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志辑录里那个迷路藏民的故事,姚子安看了好几遍。
她记得师父讲过类似的案子。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晚上睡不着,师父就会坐到床边,给她讲各种奇奇怪怪的故事。把她吓哭,一哭就累,累了就睡,师父屡试不爽。
师父讲过的案子里,有一桩是太师祖经手的。说的是乾隆年间杭州有个姓叶的盐商,造园子挖池塘的时候从泥里起出两口缸口对扣的大缸,以为是窖藏的财物,叫人把缸打开后,看见里头是一个貌美女人,面目似笑非笑。姓叶的信道,觉得这多半是炼形修到一半的地仙,便恭恭敬敬地对那女人说,会将法坛恢复原样送她回去。女人笑着从身下拿出一盒金子递给他,算作答谢。
后来有仆人起了贪念,不小心把女人弄死了,那盒金子眨眼间变成了一堆蛇,从府里蜿蜒游走了。师父说那些东西送出来的物件,大多是障眼法。那朵花能变成金豆子,金豆子再过几年又会变回什么,谁也说不准。
太师祖当年准备接手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才被告知女人的尸体早就被烧了,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姚子安从回忆里抽回神,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有点晃眼。她脑子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骂了自己一声猪脑子。
骨片还在裴思横手上!当时她说过要拿回来,结果事情一件赶着一件,又急着带孩子回北京,这件事被她彻底丢到了脑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串喇嘛送的红珊瑚,她把串子撸下来放进了首饰盒里。后头约莫也是要跑来跑去的,万一磕碰摔坏,不太好交代。
收好手串,她掏出手机给裴思横发了一条消息:“骨片你那边还收着吧?麻烦寄回来给我,地址发你。”
手机在桌上搁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裴思横回了两个字:“好的。”
裴思横那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对着电脑屏幕写勘测报告。他看了一眼手机,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了。哦,对,那块骨片确实还在他这里。他拉开抽屉找出那个盒子,确认了下骨片在里头躺着。他点开顺丰的小程序下单约了取件,把姚子安刚才发来的地址填进收件栏里,把时间预约在下午三四点。
快递刚约好,办公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裴工,孙副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电话那头是行政处的小周。
裴思横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走出办公室往走廊尽头去。孙副总的办公室在楼上,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里头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兜头罩脸地扑过来,他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孙副总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抬头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裴啊,坐。”
裴思横坐下之后,孙副总先磨了一会儿,闲聊似的开了口:“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手头两个项目按进度在走,预定的勘测都定好人员了。”
孙副总点了点头,眼睛看着文件,脑子在斟酌措辞。他在单位里称得上人精了,但这次的调任确实有点奇怪,他怕裴思横多想。“社科院那边有个部门,你回来之前他们调走了这里几个人的档案,现在来找我要人,点名要你。”
裴思横没反应过来。“点名要我?”
“对。你的档案他们看过了,野外调查的经验,地质学背景,还有前阵子青海那边的项目成果,他们很满意。”孙副总把面前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裴思横面前,“调令已经下来了,你明天去北京报到。”
裴思横低头看那份红头文件。
人员调动的表格上,姓名那一栏确实印着自己的名字,调往部门的抬头是社科院下属单位,文件上说是他们那边一切手续都已经办妥。
这种速度的调任他也从来没见过。
“明天?这么急?”他抬起头看孙副总,有些不可置信。
“对,今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机票行政处帮你订了。”孙副总看他脸色还算正常,也就放心了,站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这是你的机会,好好干。”
裴思横嘴角扯了一下,勉强算个笑。孙副总这套话术他在别人那儿见过,标准的领导送客话术,上来先夸你一通,再祝福你一通,让你不好意思再多问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被人推着走的。他去行政处领了调令复印件,小周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机票和报到通知书。他打开看了一眼,航班是凌晨的,到北京预估已经天亮了。他回工位交接工作,把两个项目的进展情况和文件资料转给隔壁工位的同事。同事接资料的时候愣了半晌,嘟囔着说这调令怎么跟催命似的,连个送别会都来不及办。
裴思横回宿舍收拾行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把衣服从衣柜里扯出来往行李箱里塞,塞到一半停下了动作,掏出手机取消了顺丰的预约取件。
调任的部门在北京,跟姚子安离得不远,骨片不用寄了,自己带过去就行。
