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后宫成璧传之第真卷 > 12. 第十二章 荣宪回门
    荣宪公主回门那日,钟粹宫张灯结彩,像是过年一样。

    马佳琼殷站在宫门口,一身簇新的石青色旗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笑得嘴都合不拢。荣宪是她唯一活到成年的女儿,嫁去蒙古巴林部这些年,她日日夜夜盼着女儿回来。如今女儿不但回来了,还怀着身孕——是淑慧长公主和额驸乌尔衮怕战乱影响,特意派了车队护送回宫养胎的。

    贵妃钮祜禄舜英也给了面子,命人给钟粹宫添了炭火衣食,连用度都提了半级。我路过钟粹宫时,看见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抬着箱子、捧着绸缎,热闹得像办喜事。

    兰茵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荣妃娘娘这回可得意了。”

    我没说话。我只是想起很多年前,荣宪公主还是个婴孩,尿布都是我洗的。那时候我的手伸进冰水里,冻得通红,荣妃在旁边嗑瓜子,嫌我洗得不干净,让嬷嬷拿藤条抽我的手心。

    如今她的女儿回来了,带着皇上的外孙。

    而我已经不需要给任何人洗尿布了。

    荣宪公主在宫里安顿下来后,听说宜妃郭络罗楚毓的绣活好,便托人去请宜妃给自己的儿子绣几件童衣。宜妃素来不爱掺和这些事,但荣宪公主亲自开口,她也不好推辞,便应了下来。

    绣成那日,宜妃亲自将童衣送去钟粹宫。马佳琼殷接过来,一件一件地抚摸着,啧啧赞叹:“宜妃妹妹果然心灵手巧,这针脚,这花样,便是宫里的绣娘也未必比得上。”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贵妃钮祜禄舜英,笑着说:“贵妃娘娘,您瞧宜妃妹妹这手艺,咱们宫里可找不出第二个来。臣妾斗胆,不如把翊坤宫的用度待遇提到贵妃的等级?也算是对宜妃妹妹的一点嘉奖。”

    钮祜禄舜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不理解。荣妃为什么要给宜妃抬轿子?

    马佳琼殷当然有自己的算盘。她这些年巴结贵妃,贵妃给她的好处有限。如今女儿回宫,她腰杆硬了,想另找靠山。宜妃虽然不争不抢,但皇上宠她,她姐姐郭络罗月诸也是贵人,两姐妹在宫里的位置稳得很。况且,宜妃曾提议要遴选太子妃,这自然威胁到了贵妃钮祜禄舜英和她的处境,消灭一宫宠妃的办法有的是,但利用钮祜禄舜英的嫉妒和宜妃恃宠而骄的名声可以坐山观虎斗。

    果然没过几天,翊坤宫就出事了。

    那日一早,慎刑司的精奇嬷嬷就去了翊坤宫,说是接到举报,宜妃姐妹“以下犯上,僭越贵妃”。举报的理由是:那几件童衣里面,藏着零陵香珠。

    零陵香,孕妇碰不得,会小产。

    宜妃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臣妾不曾加过任何东西。童衣所用丝线、香料,皆是翊坤宫库房所出,臣妾愿以性命担保。”

    可精奇嬷嬷不听。她们翻箱倒柜,把翊坤宫搜了个底朝天。宜妃的姐姐郭络罗月诸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嬷嬷们在她的屋子里翻来翻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郭络罗月诸是个烈性子。

    她本是蒙古侍卫的遗孀,会武功,后来被皇上选入宫中陪伴宜妃,还生下了和她性情一样的四公主。她经历过战场,经历过生死,最见不得这种背后使阴招的手段。

    “你们查够了没有?”她一步上前,拦在一个精奇嬷嬷面前。

    “贵人小主,奴婢奉命行事,请贵人小主让开。”

    “奉命?奉谁的命?贵妃娘娘的命?还是荣妃娘娘的命?”郭络罗月诸冷笑,“你们回去告诉她们,想查翊坤宫,叫她们自己来。派几条狗来翻来翻去,算什么东西!”

    精奇嬷嬷的脸色变了。“贵人小主,请您慎言!”

    “慎言?我慎言得很!”郭络罗月诸一把夺过那个嬷嬷手里的包袱,狠狠摔在地上,“你们这群狗奴才!给我滚出去!”

    几个精奇嬷嬷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去拉郭络罗月诸的胳膊。郭络罗月诸反手一巴掌,打得那嬷嬷原地转了一圈。

    “我说了,滚!”

