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高圆心已诞育了几个阿哥,本该行册封礼,但苏麻喇姑却突发恶疾,钦天监建议延迟办册封礼。常在的位分,延了又延,延到她都不好意思再提,拖到十九阿哥胤禝早早夭折。还有刚刚被皇上宠幸的花房宫女贵儿和御茶房的宫女石怜晶,怜晶生了儿子但夭折了,贵儿生了女儿,也都没得进封和安慰。
另一个没有得到侧福晋位分的,是刚刚生下弘时的李静言。她在四爷府里,还是侍妾格格的待遇。她不争不抢,每日在桃夭轩里带孩子。宋合欢也生了女儿,两姐妹凑在一起,日子过得比那些争来争去的人还舒坦。她们不知道,舒坦的日子,是因为她们不碍任何人的眼。
我托胡茂材去查访王离心的父母,终于有了消息。生母黄氏找到了,在南方一个小镇上,靠给人浆洗衣物度日。她的手指泡得发白,脊背弯得像一张弓。我写信给阿玛和弟弟,让他们好生照顾黄氏。
阿玛乌雅威武收到许久不曾见过的我的亲笔信,老泪纵横。弟弟博启把黄氏小心翼翼扶入参领府,弟媳博尔济吉特氏拨了丫鬟和嬷嬷伺候黄氏起居。乌雅威武写了回信,说黄氏已经照顾妥当,请娘娘放心。信的最后,他问——德妃娘娘,您原谅阿玛了吗?阿玛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那些字迹,眼泪噙在眼眶里打转。额娘死得那样惨烈,阿玛你可曾听过我的一句解释。沚烟和塞和里氏作践乌拉那拉氏时,你可曾出面制止过。我知道博启是读书知礼的嫡少爷,好竹出歹笋。虽然他是塞和里氏的儿子,但从未和嫡母嫡姐一起欺凌我。阿玛,你要好好待这个儿子。我在心里想着这些话,没有写回信。信被我烧掉了。灰烬飘起来,落在地上,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四贝勒府里,宜修率领众女眷接待两个小客人。一个是年家的九岁格格年世兰,一个是太子妃母家的亲妹妹石青蛉,十一岁。两个小姑娘站在院子里,一个虎头虎脑,一个文文静静。年世兰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旗装,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打量着府里的每一个人。
谢善琴仗着自己有孕,当众顶撞宜修。她反驳宜修的月钱分配方案,反驳圆明园的布置设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客气。
年世兰站在一旁,听着听着,忽然站在凳子上傲视群雄,开口了。“这位姐姐,敢问您是侧福晋吗?”
谢善琴一愣。“不是。”
年世兰歪着头,一脸天真。“那为何月福晋、宋姐姐、李姐姐、吉官姐姐都没有意见,您意见这么大呢?”
谢善琴摸着肚子,扬着下巴。“我现在有孩子,说不准是四贝子呢。这行三行四的福气,也就婢妾和静言姐姐占了先机了。既然和阿玛都行四,总不能亏待了我儿子。”
年世兰眨眨眼。“侍妾格格有孕,也有固定的用度规格。善琴姐姐莫不是要开特例,让贝勒爷被说管不好后宅,让他难做人?”
谢善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击,宜修示意剪秋过去把年世兰从凳子上抱下来坐好。她抚着鬓边的水晶珠串流苏,温婉开口。“如今正逢多事之秋,我们切不可贪一时享乐,而误了贝勒爷的大事才是。善琴,静言和你一样,仍是侍妾格格的待遇。我也会尽快知会内务府和宗人府,让他们把晋封你们的事情放在心上,别忙着忙着耽搁了,倒成了我这个做福晋的不是了。”
宜修心想,你们位分再高,将来也只能做侧福晋和侧王妃。嫡福晋和王妃之位,只能是我。
年世兰忽然捂住口鼻,闭眼打了个喷嚏。宜修赶忙让绣夏给她擦手毛巾,系棉围脖,又递上一碗热果茶和几枚青枣。年世兰吃喝不惯,皱着眉说想吃松馕鹅油卷和笋纸鸡。
宜修笑着劝道:“此皆油腻发物,助痰湿,风寒吃之无益。还是多吃点清淡蔬果为宜。”年世兰好奇地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贝勒福晋好像宫里的太医呀。”
小小的人儿,崇拜起这位贝勒福晋。
石青蛉和侧福晋齐月宾静静地坐在一旁,观察着众人的一举一动。她们时不时剥着桌上的橘子,橘皮放在碟子里,橘瓣分给身边的人。
过了几日,宜修带着石青蛉去撷芳殿见太子妃石怀墨。石怀墨端详着这个母家的小妹妹,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她作主把石青蛉配给十五阿哥胤禑,待苏麻喇姑孝期过后即可婚嫁。在这之前,暂时由宜修照料她的起居吃穿。
年希尧和年羹尧哥俩陪着四爷督工圆明园。他们指挥工人在园子里搬砖刨土,康熙告诉四爷哪一处要种牡丹,老四便按照牡丹的红绿蓝黄粉白等品种分别罗列栽种,施肥培土。宜修和齐月宾也偶尔会去帮忙。宜修蹲在地上挖坑,手上全是泥,齐月宾在旁边递花苗。两个人不说话,配合得很默契。
回府之后,宜修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处理府中内务,平衡纷争。谢善琴不是个消停的主,她又以准侧福晋身份自居,让宋合欢和耿知晓去她房中听她训话。宋合欢担心女儿,想回院子里看看,谢善琴不允。谢乳母出面制止,让宋合欢和耿知晓先回去。
等下人走光了,谢乳母关上门,再三确认。“善琴,你真的有孕吗?”
