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瘗骨之上 > 27. 墨脱的消息传来 晨起问山宿雾散
    姚子安随便裹了裹衣服就缩在沙发上睡了。

    那沙发是旅馆一楼公共区搬上来的那种藏式木榻,上头铺着氆氇垫子,宽度不够她伸腿。她侧躺着把膝盖蜷到胸口,外套的帽子扣在脑袋上窝成了一团。

    裴思横从洗漱间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滴着水,用毛巾擦了两把,一眼就看见沙发上那个缩着的背影。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缩成这样,看着挺别扭的,床就在旁边。他脑子里想,要是伸手去抱,肯定得碰到她的后背和腿弯,这姿势不太合适。叫醒让她睡床的话,她开了一天的车,就只在副驾上眯了那么一小会儿。这会儿她睡得沉,叫醒了,说不定就睡不着了。

    最后他从床尾拎了被子过来给她盖上了,他盖完准备椅子上睡。椅子是木头的,有扶手,坐垫是海绵的但已经被坐塌了。他把椅子往桌子前挪了挪,两条胳膊交叉着趴在桌面上,脑袋枕在胳膊上,闭上了眼。

    他根本没睡踏实,是被脖子疼给弄醒的,筋抽了。他猛地抬起头,脖子右侧的那根筋抽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缓了一会后他看了一眼手表,嗯,五点半了。

    高原的天亮得晚,六点多才开始蒙蒙亮,现在还黑着。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姚子安,她睡姿还是比较好的,只是换了个方向睡,但是沙发窄,一条腿已经拖地上了,被子缠着腿也滑地上了。

    他伸了伸懒腰,蹑手蹑脚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楼道很安静,他下了楼,一楼的公共区没人,前台约莫是干什么去了,没在工位。他出了门,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沿着折多河边的街道往外走。

    康定城还没醒。

    街上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折多河的水声比白天听着更响,哗哗的,河水从上游冲下来,砸在河床的石头上溅起白沫。

    他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在一条岔路口找到了一家开着门的小吃店。店里亮着昏黄的灯,门口支着一个蒸笼,蒸汽往上冒。一个藏族大姐系着围裙正往蒸笼里摆包子,看见他走过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招呼了一声:“早哦,吃点啥子?”

    裴思横扫了一眼。蒸笼里有包子,旁边还有个炉子架着一口煮着稀饭的锅子。他问有什么包子。大姐说有牦牛肉包子和素菜包子。他又看了看,柜台旁边的小竹筐里放着煮好的鸡蛋和一种油炸的面食。

    “牦牛肉包子来四个,素菜的来两个,鸡蛋拿三个,稀饭打两碗。”他指了指那个油炸的面食,“这个来两个。”

    大姐麻利地拿了塑料袋给他装包子。牦牛肉包子个头不小,一个得有拳头大,面皮厚实,底下被蒸笼纸洇了一点。她把稀饭舀进两个一次性的纸碗里,盖上盖子,又从柜台上扯了个大塑料袋把这些东西都装在一起。

    “再来碗酥油茶。”裴思横说。

    大姐从旁边的大保温桶里拧开龙头,接了满满一碗酥油茶,也给他装好了。

    他付了钱,拎着两个袋子原路返回。

    天边已经开始白了,折多河对面的山脊线从夜色里慢慢浮现出来。康定的街道在晨曦里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路边虫草什么的店铺牌子有点反光。

    回到旅馆的时候,前台那个藏族姑娘已经来换班了。还是昨天那个脸晒得黑红的姑娘,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藏装,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膀上。她正往电脑里录什么东西,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地敲键盘。

    裴思横走到前台,胳膊肘搭在台面上,问她:“打听点事儿。”

    姑娘抬起头来,笑了:“你问。”

    “折多山这几天路况怎么样?有没有封路?”

