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那个吴二干的?”章淮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饮羽:“属下查到的线索皆指向吴二。昨夜花府灵堂变故,应当是她所为。”
穿杨咽下嘴里的金丝蜜枣,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突然觉得月夸下凉飕飕的。
好可怕的女人。
饮羽请示:“可需属下带人将其捉拿归案?”
章淮摆了摆手:“不必。民不报,官不究,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没想到破了花博明一案,还能有这意外的收获。
此事还要从昨日说起。
案子尘埃落定后,花兴贤夫妇便地将尸体带回了家。
为了祈求儿子来世能投个好胎,花兴贤不惜耗费重金,请来云游至含山县的得道高僧天青法师为儿子诵经超度,又请了天云观观主前来作法。
佛道两家齐上阵,一家守上半夜,一家守下半夜,场面可谓隆重。
当天夜里,为表诚意,花兴贤夫妇亲自出门迎接。
天青法师身着袈裟,面容肃穆,摆足了高人的姿态。
他早已听闻花家大公子死状极惨,进门前便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当他踏入灵堂时,却恨不得自戳双目。
花兴贤夫妇见状,神色稍显不悦。
起初,他们以为法师是嫌弃儿子尸身残缺,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花兴贤曾听人说,尸身不全者来世亦会残缺,故而一领回儿子的尸体,他便赶忙找匠人定做了木质头颅和手掌,为其补全了尸身。
如今虽说看着依旧诡异,但也不至于让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花兴贤顺着天青法师的视线望去。
这一看,他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喷出一大口鲜血。
只见灵堂中央的棺木中,原本穿戴整齐的寿衣被人胡乱割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肉。
而花博明的月夸下那二两肉竟被人割了下来,随意地扔在一旁。
更嚣张的是,那贼人竟用鸡血在灵堂的墙上写下了血淋淋的四个大字。
“斩草除根!”
天青法师看着那刺目的血字,也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他强装镇定地上前对着花兴贤夫妇劝慰了一番,待两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便装模作样地做了一场法事。
得了大笔赏钱后,他是一刻都不敢多留,收拾好东西便匆忙逃离了花府。
花琳琅得知这件事时,正身处罗家醋芹老店。
一大早,她就带着无一和无二出门四处寻觅醋芹。
醋芹在唐朝极为流行,传说开国名相魏徵尤偏爱这道菜,魏氏族中甚至还有子弟专门开了食肆售卖醋芹。
唐太宗知晓他的喜好,曾在一次宴会上特意为他备下三大盏醋芹,结果宴席尚未散场,魏徵便将醋芹一扫而空。
花琳琅一直对这道名菜充满好奇,想着大雍朝的风俗与大唐相似,说不定也流行吃醋芹。
三人在西市转悠了许久,正有些失望时,忽然听到罗家醋芹老店的店小二吆喝。
花琳琅眼睛一亮,兴冲冲地拉着无一和无二走了进去。
醋芹是提前腌好的,三人刚坐下,小二便端上来一碟。
翠绿的芹菜浸泡在醋汁中,色泽鲜亮,入鼻是一股浓烈的陈醋味,让人口舌生津。
花琳琅夹起一小块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后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可下一秒,她便表情扭曲,“嘶——”
好酸!酸得牙根发酸!
无二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捧腹大笑。
“不吃了不吃了,一点都不好吃!”花琳琅把嘴里的醋芹吐掉。
无一将醋芹挪到自己跟前,把刚端上桌的羊肉馎饦推到她面前:“吃这个吧,醋芹味重,你吃不惯。”
正当三人各吃各的,自得其乐时,隔壁桌的谈话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三人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悄悄偷听。
穿蓝衣的客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听说了吗?花家大郎昨晚被人割了!”
对面的青衣男子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你这消息也太滞后了吧?我早就知道了。昨天县衙审的就是这桩案子,不算什么新鲜事。”
“非也非也!”蓝衣客人眼神朝对方的下三路瞟了瞟,又抬起手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是那个地方,被人割了!”
青衣男子:“什么?竟有这种事?!”
蓝衣客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继续说道:“可不是嘛!听说那位大侠还在花家灵堂的墙上写下了血淋淋的四个大字呢!”
青衣男子急切地追问道:“什么字?快说说!”
蓝衣客人一字一顿地念道:“斩——草——除——根!”
“噗——!”
花琳琅正端着碗喝馎饦汤,听到这四个字,猝不及防之下,一口汤全喷了出去。
无二反应极快,连忙侧身避开。
“擦嘴。”无一把她手里的汤碗接过来放好,又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花琳琅剧烈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来,脸颊涨得通红,眼底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三人的小闹剧并未打断隔壁桌的兴致。
蓝衣客人继续说道:“我猜啊,一定是那位大侠做的!”
“我知道!”青衣男子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敬畏:“听说此前凡是欺辱女子的恶人,都被他狠狠收拾过!”
蓝衣客人煞有介事地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嚣张?”