谢善琴摸着肚子。“我感觉到有孩子,温府医也说我怀孕了,准错不了。”谢乳母将信将疑。
她去找了温府医的侧夫人溪竹,问她贝勒福晋是否要对善琴动手。溪竹已经有孕,肚子微微隆起。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当年贝勒福晋为了掌控温华正,把她许配给温华正,要她替福晋留意温华正的一切诊断。可是,对于善琴的诊断,却是被福晋把控的。福晋说,如果温华正说善琴没有身孕,溪竹就会被处死。
谢乳母知道了闫医女的来历,知道宜修和宫里的利害关系,便没再问了。第二天,温华正就带着溪竹离开了贝勒府,辞官回济州家乡。宜修和宋合欢、医女闫婼圭在府门口为他们送行。温华正低着头,不敢看宜修的眼睛。溪竹抱着包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宜修笑着说“一路平安”,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府里换了一个叫杜晓嵘的府医,是宜修阿玛费扬古安排的。医女闫婼圭告诉他府内的形势和利害关系,以及宜修自己就会医术,让杜府医随机应变。杜晓嵘连连点头,心里叫苦,面上不敢露。
住在府里的年世兰帮着宜修一起抄账管账。她人小,嗓门不小,教训那些刁钻的嬷嬷太监,一套一套的。谢善琴手下的宫女太监深夜聚赌,被夜巡的年世兰逮个正着。年世兰当即赏了每个奴才三十大板,打得鬼哭狼嚎。
小宫女不服,跑去谢善琴那边告状。谢善琴闻言怒火爆起。“什么!敢打我的人!她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我的人!”
她带着那个宫女冲到年世兰那儿。年世兰正和石青蛉学文章,青蛉给她讲解《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门被一脚踹开。谢善琴骂骂咧咧闯进来,揪起年世兰就扇了两巴掌。年世兰被打得哇哇大哭,白嫩的小脸上浮起两个红手印。
齐月宾连忙抱走年世兰,和石青蛉一起安慰小世兰。宫女们拦住谢善琴,剪秋过来喝止。“都闹什么!”
