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夫人瓜尔佳氏进宫的时候,没有人认出她来。她穿着破旧的衣裳,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她,她没有令牌,没有函件,什么都没有。她说她是皇上的乳母,侍卫不信。他们没见过这么落魄的皇上的乳母。
皇上亲自出宫迎接。他扶起跪在地上的老妇人,眼眶红了。圣夫人告状,告自己的儿子噶礼和儿媳,说他们欲毒杀她,虐待她,纠集子孙霸占她的房产。皇上命人前去调查,一查,查出了惊天大案。噶礼之妻、噶礼之弟色勒奇、噶礼之子干都、噶礼养子干泰——牵连甚广,盘根错节。张伯行曾和噶礼因科举舞弊案互参,如今复查,噶礼数罪并罚,被判凌迟,其妻绞刑,其弟其子俱斩,养子干泰流放宁古塔,其养子之妻女没入官婢。
择日行刑期间,皇上思虑再三。他想起噶礼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乳母抱着他的样子,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想起噶礼曾为他抵挡过葛尔丹铁骑的暗箭,想起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时日。他放弃了原先的裁决,判噶礼和其妻自尽,其余从犯如前裁定。圣旨传到牢里,噶礼跪在地上,磕头谢恩。他不知道,他的体面死法不是皇上饶的,是他母亲跪在宫门口,用她那条老命换来的。
受惊未定的圣夫人暂时同孝惠太后同住。在那里,有阮移光所生的十七阿哥胤礼,才六岁,出落得面如冠玉,少年俊逸。他诗词文章过目不忘,弹得一手好琴,闲暇时亦练习笛子,待明年便去练习骑射武功。孝惠太后对圣夫人说,满人的男孩子应该以骑射武功为首要,其余技艺不过是有余技傍身罢了。圣夫人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噶礼就是反例。她喜欢这个文静谦恭的小胤礼,看着他读书写字,眼里有了光。
住了两周之后,圣夫人返回家里。皇上特意派了四五个小宫女去伺候她。圣夫人在家里听闻圣旨,感激涕零,跪在地上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额头上磕出了血。
康熙四十四年万寿节之前,我已命胡茂材去让人带王离心之母黄氏进宫。黄氏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小心翼翼跟着小太监行走。走到漱芳斋时,王离心正坐在屋子里绣花。听到有人叫自己乳名:“金花儿!”王离心一怔,绣板掉落在地,手里的针线在抖。她放下针线和绣板,走去确认。母女相见,相拥而泣。
我在不远处的宫道角落里偷偷望着这对失散多年的母女,用帕子轻轻抹去感动的泪。之后看着她们母女进屋说体己话,我吩咐胡茂材,两个时辰之后,送黄氏离宫回参领府。两个时辰,够她们说一辈子的体己话了。说完了,就该走了。走了,可能再也见不到了。王离心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没有追,因为她知道追不上。追上了也留不住,留住了也不是她的。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腿麻了,站到天黑了。
万寿节时,众人恭祝皇上寿诞大喜。皇上却一脸忧容。噶礼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当时雷霆之势下去虽然处置了噶礼,但贪官官官相护,中饱私囊。如今虽无战乱纷扰,但吏治文治却成难题。尤其以朱三太子和反清文章为大问题,科举舞弊频发,朝廷招不到人才。虽提倡满蒙汉一家亲,可满蒙瞧不起汉人者,汉人包衣瞧不起非旗民者大有人在。再有各皇子身边总管太监私交大臣,私建田产,隐瞒贿赂,阳奉阴违。此种种问题不得治,百姓喜从何来,朕喜从何来。
群臣百官和我等后宫女眷都立刻下跪。“臣等有罪,臣等无能。还望皇上小心龙体,请皇上息怒。”
皇上看向跪着的胤礽和石怀墨,关切地让他们先起来。“太子,太子妃,先起来坐吧。”待二人入座后,皇上瞥见神色躲闪的李式微,对太子道:“太子,朕考虑再三。你身边的人,朕打算处置一批,内务府自有好的进来服侍。你看呢?”
