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杨看着堂下跪着的汉子,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对方刚才说的话,“你梦到你弟弟死了,所以来报案?”
活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凭着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就敢跑来县衙报案。
张自成垂着头,额角冷汗顺着脸颊不住滑落。
他自知这理由荒唐至极,官差没把他打出去已是仁慈,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回官爷,是……是这样的。小人实在放心不下舍弟,这才不得不来求大人帮帮忙。”
章淮面上倒没多少异样,“你且细细说来。你弟弟是谁?何时不见的?你们最后一次相见又在何时?”
“舍弟张自顺,如今在府城明德书院读书,前些年刚考中秀才。”
说到弟弟的功名,张自成脸上很是自豪,但随即又紧紧皱起眉头。
“小人三天前去府城给他送银钱,可夫子却说,舍弟早就离开书院,外出游学了。”
张家兄弟俩自幼相依为命,小时候同在含山县的崇文学堂念书。
张自成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夫子讲课的声音于他而言简直是催眠曲。
他一上课就昏昏欲睡,一下课立时龙精虎猛,读了几年来,也只认得几个大字,能看懂简单的家书。
反观弟弟张自顺,课业一点就透,记忆力超群,写的文章还常被夫子拿来当范文传阅。
原本兄弟俩一同求学,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
可天有不测风云,多年前张父突然病倒,缠绵病榻耗尽了家财。
祸不单行,兄弟俩的娘亲竟还染上了赌瘾,整日混迹赌坊,隔三差五便欠下一堆赌债。
家里的银子要么拿去给张父抓药,要么拿去还赌债,很快便一贫如洗,再也供不起两人同时读书。
为了不耽误弟弟的前程,张自成主动退了学,四处揽活干。
凡是能挣钱的,哪怕是脏活累活他都愿意干。
两兄弟就这么省吃俭用,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张自顺也没有辜负兄长的苦心,读书愈发刻苦,第一次下场便考中了秀才。
只可惜前阵子的乡试他发挥失常,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
据张自成所言,弟弟后来倒也慢慢想开了,还特意与他说,书院新来的夫子夸他的文章有灵气,只要潜心打磨,来年乡试必定能一举得中。
兄弟俩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
当时张父病逝,张自顺从书院连夜赶回家奔丧,兄弟二人一起料理后事。
可丧事尚未完全落定,镖局便接了个急单。
雇主催得紧,给的报酬十分丰厚,不仅能抵过弟弟来年的束脩,还能余下不少让他日常花用。
张自成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走这趟镖。
若是父亲泉下有知,定也希望他多挣点银子,让弟弟的日子能宽裕些。
临走前,他将家里琐事交代清楚,又给弟弟留了三两银子,反复叮嘱他理完后事便坐车回府城。
前些日子押镖归来,返程途经府城时,张自成便想着顺道去书院给弟弟送些银钱。
可他到了明德书院,董夫子却说张自顺外出游学去了,只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托人转交。
信上只有龙飞凤舞的一句话:万里河山皆砚海,九天星斗作文章。
乍一看,字里行间满是豪情壮志,倒真像一位心怀大志的学子因不甘困于一方天地而远行。
“大人,舍弟的性子小人最清楚,”张自成双手捧着那封信递上前,“他胆子小,性子又内敛。若真要去游学,必定会等我归家商量妥当,绝不会如此仓促!”
……
张自成离开后,穿杨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捻出颗杏脯丢进嘴里。
“郎君,这案子可怎么查啊?说不定他弟弟真是一时兴起跑去游学了。读书人嘛,总有些怀才不遇,想踏遍山河的风雅心思。”
章淮展开那封信,反复端详上面的字迹,又取来张自顺往日课业文章,逐一对照。
仅从字迹本身来看,笔锋、力道与间架结构皆如出一辙,并无端倪。
可正如张自成所言,一个素来优柔寡断,凡事依赖兄长的人,怎会突然变得如此果决?
更何况,游学并不是一件说走就能走的事。
出门在外,衣食住行无一不需要钱。
张自顺家境贫寒,身上并无积蓄,光是盘缠这一关他就过不去。
再者,区区秀才未中举人,根本没有游学的必要。
乡试重在考查《四书》《五经》等经义典籍,只需潜心研读,打磨文章即可。
若非出身豪门大户,寻常士子大多会等考中举人之后再动身游学,一则开阔眼界,二则结交名士,为来年的春闱铺路。
“去明德书院。”章淮将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好嘞!”穿杨把最后一颗杏脯丢进嘴里,将空荷包随手往案几上一丢。
一直默默站一旁的饮羽顺手捡起那个空荷包,塞进他手里,“收好,你这个月已经弄丢了六个荷包了。”
一行人抵达书院时正值午饭时分,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前往食堂。
张自顺悟性极高,课业成绩在书院名列前茅,被分在甲班,负责教导甲班的正是董夫子与李夫子二人。
一提起他,董夫子便直叹气:“那孩子也真是的,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谁能想到气性竟这样大,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章淮听出弦外之音,问道:“他离开书院前,可有什么异样?”
董夫子抚了抚山羊胡,“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前一日与同窗起了几句口角。谁知道他竟连夜偷偷摸摸走了!就连那封游学信,也是托路上的乞儿转交过来的。”
正说着,穿杨与饮羽领着书院门房的小厮,以及与张自顺同斋舍的三名学子走了进来。
章淮:“那日转交信件的乞儿,可曾说起是何人托他送信的?”
小厮犹豫片刻后摇了摇头,“那乞儿只说是一个路人托付的。”
章淮皱眉:“他可看清那人的相貌或特征了?”