一旁的无二耳朵动了动,听到两人的夸赞,颇为满意地挑了挑眉。
无一把最后一块醋芹咽下,在桌下用脚尖轻轻踹了踹无二,示意她收敛些。
花琳琅对此一无所知,一路上兴致勃勃地念叨着花二家的奇闻,直到马车抵达澄香楼才稍稍停歇。
澄香楼外,罗伊伊和刘芳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神色忐忑,时不时朝着路口张望。
一看到花琳琅的马车,两人便赶忙迎了上去。
罗伊伊拉着刘芳,“少东家。”
花琳琅摆了摆手,“叫少东家多见外啊,以后叫我琳琅就好,或者叫我的小字玉娘也行。”
罗伊伊脸上露出笑意,“好。”
刘芳站在一旁,想了想,也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就叫她玉娘,笔画少些。
两人昨日被花琳琅安顿在澄香楼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生怕白吃白住占了便宜,一心想找些活干。
可澄香楼的掌柜对她们十分客气,只让她们好好休息。
就在两人手足无措之际,今日一早花琳琅便派人来问她们是否愿意留在澄香楼做厨娘。
两人自然是一百个愿意,满心激动之下,早早便来到门口等候。
花琳琅要了五碗酥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舒舒服服地吃了起来。
罗伊伊和刘芳却没敢动匙,拘谨地坐在旁边。
“快吃呀,”花琳琅嘴里甜滋滋的,眼睛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缝,“再不吃可要化了。”
无一拿起一碗酥山,大口吃了大半,“吃完好干活。”
听说一会儿要干活,二人再不敢耽搁,连忙端起碗小口品尝起来。
罗伊伊出身不算太差,对酥山并不陌生。
可刘芳却是头一遭吃。
入口即化,奶香浓郁,她一口接一口,不一会儿便将酥山吃得干干净净。
对上花琳琅含笑的目光,刘芳脸颊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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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花琳琅擦了擦嘴起身,领着二人朝后厨走去:“澄香楼这几年的菜式和糕点都没什么新花样,老客们都快吃腻了,我打算推出几样新菜和饮子。”
她捏着下巴思忖片刻,“红案有店里的大师傅盯着,你们俩就跟着我学做糕点和饮子,日后也是澄香楼正经的白案师傅了,如何?”
罗伊伊和刘芳自然是她说什么都好。
花琳琅拍手定板:“那就好!今天先教你们做珍珠奶茶!”
她实在是太想这口了。
来到灶房,花琳琅翻出红糖敲碎,倒入碗中用温水化开,随后将木薯粉分次加入红糖水,用筷子顺时针不停搅拌,直至揉成一团不粘手且富有弹性的粉团。
洗净双手后,她将粉团放在掌心反复揉搓。
“木薯粉一定要揉久一些,揉得不够均匀,煮出来的珍珠会散,口感也不好。”
花琳琅将大粉团揪成拇指大小的小剂子,搓成一颗颗圆润的小珠子。
罗伊伊与刘芳见状赶紧上手学习。
三人分工配合,不消片刻,盘里便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圆珠。
在此期间,无一将大锅架在灶上,添柴生火。
待锅中水沸翻滚,花琳琅将珍珠一股脑倒入锅中,拿着勺子不停划圈:“珍珠下锅后得不停搅拌,不然会粘在锅底,煮出来夹生。”
随着水温升高,沉底的珍珠一颗颗浮上水面,颜色越发晶莹透亮。
煮了一刻钟左右,花琳琅捞出一颗按了按,确认外皮Q弹无硬芯,便迅速捞出倒进备好的凉水中:“过一遍凉水,珍珠吃起来才够弹牙有嚼劲。
后厨一角,无二一边擦拭着自己的飞镖,一边看着忙活的花琳琅,忍不住感叹:“玉娘也算子承父业了,多乖巧能干。”
无一往灶里添着柴火,头也不抬:“也就吃喝玩乐,琢磨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最认真。”
这是他观察多日得出的结论,自家少主在吃玩二字上,格外上心。
“不然呢?你还想让她干嘛?飞天遁地?斩妖除魔?”无二听了不悦,抬脚便往眼前撅着的腚踹去。
无一毫无防备,被这一脚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灶火里。
无一:......
永远不要把后背暴露给一个喜怒无常的人。
趁着珍珠冰镇的工夫,花琳琅开始制作奶茶。
她在干锅里放入茶叶与白糖,小火慢炒,“干锅炒茶能逼出茶叶深层的香气,白糖炒成焦糖色,煮出来的奶茶口感才会醇厚。”
锅中的白糖逐渐融化,由白转黄,最终化为深褐色的焦糖。
浓郁的焦香与茶香在后厨内弥漫开来,勾得人垂涎欲滴。
花琳琅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味道!
见焦糖色成,她立刻倒入滚烫的热水。
焦糖与茶汤被冲开,茶香成倍迸发。
继续煮了片刻,她加入牛奶轻轻搅拌,锅中很快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她用细纱布滤去茶叶残渣,将煮好的珍珠舀入碗中。
黑玛瑙般晶莹剔透的珍珠沉在碗底,再倒入香浓的奶茶,随后整碗放入冰鉴中晾凉。
无二凑上前深深闻了一下,赞不绝口:“好香啊!比店里的蜜水还要香!”
“那是自然,”花琳琅骄傲地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她守在冰鉴旁,美滋滋地畅想着一会来上一杯冰奶茶从内到外驱散九月的暑热。
正值炎炎夏日,路上行人行色匆匆,不愿再烈日下多耽搁片刻。
县衙外。
张自成回想着这几日不停重复的噩梦,用搭在肩膀上的巾子擦了擦汗,犹豫着要不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