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福晋的舅舅安郡王玛尔浑突然亡故了,八福晋和八阿哥回安亲王府致礼,称病告老的原步军统领托合齐与数位八旗官员们在王府丧仪期间违反禁令,饮酒设宴,吃席期间谈论起了如今的立储风向,并有意为刚刚复立的太子胤礽说好话,镇国公景熙也在席间碰杯,他笑而不语听着旁人说三道四,随后,便把每个人说了什么回禀给了此时的步军统领隆科多。
皇上闭目养神,文爱甯帮他揉太阳穴,石怜晶和洛宸淼帮他捶腿捏脚,隆科多到来,三妃立刻回避去了偏殿,隔着珠帘,三妃好奇地聆听。不知隆科多说了什么,皇上猛地将腕上的砗磲虎眼串香珠重重地掷落地面,声若雷霆,“放肆!”众人皆跪下伏首不敢出声,皇上注意到三个被吓到的小妃子在隐隐啜泣,于是安排人先送她们回宫去。随即吩咐隆科多,传旨命景熙协同隆科多一起彻查官员结党会饮案。
这场风波终以血洗的方式结束,后宫里,贵妃佟佳清玉和我也在彻查与这些官员关联的奴才,奴才们也是人人自危,虽然清玉不像舜英那般滥用私刑,也不跋扈,但宫人们还是惧怕被皇上或其他皇子拉拢或清算。反正胤礽这支赌注已经快被废了,而背后的推手,自然是景熙背后的马尔赛,那个荣妃的族侄,这一切自然是为了摧毁太子党和八爷党,给三阿哥铺路。
胤礽得知自己的官员都被处置之后,气得在毓庆宫内干跺脚,他开始和侍卫近臣们研究皇上每日的起居动态,以及膳房给皇阿玛和母妃娘娘们递什么吃食点心,还会询问马桶司关于皇阿玛和母妃娘娘们的排泄问题。
他在找时机,于是,毓庆宫里人手一份盔甲和弓弩鸟枪,只待着穿黄金猎甲的主心骨胤礽一声将军令,隆科多率众顽抗,宫中一时乱箭横飞,血星混乱,不过这恰恰坐实了胤礽谋逆的事实。皇上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终究还是残酷的发生了,这个被他极尽溺爱的好儿子,终究被他爱废了。
混乱中,隆科多为保护皇上和宜妃而被射中了腿部,鲜血溅得有两尺高,太医拔箭头保护了腿,可从此落下了病根。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十二阿哥胤陶,十三阿哥胤祥和五阿哥胤祺率兵支援隆科多,凌普和托合齐伏诛,贵妃佟佳清玉也抓获了这些侍卫的女眷,太子兵马束手就擒,皇上自然是只留一个活口好好审讯,其余一个不留就地格杀。
那一天,索伦杆上的乌鸦叫得比以往更加聒噪,飞过来夺食的还有秃鹫,它们盘旋在这黑污的尸山血海上。清理工作呕坏了无数个洒扫宫人。尸体像小山那般高,黑烟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用宜妃的望远镜看,就能看到吉安所方向燃起的黑烟,当年,十一阿哥在十二岁夭折时,吉安所那边也是这股烟,地上的血气血迹也逐渐消解,为祛秽气,皇上让花房重新布置宫院。
王公大臣们纷纷上奏请愿,请皇上立刻废黜胤礽太子之位,贬其为庶人。奏折堆了一摞,每一本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不能再等了,再等就出大事了。皇上看着那些奏折,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累了。
他闭上眼睛,看见胤礽的脸,那张惊恐难安的狰狞面孔。他看了很久,发现那张脸上,已经没有赫舍里索韶的影子了。索韶的影子,终于彻底散了。散在胤礽的疯狂里,散在那些本该用来骑射的黄金甲里,散在那些打杀声中,散在他曾提剑探账的夜里。
他决定草拟废太子诏书和太庙祭文,告知天地祖宗。他坐在桌案前,提起笔,蘸了朱砂墨,久久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写。本来已经废过一次的太子复立了之后要再废第二次,废了三十多年的太子,废了赫舍里索韶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念想。他写不下去,他把笔搁在砚台上,趴在桌案上,闭上了眼睛。恍惚间,孝庄太皇太后、苏麻喇姑、赫舍里索韶、钮祜禄启代、佟佳岁静都来了。
孝庄太皇太后站在最前面,皱着眉头。“玄烨,你怎么把太子娇惯成了这样?”康熙低着头,不敢看她。索韶站在一旁,只是拿着绢子抹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启代把索韶搂在肩头,轻轻拍着她的背。苏麻喇姑叹了口气。“皇上已经废过一次,也该知道若无太子在前朝坐镇,皇子们便会兄弟阋墙、骨肉相残。当年主子和顺治爷经历过的事情,可千万不要再演。”佟佳岁静跪下。“臣妾有罪,都是臣妾把皇子们养成这样,臣妾愧对皇上,只请皇上不要废了太子。”
康熙抬起头,看着她们。“当初立胤礽为太子,是因为南明未降,藩邦未定。若让他们知道大清国没有储君安定军民人心,便会越加肆无忌惮造反谋逆。原本,胤礽是个优秀的太子,他变成如今这样,也有朕的过错,是朕辜负了韶儿和老祖宗。”索韶哽咽道:“不,皇上,千错万错都是臣妾这个当额娘的错,都是臣妾的错。”
