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后宫成璧传之第真卷 > 23. 第二十三章 倒索
    温宪出嫁两年了。

    两年里,她还未与额驸舜安颜同房。不是不想,是不能。每次舜安颜想去公主的寝室,总有人来支走他——或是查库银走私案,或是京城出了江洋大盗,夜盗裕亲王府的夜明珠。来传话的人都是同一个口吻:“额驸,佟大人请您过去商议。”佟大人,隆科多。而递话的人,是他的宠妾李四儿。

    孝惠太后听闻此事,让陪嫁到佟府的刘嬷嬷好生提点公主与额驸。“公主是金枝玉叶,额驸是佟家子弟,早日为大清社稷开枝散叶,才是正理。”刘嬷嬷应了,可李四儿总有法子把人支走。温宪独守空闺,守了两年,守到心都凉了。

    这年夏天热得不寻常。皇上决定带孝惠太后与众嫔妃去热河行宫避暑。沿途热浪烤人,好在无事发生。坏就坏在那山庄还要坐轿,颠簸晃荡地抬上去。天气炎热,抬轿的仪仗和宫人歇了几次脚。温宪公主坐在轿中,被烈日晒至中暑昏厥。到了行宫的延薰山馆时,她已气息奄奄。

    太医来了,药灌不下去。孝惠太后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喊她的名字。温宪没有应。她再也应不了了。中暑香消玉殒,无力回天。

    第一个哭得最伤心的是孝惠太后。她抱着温宪的遗物,哭得浑身发抖。第二个哭得最伤心的是佟夫人。她的孙子舜安颜还没与公主圆房,公主就走了。佟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倒是没有太多的难过。当年胤祚被天花布老虎害得夭折时,我已经把眼泪哭尽了。哭尽了,就再也没有了。温宪走了,我哭不出来。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不起来了。

    月色江声里,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卫双儿、阮移光、王离心坐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佟佳清玉来了。她还没有位分,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我对面坐下。

    “姐姐,节哀。”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说:“第一次来热河行宫,风景真好。让我想起当年在佟府的时候。”我没有接话。

    她自顾自说下去。“那年姐姐放风筝,风筝掉在树上,你爬上去取,结果碰到马蜂窝,差点和姐姐都被蛰得满脸包。”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有一次,隆科多小时候顽皮,偷涂姐姐的口脂,被你抓个正着。你让他学穿花盆底走路,他崴了脚,崴了两周。最后你带他去找刘瞎子正骨,疼得他吱哇乱叫。”

    我的手顿了顿。

    “你穿粉蓝色进宫的那天,我在闺房的窗户边上,陪着叽喳的喜鹊,偷偷看着隆科多和你做最后分别。”她看着我,眼眶微红。“如果你没有进宫,我想,你和我弟弟隆科多会是一对欢喜冤家。日子一定过得红红火火,其乐融融。但现在——你我都成了表哥的妃嫔。”

    阮移光听到这话,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她没想到,这个端庄持重的德妃,从前在佟家当丫鬟时,竟这样热闹淘气。王离心却担忧起来。她怕清玉说的这些旧事会对德妃娘娘不利。她岔开话题,聊起行宫的冰西瓜和冰海蜇皮,说脆爽可口。清玉笑了笑,不再说了。我端着茶盏,看着窗外的月光,一言不发。

    佟府挂满了白帆。白布黑字的“奠”字,占据了整个府宅。麟珺和阿鲁黛一身孝,跪坐灵堂,闭目合十,听着尼姑和喇嘛唱经。几百遍“喃呒”之后,小厮们进来抬棺材,丫鬟们撒灵纸,佟府家眷随行护灵。孝惠太后因身份来不了,她在自己的松鹤斋里哭了一遍又一遍。皇上和裕亲王在旁安慰,说温宪是去享福了。孝惠太后不信,可她不能说。她是太后,她不能在皇上面前失态。她只能忍着,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咽了一碗又一碗,咽到胃里都是苦水。

    宜妃的儿子五阿哥和儿媳五福晋也非常悲痛。温宪是陪他们一起在孝惠太后身边长大的妹妹。五福晋哭得比谁都伤心,五阿哥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他们是皇子皇孙,不能在人前失态。所以他们没有哭,只是站着,红着眼眶。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温宪小时候的样子,也许在想她出嫁时的样子,也许什么都没想。

    秋凉时节,回宫前夕。瓜尔佳向萌突然要生产。她疼得满头大汗,抓着被单的手青筋暴起。卫双儿赶忙去请有经验的姑姑过来帮忙接生。可孩子还是没保住。女儿一出生便夭折了。向萌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她没有哭。哭不出来。哭得出来的人,是有力气哭的。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惠妃向皇上提议,进封一下后宫的众姐妹,并追封温宪公主为固伦公主。皇上准了。回宫之后,瓜尔佳向萌被册为和嫔,卫双儿被册为良嫔,戴佳氏被册为成嫔,咸福宫格格被册为宣贵人,万琉哈氏被册为定贵人,纳兰氏被册为通贵人,袁氏被册为袁贵人,徐氏被册为常在。佟佳清玉,被册为贵妃。旨意传到景仁宫时,她跪在地上接旨,面无表情。她等这个位分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等不到了。可她还是等到了。不是因为她有多受宠,是因为佟家需要一个人在宫里撑着。她是那个人。所以她当了贵妃。

