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今年七岁,过完暑假就要上国小三年级,从天真愚蠢的二年级生成为勉强可以称得上一声小大人的三年级生。

    至少夏油杰是如此认为的,但在他父母眼中,二年级和三年级没有区别,他们儿子依旧改不掉挑食的毛病,但三年级,夏油杰要转去新的学校,不得不给夏油杰办转学这件事让他们很焦虑。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吃完早饭后夏油杰再次婉拒了爸妈送他上学的提议。

    “没有三年级生还让爸爸妈妈送上学的,我可以解决这些事。”夏油杰肃着一张脸说。

    他穿上鞋子,系好搭扣,确认饭盒书本都在背包里,站在门口跟玄关里的父母挥手告别:“我走喽。”

    夏油妈妈在身后提醒他:“杰君,不要挑食,要把胡萝卜吃光光哦!”

    “知道了!妈妈!”夏油杰大声回应,声音中有一丝羞恼。

    妈妈真是的,喊得这么大声,这样子大家不都知道我不爱吃胡萝卜了。夏油杰扯扯书包带,暗自决定从今天起做一个不挑食的好孩子,毕竟是三年级生了嘛。

    从家到学校的路不远,他拐了个弯走出社区来到大路上,路边全是去学校的学生们,有比他矮的豆丁们穿着和他同样的白上衣和黑色西装短裤,也有把外套甩在肩上,不好好穿衣服,身高足比他高出大一截的男生女生。

    那一定是高年级学生了。

    夏油杰羡艳地看着从他身边嘻嘻哈哈跑过去的两个男生,他们的校服被刻意裁剪过,头发酷炫夸张,为了保持发型用了大量的发蜡。

    发蜡的味道跟在男生们后面飘过夏油杰鼻尖,他把这种味道称为长大。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夏油杰希望自己是特殊的,但不是毛骨悚然的特殊,而是受欢迎高人气的特殊。

    幼儿园的时候,他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经常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长着一对翅膀的秃头虫子,成群结队像苍蝇一样躲在角落里的不明爬虫。

    夏油杰曾帮隔壁班的女孩赶走过一只长相崎岖和手掌差不多大的红色虫子。

    呃,与其说是赶走,不如说那只虫子在他伸出手后自动变成了一颗很难看的球。女孩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明显感觉到夏油杰挡在她面前后这些天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全部消失了。

    “你做了什么?”女孩问。

    夏油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行为,他不喜欢被认为是撒谎精。

    “刚才你这里有一只很丑的虫子一直在咬你的头发,然后我把它赶走了,嗯!你应该看不见,但是它们是存在的,这些奇怪的虫子。”夏油杰试图比划虫子的样子,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夏油杰下意识觉得自己一定描述得糟糕极了,但女孩的眼睛亮了。

    她凑近夏油杰,神秘兮兮地问:“你,你是那种有超能力的人吗?”

    “啊?”夏油杰有些不安,“这不是超能力……”

    “这就是!”女孩大声说,她兴奋极了,“电影里都是这样的,超能力者会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夏油杰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他发现这个女孩把夏油杰帮她赶看不见的虫子的事到处宣扬,甚至还添油加醋了,夏油杰保证自己在把那个虫子团成团之前,没有做过一个虚握宝剑出场的动作。

    和别人与众不同的能力让夏油杰在小孩子堆里很受欢迎,朋友们和女孩是同一个脑回路,一致认为他是电视剧或者电影里常见的“被选中的人”或者超级英雄预备役,坐在他旁边的小胖墩甚至坚信将来有一天夏油杰能飞起来。

    在夏油杰又一次遇见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时,他萌生了想告诉父母和老师的念头。

    “不行的,这种事不能告诉大人的。”朋友听了他的想法后大惊失色,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你没看动画片里吗?大人才不会相信小孩子的话,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撒谎!”

    “这是考验。”他们确信道,“我们要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些事。”

    可是你们甚至都看不见那些虫子啊!

