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堂——!”
两名衙役押着刘大全走了上来。
不过短短一日功夫,他就变得形容憔悴,目光黯淡。
“刘大全,你可知罪?”章淮正襟危坐于案几之后。
刘大全垂着头,“罪民知罪,花博明是我杀的。”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见状,顿时掀起一片喧哗,唾骂与议论声不绝于耳。
刺耳的唾骂入耳,刘大全依旧面无表情,仿佛那些诛心之言都与自己无关。
他认得干脆,堂下却有人咽不下这口气。
花兴贤看着他这副一心求死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猛地堵在心头,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的宝贝儿子才十九岁,正是大好年华,却惨死在这贱民手中!
单取刘大全一条狗命,如何能告慰儿子的在天之灵?
花兴贤失声痛哭:“大人!可怜我儿才十九岁啊!还有大好前途等着他,这恶徒怎就如此狠心,一刀断了我儿的命啊!求大人严惩凶徒,让他血债血偿!”
他哭得撕心裂肺,不知情的人看了,难免生出几分同情。
刘大全察觉他言语间的意图,额角直跳。
他不能冲动,绝不能再连累妹妹。
见刘大全敢怒不敢言,花兴贤心中升起一阵报复的快意,继续声泪俱下地卖惨。
“这刘大全定是早有预谋,故意杀害我儿,求大人彻查,还我儿一个公道!”
花兴贤这一嚎,一旁的花冯氏也回过神来。
这贱民是宁死也不愿损害妹妹的名声,不愿将那件丑事公之于众!
既然如此,她偏要毁了她。
她要让她身败名裂,一辈子抬不起头!
冯氏捶胸顿足,“我就说明哥儿这些时日为何总往他家送钱!怕不就是刘家那小娼妇贪图我家钱财!大人,这刘大全定是嫌钱给得不够,才对我儿痛下杀手啊!”
“冯氏!”章淮厉声喝止,“你无凭无据,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污蔑良家女子!”
冯氏哪里肯听。
真相是最不重要的,人向来只听想听的,或助纣为虐,或肆意造神。
只要将这捕风捉影的脏水泼出去,即便无凭无据又如何,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刘家兄妹。
果不其然,她的话刚说完,围观百姓的议论声就变得不堪入耳。
愤怒和绝望几乎要将刘大全吞噬。
他多想告诉所有人妹妹是无辜的,真正的人面兽心是那个畜生!
就在一片混乱中,衙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鼓声。
“咚——咚——咚——”
一名衙役跑了进来:“大人!外面有人击鼓喊冤,状告花博明女干辱妇女!”
章淮闻言,不忍去看下方几乎要崩溃的刘大全,“传!”
两道身影先后步入公堂。
领头的是名女子,约莫二十来岁。
她身着一袭素色长衫,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干练飒爽。
看样子,是位女讼师。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量纤瘦的少女。
听到衙役禀报时,刘大全的心便凉了半截。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看着妹妹一步步踏上公堂,他只觉心如刀割。
刘芳避开了兄长的视线,垂眼看着地面的青砖。
女讼师上前一步,对章淮深深一揖,声音中气十足:“民女无二,代苦主刘氏女鸣冤!花博明仗势欺人,其行卑劣,其罪当诛!求大人做主,还苦主一个公道!”
花琳琅听到讼师的名字,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身旁的无一。
这讼师难不成就是日前他提起的“无二”?
无一点头。
无二将呈词与证词逐一递上,花琳琅也将此前整理的伤痕图谱与推论一并提交。
花兴贤夫妇一时被唬得哑口无言。
但花兴贤很快回过神,“胡说八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还有你!不过凭几张破图,几句空话,也敢来公堂之上蒙骗知县大人!”