孝庄太皇太后的声音沉了下去。“玄烨,这天下如今是你的,你全权决定谁当太子,哀家不再有意见。可胤礽变成这样,也有哀家识人不清的过错。当初就是看着李嬷嬷和凌普夫妻俩能干机灵,才让他们哺育胤礽。你因为对韶儿有愧,所以不忍严苛对待胤礽,但胤礽作为太子,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一味的宽纵溺爱可怎么能行?如果你要废胤礽,哀家恳请皇上好好照顾好胤礽,毕竟他一出生就成了众矢之的,心里也有说不出的苦楚和无奈。”
康熙想说什么,可她们的身影开始模糊。像水雾一样,一点点消散。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住。他醒了。天刚亮,晨光从琉璃窗里透进来,五彩斑斓的绚烂,照亮了桌上那封还没写完的诏书。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吩咐传旨。
他召集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商讨废太子议程。胤礽还在发疯,在偏殿里殴打侍卫和仆从。他拿着鞭条,见人就抽,抽得侍卫们满脸是血。皇上下旨,让侍卫们送胤礽去咸安宫。侍卫们一拥而上,夺了他手里的鞭条,把他连拉带拽地带走了。胤礽挣扎着,骂着,叫着,像一头被拖去屠宰的野兽。他的声音在宫道上回荡,久久不散。
咸安宫是翻修一新的。墙是白的,瓦是青的,门窗是新的。可住进去的人,是旧的。胤礽被推进去的时候,还在喊:“本宫是太子!你们敢这样对本宫!本宫要杀了你们!”门关上了。他的声音闷在屋子里,像关进笼子里的困兽,还在吼,还在撞,可已经出不去了。原先伺候他的奴仆侍卫也被调去咸安宫伺候他。他们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砸东西的声音,骂人的声音,哭的声音。他们低着头,不敢进去。进去了,不知道下一个被砸的是不是自己。
废太子妃石怀墨和一众侧妃侍妾则仍留住撷芳殿。石怀墨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捻着。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坐着,捻着佛珠,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她刚嫁进东宫那天的颜色。那时候胤礽还没疯,还会对她笑,还会叫她“墨儿”。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过到白头,过到子孙满堂。她错了。日子不是她想的那样,日子是胤礽的鞭条,是李式微的算计,是咸安宫紧闭的大门。她捻着佛珠,捻到手指发麻,捻到天黑。
康熙陪同石怀墨一起抵达太庙,宣读了废太子诏书,昭告天地祖宗。他的声音很沉,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诏书,转过身,对石怀墨说:“墨儿,朕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石怀墨跪着,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儿臣,是儿臣无能,不能约束太子爷。”她说着便被殿内的香烛熏得咳嗽起来。康熙上前一步。“墨儿,你没事吧?”石怀墨咳了几声,缓了缓。“儿臣无事,儿臣佛前失仪了,还望皇阿玛责罚。”
康熙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瘦削的肩,看着她咳得发颤的身子。“朕瞧你脸色不大好,来,把手腕给朕,朕帮你看看。”石怀墨伸出手腕,康熙像太医院的太医那般搭上她的脉。脉象虚弱,细如游丝。他的心一沉。石怀墨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紧张地收回了手腕,退后一步。她是儿媳,又在祖宗牌位和佛像前,男女授受不亲。康熙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的手缩回袖子里。他没有说破,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破。说你快死了?说你是累死的?说你是被朕的儿子害死的?他说不出口。
太子刚废的盛夏,康熙带领众人去热河行宫避暑。针工房的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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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陈颖娘刚生出二十一阿哥胤禧,可蒙古那边却传来接连的噩耗。出嫁和亲的几个公主大多香消玉殒——难产而死的温恪公主和敦恪公主,因为撞破额驸与外室通奸被额驸鞋底藏金、狠狠踢孕肚致死的端静公主。
