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窗帘拉上,转身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空白的中国地图,铺在桌上。折多山在川西,从北京过去,先飞成都,再转车往西走,翻过二郎山,经康定,到新都桥,再往北拐进去……路程不短。
她拿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标注了路线。然后把地图折好,和档案袋一起塞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
姚子安干完后靠在了椅背上。头疼是从后脑勺开始的,从脑子后头沿着慢往前跳,最后集中在眉心那一块。她抬手捏了捏眉心。
后来,闭着闭着她就睡着了。
梦很乱,里头有风声,雪面反射着强光,她还梦见有人在喊她,但是回过头来,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没聚焦的视线前是一张脸,离得很近,眼睛很大,吓得她一抽。
“姐姐。”米亚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你怎么在这里睡觉啊?”
姚子安脖子僵得厉害,稍微动一下就酸疼,瞧了一眼外头,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她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十二分。
“你怎么不叫醒我?”姚子安清了清喉咙,站了起来。
“你睡得沉。”米亚说,“安爷爷来过一次,看到你在睡,就没进来,让我等着。”
姚子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孩子的头发很软,发梢有点打结,应该是昨天没来得及好好梳。她取过桌上梳子给他梳了梳,直到摸起来柔柔顺顺才放下手里的活计。
“行了,去吃饭。”
食堂在一楼,楼道里的窗户开着,清晨的风灌进来,闷热里有着凉意,黏在身上感觉奇奇怪怪的。
姚子安走在前面,米亚跟在后面,下了第一段楼梯,拐过转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轻薄工装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豆浆和包子。她看见姚子安,停下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师姐。
姚子安点了点头,记者这小姑娘平时主要负责华东片区的联络协调。
“师姐,你脸色不太好。”小姑娘打量了她一眼,“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没事。”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师姐,我问你个事,最近封印是不是不太稳?”
姚子安沉默了两秒:“你感觉到了?”
小姑娘点了点头,眉头皱起来:“最近黑洞频次在海内外都增加了,从2016年开始,数据一直在往上走,真的吓人。”
“封印跟地质黑洞是联动的,最近关于黑洞的新闻都很多。”姚子安说完,注意到小姑娘的行李,“你要出门?”
“嗯。”小姑娘叹了口气,“上海那边让我过去。长三角那块最近台风,在崇明岛那边冲出来一条古船,他们做了初步勘查,说船上有一些奇怪的东西,不敢自己处理,让总部这边出个人。”
“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的高铁。”小姑娘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又把它推回去,“我本来想再找安叔问问情况的,但他在开会。”
姚子安听着,点了点头:“一路顺风。”
“谢谢师姐。”小姑娘笑了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朝姚子安摆了摆手咚咚咚地跑上楼去了。
食堂在一楼走廊尽头,推开门帘进去,一股包子和咸菜的味道就涌上来了。食堂不大,能坐三四十号人,这个点人还不多,稀稀拉拉地坐了几桌。打饭的窗口亮着暖黄色的灯,不锈钢的托盘里摆着馒头花卷茶叶蛋,旁边的大铁盘里装着炒好的咸菜和土豆丝。
打饭窗口的阿姨们已经忙了一阵了,姚子安领着米亚走到窗口前,低头问他:“想吃什么?”
米亚踮起脚尖往窗口里看,视线在那些不锈钢托盘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小锅里。糯米小圆子泡在酒糟甜汤里,白白圆圆的,还飘着几粒枸杞。
姚子安跟阿姨要了一碗小圆子,又给米亚端了一碗清粥,自己买了个茶叶蛋和手抓饼,让阿姨加了里脊肉。手抓饼刚出炉,热得烫手,油纸包着渗出一点金黄色的油渍。
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安叔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哟,你们俩倒是早。”
安叔端着他的搪瓷茶杯走过来,他在米亚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桌上推过去。
“小朋友,早上好啊。”安叔笑眯眯地看着米亚,无端看着有点像大以巴狼。
米亚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姚子安。姚子安点了点头,他才伸手把糖拿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孩子乖。”安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昨天睡得好不好?”