无二冷冷扫了他一眼,不给他胡搅蛮缠的机会,“大人,民女尚有人证在场,不仅能佐证此事,更能证明花博明并非首次做下这等卑劣之事。”
“民妇可以作证。”如同隐形人一样候在一边的罗伊伊忽然开口。
冯氏目光阴狠地瞪向她,“罗伊伊!别忘了你是谁家的媳妇!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罗伊伊恍若未闻。
她看向章淮,将真相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说完的那一刻,她心头笼罩的隐瞒似乎一瞬便散去,身体变得轻盈无比。
冯氏:“毒妇!大人!这疯妇犯了癔症,她说的话当不得真!”
无二不屑地轻嗤一声,朗声道:“大人,民女第二状,便是要状告花博明于多年前强行欺辱罗氏女,事后胁迫成婚,并常年施加暴行,其罪难赦!”
此话宛如平地惊雷,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忽然停下。
过于庞大的信息量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县衙陷入一阵寂静。
无二趁热打铁,“大人,罗秀才,此刻正于衙门外候着。他亦可作证当年花博明的罪行!”
章淮:“传。”
少顷,衙役带着一个不修边幅的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便是罗凯。
自多年前考中秀才后,他便再无进益,却偏偏自命不凡,整日里结交一些所谓的文人士子,挥霍无度。
当年他将女儿的聘礼挥霍一空后,又被人引诱染上赌瘾,短短几年间便债台高筑,被债主逼得四处逃窜。
当无二找到他并承诺替其偿还债务时,他当场便表示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她。
罗伊伊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过父亲,眼前这个目光浑浊的赌徒,与当年那个满口圣贤书的读书人判若两人。
她收回目光,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罗凯的表演堪称卖力。
一上堂便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诉说着当年的无奈与悔恨。
他哭得情真意切,可落在罗伊伊眼中,却只剩恶心。
待罗凯陈述完毕,无二作了最后的陈词:“大人,花博明此人劣迹斑斑,早在三年前便有弓虽暴良家女子的恶行。”
“而本案,正因花博明恶性难改,再次对刘家娘子施暴。刘大全身为兄长,深知其恶劣手段,情急之下出手防卫。虽致人死亡属防卫过当,但其根本初衷是为了保护亲妹免受二次伤害!”
“此乃人之常情,情有可原!请大人明鉴,从轻发落刘大全!”
章淮有些意外地看向屏风方向。
这一环扣一环的安排,不仅坐实了花博明的罪行,更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如此一来,刘大全的死罪确实可免去。
花琳琅感受到他的目光,从屏风后探出脑袋,对他咧嘴一笑,眉眼弯弯。
案情尚未明晰,章淮示意她们在一旁候着。
“刘大全,你且如实招来,案发当日具体情形如何?你如何杀害花博明?”
刘大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里逃生。
他掀了掀眼皮,“我回家时,见他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一时怒火中烧,顺手就杀了他。”
花琳琅听到这话,神色一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你遇到他时,他便已不省人事了?”
刘大全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是。当时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以为他喝醉了。”
花琳琅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先前章淮将她列为嫌疑人,只让她简单查看了花博明的尸体。
表面来看,花博明颈部与手部的创伤极大,她便判定为失血过多致死。
可若刘大全说的是实话,死因恐怕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你胡说!”冯氏尖声叫道,“我儿好端端的,怎会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分明是你先将他打晕再下杀手,你少在这里狡辩!”
“肃静!”章淮拍响惊堂木,“仵作此前已验过尸,花博明身上并无被人殴打的痕迹。”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刘大全并未与花博明发生搏斗,也没有人会在清醒状态下躺在地上任人砍杀。
刘大全没有撒谎。
冯氏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扬手狠狠给了罗伊伊一巴掌:“毒妇!是你!”
“你是不是没提醒明哥儿带药?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死?你这个毒妇,我要你给我儿偿命!”
罗伊伊被打得摔倒在地。
她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平静地看着冯氏,听凭对方辱骂,不反抗,也不辩解。
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她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是又如何?
她日夜祈祷老天开眼收了这祸害,又怎会好心提醒他带上救命药?