    翊坤宫闹翻了天。

    郭络罗月诸一个人打伤了三个精奇嬷嬷,冲出了翊坤宫。她一路跑到钟粹宫,一脚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马佳琼殷正坐在榻上喝茶,见她闯进来,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

    “郭络罗贵人,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郭络罗月诸站在她面前,眼睛红得像要喷火,“荣妃娘娘,我问你,那零陵香是不是你加进去的?”

    马佳琼殷放下茶盏,冷笑一声。“郭络罗贵人,说话要有证据。本宫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女儿?”

    “因为你恨宜妃!”郭络罗月诸一步不让,“你恨我妹妹得宠,恨她比你安生,恨我妹妹从来不把你放在眼里!”

    “放肆!”马佳琼殷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本宫是妃,你是贵人,你敢这样跟本宫说话?”

    “妃又怎样?贵人又怎样?”郭络罗月诸的声音比她还大,“你荣妃的位分,还不是仗着生了个公主?我妹妹这些年不争不抢,你却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两个人的吵架声,传遍了整个东六宫。

    宫女太监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竖起耳朵听。

    最后还是孝惠太后派人来,把两人分开了。

    毓庆宫里,灯火通明。

    太子胤礽坐在书案前,批着奏折。李嬷嬷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燕窝粥,笑眯眯地看着他。

    “太子爷,该歇歇了。这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胤礽揉了揉眼睛,接过燕窝粥喝了一口。

    “嬷嬷,你先去睡吧。这些折子明天还得交上去。”

    李嬷嬷没走。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太子爷,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你说。”

    “式微那丫头,伺候太子爷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她又给太子爷生了两个儿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李嬷嬷叹了口气,“太子爷如今身边新人多了,可不能忘了旧人啊。式微对太子爷的心,天地可鉴。将来太子爷登了大位,可不能委屈了式微和皇太孙。”

    胤礽放下粥碗,看了李嬷嬷一眼。

    “嬷嬷放心,本宫心里有数。”

    李嬷嬷笑着退下了。

    可她没看见,胤礽在她转身之后,皱了皱眉。

    乾清宫里,康熙把马佳琼殷叫去训了一顿。

    “你女儿回宫养胎,你好好照顾便是。整日无事生非,胡闹什么?”康熙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你若闲得慌,就去延禧宫帮惠妃照顾婴儿。别在宫里兴风作浪。”

    马佳琼殷跪在地上,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延禧宫里,惠妃纳兰有澧正带着宫女们照看一群年幼的皇子皇女。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还有几个小公主,挤在一间大屋子里,读书声吵闹声哭声此起彼伏。

    马佳琼殷被派来帮忙,一脸的不情愿。

    她哪里带过孩子?她的儿子三阿哥一出生就送到宫外抚养,女儿荣宪公主也是乳母带大的。她连尿布都没换过一块,如今让她来哄这群小鬼,简直是折磨。

    “别哭了!”她冲着一个哭闹的婴孩吼了一句。

    那婴孩被她吓得哭得更厉害了。

    “我说别哭了!”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表情越来越狰狞。

    小公主站在一旁,指着她喊:“坏嬷嬷!坏嬷嬷!”

    马佳琼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最忌讳别人说她老。她虽然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可小公主那一声“嬷嬷”,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你说什么?”她瞪着小公主。

    章佳沅香赶紧把小公主护在身后,赔着笑脸:“荣妃娘娘息怒,小公主年幼不懂事……”

    “年幼不懂事?那就是你们这些乳母不用心教导!”马佳琼殷转身,一巴掌扇在小公主的乳母脸上,“本宫替你们管教管教!”

    那乳母捂着脸,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卫双儿和戴佳水萤赶紧上前,把受惊的孩子们哄好。

    马佳琼殷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几天后,荣宪公主平安产下一子,取名霖布。

    马佳琼殷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可她的笑容没持续多久——荣宪公主坐完月子,就带着孩子回了蒙古巴林部。

    女儿走了,外孙也走了。钟粹宫又空了。

    前线的消息传回来,首战双方损伤惨重。

    裕亲王福全指挥失误,皇上不得不暂收精兵,从长计议。

    大阿哥胤褆在府里发牢骚:“难得的军功机会,就这么没了!”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劝他:“爷,来日方长。仗还有得打,不急于这一时。”

    胤褆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准噶尔要派使臣进京,达赖喇嘛也要来。

    乾清宫在准备宴席,阖宫上下忙着张罗。乌雅沚烟在府里拣选宫装首饰,准备进宫赴宴。她一边挑一边让周嬷嬷去佟佳氏屋里取镯子。

    周嬷嬷去了,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场景让她愣住了。

    佟佳娴好——孝懿仁皇后的堂姐——正和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抱在一起。那男人是佟佳娴好在遏必隆府邸内的夫家兄弟,两人衣衫不整,满头大汗,屋子里散发着一股臭秽的气味。

