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九连环 > 9. 第9章 道心
    那头谢寻和徐文潋在宫墙下玩玉弹子,寻常玛瑙做的弹丸,用弹弓来打,打下树上的果子,或者惊飞几只鸟,就算添彩。

    谢寻准头不够,对着一棵石榴树射出去,玉弹子没了影,也不知道打到哪里了,徐文潋醉醺醺的,也懒得笑他,谢寻跑过去找,从一棵树攀上墙头,正对上一个少年转过来目光。

    左时川恼火地看着他,他和江令仪分开后,顺着小道打算回凝露殿,路过一丛金色的桂花丛,突然被一个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揉着脑袋,正要找人,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笑着从墙上探出头。

    谢寻看见有人在,兴奋地问:“喂,你能不能帮我把玉弹子找回来?”

    左时川正来火,没好气地说:“你砸了人,不道歉,却让我帮你找玉弹?”

    谢寻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听你口音,不像北地人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甚至有些单纯的好奇,在京城,从来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他是不是真的不认识他?

    左时川最烦这种纨绔做派,上下打量他一眼,呛道:“我管你是谁,你们北昭的子弟,都喜欢仗势欺人吗?”

    谢寻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谁说的?今夜算小爷运气不好,大不了,赔你一箱玉弹子便是。”

    左时川嗤道:“谁稀罕你的玉弹子?”

    谢寻歪头:“那你要怎么样?”

    左时川弯腰捡起桂花丛里的玉弹子,稳稳放在手心里,递出去给谢寻看,谢寻正要伸手去接,他却突然收回手。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把玉弹子给你。”

    谢寻愣了一下,眼前的少年,神情认真,此刻说出自己的名字,竟莫名的让他有些羞耻。

    他迟疑了一下:“我叫谢寻,你叫什么?”

    左时川听完,在嘴里念了几遍,抬头看了看他,握着玉弹子,转身走了。

    谢寻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在后面叫嚷:“喂!你给我回来!”

    真是岂有此理!

    谢寻回去的时候,徐文潋又不见了,四处找了几圈,一抬头才发现他正倚在石榴树上打盹,手臂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绯色衣袂垂落下来,俨然一副醉卧高枝图。

    徐文潋的脸边就有一颗咧开嘴的石榴,露出饱满圆润的鲜红石榴籽,谢寻仰头看着,有一瞬间觉得那颗石榴就像自己的心情,他有心倾诉,话到嘴边却没叫醒徐哥哥。

    卫修郃在凝露殿没找到褚元漓,听宫人说,见他独自一人走了,卫修郃略一思忖,直接去了阙楼,上了观星台,果然褚元漓在这,他身边还站了一个人,卫修郃定睛一瞧,居然是南邺质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举步走过去。

    “看来凝露殿的景致不入殿下的眼。”

    两人这才发现有人来了,江令仪看到卫修郃,心头一紧,不等她说话,褚元漓率先挡在她前面:“表哥,是我带他过来的。”

    卫修郃停在两人面前,并没有接话,褚元漓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这个表弟从小跋扈惯了,从没见过他这幅表情。

    真该让他自己照照镜子!

    江令仪定下心神,不慌不忙地对着卫修郃拱手行礼:“天色已晚,江某府中还有事,就不打扰二位了。”

    卫修郃微微颔首,江令仪暗自松了口气,看也不看身后的褚元漓,独自下了阙楼。

    卫修郃目送江令仪离开后,跟褚元漓聊起正事:“近日在查案子,朝中有些动静,你最近收敛一点,没事别总跟着那群子弟瞎掺和。”

    “知道了”,褚元漓闷声应着,他向来不关心朝政,不过也知道自家兵权惹眼,这一天迟早会来。

    卫修郃两头敲打的功夫用得娴熟,安抚他几句,转而问道:“你跟那个质子,春猎的时候还不对付”,他斟酌着措辞,“怎么今晚倒带他来这里?”

    褚元漓不愿意解释,含糊其辞:“碰巧遇见了。”

    卫修郃见问不出东西,索性也不再问了,只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褚元漓一个人望着阙楼上空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他第一次尝到了惆怅的滋味,绵长的,带着不知名的回甘。

    中秋过后,京里茶楼酒肆都在讨论近日朝中的大事。

    “听说了吗?前日圣上处置了一批朝中大臣,连工部侍郎都被押进大牢了!”

    “这么大动静,我又不瞎,刚才从城西过来,那李大人府门上都贴上封条了,听说不日就要问斩。”

    “那也活该!石艾县都成什么样了?今年旱灾,那两个村饿死几十口子人呢!”

    “我媳妇表弟在乐平郡当门吏,听说上边派人下去查,把引水渠的闸口敲开,里面全是碎石头!今年大旱,水抽不出来,旱死多少庄稼!”

    “他们才不管百姓死活,昨天户部郎中府里,查出来二十万两白银!连夜叫马队过来抬,一整夜才搬完!”