也只有这老虔婆将他当宝,她恨不得他永世不得超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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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博明患有心疾,那荷包里装的是花兴贤斥巨资请名医炼制的保命丸,一颗便价值百两。
若突发心疾,服下一颗便可保住性命,多撑上两个时辰,这个时间足够他求救。
那日,她见花博明兴高采烈地提着鸟笼出门,连平日里随身携带的荷包都忘在了桌上,便猜到他又要去祸害那个可怜的姑娘了。
她没有提醒,也没有追出去送。
那一天她就在想,若他就这么死了,该多好。
没想到,她的祈愿成了真。
见罗伊伊依旧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木讷模样,冯氏便觉索然无味,只能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给自己顺气。
花琳琅见状,佯装惊恐地添了一把火:“婶婶快别这么说!若是把事情推到堂嫂身上,那刘大全可就无罪了啊!”
被她这么一提醒,冯氏如梦初醒,却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索性把两个人都拖下水。
“一定是他们一起害死了我儿,大人快将他们砍头!”
章淮无奈地扫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花琳琅,“空口无凭,不足定罪。唯有让仵作再次验尸,查清花博明死因,方能查明真相。”
“验!立刻验!”冯氏此刻已被恨意冲昏头脑,一心只想拉人陪葬。
得了家属首肯,花琳琅在饮羽的陪同下,悄悄离开了。
无二目送着几人离开。
今日是她第一次见少主。
真是个足智多谋的孩子,真不知无一平日里挑剔些什么,多好的一位小娘子啊!
走在后面的无一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目光重新落在花琳琅提着的勘察箱上。
箱内整齐排列着各式形状精巧的小刀与古怪工具。
但吸引他的,是少主只是用那把不起眼的小刀轻轻一划,便可开膛破肚,可见那小刀做工之精湛。
不知是哪个高人所制,若能请他为自己打造一把新的大刀,那便是一大幸事。
花琳琅见无一眼神古怪,以为他是忍受不了停尸房的异味,便打发他去门外与衙役一同守着。
花博明的尸体已经停放了几日,尸表已出现尸绿,气味变得更加难闻。
花琳琅肉痛地戴上橡胶手套。
勘察箱里的手套是用一个少一个。
她仔细查看起尸体。
通常来说,因心脏疾病猝死者,嘴唇和指甲都会发青发紫,胸腹部还会出现点状出血,脖子上的血管也会出现怒张①。
巧合的是,刘大全砍下了尸体的头颅与双手,最直观的嘴唇紫绀便无法观测。
好在还有脚趾。
花琳琅脱下尸体的鞋袜,脚趾上果然呈现出明显的紫绀色!
找到关键线索,花琳琅心脏狂跳。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拿起解剖刀,熟练地在尸体胸腹部切开一道创口,进一步探查内部器官的情形。
一旁守候的饮羽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禁不住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
花琳琅重回公堂时,章淮章淮正审问花博明头颅与双手的下落。
刘大全麻木的眼神中泛起一丝波澜,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被我带进山,当成引诱野兽的肉饵了。”
他目光直直地对上花兴贤夫妇恨不得生吞活剥的眼神。
“恶人惜恶人,禽兽爱禽兽。可惜你们没有亲眼看到,山里的那些畜生不知多喜欢你们儿子的脑袋。”
“我要杀了你!”冯氏被刺激得双目赤红,发疯般要扑上去,却被两侧衙役死死按在地上。
“两只大虫为了争抢他的头,打得头破血流。”刘大全哈哈大笑,“托你儿子的福,我还捡了一只受伤的大虫,卖了不少钱!”
花琳琅快速走到章淮身侧,凑到他耳边,将方才验尸所得的证据告告诉了他。
她转向刘大全问:“当时花博明的血可曾溅了你一身?你那身沾血的衣服是烧了还是埋了?”
刘大全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没有溅血。”
花琳琅佯装疑惑:“可我们在案发现场勘查时,地面上只有少量血迹,难道不是溅到你身上了?”
刘大全摇了摇头:“没溅起来,他是流了许多血,我杀他之后,怕血腥味引来野兽伤及路人,便用黄土将血迹掩埋了。”
得到了预想中的答案,花琳琅转过身,“大人!花博明并非死于刘大全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