李式微慌了神,不敢问。石怀墨答道:“有皇阿玛处置,臣妾和太子绝无异议。这些刁奴平日里纵容太子享乐,耽误大事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今更是查到贪污豪赌,私放高利贷,视宫规如无物。皇阿玛处置得正得宜。”
李式微的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了。她心虚地看向对面桌旁跪着的三阿哥和另一边跪着的四阿哥。皇上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都起来吧。来人,奏乐。”
众人答谢入座。
李嬷嬷在李式微的房中等待她回宫。李式微慌张了,“额娘,怎么办啊?皇上要抓我们的人!”
李嬷嬷表情阴鸷狡邪,“慌什么!只要那些人不想牵连家人,就不敢供出我们来。不过太子妃那贱人始终是个祸患,不如让为娘的先去宰了她!”
李式微赶忙捂住李嬷嬷的嘴。“额娘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啊,那是太子妃啊!”
李嬷嬷哼了一声,“管她是谁,挡着我家式微做皇后的,就都得死!”
李式微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额娘,你且先别急,我有办法。”李嬷嬷鄙夷,“你成日里就会招蜂引蝶,你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是撒娇吹枕头风?”李式微摇头,满眼自信。“额娘,你就瞧好吧。太子爷他最听我的话,我要给他享用的东西,他不吃也会吃的。”
李嬷嬷疑虑,“那东西靠谱吗?”
李式微自信,“张公公吃完连夜上迎香楼,闵公公吃完手撕一头牛。只要还是男人,就没有受得住的。”
康熙四十七年,南巡。十八阿哥突发腮腺炎,重病卒于途中。王离心在漱芳斋中吹箫时得知十八阿哥没了,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在母子重逢时就已经流干了,只有呜咽的箫声在风中回荡。养育十八阿哥的卫双儿也十分悲痛和焦急揪心,急切想要前方的新消息,可太监们三缄其口,不是不让说,是事关太子爷胤礽,他们不敢传话。
胤礽在十八阿哥灵堂里当众和侍妾苏丽姜、韦珪庆行不雅之举,衣衫不整,有伤风化。皇上听闻,先是重惩了苏丽姜和韦珪庆的下人,各打五十大板,并判二侍妾互相掌嘴二十,禁足思过,罚俸两个月。再把太子胤礽身边的人拉去天牢判斩。
随即,太子的奶公凌普的兵马便明灯执杖,以给胤礽送奶为名,重装齐备,汇集在皇上营账外,卫兵被换,皇上认为胤礽不思悔改,意欲行刺篡位,把凌普看押起来,同时把各阿哥召集过来商议大事,众阿哥跪在营账外候旨,鸦雀无声,然后,大阿哥和三阿哥这两位亲王被叫入了营账。
皇上命人把太子胤礽看管起来,想为他治病。结果胤礽以为皇上要杀自己另立太子,拔剑四处砍杀下人。下人们慌了,太子妃和四阿哥、五阿哥、十二阿哥前去制止。大臣们见状已经不可收拾,集体谏言让皇上立刻废胤礽太子之位,改立贤主。
皇上不忍心。他看着胤礽那张脸,那张像极了赫舍里索韶的脸。那是他曾经辜负过的好妻子,那是他欠了一辈子的人。他含泪下令,先让大阿哥把胤礽看管起来,待回宫之后再行处置。“告诉直亲王,不许他欺负太子。”
适时,大阿哥胤褆自告奋勇前去审问胤礽擅自调换护卫惊扰皇阿玛之罪,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力保胤礽冤枉,正问着话,皇上突然装晕,各皇子反应各异,大阿哥胤褆乘胜追击,想把这些弟弟一网打尽,十三阿哥为胤礽据理力争,一言不慎,被皇上拘押起来。皇上也让胤褆离开,太子的事情交给三阿哥。十阿哥为十三弟胤祥报不平,冲撞皇阿玛,四阿哥连忙劝十阿哥住嘴。
四阿哥安抚着弟弟们和皇阿玛的情绪,一边和皇阿玛研究太子调兵函的笔迹和印章,四阿哥提到当年的仿冒笔迹案,皇上回想起来,如今彻查只怕闹得沸沸扬扬,索性就不了了之,只当儿子叛逆过家家。