    皇上安排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随太子和太子妃去山东体察民情。太子把李式微和郑春华带上了。索额图擅自使用皇子规格的金顶御轿,不敬四阿哥和八阿哥,被地方官参奏。太子为保索额图,让手下盗取奏折函件,失败了。四阿哥为保太子,与太子妃商议,让太子称病,需要在此地静养。四阿哥留下来照料,其他阿哥回京复命。索额图被拘押宗人府。

    紧接着,皇上罗织了上百条罪名给索额图。索额图在狱中绝食自尽。消息传到宫里,没有人敢哭。索额图是罪臣,哭他就是对皇上的不敬。所以没有人哭。僖嫔赫舍里氏咳疾加重,也香消玉殒。她死的那天,宫里下着雨。雨水打在瓦片上,啪啪作响。

    索额图家被抄家。赫舍里氏一族,覆灭。

    佟府里,麟珺和佟夫人得知母家遭难,爱莫能助。她们只能坐在府里,等着。等朝廷的刀落下来。李四儿得知嫡福晋麟珺和婆婆佟夫人的倚仗没有了,私下结交官员,收受贿赂。她把印有库银标记的金银嫁祸给麟珺,私盗库银是重案。麟珺被押进宗人府。

    她不承认盗银。李四儿就让行刑官员砍去她的双手。麟珺惨死在牢中,死的时候,手没了,血淌了一地。没有人替她收尸,没有人替她喊冤。她是罪臣的女儿,罪臣的侄女,罪臣的亲戚。她活着就是罪,死了就是赎罪。

    佟夫人得知儿媳兼内侄女惨死,一时急火攻心,一病呜呼。她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临死前,她拉着阿鲁黛的手,说:“照顾好隆科多。”阿鲁黛哭着点头。她不知道,她自己也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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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阿鲁黛要回郑亲王府,找嫂子郑亲王福晋为麟珺讨公道。轿子行至半路,被一伙蒙面杀手截获。他们把阿鲁黛俘虏进了小胡同的地下妓院里。阿鲁黛不堪受辱,吞金自尽。

    佟国维年迈,贵妃清玉在宫里。佟府,彻底变成隆科多和李四儿的天下。

    我从贵妃那里得知李四儿的所作所为。确定了——那个隆科多大人,已非我当初熟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少爷公子。他变得没了人性,置糟糠之妻如此。那是我曾经想求而求不得的婚姻。我以为麟珺会被他爱护,被他善待。没料到,三十多年的夫妻,竟不如一个与我长得相似、却心如蛇蝎的小妾。

    贵妃清玉也为弟妹麟珺和阿鲁黛的离世难过。那是陪她生活过多少日子的弟妹。麟珺那样一个贤惠的女子,她怎么可能盗库银?她把李四儿传进宫里。不知贵妃和这位小妾说了什么,李四儿回府之后就气恼得摔砸东西,闹了一场。

    我听说后,对贵妃说:“管不住的人,不必再上心了。就由着隆科多大人和这位李四儿去吧。”贵妃也无奈叹气。她管不了,我也管不了。没有人管得了。隆科多自己也不想被管。

    山东那边,四阿哥被李式微派的小太监下了药。浑身燥热难耐,李式微适时进屋,与之发生关系。四阿哥醒来,见李式微穿着肚兜躺在旁边,大惊失色。微服同行时,郑春华害喜。四阿哥和太子妃扶郑春华歇息,询问她胎气情况。这一幕被三阿哥看到。

    三阿哥玩笑说:“老四怎么这样在意春华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呀?”太子开始疑心,疑心郑春华和四阿哥私通,暗结珠胎。

    他支开手下,在房中与郑春华激烈争辩。一使劲,把郑春华扇倒。她的肚子撞到桌子沿,孩子没了。与此同时,李式微正和阴鸷的三阿哥偷欢。四阿哥和太子妃得知郑春华小产,赶忙去请郎中,安排延后回京的日程。太子想立刻回宫,而且不许郑春华同行。他下旨让郑春华去尼姑庵落发为尼,亲自动手给她剃度。一缕缕青丝落地,郑春华的头发被剪得瘌痢头。四阿哥上前阻止,被太子一脚踹开。

    李式微站在太子身后,假装兔死狐悲,隐隐露出喜色。郑春华回了屋,上吊自尽了。

    四阿哥站在门外,看着那根悬在梁上的白绫,一言不发。太子妃站在他身后,捂着脸,不敢看。李式微躲在远处,嘴角微微上扬。三阿哥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在另一个房间里,搂着李式微的身体,回味刚才的温存。

    山东之行结束了。太子带着他的人回京,四阿哥带着他的伤回京。郑春华的尸体留在尼姑庵里,没有人替她收殓。她的孩子跟她一起走了。母子俩,黄泉路上有个伴。没有人送行,没有人哭,没有人记得。

    回京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皇上继续当皇上,太子继续当太子,四阿哥继续当四阿哥。李式微继续在东宫当她的宠妾,三阿哥继续在暗处窥伺。郑春华死了,像没活过一样。佟府换了女主人,李四儿坐在麟珺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穿着麟珺曾经穿过的衣裳,戴着麟珺曾经戴过的首饰。麟珺的牌位被放在角落里,落满了灰。没有人擦。

    我在永和宫里,听着这些消息,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很多年前在佟府看到的那个月亮,一模一样。可看月亮的人,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