    夏油杰仰天长叹。

    他的朋友比他自己还沉浸在他的超能力里,他走到哪都被一堆人围着,他们都迫不及待想看夏油杰再次施展他的能力,父母还以为他非常受欢迎,在告诉他要转学时,父母以为夏油杰会非常伤心,做好了儿子会撒泼打滚的准备。

    没想到听到要搬走的消息时,夏油杰很是松了一口气,他确实伤心了一段时间,因为要离开朋友,但说实在的,朋友对超能力的狂热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新的环境也好,他不喜欢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能力受到关注,凭心而论,在他还没有摸清一切之前,夏油杰是害怕的,这就是他所担心的毛骨悚然的特殊。

    而搬到新环境的结果就是,在上学路上,夏油杰没有见到一张熟脸,他孤零零地走到三年三班教室门前,在心里给自己暗暗打气,随后,他拉开教室门,下一秒,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睁眼时,夏油杰发现面前出现了一堆他完全理解不了的东西。

    首先,他浑身疼得要命,但这些疼很快就被一股围绕全身的热烘烘的暖意压下了,而他的右手不知怎么完全使不上劲,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焦黑的颜色。

    其次,他正被人抱着,这个人应该很高,因为他越过这个人的肩膀往下看,发现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比他爸爸抱着他的时候还要多。

    他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内,空间的挑高很足,但整体光线昏暗,除了六扇大大的足有一人高的屏风外什么都没有,屏风后面有大片的白光,照亮一个个坐在后面的人影,夏油杰惊奇地看到这些人似乎都没有头发。

    最后,夏油杰发现自己早上出门穿着的校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脏兮兮的袈裟——他不知道是不是叫这个——还有一条毛绒绒的亮灰色毯子裹在他身上。

    整个空间非常吵闹,他花了一点工夫发现叽里呱啦发出声音的正是屏风后面的人,听起来像是好几个老头在说话。

    “……诡计!这绝对是咒灵操使的诡计!”

    “五条,你应该立马杀了他,把他带到这里做什么!”

    “处以秘密死刑!”

    “不,公开杀了他,我们需要用他的死亡震慑诅咒师。”

    这里的人几乎每一个都在大喊大叫,一年级的孩子都没有他们吵闹,夏油杰不适应地动弹了一下。

    抱着他的人立刻就发现了这一点,他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很巧妙地避开了夏油杰身上所有疼的地方。

    夏油杰原本趴在他肩上,现在他是半坐在他手臂上,上半身完全直立。这个姿势,夏油杰能看见这人的长相了。

    是个外国人。

    还是个英俊的外国人。

    一头银色短发凌乱地四处翘着,偶有几缕散落在额头上,高耸的眉骨下是一双比宝石还漂亮的蓝眼睛,配上瘦削的脸颊,挺直的鼻梁,夏油杰确定妈妈经常在电视上花痴的外国演员们都没有这个人长得好看。

    “我以为我们应该先讨论他是怎么变成这样,而不是讨论在哪里杀了他。”男人表情平静,他的日语讲得很好,但话里透露出的恶意令人吃惊。

    夏油杰愣了愣,他以为男人的恶意是冲他来的,但在看到男人嗤之以鼻的是面前几个屏风时,他又立马开心了起来。

    “怎么变成这样的还用讨论?”右边一扇屏风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嗤笑,“他养的诅咒终于反噬了主人,喜闻乐见。”

    “诸位的智商让我大开眼界。”男人冷飕飕道:“三岁小孩都知道咒灵操术调伏的咒灵百分百听从主人。”

    夏油杰不太赞同男人说的话,因为他九岁了都没听过什么咒灵操术什么咒灵的。

    “五条悟,注意你的态度!”

    “你这是大不敬!”

    东南方和西北方的屏风同时发出爆呵。

    天哪,夏油杰简直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他再听几声吼叫就要聋了,这里的人仿佛都有情绪管理障碍,他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要管理自己的情绪。

    他们家里人没教过他们吗,夏油杰不满地想。

    "安静!"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左前方响起,其他人顿时偃旗息鼓。

    “咒灵操使。”那个声音说,“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咒灵操使?谁?

    夏油杰正事不关己地左看右看,没人说话,但整个空间的目光似乎都聚集到了他身上,包括抱着他的男人。

    夏油杰忍不住挺直了背,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他刚才就很想问的问题:“请问,你们是谁?”

    随后,他看见银发男人的嘴角抽动了下,屏风后的声音粗粝地笑了两声,这声音让夏油杰想起了粉笔划过黑板的刺耳声,他惊奇地发现居然有人的声音能难听成这样,像塞了一口浓痰在喉咙里。

    “咒灵操使,你要清楚状况,你现在是在总监部,在咒术师的地盘上,你如果不说话,我们有的是方法让你开口。”

    夏油杰感到奇怪,谁是咒灵操使,夏油杰确认自己曾经被起过许多外号,但里面绝对没有“咒灵操使”。

    但是这道难听的声音明显在和他说话,夏油杰忍住心里的害怕委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且不怂:“我不是什么灵什么使,我的名字是夏油杰。”

    四周静了一下。接着,那个声音又慢吞吞地响了起来:“咒灵操使,你在玩什么把戏?”

