛开。出了山西进陕西,路两边黄土的沟壑渐渐被抛在身后,绿色多了起来。
天全服务区是进四川之前的一个大服务区,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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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把车开进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休息了一会后,她眼皮子往下沉。
裴思横看出来了,主动提出换他开。姚子安没逞强,把驾驶座让给了他,自己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她调了一下椅背的角度,闭上眼睛。裴思横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挂档,松手刹,车子平稳地驶出服务区,汇入主路。
他的驾驶风格跟姚子安是两回事,算是乖宝宝。老猎豹在他的脚下终于安静下来,安安稳稳地往前跑。
进四川之后,从高速转入G4217蓉昌高速,海拔开始慢慢往上爬。路边阔叶树越来越少,针叶林开始出现。空气里的湿度增加了一些,窗外偶尔飘过一阵雾气,贴着山腰缠着,挂在那边。
下午快入夜的时候,车子从高速康定出口驶了下来。过了收费站,康定城出现在视线里,这座夹在山谷之间的城市,街道沿着折多河两岸铺开,河水的流速很快,水声在车里都能隐约听见。
姚子安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定位,说了句:“今天住这儿吧。”
两个人跟着导航和大众点评开车走,终于是在城边找到了一家旅店,是当地藏民自家房子改建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窗框画着彩色的花纹,很有当地特色。门口有个小院子,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摩托车上糊满了泥巴,后座绑着两个大号的防水包。
裴思横把车停好,两个人下了车。
旅馆一楼的公共区域被改成了休息区,摆着几张藏式的木桌子,桌上铺着条纹的氆氇桌布。书架靠着另一面墙,上头放着一些关于川西的旅游手册和几本被翻旧了的书,书脊都磨白了。
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桌子边看书。
他大概跟裴思横差不多年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头的黑色抓绒。桌上搁着一台相机,镜头盖取下来了搁在旁边,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酥油茶,茶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他左手端着书,右手握着一支铅笔,偶尔在书页边沿做些标注。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来看见了姚子安和裴思横。两个人的样子一看就是赶了远路过来的,身上的衣服有些皱,头发也乱,两个人脸色都不算很好。
姚子安是“敏感肌”,感受到了别人看她,回望过去,男人朝她微微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低头继续看他的书。
前台是个藏族姑娘,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牙很白。普通话说得确实是有点……烂。
姚子安说要两间房,她查了一下本子说只有一间双人房了,其他都满了。姚子安问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旅馆。姑娘说不远了还有一家,但那边在修路,车进不去,人得走一截土路才能到。
姚子安看了一眼裴思横。裴思横的表情是“你定”。
“那就一间吧。”她说。
藏族姑娘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她,又指了指楼上说热水是太阳能供的,现在洗的话温度还够,晚了可能就没那么烫了。他俩道了谢,拎着锅和背包上了楼。
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一截山和半片天。床铺还算干净,白色床单上印着旅馆的名字,字是藏文和汉文对照的。她把锅放在墙角,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终于是能休息了。
裴思横把行李拖进房间之后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
夜色完全降下来了,康定城里的灯光比较稀疏,空气里有烧牛粪的味道,混着酥油的香腻。
姚子安从卫生间出来,用旅馆的白毛巾擦着脸,说了句:“明天一早翻折多山。”
裴思横应了一声,从背包里翻出一盒红景天胶囊,抠了两粒递给她。姚子安接过去就着矿泉水咽了下去,苦味在舌根化开,她咂了一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