小厮如实答道:“小人当时怕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特意追问过。但乞儿说当时天色太暗,那人戴着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实在没看清模样,只隐约记得那人身形中等,并不算高大。”
章淮微微颔首。
此人特意找乞儿转交信件,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看来是有备而来。
问罢小厮,便轮到了那三名学子。
章淮年纪与学子们相仿,长得温润如玉,桃花眼温润多情,削弱了眉宇间的凌厉,加之言语温和,这三名学子起初并未生出多少敬畏之意。
章淮:“你们可知,当日是何人与张自顺发生的口角?”
三名学子面面相觑,吞吞吐吐。
章淮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扫视过三人,“是谁?”
“是郝鸿。”何余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
章淮:“方才为何犹豫?”
何余咽了咽口水,老实交代:“大人有所不知,郝鸿的父亲是府城织锦行的行头,家里财大气粗,在府城颇有势力,我等……实在不敢得罪他。”
章淮:“他对张自顺做了什么?”
开弓没有回头箭,何余索性心一横。
“那日张兄从家里奔丧回来,神情一直恍惚。走在路上一不小心撞到了郝鸿,弄脏了他的衣袍,他对着张兄就是一顿骂。”
一旁的鲍庚也愤愤不平地补充:“郝鸿骂得可难听了!骂张兄是穷酸秀才,一辈子都只能呆在穷地方。”
“他不过是仗着家里有钱,动不动就吹嘘自己出外游学,可游了那么多次也没见考出什么名堂!”姚文光也很是义愤填膺。
章淮静静听着,又问:“你们可知,张自顺是何时离开斋舍的?”
三人齐齐摇头。
睡在他隔壁床的姚文光回忆道:“那晚张兄说自己身子不适,吃过晚饭就早早睡下了。我们看他脸色不好,也就没有多打扰。”
何余点头:“是啊,直到第二天早课见张兄没来,我们去床前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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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才发现床上用衣服堆了个包,根本没有人!”
章淮又细细追问了几句,见问不出更多线索,便挥手让三人退下。
不多时,饮羽便将郝鸿带了进来。
郝鸿身形肥硕,面色白净,打扮得富贵逼人,此刻面对章淮等人还有点懵。
“你可知道张自顺去了何处?”章淮问他。
郝鸿挠了挠头,满脸茫然:“不是说他跑去游学了吗?”
穿杨呵斥了一句:“放肆!大人问话,据实回答,休得敷衍!”
郝鸿被吓得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抖三抖。
“大人,学生是真的不知道啊!那日我不过是骂了他几句,我哪里知道他会大半夜偷偷溜走。学生绝不敢欺瞒大人!”
走出明德书院,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章淮的脑海里,以至于回到含山县时,他也未有所觉。
与此同时,街道另一侧,花琳琅正捧着刚从冰鉴里取出的奶茶,一边吸溜一边在街上闲逛,好不惬意。
她特意让无一削了个小巧的竹筒杯,又寻了根粗细适中的小麦秸秆当吸管。
清凉顺滑的奶茶顺着麦秆滑入喉咙,甜香满口,通体舒畅。
美中不足的是麦秆太细,里面的珍珠吸不上来,她只能时不时停下脚步,用小木勺舀着吃。
逛到西市的绸缎庄,花琳琅一眼被货架上色彩鲜亮的花布吸引住了,拉着无二就凑了上去。
无一跟在身后,看着她挑选的全是大红、大紫、翠绿这等艳俗刺眼的匹布,脸上再次露出难以言表的神情。
无二倒是十分捧场,陪着她挑挑拣拣,拿起一匹翠绿的布在花琳琅身上比划,满意地点头:“这颜色好!穿上显得精神,亮眼!”
无一:……何止亮眼,简直刺眼。
花琳琅深以为然,大手一挥:“包起来!这匹、那匹,还有那边大红的,通通包起来!”
“小娘子好眼光!这些颜色鲜艳大气,裁成衣裳穿上,保证光彩照人!”掌柜笑得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
究竟是艳俗还是鲜亮?无一心想,除了眼前这两位品味独特的祖宗,大概全天下都没人会信掌柜这句恭维。
果不其然,掌柜一副发现冤大头一样的模样,又一股脑推荐了好几匹花哨无比的锦缎,而花琳琅毫无意外地照单全收。
无一认命地捂了捂脸。
罢了,回头还是让管家寻个靠谱的绣娘来拯救一下吧。
付清银钱走出绸缎庄,无一与无二忙着将战利品搬上马车。
可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花琳琅就不见了踪影。
无二周身的气势倏然变凌厉,快速环顾四周。
无一迅速拔出腰间匕首,脚下猛地一蹬,飞身跃上马车车顶,占据高位扫视着整条街道。
就在二人紧绷到极点时,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高大的蒸笼后冒了出来:“章大人!今天又有案子要办啊?”
只见花琳琅正斜靠在一家小吃店门口,一手捧着竹筒奶茶,一手插腰摆了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冲着骑马路过的章淮潇洒地打了个响指。
思绪忽然被打断,章淮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这个捧着竹筒,嘴里叼着麦秆,不知在吸溜什么的人。
.......不伦不类。
穿杨的鼻子最灵,翻身下马凑了过去:“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真香啊!里面加了牛乳吗?”
“奶茶。”花琳琅举了举手中的竹筒,对着马上的人挑挑眉,“章大人,有没有兴趣一起喝一杯?”
余光撇到不远处从马车顶跃下的人影,章淮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并未理会她,轻轻一夹马腹。
走了。
“我想喝一杯。”穿杨眼巴巴地看着自家郎君骑马离去,又转过头,指着自己,一脸期待。
啧。
花琳琅瞥了他一眼,“自己去澄香楼买。”
说罢,她便施施然朝自家马车走去。
可还没等她踩上脚蹬,就对上了两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