康熙在热河行宫接到奏报,沉默了很久。“蒙古这是又想造反了吗?”他派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前去平乱,为姐妹讨回公道。同时,为了安定蠢蠢欲动的皇子和宗室,康熙册封众皇子为王爷。四阿哥从四贝勒升级为雍亲王。
悲喜交织的日子一天天过着。直到有一天,沉寂已久的八阿哥突然告发四阿哥和热河行宫里被皇阿玛宠幸过的行宫宫女李金桂私通,二人暗结珠胎。李金桂已经生了儿子,可不知阿玛是谁。皇上安排滴血验亲,亲自把关水碗。孩子被确定是老四的儿子。老四被皇上重责申饬,他迁怒在李金桂头上,把她赶去了八爷的廉亲王府。
郭络罗沉宛因此又大闹了一场。她把李金桂又带去了四爷府,交给宜修。宜修看着李金桂,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沉默了很久。“为了王爷的前途,你自己了结吧。”她递给李金桂一条白绫。李金桂接过白绫,没有哭,没有求饶。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把孩子轻轻放在榻上,然后拿着白绫,走进了里屋。
不久后,耿知晓生下五世子弘昼。马佳云惠、刘玉鲤、冯若昭、费云烟、郭络罗盈风入府。侍女曹琴默成为侍妾格格。同时,为了拉拢年家,四爷向皇上请旨,让年世兰以侧福晋身份嫁给他。
新婚欢宴,八福晋郭络罗沉宛又来闹了。宜修让人逐客。她安慰新娘子年世兰,说四爷只是太忙了。可新婚之夜,本该夫妻同卺,四爷去陪了刘玉鲤,让年世兰一个人独守空闺到天亮。年世兰坐在喜床上,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的凤冠还没摘。她等了很久,等到蜡烛烧了一半,等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她没有哭,只是坐着,像一尊穿红衣的玉雕。
马佳云惠是荣妃马佳琼殷的侄孙女。她不像荣妃那般张狂泼辣,很低调谦和,甚至有些惧怕四爷和宜修。郭络罗盈风心直口快,却也从不得罪别人。其余女子也大多顺从听话。唯有年世兰不一样。四爷知道她和她二哥年羹尧一样,从小就爱骑马打猎,便经常带着她去南苑木兰围场狩猎。年世兰骑在马上,箭法精准,射到几只锦鸡和野鹿。她在马上欢呼雀跃,笑声在猎场上空回荡。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与年羹尧凯旋而归。十四阿哥受封大将军王。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决定投靠十四阿哥。三阿哥在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亲兄弟之间周旋离间。年迈的皇上再次病倒。荣宪公主得知后赶回京城侍疾,荣妃马佳琼殷趁机表现得温柔体贴。皇上加封荣宪公主为固伦公主,御赐金龙袍。我们都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贵人郭络罗月诸病重。宜妃郭络罗楚毓一边照顾亲姐姐,一边叮嘱九阿哥不要再和八阿哥、十四阿哥他们结党。皇上最忌讳朋党之争。九阿哥不肯听劝,还说将来立额娘为太后,让宜妃等着享清福。宜妃被气得说不出话。她坐在姐姐床边,手里握着一碗药,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九阿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忽然想起九阿哥小时候的样子,三四岁,踮着脚够桌上的桂花糕。够不到,也不哭,就在旁边等着。等大人看见了,掰一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一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个会讨桂花糕的小宝贝不见了。他如今的模样,让宜妃陌生。要是当初能在桂花糕里下点砒霜就好了,宜妃心想着,泪水夺眶而出,滴在姐姐的被褥上。
而我,何尝不对如今炙手可热的大将军王老十四感到陌生呢。他站在朝堂上,穿着金光闪闪的盔甲,接受百官的恭贺。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康熙。可他的眼神,不像。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那个东西让我害怕。怕到不敢看他,不敢叫他,不敢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被人群簇拥着,越走越远。远到我伸出手,够不到了。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握了握空气。空气是空的,像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