谢善琴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剪秋。剪秋说,世兰格格并没有赏罚不分,奴才有过错,当罚。谢善琴气冲冲走了。
年世兰趴在齐月宾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她还这么小,哪里见过这样的侍妾格格。她抽噎着说不想管了。剪秋蹲下来,替她擦眼泪。“如今贝勒福晋事多,月福晋又喜静,不干己事不过问。如今,能帮衬福晋的,只有世兰格格了。万事开头难,以后就习惯了。”
小世兰哽咽着点头,用手绢轻轻擦去鼻涕和眼泪。
圆明园竣工那日,四爷在园内大摆筵席。太子、太子妃、李式微、八爷、九爷、十爷、年希尧和年羹尧、年世兰、宜修、我、佟佳清玉、费扬古、费扬古嫡福晋觉罗氏、隆科多、李四儿,还有皇上,都来了。园子里花团锦簇,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粉的白的一眼望不到头。皇上走在最前面,四爷和隆科多跟在后面,年家兄妹也跟着四爷,李四儿扶着佟佳清玉一脸谄媚,太子搂着弱柳扶风的李式微慢慢走,八爷和九爷十爷嬉笑往前走并招呼四哥快过来,我和宜修,还有费扬古陪着觉罗氏慢慢走。
钟粹宫里,荣妃马佳琼殷得知圆明园比三阿哥的熙春园还要豪华,又嫉妒又羡慕。那个当年跪在她面前洗尿布的贱婢,如今日子竟然比她过得还滋润。德妃大儿子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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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她知书达礼的表侄女,不用像卫双儿和纳兰有澧那样看儿媳脸色。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被砍掉的凌霄花根,心里空落落的。
四爷回府,谢善琴喜出望外,正准备着要去迎接,忽然觉得腹内一阵翻涌。咕噜噗啪声作响,宫女太监忙伺候她大解。她足足拉了一大桶,浑身舒畅之后,肚子竟没有原先那样鼓了。
院子里,侍女拿着谢善琴换下来的衣物前去浆洗,正好撞见郭络罗吉官和齐月宾,二人得知是谢善琴的衣物,可那料子里分明藏着血迹,莫不是她胎像不稳?齐月宾担忧询问,侍女支吾回答琴格格月信一直不规律。
谢善琴在转角听见对话,慌了。她坚持自己有过孕,她的孩子怎么没有了。她跑去找谢乳母和贝勒爷作主,说府里有人害她的孩子。贝勒爷烦她闹,皱着眉头不说话。谢乳母支走善琴,私下交谈。
“我早就看出你这根本就不是怀孕,你不听我的。这下好,贝勒福晋已经把你有孕的消息上报给了宗人府和皇上。如果查实你没有怀孕,那不单你自己要担欺君大罪,就连掌控贝勒府的福晋也有知情不报之罪。你一个人过去把事情交代清楚,福晋会念你初犯,从轻发落的。”
谢善琴做贼心虚,怯怯地点头。
她来到宜修管家会客的海棠苑,怯怯地在座众人面前跪下认错。年世兰也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贝勒福晋,”年世兰放下茶盏,“如果谢善琴假孕争宠属实,按照府规该当如何?若不按照府规,按照国法,又该当如何?”
谢善琴吓得拼命磕头求饶,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作响。
宜修正好缺一个筏子,如今便拿她开刀了。她当即下令,剥夺谢善琴侍妾格格的身份,终止对谢善琴的照拂,贬回包衣,在妻妾中除名。谢善琴拼命求饶,护卫们已按剪秋吩咐进来拖人。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长廊尽头。
年世兰看着上座的宜修,心想,这个贝勒福晋心也真大,怎么现在才处置这个谢善琴?换作是我,肯定即刻就打发了她。她扫视众人,心里盘算——单单一个谢善琴就假孕争宠,指不定这边的侍妾格格里还有争宠的。若不约束,只怕上行下效,府内风气会一团乱。
宫里,皇上正在探望十八阿哥。卫双儿和高圆心做了茶点,王离心陪在一旁研墨,十八阿哥正认真临摹着赵孟頫的楷书“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皇上陪在他旁边,耐心地指导儿子,十八阿哥很乖巧听话,稚嫩的小手认真纠正着握笔姿势。
皇上享用着茶点,是卫双儿擅长做的酥饼自来红,从前他在孝惠太后宫里吃过,熟悉的味道。卫双儿坐在一旁,手里捧着《石头记》,津津有味地读着。读到煽情处,潸然泪下。皇上好奇她在看什么,凑过去想看。她别过身子去,就是不给他看。
皇上正要伸手去抢,隆科多来报。有一位老嬷嬷,衣衫褴褛,拄着简陋的树枝拐杖,自称是皇上的乳娘圣夫人瓜尔佳氏,在宫门外求见皇上。她没有进出宫门的许可函件或令牌。
皇上的笑容一下子凝住了。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宫门走去。王离心忐忑不安地看着皇上的人潮鱼贯而出,卫双儿和高圆心对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隆科多跟在皇上身后,小跑着追。
宫门外,一个老乞婆模样的老婆婆被守门侍卫和官差阻拦着。她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她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站在那里,腰弯得像一张弓。
皇上亲自出去迎接。
老婆婆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宫门里走出来的中年男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她跪下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皇上……奴婢……奴婢求皇上做主……噶礼……噶礼和奴婢的儿媳要杀奴婢……”
噶礼。皇上的奶兄。圣夫人瓜尔佳氏的儿子。而这位衣衫褴褛状如乞婆的老婆婆正是哺育皇上长大的其中一位乳娘,就是圣夫人瓜尔佳氏。曾陪伴皇上在福佑寺度过危险期的那个奶妈。
皇上扶起她,眼眶红了。“嬷嬷,起来。朕替你做主。”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