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江令仪心烦意乱,褚元漓也不遑多让,一大清早,镇国公府的亲兵就跑去宣宁侯府找徐文潋求救,自家世子爷这几日疯了一样,在练武场一练就是一整天,大热天里,亲兵们轮番上阵陪练,全都精疲力尽,褚元漓还是没完没了,刚结束一轮,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水囊一摔,爬起来又要接着练。
起初有人见情况不对,去请过镇国公,本也不报什么期望,在这位国公爷的眼里,男人心里有火不怕,撒就完了,哭是娘们儿干的事,掉一滴泪就不是他褚家的孩子,果然镇国公眼都不抬:“不用管他,随他闹去!”
平日能管住褚元漓的只有卫修郃,奈何卫修郃最近忙于朝事,没工夫露面,这时候谁敢去惊动他?
因此只能来找徐文潋救场子,生怕再这样下去,世子爷就活活把自己练废了。
——事情还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生辰宴赛马,褚元漓被江令仪摆了一道,自那以后,他只要想起那个小质子,心里的躁动就控制不住,除了找徐文潋谢寻他们赌酒射柳,在府里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神游天外,还常常毫无预兆地轻笑,被发现了就甩脸子骂人,仔细瞧又不觉得他生气,褚元漓的狗脾气阴晴不定,镇国公府的人已经习惯了,只当他近日不太正常,过段时日就好了。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褚元漓渐渐平静下来,皇后又出幺蛾子,催着镇国公府和太傅家多“走动走动”,褚元漓先是被硬拉着陪母亲去佛寺“偶遇”了柳夫人和柳小姐,已经满心的不耐烦,再是景和郡主办什么游园会,褚元漓不好拂郡主的面子,硬着头皮去了,幸亏徐文潋在场,打扮得花枝招展替他挡了不少视线,从郡主府回来之后,褚元漓就炸了。
镇国公府这几日鸡飞狗跳,亲兵们精疲力尽之余,也是纳闷,自家世子爷不愿意成亲倒也正常,何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那柳小姐是个吃人的不成?
徐文潋慢悠悠地听亲兵说完,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行了,知道了,我去换身衣服。”
亲兵才注意到他此时穿着家常的薄衫,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拂袖站起来,桃花眼懒洋洋地看向他。
亲兵一阵面红耳赤,慌忙低下头,明明都是男子,可这么看他却觉得冒犯。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镇国公府的练武场里,褚元漓赤着上身,把亲兵一个个放倒在地,汗水顺着肌肉往下流,他还是压不下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亲兵们顺势躺在地上直哼哼,就是不起来,褚元漓不耐烦:“起来,别装死!”
“大热天里折腾,你也不嫌累得慌。”
褚元漓抬头一看,是徐文潋摇着扇子缓步走来,他猛地瞪向一旁,那亲兵往徐文潋身后缩了缩,徐文潋把扇子一合,笑道:“行了褚公子,谢寻叫我们去画舫喝酒,就差你了。”
褚元漓这才收敛了,把衣服往汗湿的肩上一搭,大步走下比武台:“等我换身衣服。”
褚元漓跟着徐文潋登上湖边的画舫,一群世家子弟正在一块喝酒玩闹,廖公子和荀公子也在。
谢寻见褚元漓来了,眼睛都亮了,笑着过来拉他:“褚哥哥,你总算来了!”
徐文潋拿扇子敲他脑袋:“只看见褚哥哥,就没看见你徐哥哥?”
廖公子笑着放下酒盏:“我就说吧,文潋兄去请,褚兄肯定会来!”
谢寻冲徐文潋做了个鬼脸,两人玩闹起来,荀公子安排弹曲的姑娘上来,廖公子转头接着和同伴下棋,褚元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向外面的湖光山色和来来往往的小船,清凌凌的琴声响起,渐渐抚平了他心底的燥郁。
中秋节,南邺使臣进京,为北昭皇帝送贺礼,江天拾挂念女儿,命使臣带了一些家常物件,托礼部送到质子府,有云锦的衣袍、过冬的大氅、安神的香囊、珍奇药材、她常喝的茶叶还有常用的墨锭纸张。
丫鬟收拾完退下后,追风留在内殿,江令仪看着托盘上的一个食盒,里面攒花状摆放着各式中秋应景的糕点月饼,掺杂着两块桂花糕。
她自小时候那件事起,就不吃桂花糕了,阖宫里没人会在她面前摆这个东西,父皇送来的茶点里,怎么会有桂花糕呢?