米亚把糖捏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食堂的饭吃得惯吗?”
又点了点头。
姚子安剥着茶叶蛋,蛋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堆在餐巾纸上。米亚用勺子舀着圆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腮帮子鼓起来,姚子安看着他吃,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爱吃甜的,每次出去都会缠着师傅买糖吃。
安叔伸手摸了摸米亚,继续跟米亚套近乎、:“米亚,你几岁了呀?”
米亚想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然后又觉得不对,收回去一根。
“四岁啊。”安叔点了点头,“四岁好,四岁可以上幼儿园了……我们这儿附近有个幼儿园,园子里有好吃的,还有滑梯,还有其他小朋友,”安叔有点忽悠的意思,“你想不想去?”
米亚没有回答,勺子搁在碗里不动了。
姚子安瞥了一眼安叔,把剩下的半颗茶叶蛋塞进嘴里站了起来,“安叔,资助手续的流程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就能走。”安叔也站起来,端起他的搪瓷缸子,“我带你们去财务科。”
财务科在二楼,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各种文件夹和表格。负责办手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安叔跟她说明了情况,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又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姚子安,你带回来的孩子是吧?”财务大姐从老花镜上面看过来。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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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准备当监护人?”
姚子安沉默了一下。“算是。”
财务大姐没有多问,把表格摊开在桌面上,一项一项地指给她看。“这里填孩子的姓名、性别、出生日期。”
家庭住址写了单位的地址,联系方式写了办公室电话。财务大姐挨个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把表格收起来,从信封里倒出几张卡和票据。
“资助款按月打入这张卡里,你拿着。”她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幼儿园的费用可以报销,但需要发票。另外每个季度要来核一次账,别忘了。”
姚子安把卡收起来,塞进米亚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米亚。”她蹲下来,跟孩子的视线平齐,“你想不想跟其他小朋友玩?刚刚听见爷爷说的了吗?有玩具,有朋友,还可以读书哦。”
米亚黑亮的眼珠子望着她,声音闷闷的:“姐姐我去,但我舍不得你。”
姚子安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孩子的头发软软的,有点痒。她站起来,腿因为蹲久了有点发麻。
“那就这么定了。”安叔在旁边拍了一下手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去联系幼儿园,这两天就能定下来。米亚,你放心,安爷爷给你找个好老师。”
姚子安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里头没有人。
她的电脑已经旧了,版本不高,开机的时候风扇呼呼地转,桌面跳出来,背景是系统默认的蓝色图案。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字,关键词是“王母宴”和“瑶池”。搜索出来的结果很多,大多是旅游攻略和神话传说。她往下翻了几页,过滤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找到了一些比较靠得住的资料。她在网上翻到了一本《穆天子传》的现代译本,又在档案室找了几本地域神话研究的旧书。
穆王驾八骏西行至昆仑山,西王母在瑶池设宴款待他,两人饮酒对歌。还有记载说是西王母的蟠桃三千年一熟,吃一个能长生不老,蟠桃会在每年的某个特定日子举办,请的是各路神仙。
她又翻开借的另一本。
这本是地方志辑录,是在山里迷路的藏族人讲述的,说是无意中撞见过那场宴席。他远远看见白色的帐篷,帐前点着酥油灯,摆着长条矮桌,桌上铺着红布,布上摆满了果子和点心。穿白衣的女子坐在最里面,面目看不清楚。期间,还有人唱歌,歌声随着香味飘过来,迷路的人说闻了之后浑身的疲惫都没有了,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嘴巴里甚至有甜味的错觉。
他还想往前走,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上。等他醒过来,天已经亮了,他躺在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嘴里面有残余的甜,咽了口唾沫,那甜味就蔓延开来。
他爬起来,在原地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找到。有人问他是不是做了个梦,他说不是梦,因为他的口袋里多了一朵花。
花瓣是淡金色的,他把花带回家,搁在柜子上。那花就这么一直开着,开了整整三年,然后忽然有一天,花瓣合拢,变成了一颗金灿灿的黄金豆。
姚子安翻了半天,对最后这个情节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