    “这种贪官污吏,最可恨!查得好!”

    江令仪坐在茶楼窗边,低头吃着碟子里的菊花糕,竖着耳朵听旁边七嘴八舌的讨论,全是关于近日皇帝彻查水利贪腐一案,百姓平日最恨贪官污吏,自然叫好声一片。

    前日乐平灾情的邸报一入京,龙颜震怒,当天就把涉案的大臣全部逮捕入狱,追风探来消息,多数与镇国公私交深厚。

    江令仪正兀自梳理情报,一个人从茶楼外进来,那桌人遥遥看到他,抱怨道:“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

    那人叹了口气,寻了个空位坐下:“跟你们说,我刚从永业坊那过来,一队禁军过去把源府围了。”

    同桌人好奇地抬头看他:“哪个源府?”

    那人喝了口茶,用袖子擦了下嘴:“还哪个源府,吏部那个什么郎中的府上,禁卫军守着,不让靠近,我绕着走的。”

    “吏部都牵扯进来了?”

    那人压低了声音,江令仪还是听见了:“谁知道呢,我跟旁边看热闹的打听,说是源大人收受贿赂、买卖官爵,反正这次被抓的里面,有找他买官的!这下倒霉了吧?”

    同桌的一人嗤道:“这有什么倒霉的?他自己活该!”

    “这也不稀罕,听说就衙门里的官差,都得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没门路,一千两你也买不着啊!”

    一桌人围绕着买官需要多少银子争论起来,江令仪抿了口茶,思索片刻,起身独自离开了茶楼。

    源府被围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城南,顾承安赶过去的时候,府门已经被贴上封条,听围观的人说,源大人犯了事,府里人都被押走了,一座府邸说没就没了。

    众人散去后,他独自站在源府门前的坊道上,手里还拿着答应给源公子的临摹字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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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里,源府上下从未嫌弃过他出身寒微,他遭受过多少冷眼,知道那礼遇的背后,是整座府以礼待人的上行下效,就在昨日,源大人百忙之中还愿意看他为乐平做的水利舆图,他的书房里堆满了各类呈文、奏疏和手绘河道图。

    ——他不信那是会买卖官爵的人。

    顾承安沉默片刻,毅然转身离开,走过拐角,突然出现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抬头一看,竟是江令仪。

    “你要去哪?”,江令仪没有跟他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他。

    顾承安已经猜到她的意图,攥紧了袖口,并未行礼:“拦轿陈情,希望江公子不要阻拦。”

    “拦谁的轿,陈什么情?”

    “拦御史的轿,陈源府的情!”

    “查封源府的是皇上的禁卫军。”

    “我知道。”顾承安说罢就要绕过去,江令仪出手拦住:“皇上因为乐平郡的灾情龙颜震怒,你现在去陈情,就是去送死!”

    “有旨无简不听,事关一府人的性命和源府清誉,而不是只凭皇上一时喜怒,就算是死,我也要去!”

    “顾承安!”

    江令仪沉声呵斥,顾承安依旧寸步不让,沉默的对峙中,江令仪突然轻声开口:“当今太后并非皇帝生母,这件事你知道吗?”

    顾承安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回道:“不知道”,心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皇帝生母出身微末,先帝并不待见,皇帝曾想追封生母,被源大人以不合礼制为由当朝反对,几位大臣争论不休,这才作罢。”

    “……你想说什么?”

    江令仪直视他,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源大人或许被冤不假,皇帝想让他死也是真的。”

    顾承安猛地看向江令仪,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说谎的痕迹,他才不甘心地移开视线,久久地站在原地,没有说一句话。

    她太熟悉那个眼神,那是尚存一丝幻想的期待,他想听她说,案子没有那么糟糕,其实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她没有,她说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把真相赤裸裸地摊给他。

    江令仪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字帖,纸是楮皮纸,墨是松烟墨,上面是用正楷写的诫子书——“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观其字体,像是临摹钟繇的笔迹,钟繇的原帖风格古朴,不适合源公子这样的初学正楷的少年,顾承安细心地将笔势拆解开来,方便他临帖。

    半晌,顾承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乐平的灾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江令仪捏紧了手中的字帖,她该怎么回答他呢?皇帝派人去乐平督办水利,偏偏这时候出现灾情,偏偏只有那两个村子饿死了人,偏偏牵涉的朝臣大多是镇国公的羽翼?

    ——四十二个百姓,那是活生生的人。

    在她沉默的片刻里,顾承安低声说:“我知道了。”

    江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沉默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坊道尽头,顾承安在京城辗转多年,却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感受权力的冲击,她不后悔戳破他的幻想,既然有入世之心,有些事,他就必须早一点看清。

    江令仪还留在原地,迟迟没有离开,她把顾承安遗落的字帖仔细收入怀中,心中前所未有的温热。

    她独行太久,终于遇到一个像自己一样犯傻的人,却偏偏是那个北昭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