三阿哥更加阴鸷,人如其名音译,胤祉,他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欣赏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何沦为阶下囚,再时不时提醒太子,一旦他被废,直亲王胤褆便会是新太子,如果落到心性狭隘的胤褆手里,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他给胤礽倒了杯奶茶,希望平复胤礽的情绪,可惜这茶里下了东西。
四阿哥进入胤礽的处所,和三阿哥交接换班。胤礽看向老四的神情充满委屈和哀怨,毕竟长这么大,他根本不知道什么谋逆什么行刺,他以为罚他只是因为在灵堂里不雅,大阿哥再次前来咄咄逼人,他没话也要问出罪供来,好把胤礽一网打尽。他问胤礽是不是曾说“古今中外岂有三十年太子”这种大逆不道之语,胤礽根本没说过这话,他平日里都和李式微等等侍妾在消遣快乐,哪里会想到权谋斗争,可他辩驳不了,大阿哥是有备而来。
胤礽被逼迫到已经发疯狂躁。他狠狠踢打下人发泄,乱打砸东西,大吼大叫发泄,四阿哥想制止便被他误伤。四阿哥只不停抵挡,太子妃拦住送茶送膳的宫女太监,然后让身边的管事宫女摇芳把膳食送去给太医查验。里面被查出加了阿肌苏丸,这就是令胤礽狂躁性情大变的根源。阿肌苏丸,胤礽已经服用了两年,已成药瘾。
可胤礽的吃食都有专门的宫人侍奉,无人敢到东宫下毒。除非下毒之人里应外合——胤礽身边的人,有人对他下毒。一直被冷落的太子妃首当其冲也有嫌疑,但皇上相信石怀墨是清白的。李式微却有重大嫌疑。
李式微跪在皇上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矫揉造作。皇上早已见惯了这等套路,让人好生伺候李式微回去。李式微刚回屋子,就发现下人被换了。坏了,万一她和众位阿哥有染的事情被那群贱婢抖落出来怎么办。
宫里,我们听闻路上发生了变故,各自也慌了神。新主未立,人心浮动。钟粹宫里,马佳琼殷又想趁机揽权管事。她向贵妃佟佳清玉提议,为仁孝皇后赫舍里索韶和平妃赫舍里索韵做超渡法会,请高僧喇嘛进宫诵经,祈求二位在天之灵保佑太子。并要求核查宫中账目,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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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有心之人借着协理六宫的名义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贵妃被她说动。喇嘛诵经倒是没什么,只是查账时,马佳琼殷总是刁难胡茂材,说永和宫的出纳有纰漏。阮移光出言维护,马佳琼殷便说她与我沆瀣一气,搅乱后宫。要正本清源,让贵妃下令制裁。
佟佳清玉也听弟弟隆科多提过宫里的这个马佳琼殷经常刁难成璧。她敷衍道:“待本宫查明,一切自有定论。”她把贴身宫女太监叫到跟前,悄悄叮嘱他们去御花园或桐花台随便逛一逛,不要让马佳琼殷的人发现。
马佳琼殷以为自己又能管后宫了。却不料贵妃身边的宫女复命,并未查到永和宫纰漏。阮移光出言让诬告者反坐,马佳琼殷想用自己掌嘴和闭门思过敷衍了事。佟佳清玉见马佳琼殷年纪已大,身边缺一些耳聪目明的宫女太监,便下令重打其身边宫女太监每人二十大板,撵回内务府再做调派,重新安排了一批宫女太监进钟粹宫。
马佳琼殷跪地求饶,说再也不敢了。我劝贵妃道:“小惩大戒即可,别真撵了用惯了的。毕竟荣妃姐姐是伺候皇上的老人了,就是仁孝皇后在世时,也要礼让荣妃姐姐三分。不如就让荣妃姐姐在自己宫里,把仁孝皇后生前对后宫姐妹的功绩写一篇赞颂文,让大师念诵焚化,让皇后在天之灵得以慰藉,以保佑太子爷平安无事,后宫安宁和谐?”