    “我不是什么使。”夏油杰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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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驳道。

    那道声音还在喊他:“咒灵操使…”

    “我说了我的名字叫夏油杰!”夏油杰怒了,眼眶处冲上一股热意,但他忍住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他应该在学校!老师呢?他的新同学们呢?夏油杰拼命挣扎着从男人的怀抱里下去,过程中还不忘攥紧身上的毛绒毯子和袈裟:“你们这群绑架犯!绑架小学生!我爸爸妈妈发现我不见了肯定会报警的!你们会去坐牢的!”

    屏风后的人对他的愤怒不屑一顾,倒是刚刚一直抱着他的男人若有所思。

    “他在试图迷惑我们。”正前方的屏风说,“夏油杰就是一个惯会耍花样的,卑鄙的诅咒师,我不知道我们还在犹豫什么。五条悟,如果你没法动手,就把他留给我们。”

    夏油杰恐惧地环视四周,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说他是一个会耍花样的,卑鄙的什么师,他们要对他做什么?

    夏油杰想到了刚醒来时听到的“死刑”和“死亡”,他茫然地抬头望着这些屏风,这是他们要对他做的事情吗?他们要让他去死?

    夏油杰长到现在唯一一次接触死亡是在去年,奶奶离世了,父母对他说奶奶去了一个漂亮又遥远的地方,他不完全明白死亡的意义,“死”对他来说就是和奶奶之间的距离,如果是这样,他会觉得死亡很亲切,但夏油杰如今很明显地听出了这些屏风话里的嘲讽和厌恶,他们嘴里的死亡肯定不是指奶奶在的地方。

    夏油杰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眼泪,豆大的泪花不停地从眼角里溢出,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身上的毯子。

    他想回家。

    屏风后的人完全不在意他在干什么,一个劲地大说特说夏油杰是个多么善于玩弄人心又卑劣的恐怖分子。

    “我不这么认为。”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男人突然出声,夏油杰泪眼摩挲地看过去,就见那双蓝眼睛在打量他,“看来他是真的出了点问题,不光是身体,还有心智,都回到了小孩子的水平。”

    正前方的屏风发出了响亮的嘲讽:“你在包庇他吗?”

    “我在陈述客观事实,毕竟我知道你们从不思考。”男人毫不客气。

    “你真信他这套鬼话?咒灵操使把自己缩小,哭一哭,掉几滴眼泪,你就信了?用你的脑子想想,五条悟。”

    “反正我不会咒杀一个孩子。”男人沉声说。

    “哦?”那个最惹人讨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么说,你要护着他了。”

    “随你们怎么说。”男人的脸彻底冷了下来,刚才吊儿郎当的气质从他身上一扫而空,他似乎没有兴趣再和屏风后面的人掰扯了,宣布道,“夏油杰该作为27岁的诅咒师死去,而不是——”男人顿了顿,低头询问,“你今年几岁了?”

    “我,额,我九岁了,刚上小学三年级。”夏油杰哭得口齿不清。

    男人点点头,继续对屏风说话:“——而不是作为九岁的小学生死去。”

    屏风后的声音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

    “我会找到让他恢复的办法,顺便调查清楚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在此期间,他由咒术高专看管,直到一切恢复原状。”

    “你怎么保证在此期间,他不会做出任何对咒术届不利的事?”

    “你们没有选择。”

    屏风后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他们似乎在交头接耳,夏油杰竖起耳朵竭力想听清他们在讨论什么,过了一会后,他们对男人发话了:“你要立一个束缚,咒灵操使恢复后,如果你不动手,就要把他交给我们。”

    “你们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我现在不是在征求你们的同意。”男人轻蔑地说,“我是在告知你们。”

    夏油杰注意到屏风后的人不再说话了。

    男人等了一会后,讽刺道:“很高兴我们达成了一致。”他半蹲下来,对夏油杰说:“把你的眼泪擦擦。现在,你归我管了。”

    “我不用死了?”夏油杰呆呆地问。

    “不用。”男人似乎笑了笑,他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当然有。

    夏油杰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擦掉自己的眼泪,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的声音没问题,然后对着屏风恶狠狠地吼道:“你们居然要把一个小学生判死刑?你们这群混蛋大人,吃屎去吧!”

    说完,他跑到男人身后,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满座皆寂。

    “噗哈哈哈哈哈,说得好!”

    男人又把他抱起来了,接着周围的六扇屏风一扇接着一扇消失了,一道门——夏油杰发誓刚刚还没有——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男人抱着他大踏步走了出去,夏油杰听见了鸟鸣声,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在一处绿意盎然的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