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内。
章淮听着花琳琅离开后的行踪,脸上流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她又去明乐坊了?”
刚摆脱了嫌疑,转头就去寻欢作乐,此人实在是不着调,这让他对花琳琅方才的推论产生了一些怀疑。
饮羽点头,“郎君,您还是怀疑花娘子?”
“她依然有嫌疑。”章淮收起桌案上的卷轴。
今日辰时,她的行踪并无其他人可以为之作证。
明乐坊靠近城门处,距离花博明遇害的地方并不远。
若是以马车代步,往返甚至要不了一盏茶时间,花琳琅自然也可以在她证词所提及的时间到达明乐坊。
更何况,若此人真的精通验尸之术,即便当真是她动手杀人,想要伪造痕迹,遮掩线索也并非难事。
“你继续跟着她,若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禀报。”他转头看向一旁正偷偷摸出果脯往嘴里塞的侍卫,“穿杨,随我去一趟郭家村。”
案发的小坡,是郭家村到县城的必经之路,发现尸体的农户也是这个村子的村民。
穿杨一脸遗憾地把刚打开的果脯重新包好,珍而重之地放回案上:“要叫上张大夫一同前去吗?”
“不必了。”章淮摇了摇头。
一月前他抵达含山县,出任此地县令,岂料上任不过三日,衙门里的老仵作便病故于家中。
自他离世后,仵作一职便一直空置,县衙张贴招募告示月余,也没能寻到合适的人选。
仵作这一行并不昌盛,时人对他们多有偏见,认为仵作常年与尸体打交道,污秽不堪,有损阴德,鲜少有人愿意学这门技艺。
故而,仵作大多是父死子继,代代相传。
今日这桩无头惨案实在骇人听闻,为了避免引起百姓恐慌,他们必须尽快破案。
他在第一时间便派人去请邻县的仵作,可惜他正在忙另一起大案,一时间也无法抽身协助。
权衡之下,衙门只得临时请来医馆的张大夫代行仵作的职责。
但术业有专攻,张大夫擅长治病救人,却不懂验尸勘察。
一番检查下来,既无法确定明确的死亡时间,也没能发现什么关键线索,以至于案件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二人赶到郭家村,在四处转悠了一圈。
接近日暮时分,陆陆续续有人回到村子。
此处位于丘山山脚下,正所谓靠山吃山,郭家村中有许多猎户。
就这么一柱香的功夫,章淮就看到了好几个身材壮硕的男子,扛着猎物从山上下来。
远远看了一会儿,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带着穿杨绕远路,回到案发地。
此时,小山坡上,一众衙役分散在四周,正兢兢业业地搜寻线索。
章淮翻身下马:“可有什么发现?”
衙役们面面相觑,片刻后齐齐摇了摇头,现场一时有些沉默。
这是新县令上任第一起命案,大半个县衙倾巢而出,折腾了大半日却毫无收获。
刘捕头见这位年轻的县令大人面色清冷,生怕责罚弟兄们,连忙上解释:“下官领着兄弟们将这片荒坡翻了个遍,但花博理的头、双手,乃至凶器血衣一概都找不到。”
章淮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如此一来,倒是印证了花琳琅在县衙中所说的话。
没想到这人还真有两把刷子。
“带人去周边村落排查,重点摸排身材高大,力大强健的人,尤其是屠户与猎户,列出名单逐一过筛,切不可遗漏。”
“是!”刘捕头没不多问,急忙召集衙役往附近的村庄赶去。
穿杨百无聊赖地跟在章淮身后,随手扯了一根牛筋草编着蚂蚱,好奇问道:“郎君,凶手真藏在那些屠户猎户里?”
章淮调转马头,目光扫过四周的杂草,“死者断头断手,缺口如此利落,凶器必然十分锋利。屠户日日杀猪宰羊,惯用大刀,猎户常年穿梭山林,熟用弓弩长刀,且大多是力大如牛之人。这两类人嫌疑最大。”
更何况,行凶时难免血溅上身。
若是寻常百姓沾染一身血腥必然会引人怀疑,但若是屠户或猎户,旁人只会习以为常。
章淮心中更偏向凶手是猎户。
现场没有留下一点可疑的痕迹,足见凶手心思缜密,精于善后。
猎户常年在山中狩猎,最擅长的便是隐藏自己的踪迹。
“原来如此,”穿杨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手把编好的蚂蚱挂在路过的树枝上,“还是郎君脑子好使!”