“使臣名单里都有谁?”
追风恭敬回话:“属下派人打听过了,除了礼部鸿胪寺、礼部郎中,还有书吏、护卫、随从若干人,都有官职在册,暂未发现异常。”
追风看着托盘里的东西,思量道:“糕点里掺了两块桂花糕,传信的人是不是想说,有人混进来?”
“或许吧”,江令仪点点头,皱眉思索,“月饼居中,桂花糕放在攒边……”,食盒四周写着花好月圆四字,一块桂花糕刚好在月字旁,江令仪眉头微展,“莫不是,中秋宫宴,月下相见?”
质子府有礼部盯着,不宜轻举妄动,不如等宫宴那天,再找机会一探究竟。
中秋节当夜,皇帝在凝露殿设宴,遍请京中亲贵大臣,江令仪作为质子,也在受邀之列。
宫宴上,江令仪席位居中,北昭为显体恤,安排她和使臣东西对坐,遥遥敬了几杯酒,却没什么说话的机会,江令仪敬酒时,分别跟几位使臣对视,都没什么反应,看来不是他们。
徐文潋坐在上席,喝得热火朝天,江令仪隔着半个凝露殿都能听到他的笑声,褚元漓闷头喝酒,偶尔跟江令仪对视,却瞧不清他的表情,谢寻专注地吃着碟里的珍馐小菜。
源公子离她席位最近,十四五岁的少年,和谢寻一般年纪,正笑着跟同伴品酒聊天,这种场合,顾承安自然不在他身边。
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庭中望着月亮,还是在灯下教小顺子读书?
歌舞散后,月上中天,皇帝起身更衣,众人三三两两去殿外赏月,江令仪趁人不注意,悄悄离开凝露殿,宫里的小道上独行,约摸走了一段路,停在一片树影下,不多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江令仪转过身,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年轻俊秀,竟是左时川——南邺尚书令左明桢的孙子。他一身南邺书吏装扮,显然是隐了身份,混进使臣队伍里的。
左时川朝她微微拱手:“参见殿下。”
“放桂花糕的人是你?”
“是,皇上挂念,派我过来看看”,左时川打量她一眼,“这段时日,殿下还好吗?”
父皇也会挂念她?
江令仪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这里物候干燥,不似余杭,不过已经习惯了”,她抬头看向夜空中硕大的明月,似在自言自语:“时间久了,总会习惯的。”
左时川微不可查地叹口气,公主赌气替弟为质的事,他也有所耳闻,爷爷收到宫中密报,连骂几句“荒唐、胡闹”,后而幽幽叹息“忠义可表,稚气有余”,他和江令仪并不相熟,只觉得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有些过于沉稳了。
江令仪等了半晌,并未有下文,不死心地问:“父皇还说了什么?”
左时川轻轻摇了摇头:“这里可有什么消息,需要我带回去的?”
她独自离家这么远,中秋佳节,父皇一句话都没有。
江令仪深吸一口气,勉强按下情绪,左时川安静地等着她,既不安慰也不催促,江令仪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沉稳的声线,压低嗓音靠近他:“北昭有人私卖战马,汝阴朱老板,手里有几匹战马,我怀疑是从南阳一带出去的,去查查。”
左时川神色立刻变得凝重,私卖战马不是小事,南阳一带,可不就靠近南邺边境了?
“除了朱老板,还有哪些货商?”
“还在查,应该不止汝阴一处。”
“你的人手够吗?”
“暂且够用,已经安排人混进朱老板队伍,只是镇北军那边,需要父皇亲自去查,我无能为力。”
“知道了。”
左时川恐被人察觉,不敢久留,跟江令仪简单交代几句,转身离开,江令仪过了一会,才从树影下走出来,装作赏月的样子,四处闲看。
穿过一道角门,遇到一个端着醒酒汤的宫人,宫人忙向江令仪行礼:“参见公子。”
“免礼”,江令仪抬手,刚要举步离开,余光略过她的脸,突然停住了脚步:“是你?”
——是那日追风筝的宫人。
那宫人见他认出来,颔首笑道:“正是婢子,那日多亏公子解围,免了婢子的责罚,婢子铭记在心。”
江令仪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好一个不卑不亢的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素若。”
“素若,好名字”,江令仪见她伶俐稳重,是个可用的人,朝她走近几步,她仍旧面不改色,江令仪才试探性地问道:“有个问题,想请教素若姑娘。”
素若淡淡地笑了笑:“公子言重了,婢子一定知无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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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宴饮之上,瞧着太后似乎面色不虞?”
