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皇帝整日眉头紧锁,朝中风声鹤唳,满朝文武心知肚明,皇帝这是借着乐平的灾情,削镇国公的权,因此整日夹着尾巴,只怕一个不长眼,火烧到自己头上。
镇国公尽显老狐狸的狡猾,该上朝上朝,该做事做事,多余的话一句不说,仿佛这些被牵涉的朝臣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卫修郃被派去乐平赈灾,褚元漓闷在家里,酒也不喝了,马也不骑了,每日去练武场,也都点到为止,不肯多练。
他再跋扈,分寸还是有的,这个节骨眼上不会给自家惹事。
宣宁侯府跟这次清洗关系不大,徐文潋又有长公主宠着,万事不愁,却也不能不避讳,只是在府里躲清净,赏花斗鸟,乐得自在。
谢寻年纪小,被郡主连哄带吓,老老实实待在永安侯府,哪也不敢去。
荀公子他爹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大理寺和府衙连轴转,既要跟皇帝交代案子进展,又不敢太得罪镇国公,两头为难,一连几日家都不回,荀公子帮不上什么忙,就自己找事做。
廖公子在家则是大气不敢出,他爹都官尚书,专管官员督察考核,和镇国公平日走得近,这回出了事,被皇帝借着机会明里暗里一顿敲打,如今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盘算还有哪里的屁股没擦干净,唯恐皇帝哪天一个不高兴,牵连到自己。
江令仪安安静静待在质子府,追风陪侍左右,线人一律按兵不动,等待风声过去。
这场清理持续了近两个月,直到天气转凉,徐文潋别院的菊花落了满地的残瓣,水利贪腐案终于审结,主犯皆斩首,家中成年男丁流放,未成年子嗣及女眷没官为奴,从犯罪降一等,秋后问斩的名单里,源大人赫然在列。
初冬下了一场大雪,整座邺城陷入寂静,涉案朝臣已经全部处决完毕,这场雪来得及时。
江令仪站在廊下,呼出一口冷气,握紧了手中的暖炉,一团雪压住红梅,不堪重负地滑落下来。
追风从外头进来,几步走到近前,对她拱手行礼:“殿下,刑部传来消息,源公子死了。”
江令仪心中一震,转身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早”,追风细细禀报,“打听了刑部的狱卒,说是感染风寒,救得不及时,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江令仪深深叹出一口气,眼眶发酸,心里一阵揪心的难受:“可怜那孩子”,缓了缓,又问:“顾承安呢?”
追风明白她的意思:“事发突然,顾先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那本字帖,到底还是没能送出去。
大雪下了一整夜,次日天也不见晴,一片白茫茫的山坡上,一个人半蹲在地上,肩头已经湿透,他面前是一大一小两个坟茔,此时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那人沉默着不说话,伸手去拿竹篮里的东西,雪天里线香怎么也点不着,他用通红的手掌挡住风雪,再次打下火折子,与此同时,头顶出现一把天青色罗伞,线香终于燃起微弱的光。
顾承安微微侧头,看清来人的衣摆,低头彻底点燃手中的香,香头升起一丝极细的轻烟,顾承安把它稳稳地竖在坟前的香炉里,江令仪注意到,他的双手生了许多冻疮,眉毛和睫毛都落了一层雪。
江令仪捏紧的伞柄,又朝他递过去一点:“雪天出门,就不知道披件蓑衣吗?”
顾承安肩上的发丝垂落下来,已经结了冰渣,他也不理会,自顾自开口:“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色惨白,小小的一个人,躺在一堆横尸里,不动也不笑。”
顾承安喉结滚动,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到雪地里,江令仪眼眶泛红,也蹲下身来,伞依旧稳稳地遮住他。
“今年秋天,他还缠着我,要我画花鸟给他看”,顾承安声音哽咽,眼泪冻在脸上,又有热泪落下,“我说……我于画作不精,就给你写一副字帖吧。”
江令仪心头一阵闷痛,将怀中的字帖拿出来,递给顾承安,顾承安接过来,轻轻抚着上头的字:“……却不想,那竟是和他的最后一面。”
顾承安在雪地里攥紧了拳头:“他才十六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我眼看他蒙冤,却什么都做不了。”
江令仪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肩头:“源公子不会怪你的,你把他从乱葬岗带回来,让他体面地离开,已经尽你所能了。”
她能想象到,顾承安一个人跑去乱葬岗,在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里,翻找那个总对他笑闹的少年,该是怎样绝望的心情?
