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后宫成璧传之第真卷 > 28. 第二十八章 海东青
    咸安宫的日子,一年比一年荒凉。胤礽住进去的时候,还有下人伺候。后来,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他一个人。他把宫殿搞得比冷宫还破败,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爬满了院子,蛛网在檐角结了一层又一层。他坐在台阶上,满脸胡渣,辫子散乱,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没有人替他梳头,没有人替他更衣,没有人替他打扫。他成了他自己的影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李式微来的时候,胤礽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踉跄着迎上去,还像从前那样伸出手,想抱她。“式微,本宫的宝贝儿。”李式微侧身躲开了,用手绢掩着鼻子。“臭死了,别碰我。”胤礽没听懂,他还在笑。“式微,本宫最宠爱你。你要天上的月亮,本宫都给你射下来。”他傻笑着,像一条摇尾巴的老狗。

    李式微冷笑。“宠爱?你以为我要的只是恩宠吗?你现在不是太子了,你还想宠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她一字一句,像是把刀,慢慢捅进他胸口。“三爷比你有谈吐,四爷比你有胆识,十三爷十四爷比你武功好,我有他们宠就够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想宠爱我?”

    胤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手抬起来,搭在她的肩上,像以前那样亲昵。可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不可置信。“你……”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曾经让他神魂颠倒的脸,忽然觉得陌生。陌生到他不认识她,不认识这个他宠了半辈子的女人。

    李式微挣扎着推开他。“干什么!衣服都脏了!”胤礽没有放手。他的眼眶红了,手也在发抖。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慢慢往上,挪到她的脖子上,然后收紧。“你,你,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本宫杀了你!本宫杀了你!”李式微挣扎着扑腾,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侍卫太监们听见动静闯进来,七手八脚地拉开二人。“主子住手!主子不要!放开侧福晋吧!”

    李式微被救下来,一边咳嗽一边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像夜枭的叫声。“咳咳咳……哼,你算什么东西,敢来伤我?我现在是皇孙弘皙阿哥的额娘,是皇上最宠爱的弘皙阿哥的额娘!”她顿了顿,凑近他,声音忽然变得甜腻。“不过你还不知道吧,和老四私通的,不是那个姓郑的,是我呀哈哈哈哈……”胤礽的眼睛瞪得老大。“当时你还说弘皙长得像你,说姐姐只会生公主很晦气,只有我延续了你的血脉。你还记得你当年那以为当了阿玛的欣喜表情吗?我想起来就可笑。”

    胤礽的胸口猛地一抽,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李式微的裙摆上。“你,你!噗——”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李式微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血,嫌恶地皱了皱眉。“当初你说我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还说怀墨姐姐只会管着你,只会逼你上朝去见枯燥无聊的老头子。现在你叫我贱人,呵呵,真是好得很呐。不妨再告诉你,我能给你吃阿肌苏丸,就能给怀墨姐姐吃别的。她时日也不多了吧。”

    胤礽猛地抬头。“你——你把怀墨怎么样了!回答我!别走!你别走!”李式微在侍卫护送下离开,宫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胤礽独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一下一下捶打自己。“我真该死啊……居然宠了不该宠的人……辜负了真心待我的人……”他哭了一会儿,便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石怀墨躺在病榻上,汤米未进,咳得厉害。我们在轮番照顾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枯树枝。可她还在想着胤礽,想着那个关在咸安宫里的疯子。“天冷了……他的棉被该换了……”她没力气拿针线,便让下人去做。“棉袍……也要厚的……他怕冷……”她断断续续地吩咐着,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没能撑过去。

    我们都在哀痛大哭,李式微比我们哭得更凄凉。可我知道,她哭的是她的父母。她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盯着理亲王嫡福晋牌位的泪眼里,藏着按捺不住的笑。她终于自由了。现在是理亲王的侧福晋,还算是荣华富贵。而这富贵,是用石怀墨的命换来的。皇上想用亲王福晋的礼仪安葬石怀墨,不得不再次册封胤礽为和硕理亲王,让弘皙袭爵。作为生母的李式微,自然是第一获益人。