机场夜里人不多,候机大厅的惨白灯光照得地板反白光。裴思横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在靠墙的椅子上坐着等了半个小时。登机之后他靠在舷窗边往外看,下头房子越来越小,灯光渐渐模糊成一片朦胧的亮色。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天刚亮。
裴思横拎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七月的北京早晨,热气还没来得及上来,他按照通知书上的地址打了辆车,上了机场高速,又拐进市区,来了比较偏僻的地方。车子拐进一条两边种着银杏树的路,在一个单位大铁门前停下来。裴思横下了车,确认门边的门牌号跟通知书上写的一模一样,拎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棵大树,树冠撑开来遮出好大一片阴凉的地方,有员工坐在那边吃早饭。知了似乎晚上吵累了,大早上的偶尔叫一叫。他正打算找人问问报到的地方在哪儿,视线扫过花坛边上的时候,小伙原地立正了。
姚子安站在那里,手里牵着米亚。
她穿了牛仔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脚上趿着一双帆布鞋,看着随意得很,米亚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拽着她的手指,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甩来甩去。
姚子安看见裴思横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她眼睛眨了两下,随即反应过来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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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叔。她在心里念了一声,手伸得真够长的,直接从新疆调人到北京,连个招呼都不打。
米亚也看见了裴思横。孩子的反应比大人直接得多,他咧开嘴笑起来,欢快的对着裴思横挥了挥手里的狗尾巴草,声音脆生生的:“叔叔!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看见你了!”
裴思横站在门口没动,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背上的包带勒着衣服往后皱着。阳光从大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水泥地面上,碎碎的亮成一片,印在他衣服上,显得好看了点。
“跟我来。”姚子安转身往楼里走,米亚跟在她旁边,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裴思横,意思是赶紧跟上。
裴思横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楼走廊厕所边的办公室门开着。姚子安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不等里头回应就迈了进去。裴思横跟在她身后进去的瞬间,看见了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个人。
安叔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茶杯,看着一份报纸。他大概五六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白了。看见裴思横跟在姚子安身后进来,他把报纸折了放到一边,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裴思横同志,欢迎欢迎。”安叔站起来,隔着桌子伸过手来跟他握了一下。“你之前在青海那边的报告我看了,数据扎实,分析到位,野外作风也好。这边缺你这样的人才。”
裴思横只好说了声谢谢。
安叔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然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看向姚子安。“小姚,你带小裴去人事处把入职手续办了。宿舍也安排好了,就在你楼上,四楼,房间号贴在钥匙上了。”
姚子安看了安叔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安叔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报纸了,不打算给她开口的机会。她没好气额转身往外走,经过裴思横身边的时候说了句:“跟上。”
三楼走廊里飘着一股打印机墨粉的味道。今天负责办手续的是个年轻姑娘,圆脸,看着是好脾气的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把表格递给裴思横,又递了支笔过来。裴思横弯着腰填表,写到一半的时候笔不出水了,甩了两下还是不行。姚子安伸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了另一支递过去,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凉的。
“谢谢。”他没抬头。
填完表格交了照片,就领了工牌和宿舍钥匙。姚子安带着他来了宿舍,上了楼梯,到了三楼的走廊口,她停下脚步朝上面抬了抬下巴:“你上面,自己上去吧。”
裴思横点了点头,拖着箱子往上走。打开门后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房间跟他之前的宿舍大小差不多,采光比之前房间好。走到窗前往下看,除了院子里的树,花坛里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红花。
米亚已经踢掉鞋子在床上抱着枕头滚来滚去了,姚子安笑着拍了拍他的头,米亚嗲嗲喊她:“姐姐,那个叔叔以后就住在我们楼上吗?”
“对。”
“太好了!”米亚抱着枕头翻了个身,“那我们晚上能找他一起吃饭吗?”
姚子安伸手把米亚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往下压了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