顾承安把字帖轻轻地、郑重地放在源公子的坟前,任由大雪一点点覆盖它。
江令仪掏出怀中的手帕,伸手就要擦掉他脸上的水渍,顾承安一动不动,江令仪自觉失礼,看了他一眼,才将帕子塞到他手里,自己先站起身来。
两人临别时,顾承安不要她送,握紧手中残留余温的帕子,转身走进茫茫风雪,江令仪撑着伞,望着顾承安远去的背影,这雪似乎没有尽头。
过了几日,天终于放晴,皇帝脸色缓和了些,有次早朝后,单独留了镇国公说话,满朝文武冷眼看着,心知这场清理终于算是翻篇了,朝堂渐渐活跃起来,积压了许久的政务终于被提上来热火朝天地争论,市井的闲谈早就换了话题,瑞雪兆丰年,百姓们都盼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
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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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的褚元漓自然要找徐文潋喝酒,他近日心烦,不愿意出门,只叫上谢寻,在徐文潋的别院里小聚。
暖阁外的房檐上挂了几串冰棱,徐文潋不让砍,留着融化听响,褚元漓坐在外头的回廊上,一条腿曲起,徐文潋近日倒是比往常沉默,有什么心事似的,喝了几口酒,突然问谢寻:“你说,什么是在乎呢?”
谢寻差点把酒一口喷出来,勉强咽下去,呛得咳嗽几声:“咳咳……徐哥哥,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徐文潋倒是罕见地没笑他,摸着下巴回忆道:“前日晚上,我在外面闲逛,碰见聆欢阁对面,有个人在给一群乞丐分粮食。”
“分粮食?”,谢寻皱眉,“前日正是冬至日,富贵人家布施也是寻常事啊。”
徐文潋摇摇头,手臂搭在膝上:“那人有些奇怪,常人布施都是支个棚子,那个人倒好,抱着怀里的吃食,弯腰一个个递给墙根的乞丐。”
谢寻听完也纳闷了:“这样做有什么用?”
“我也是这么问的”,徐文潋想起前日的情形,聆欢阁的烛光映着墙根的几个人,连地上的积雪都添了一层暖色,“我在一旁看了半晌,等那人分完了怀里的吃食,我问那人,做这些有什么用,他们今天有了粮食,明天还是会饿肚子。”
谢寻好奇:“那人怎么说?”
“那人说,至少他们今晚不用饿肚子了。”
谢寻思忖:“说得也是啊,但是京城那么多乞丐,那个人救得过来吗?”
徐文潋唇角弯了一下,随即消失:“巧了,我也是这么问的。”
“那人又说什么?”
“那个人说,救不过来,但是多救一个都值得。”
谢寻有些无可奈何了:“谁会在乎呢?”
徐文潋回想着那人的语气:“那个人说,他们都会在乎。”
一块冰棱从房檐上滑落下来,摔出清脆的声响,谢寻也沉默了,什么叫在乎呢?
徐文潋见问谢寻也问不出什么答案,起身走到褚元漓身边,怼了他一下:“你说,什么叫在乎?”
褚元漓正看着雪景发呆,被冷不丁地一问,竟会错了意,想起那晚小质子在城墙浅笑的样子,像被戳中什么心事似的,莫名其妙地发起脾气来:“你胡说什么?谁在乎了?!”
徐文潋平白被呛,有一瞬间的怔愣,放在往日,他必定要好好笑他一番,只是此刻,他没那个心情,他的心思,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轻轻触动,想看又看不清,想放又放不下。
谢寻一只手托着脑袋,遥看院子里含苞待放的红梅,不禁感叹,如今连徐哥哥都有了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