    石怀墨的超渡法会,胤礽无法参加。他独自坐在咸安宫的院子里,望着四面红墙和院子里的杂草。喜鹊和乌鸦在檐角飞来飞去,他静静地看着,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普齐是胤礽的旧部,为了联络胤礽的残党,用明矾水作墨,代笔胤礽写无字信件。信鸽被三阿哥一箭射下,在烛台上烤出了字迹。三阿哥拿着信,笑了。他告发给皇上,皇上拿下普齐和一干人等。胤礽彻底无转机。

    弘历和弘昼三岁了,皇上把他们接入圆明园教养。这日,皇上要带弘昇、弘皙、弘时、弘历、弘昼一起去木兰围场秋狝。他让八阿哥把喂养的海东青提前备好。可皇上到时,却发现呈上的海东青全都一动不动,似是死鹰。顿时火冒三丈,让人把八阿哥抓去审问。死鹰是诅咒,是在咒他死。

    八阿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皇阿玛,儿子不知!儿子真的不知!”四阿哥上前求情。“皇阿玛,八弟一向谨慎,不会犯这样的错。请皇阿玛明察。”

    观猎台上,惠妃纳兰有澧站起来。她知道八阿哥不会这样不谨慎。她走下观猎台,到猎场上和皇上起了争执。“皇上,八阿哥冤枉!”皇上怒视她。“慈母多败儿!你给朕养的这些好儿子!”

    纳兰有澧不甘示弱。“皇上可曾当过一个合格的父亲呢!你溺爱胤礽,冤枉胤褆,如今又想冤枉胤禩!”皇上的脸涨得通红。“给朕住口!就凭你刚刚这几句,干预朝政,泼辣跋扈,朕即刻就能处死你!”

    宜妃郭络罗楚毓上前求情。“皇上,惠妃姐姐不是这个意思——”皇上打断她。“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几个意思?你们几个沆瀣一气,后宫被你们搞得乌烟瘴气,朕还没跟你们算账呢!”

    我知道皇上说的是气话。可惠妃却继续回击。“那也是皇上害的!要不是皇上让我们望眼欲穿,苦守宫殿,姐妹们会争风吃醋,风波不断吗!”她的声音在猎场上空回荡。“当初老九老十四为给老八求情顶撞皇上,皇上二话没说就要处罚那三个孩子。他们赤诚之心,本没有错!还有,为了断绝老八夺太子之位的念想,您当着满朝文武,说双儿是辛者库贱妇的时候,可曾想过您自己也曾是包衣奴婢的儿子?您娶的纳的妃子,除了琼殷外,谁不是包衣出生?可是那又如何,她们照样和臣妾一样,都是皇子的母妃!”

    通贵人见状,示意自己的族奶奶闭嘴。她拽了拽惠妃的袖子。惠妃没有停。“还有颖娘!皇上打算让她等多少年呢?她还可以等皇上多少年呢?皇上已经年近六旬,可她才十七八。生了阿哥,没有名分,在宫里苦熬,结果换来皇上一句‘辛者库贱妇’。皇上啊,我们把青春都给了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结果换来的却是您的鄙夷和谩骂。你知道当你那样说之后,宫里头的太监宫女都会怎样窃窃私语吗?你知道双儿因为你这句话,生病了从来不看太医不吃药,已经快把身体拖垮了吗!连自己的妃子都关照不够的皇帝,有什么资格大谈家国天下,大论宗庙社稷,更有什么资格议论立储!”

    皇上怒喝:“放肆!”百官下跪叩首:“皇上息怒!”皇上怒道:“滚回你的延禧宫带孩子去!不要再胡说八道,朋扇朝堂!”惠妃道:“臣妾自然是会滚的,以后臣妾也不想再看见您!皇上珍重!”

    通贵人忙解释道:“皇上,奶奶她并不是这个意思,她是看到八阿哥受罚,所以一时乱了分寸,就请皇上饶恕奶奶吧。”马佳琼殷冷笑道:“御前顶撞皇上,皇上没下旨杀了她已经算仁慈了。再者说,那巫蛊魇咒太子爷的直亲王和那谋夺太子之位如今又用死鹰诅咒皇上的廉郡王都是惠妃养育的,难保她没有私心。”

    阮移光道:“惠妃娘娘的为人,臣妾以性命担保。她不是那种谋夺太子之位的人,她的时间,都给了幼童给了皇室的幼儿。而这些功绩,都是隐形的,是不会被史官记录的。皇上和阿哥们有天下,但惠妃娘娘一心只有孩子。”马佳琼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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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蛮子就是南蛮子,不识时务。惠妃忤逆圣颜,理应重罚,以儆效尤才是。”阮移光冷笑:“喔?那不知屈居第四的荣妃娘娘想怎么罚位居妃首的惠妃呢?”皇上怒喝:“全部闭嘴!”