    姑娘说路通着。这个季节昼夜温差大,清晨路面偶尔会有晨间霜冻带来的薄霜,太阳一出来就没了。不过这几天山上风大,在垭口附近横风比较厉害,开车得握紧方向盘。她又说,往塔公方向有一段在修路,单边放行,可能会堵一会儿。

    裴思横又问旅馆里那个带相机的男人。姑娘好套话,说那客人住了四五天了,每天早出晚归拍东西,昨晚还跟她打听过去塔公草原的路,说要找个老寺庙。“一个人?”“一个人,银灰色的现代。”

    裴思横道了谢,又问了几句附近加油站和修车铺的位置。姑娘一一说了,又补充道,过了折多山垭口手机信号会断断续续的,让他提前下好离线地图。他从口袋掏出手机,当着姑娘的面把离线地图下载好了。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有人起来了。

    推开房间门,姚子安醒了。

    她坐在床边,头发乱得翘着一撮。已经把保温袋打开了,手里捏着牦牛肉包子在吃。包子凉了些,但还有点温热。看见他进来,她抬下巴朝他点了一下,算是打招呼,嘴里塞着东西没法说话。她把包子吃完,端起稀饭慢慢喝。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她拿起手机,解了锁。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皮垂下去,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从上到下。

    裴思横看见她眼眶突然红起来了。

    她刚在看的是昨晚半夜总部转发过来的邮件。墨脱县的乡地质灾害应急调查报告,日期是七月十五日,发件人是派去的门人。

    邮件的格式是标准的政府报告体。她用手指点开附件,PDF加载了几秒然后打开了。报告的抬头是墨脱县自然资源局,标题下方有一行小字:关于墨脱峡谷地表异常硬化及人员伤亡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

    她往下翻。

    报告写得规规矩矩的,分成了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概述,说明了调查的时间和地点。

    第二部分是现场勘查情况,里头提到,在峡谷入口处发现人为路径痕迹,方向是从峡谷外部往内部延伸的。经过三天到四天的时间,期间下了两场雨,路径上的脚印已经基本被冲刷掉了。勘查人员通过足迹倒模和残留的压痕判断,这些脚印大多为成年人,没有折返的痕迹。

    第三部分是石壁上尸体的情况。报告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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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壁上共发现遗体十一具,经当地村民辨认,均为附近嘎措村居民。死亡原因初步判断为窒息,死者面色青紫,眼球结膜充血,气管内发现少量粉尘状物质,符合窒息死亡的体表特征。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大部分人保持着类似于抓握的姿势。

    报告的第四部分是土壤分析。那块区域的地表土壤应该是在三天内发生了急速硬化,否则人类不可能毫无痕迹得钻进去。勘查队横向深挖了几米,想看看硬化层的厚度和范围,但挖到两米左右的时候,上方的土方发生了滑塌,差点埋了一个人。后来调了一台小型的探地雷达过来,对那片区域做了扫描。

    探地雷达的数据显示,横向范围的地下结构都很正常,但水平面以下大概四五十米的位置,探测到了明显的空洞回音,回波图上显示出一大片连续的低密度区。比之前备份的记录更大,报告里附了一张对比图,用红色虚线标出了新探测到的空洞边界,比旧资料上的范围向外扩展了将近一倍。

    姚子安翻到报告的第七部分,人员伤亡及善后处理。十一具遗体已经全部收敛,由民政部门协调运回各村。调查人员在清理现场的时候,在石壁下方的土层里又挖出了三具儿童的遗体,埋得比较浅,大概在地下不到一米的深度。遗体已经出现了腐败的迹象,但衣物尚可辨认。后续的殡葬事宜由村委会统一协调。

    姚子安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个附表,写着所有遇难者的信息。她在里头看见了老爹和小多吉的尸体照片和名字。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吃了一半的牦牛肉包子,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裴思横看到了她眼眶有点红。

    “吃好了。”她站起来,“谢谢你的早饭。”

    裴思横说了不用谢,后头把那个藏族姑娘说的折多山路况复述了一遍。说到这里,又递给姚子安几片红景天。

    姚子安含着要片,背上了自己的那个背包。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经过前台的时候藏族姑娘看见他们要出去,笑着说了句扎西德勒。他们两个也都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街上的人多起来了,路边卖牦牛酸奶和青稞饼的小摊子支了起来,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从街上开过去,后斗上坐着几个穿藏装的村民。

    远处折多山的方向,山腰以上被云遮着,看不见垭口。

    裴思横站在姚子安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把背包的腰带扣好,从车里把锅拿出来,绑在了包上,又检查了一番。

    现在还早,路上偶尔有一辆本地牌照的面包车开过去,路两边是藏式的民居,有个老阿妈坐在门口转着经筒晒太阳。

    两个人顺着折多河往上走。

    走了大概几百米,出了城区的边缘,路开始往上抬。河水的流速更快了,空气变薄了一些,呼吸还没有明显的感觉,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路拐过第一个弯,康定城的轮廓开始变小,最高处的垭口隐在云里面。

    脚下的路也开始变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