佟佳清玉满意颔首。“此法甚妙。”她也听姐姐岁静说过,当年绛雪轩赏花宴上,马佳琼殷曾当众出言顶撞仁孝皇后。让她去赞美她最恨的人,也亏你德妃想得到。
很快,宫里又传言大阿哥胤褆被保举为新太子。纳兰明珠被查结党营私,煽动朝堂,被革职抄家查办。纳兰明珠本人被拘押刑部大牢。大阿哥胤褆自告奋勇要斩杀废太子,被皇上怒斥毫无仁臣兄长之心,是谋逆反贼。把胤褆拘押宗人府。
三阿哥胤祉乘胜追击,状告了包括诅咒太子胤礽的胤褆,还有胤禛、胤禩、胤禟、胤?、胤祥、胤祯在内的众多阿哥。他们也都纷纷被拘押宗人府。宜修得知后非常担忧,我告诉她先稳住,老四不会有事。果然,四阿哥和其他阿哥都被释放,宗人府大狱里只有胤褆。
胤礽的奶公凌普也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回归原职,被模仿兵令的事情让他后怕,此后,他便更加谨慎看管部下,可擅自调兵的事被朝臣和政敌抓住把柄,他们旧事重提,想让皇上重新审理凌普调兵案,并让皇上释放大千岁胤褆,皇上不顾这些人官衔,让人传了廷杖,几个大人被扒光了裤子,按到板凳上,板子声噼里啪啦。
为了让皇上心软放过长子,惠妃纳兰有澧以退为进。她进谏皇上说胤褆从小就叛逆不孝顺,让皇上不要顾虑臣妾感受,为了社稷着想,斩杀胤褆,给皇子们当个谋夺太子之位的反例筏子,让皇子们收心。皇上知道胤褆从小就不是惠妃养育,何来叛逆不孝之说?他忍不下心斩杀亲儿,便下旨送胤褆回府圈禁,削其直亲王爵。
大阿哥胤褆得知是惠妃想斩杀他,在府邸里发狠咒骂惠妃。其续弦张佳氏成了胤褆的出气筒。大阿哥责怪张佳氏在府邸里埋巫蛊娃娃连累了他,还给太子爷下药。张佳氏连连呼冤,可没有人敢辩驳大阿哥,只能期盼下一个被拳打脚踹鞭子抽的女人不是自己。
三阿哥胤祉的书屋里,三阿哥让人把没用完的阿肌苏丸和缝制巫蛊娃娃所用的缎子用生石灰水销毁。他拿着某本诗集,笑得阴森诡异。
李式微本想争宠,不料却成了废太子的侧妃。她在自己闺房责怪三阿哥给的药太猛了,忽然听到外头李嬷嬷和她阿玛凌普的激烈争辩。皇上突然要重新查办凌普私调东宫护卫案,以及这些年他欺上瞒下做出的许多事情,包括当年诬陷漱芳斋王离心情诗时的绵兴家人皆翻供作证,当年凌普只想保住前妻和女儿,但没想到模仿太子手谕的嫌疑人兜兜转转倒成了自己,凌普怀疑是前妻李嬷嬷所为,责问是不是李嬷嬷背后做的这一切。
李嬷嬷吵囔说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和式微。凌普气急,重重一耳光扇倒李嬷嬷。李嬷嬷抱腿哭闹,你打啊,你打死我,反正我一个人把式微拉扯大,你如今官大了,抛弃糟糠混出名堂了不得了,你有了相好就不要我们娘儿俩了。
很快,又有侍卫的佩刀碰撞腰髋声音和侍卫的阳刚声音响起,要带走凌普。李嬷嬷哭天抢地地想拉住前夫,李式微出门抱住母亲。李嬷嬷扑在李式微怀中痛哭,是额娘没用,都是额娘害苦了你们啊。
她擦干眼泪,发狠道:“一定都是太子妃那贱人去和皇上说了什么。留她在一日都是祸害。额娘已经没了丈夫,额娘还有你和外孙。为了你们,额娘这条老命豁出去了。”
李式微问她要做什么。李嬷嬷让她别管。说着,李嬷嬷就去小厨房拿了一把刚开刃的菜刀,藏在腰带里,用衣服遮挡住,前往石怀墨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