    没人敢再说话,鸦雀无声。皇上道:“让朕先回去静一静,你们自便。”说着,他离开了。我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开木兰围场。

    瑞雪轩里,卫双儿躺在床上,惠妃在旁端着药碗喂她。她勉强吃了几口,很快便吐了出来。来不及用痰盂接,一些竟吐在了被褥上。宫女朵趣在旁帮她抚顺胸背,让她缓和一点。但接着便是一口脓血吐出。惠妃看到她的样子,哭道:“双儿,你千万别这样有事。胤禩他还需要你。还有,容若,他也在天上看着你。要是你出事,容若会恨死我的!”

    卫双儿喃喃道:“人生……若只,如初见……我……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咳咳咳……”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烛火。

    宜修和年世兰进宫探望卫双儿。宜修道:“良嫔娘娘,您一定要振作。八弟不能没有你,皇上也不能没有你啊。”年世兰道:“是啊,良嫔娘娘一定要好起来。”

    永和宫里,老四坐在我面前,我坐在他对面,上首坐着贵妃佟佳清玉。老四低着头。“事情就是这样,儿子无话可说。”

    佟佳清玉道:“为了拉下兄弟,毒杀了猎鹰,栽赃嫁祸,让八阿哥失去议政参政权力,让惠妃失去皇上信任,与皇上产生隔阂,原来都是老四你的手笔啊。”老四还想解释:“姨母,儿子不是——”佟佳清玉打断他。“别叫我姨母!你现在叫我犯恶心!姐姐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东西!你给我氵衮回雍亲王府去,本宫和德妃不想看见你!”

    老四看了看我。我没有作声,只盘着手中的黑珍珠佛珠。他见我不说话,又看了看尚有怒意的姨母佟佳清玉。临行前,他对我二人说:“儿子回去定会好好思过。但,额娘和姨母,能否替儿子多关照一下弘历?那孩子和胤礽一样,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儿子担心又有一个乳母李嬷嬷会带坏了弘历。”

    佟佳清玉道:“你自己的儿子,凭什么要我们当祖母的人照顾。”我开口了:“还在为李金桂的事情烦恼吧。事情已经做下了,便没有后悔药。弘历那孩子,本宫也会留心的。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待他和贵妃佟佳清玉都走后,我往卫双儿的寝殿去。还没到达,就听见里面八福晋郭络罗沉宛在和年世兰和惠妃打擂台。激烈争执,互不相让。卫双儿躺在病床上,已经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八福晋还在颐指气使地吵嚷,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瓷器。

    我驻足观望,随即转向去了陈颖娘的针工局。

    陈颖娘的容貌虽不出挑,但也算清丽。她有拿手绝活,双面十字绣。虽生了阿哥,但连官女子位分都没有。月子没出就要做针线活,与寻常宫女无异。我走进去,她正在绣一幅牡丹,低着头,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我询问她月子情况,伤口还疼不疼。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慌忙要下跪。我扶住她。“不必多礼。”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谢德妃娘娘关心,奴婢一切都好。”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绣花的手,看着她那张还没有被岁月侵蚀的脸。她还可以等皇上多少年呢?皇上已经年近六旬,她才十七八。她生了阿哥,没有名分,在宫里苦熬。她在等一个她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东西。我等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别的话。

    走出针工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冷得像一块冰。瑞雪轩那边的争吵声还在继续,隐约传来八福晋尖利的嗓音。我没有回头,径直往永和宫走去。宫道很长,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河。

    河的对岸,是咸安宫。胤礽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可他看不见光。他只知道,那个女人不会来了,那个等他的人也不会来了。他一个人坐在荒草里,等着天亮。天亮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个被遗忘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