    周嬷嬷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她跑回乌雅沚烟身边,结结巴巴地把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

    乌雅沚烟的眼睛亮了。

    她带着周嬷嬷,叫上全府的人,冲进了佟佳娴好的院子。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那对男女还在慌乱地穿衣服。所有人都看见了——少爷的赤膊上身,佟佳氏披头散发、只穿着肚兜。

    佟佳娴好当天就跳河自尽了。

    周嬷嬷被喂了哑酒,再也说不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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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雅沚烟手里握着夫家兄弟私通的把柄,心里有了一个更毒的计划。

    她让那个男人乔装成小太监,混入永和宫,趁我洗澡沐浴时,脱光衣服跳入浴盆——与我鸳鸯浴,坐实我私通秽乱的罪名。

    可她不知道的是,隆科多回京了。

    他在佟府得知堂姐的死讯,心里已经起了疑。他太了解乌雅沚烟了——这个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派人暗中盯着那个男人,果然发现他行踪诡秘,乔装打扮往宫里跑。

    隆科多让人把他拦了下来。

    “你要去做什么?”

    那男人吓得浑身发抖,一五一十全招了。

    隆科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出双倍的银钱,塞进那男人手里。

    “你不用去永和宫了。”他说,“我给你安排另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乌雅沚烟在府里洗浴。

    热水氤氲,她靠在浴盆边,闭着眼睛,想着明天宫宴上要穿哪件衣裳。

    忽然,浴盆里的水猛地一晃。

    一个赤条条的男人从水里钻出来,捂住了她惊叫的嘴。

    乌雅沚烟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水花四溅,浴巾滑落,她赤着身子在浴盆里扑腾,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双铁钳般的手。

    阿灵阿在书房里听到动静,推门进来。

    他看到的是:一个赤条条的男人,正按着他的福晋,两人在水里纠缠在一起。

    阿灵阿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抽出墙上的宝剑,怒吼一声,朝那男人砍去。那男人慌忙跳出水里,赤着身子往外跑。侍女们惊叫着四散奔逃,阿灵阿提着剑追了出去。

    乌雅沚烟慌乱地从浴盆里爬出来,裹着一条湿漉漉的浴巾,赤着脚跑到院中。

    “相公!相公!你听我解释!不是我!是有人害我!”

    阿灵阿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福晋披头散发,浑身湿透,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狐狸。

    “解释?”阿灵阿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我真的没有……是有人陷害我……”乌雅沚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阿灵阿没再说话。他举起剑,一剑刺穿了她的心口。

    乌雅沚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倒在地上,鲜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青石板。

    那裸男慌忙逃窜,翻墙出了府,消失在夜色里。

    侍女们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府邸。

    永和宫里,阮移光陪我下棋。

    她落下一子,轻声道:“乌雅沚烟死了。”

    我的手顿了顿,拈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死的?”

    阮移光看了我一眼,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佛堂前,点燃了三炷香。

    第一炷香,给我的六阿哥,那个活到五岁便被天花夺去的孩子。第二炷香,给我的小公主。那个还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就去了的孩子。

    第三炷香,给我自己。给那个在乌雅府柴房里被老鼠咬破手指的小女孩。

    我把香插进香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起。

    “你们的大姨,杀害你们的凶手,去陪你们了。”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额娘替你们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阮移光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佛堂,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乌雅沚烟死得不光彩。消息传到乌雅府,阿玛乌雅威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嫡母塞和里氏骂:“你教的好女儿!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乌雅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塞和里氏和马佳琼殷是一样的人。她激烈争辩,说女儿是被人陷害的,说德妃在宫里挑拨离间,说乌雅威武偏心庶女。

    乌雅威武只觉得不可理喻。拂袖而去。

    钟粹宫里,马佳琼殷还不知前线战况。她还在想,怎么才能把宜妃拉下来,怎么才能让三阿哥在皇上面前露脸,怎么才能把德妃踩在脚底。

    翊坤宫里,宜妃郭络罗楚毓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绣花。她姐姐郭络罗月诸坐在一旁护着这个孪生妹妹。延禧宫里,惠妃纳兰有澧还在照看那群年幼的孩子,十四阿哥胤祯在她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漱芳斋里,王离心坐在青石桌上,望着四方的天空,笛子放在膝上,没有吹。

    承乾宫里,阮移光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佛经,一字一句地抄写。

    永和宫里,我坐在窗前,看着月光洒在梧桐树上。

    深秋了,叶子快落尽了。今年的风沙来得比往年都大,吹得满宫的树都弯了腰。

    可我还站着。

    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