“前段时日,皇上想要追封生母,太后不太高兴,幸而几位大人执意反对,说是不合礼制,这才作罢。”
“可知道是哪些大臣?”
“听说,有源大人、张大人、李大人,其余的,婢子也不清楚。”
“原来是这样”,江令仪思索片刻,看向素若的眼神带着几分满意,说话有分寸,不该问的一律不问,这才是她需要的人。
江令仪退后几步,带着笑意:“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素若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转身稳步离开了。
这边正宴过后,谢寻和徐文潋去玩玉弹子,褚元漓不去,因为方才一错眼,江令仪不见了,他四处找了半天,才在一个角门外远远地看见她和一个宫女说话。
褚元漓静静地等她说完,屏息隐在拐角处的阴影里,等江令仪走过拐角,褚元漓突然一步跨出去,小质子结结实实地撞进自己怀里,不等她反应,褚元漓紧接着又向她走近一步。
江令仪吓了一跳,繁乱的思绪被迫打断,站稳后,借着月光才看清是褚元漓,这么宽的路不走,偏偏撞上自己,他分明是故意的!
江令仪无奈地开口应付,带着一点被撞破的试探:“你怎么在这?”
褚元漓蛮横:“你管我?”
江令仪不想理他了,就知道不该跟他浪费时间,她错开一点,就要越过他走掉,却被褚元漓抓着手臂拽回来,不依不饶:“撞了人就想走?”
他这是要找茬了,江令仪偏不顺着他:“你自己不看路,反倒怪我?”
褚元漓不说话,一步一步朝她逼近,直到江令仪被他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她甚至能闻到他胸膛前垂落的发香,发丝骚在鼻尖痒痒的,终于忍不住炸毛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褚元漓气定神闲,俯身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直到她的眼底出现慌乱,他才满意地直起身,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陪我看月亮。”
江令仪方才反应过来,几次想甩开,反而被他握得更紧,她不知道褚元漓要带她去哪,找准机会出手袭击,却被他轻巧的挡开,一把扯进怀里困住。
“再动一下试试!”
褚元漓按着怀里的小质子,积蓄了一个盛夏的躁动此刻忍不住就要爆发:“再乱动,我就扛你过去!”
江令仪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褚元漓这混账做派,不但让她生不起气来,反倒呼吸收紧,不敢看他。
褚元漓见小质子终于老实了,拉着她一路走进城角的阙楼,门口禁卫见是褚元漓这个阎王,纷纷低头装没看见,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观星台,此地位居高处,视野开阔,整个邺城景色一览无余。
江令仪甩开他的手,褚元漓意犹未尽地摩挲几下指尖,靠着墙垛看那飞檐上挂的一串串宫灯,心满意足。
江令仪站在垛口,沉默地看向皇城外的万家灯火,褚元漓舒展过后,觉得周围太安静了些,他扯几句闲话,江令仪全都爱答不理,褚元漓看看眼前的小质子,突然觉得自己有病,为什么会拉一个男人过来赏月?他分明是个男的!
等会——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手腕怎么那么细?”
他问这话没什么心机,纯粹想到什么说什么,江令仪心中却警铃大作,警惕之下生了些恼怒:“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被她这么直白地一问,褚元漓有些不自在了,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为了什么,若论相貌身段,他还不如拉徐文潋赏月呢,想到那画面,他顿时一阵恶寒,自讨没趣地闭了嘴。
褚元漓吃瘪后,江令仪反倒放松下来,秋风送爽,心情也跟着舒畅了,她天马行空地想着,突然问:“你的蛐蛐为什么那么丑?”
褚元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生辰宴斗蛐蛐那晚,朝她转过身,手肘搭在墙垛上,哼了一声:“我的蛐蛐是洪副将亲自养出来的,长得是不怎么样,但只要开咬,非死即伤。”
江令仪歪着头听他嘚瑟,有些想笑:“既然它这么厉害,那晚怎么不见你上场呢?”
褚元漓登时噎住了,脸色一阵青红交错,想起那一整晚只顾盯着小质子,自然不肯承认,转过头去:“关你什么事?”
江令仪乐得看他吃瘪,突然觉得他没那么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