另一边,花琳琅在明乐坊美美地吃饱喝足,又舒舒坦坦地赏了一场剑舞。
好一通肆意挥霍之后,将仵作房里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戌时过半,夜幕笼罩含山县,她才意犹未尽地起身。
她伸了个懒腰,扯下腰间的荷包塞到清岚手里:“今日就到这儿吧,这些都是给你的。”
清岚感受着荷包里鼓鼓囊囊的银子,抿唇笑了笑,“多谢娘子,奴等恭送娘子。”
“不用谢不用谢。”花琳琅忙不迭地摆手。
她哪里受得起这大爷的谢,要不是花老爹的临终遗言,她也不用在这里和他玩角色扮演。
也不知这清岚究竟打算如何保她的命。
求了他大半个晚上,又是好吃好喝伺候着,又是大把砸银子,愣是没能从他嘴里多套出一句有用的话。
她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就是明乐坊那个神秘的东家,这么做就是为了把她留在明乐坊,好让她多花些钱。
坐在回家的马车里,花琳琅靠着软垫昏昏欲睡,脑海中浮现出原主的遭遇。
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一家三口刚刚遭遇了山匪伏击。
原主的爹娘为了保护她,奋力抵抗,最终双双殒命。
而原主一路逃命,走投无路之下,跳崖逃生,但入水时,头部撞击到河边磐石,一命呜呼。
同样是身死,她魂穿到了这副身体里,也不知道原主去了哪里。
原本和和美美的一家人,现在只剩下她这个半路顶号的人。
她既然借了这家女儿的身体重活一遭,这灭门之仇便绝不能袖手旁观。
只可惜前任县令尸位素餐,当日方管家报案后便如石沉大海。
如今换了个新县令,瞧着倒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但也不知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空有皮囊。
想起原主父亲临终前留下的话,花琳琅心头微微发紧。
案发当日,花家马车内金银细软被洗劫一空,被翻得狼藉一片。
山贼无非求财求色,杀人劫财这样的行径,并无特别之处。
但若只是寻常山贼,为何花父死前要交代她去寻清岚?又为何留下那半句不清不楚的遗言?
花琳琅长叹一口气,但凡花父当时能多说两个字,她现在也不会毫无头绪。
每每一想起这件事,她心中就一阵焦灼。
花家究竟是挡了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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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还是卷入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更要命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人又会跑来杀她。
想想她这两个月丝毫没有收敛的行事作风,若真有幕后黑手,想必早已盯上她了。
得尽快花重金雇几名得力的保镖才行,毕竟报仇的前提是她的小命还在。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花宅门口。
花琳琅收回思绪,跳下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下忽左忽右,蹦蹦跳跳地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此时的花宅屋顶上,一道黑影正埋伏在暗处,手中举着的弩机朝向下方那个跳脱的身影。
然而,那黑影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移,持弩的手开始有些僵硬。
地上的女子走位不似常人,一会儿向左滑步,一会儿向右小跳,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让他根本无法瞄准。
仿佛被戏耍一般,黑影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眼底的杀意愈发浓烈。
眼看前方就是房门,花琳琅兴致高昂地轻轻一跃,稳稳落地,随即优雅地捻起裙角,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屈膝礼。
“嗖——!”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黑影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停顿!当即果断扣动弩机!
然而,就在箭矢破空而去的千钧一发之际,花琳琅正巧捂住心口,微微颔首。
这是公主的礼仪。
利箭在她头顶上方掠过,钉入了身后的木柱中,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花琳琅尚未站直,只觉头顶擦过一阵劲风。
她抬眼看着那支没入柱子寸许的弩箭,大脑宕机了一瞬。
短暂的怔愣之后,花琳琅立马反应过来,有人要杀她!
她一边如豌豆射手般口吐芬芳进行精神攻击,一边蛇皮走位,连滚带爬地往屋里狂奔。
屋顶上的黑影见一击未中,本该按规矩撤退,可听着下方那女子的谩骂,气得气血翻涌,再次端起弩机试图将她击杀。
“砰!”
花琳琅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反手重重甩上门栓,随即一个恶狗扑食扑上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衣衫,她劫后余生地倒在床上喘气。
影三狠狠捶了一下空气,眼看花宅护卫已被惊动,不敢多留,当即便施展轻功离去。
不远处的墙头,饮羽缓缓收起了手里的暗器,冷眼看着刺客远去,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屋内的花琳琅在被子里猫了足足两柱香的时间,狂跳的心脏才勉强平复。
她战战兢兢地掀开被角,警惕地环视四周。
考虑到刺客可能还在暗处潜伏,她果断放弃了直立行走,决定采用防御力最高的虫合虫莫贴地走的姿势,匍匐前进。
她整个人趴在地板上,像青蛙一样,四肢着地,利用墙角的死角,贴着墙根一点点向前挪动。
挪着,挪着……
一双黑色的靴子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靴子做工精良,鞋底还沾着些许新泥,看这个鞋尖的朝向。
此人正站在她面前。
一股凉意直冲脑门,她战战兢兢地沿着那双脚缓缓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床边站着一个全身包裹得如木乃伊般严实的黑衣人,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冰冷如霜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趴在地上贴墙根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