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后宫成璧传之第真卷 > 13. 第十三章 对食风波
    乌雅沚烟死了。

    消息传到永寿宫的时候,钮祜禄舜英正在梳妆。她手里的玉梳“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截。彤如慌忙蹲下去捡,被她一脚踢开。

    “滚!”

    彤如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钮祜禄舜英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阿灵阿福晋是她递送前朝消息的唯一渠道,如今这条线断了。她和另外四个娣嫂关系不睦,没人愿意帮她。她需要一个新的人——一个能帮她递消息、为十阿哥铺路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去,把魏珠给本宫叫来。”

    魏珠是康熙身边的副总管太监,年纪不大,生得白白净净,在宫里人缘极好。他来永寿宫的时候,贵妃已经叫了四个宫女站在廊下。

    彤如和孔茗是她的心腹,泼辣张狂,魏珠看了一眼就别过了头。他不喜欢这样的。他的目光在剩下两个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流金和孟珍身上。

    流金是从前孝昭仁皇后身边的宫女,康熙念旧,把她留在贵妃身边,算是睹物思人。可贵妃待她并不好——孝昭仁皇后的旧人,放在谁身边都是根刺。孟珍是贵妃进宫时内务府分配的低等宫女,做的是打扫盥洗的粗活,老实木讷,从不吭声。

    魏珠的手指指了指她们两个。

    “就她们吧。”

    流金的脸一下子白了。孟珍低着头,浑身发抖。

    钮祜禄舜英笑了。“魏公公好眼力。今晚,本宫就替你们操办。”

    第三天晚上,永寿宫偏殿里点了一对红烛,桌上摆了几碟瓜果点心。没有宾客,没有喜乐,只有贵妃和李嬷嬷坐在上首,笑盈盈地看着魏珠和流金、孟珍拜堂。

    流金穿着件半新的粉红衫子,脸上抹了胭脂,却遮不住眼里的惊恐。孟珍全程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

    魏珠倒是高兴,喝了半壶酒,脸上泛着红光。

    “贵妃娘娘放心,奴才日后一定好好待她们。”他搂着流金的肩膀,流金僵得像块木头。

    钮祜禄舜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魏公公,本宫的事,就拜托你了。”

    次日清晨,贵妃叫我去永寿宫替她研墨。

    我到的时候,流金正站在书案旁伺候。她穿着一件高领的衣裳,却遮不住脖颈上青紫的痕迹。她的眼下乌青,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研墨的手微微发抖,墨汁溅到了桌上,贵妃瞪了她一眼,她慌忙跪下擦干净。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研墨。

    临走时,我故意在门槛边掉落了一方手绢。流金追了出来,弯腰捡起,双手递还给我。

    “德妃娘娘,您的手绢。”

    我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我转身要走,她忽然扑通跪下了。

    “德妃娘娘,求您救救奴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她。

    流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魏公公他……他无法人道。可他每夜吃药,发狂一样折磨奴婢和孟珍。奴婢……奴婢实在活不下去了……”

    我没有扶她起来。我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永寿宫的院子,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流金,”我说,“你我是旧识。当年在坤宁宫,孝昭仁皇后主子待你不薄。”

    流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若是主子还在,她绝对不会强迫宫女对食。”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冷,“如今贵妃强逼你嫁人,这是对先皇后的大不敬。本宫要你留在永寿宫,替本宫留意这宫里的风吹草动。”

    流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奴婢愿意。”

    “本宫还要你做一件事。”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如今准噶尔动乱,蒙古福晋王妃们经常进宫,找孝惠太后和咸福宫的科尔沁格格说话。本宫要你——”

    我顿了顿。

    “给贵妃上上强度。”

    流金愣住了。

    “你听好了。”我压低声音,“若是贵妃给孝惠太后或是蒙古福晋王妃们下毒,那她就有挑动满蒙内战的重大嫌疑。此事……需要你以命作抵。”

    流金的脸白得像纸。她沉默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最后问了一句:“奴婢的家人……不会被牵连吧?”

    “若此事成,本宫保你全尸,不叫人去查你的家人。”我说,“若此事不成……就等待时机,再行他法。”

    流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奴婢……愿意。”

    接下来的日子,流金开始偷偷向我递送永寿宫的消息。贵妃什么时候见了马佳琼殷,什么时候见了赫舍里索韵,什么时候见了太子乳娘李嬷嬷,什么时候把郭络罗月诸叫去在大太阳下跪颂女诫,什么时候把宜妃叫去陪她说话——事无巨细,一一传来。

    我坐在永和宫的窗前,看着这些密报,心里渐渐有了数。

    贵妃想做什么,我提前知道了。

    准噶尔的战事越来越紧。

    前线传来消息,齐老将军战死了。

    齐月宾的祖父,那个自告奋勇去准噶尔平乱的老将军,死在了战场上。消息传到齐府里,齐月宾跪在灵堂前泣不成声,随后,宫里就来人为她换了宫妆,接她进宫,她为守孝拒穿那件华丽的宫妆,一身素净地上了轿子。

    她没有哭出声。齐家的女儿,不兴这个。

    皇上让齐月宾进宫学规矩,安排在了永和宫。她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衣,头上簪了一朵白花,安安静静地给我磕头。

    “臣女齐月宾,给德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我说,“往后好好学规矩,这宫里不比其他地方。”

    “是。”她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规矩得像一尊瓷娃娃。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姑娘。

    瓜尔佳思纭,鳌拜的孙女,恭悫长公主的小女儿,贵妃钮祜禄舜英的干侄女。她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昂着头走进永和宫,像是来视察的。

    “臣女瓜尔佳思纭,给德妃娘娘请安。”她嘴上说着请安,膝盖却没弯下去。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思纭姑娘,进宫学规矩,第一件事就是行礼。奴婢不管你在府里是什么做派,到了永和宫,就得按永和宫的规矩来。”梅雾对她正色道。

    思纭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蹲了蹲。

    兰茵站在我身后,嘴角微微抽了抽。

    齐月宾和思纭,一个像水,一个像火。一个安静,一个张扬。一个让人省心,一个让人头疼。

    可我知道,齐月宾的安静底下,是齐家世代忠烈淬出来的骨头。思纭的张扬底下呢?不过是鳌拜留给她的那点可怜的血脉。

    流金的事情,成了一半。

    药没有毒死任何人。

    那天,蒙古福晋带了几只罗纹鸭进宫,给孝惠太后赏玩取乐。福晋捏碎了手里的鱼蓉糕点,投喂给鸭子。鸭子吃了,没一会儿就翻了肚皮。

    满院子的惊叫声。

    精奇嬷嬷来了,慎刑司来了。鱼蓉糕点的残渣被送去查验,里面查出了毒药。

    流金被带进了慎刑司。

    魏珠急了。他亲自刑讯流金,怕她把自己供出来。流金被打得皮开肉绽,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是贵妃娘娘指使的,是贵妃娘娘让奴婢下毒的。”

    魏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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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信将疑。他不确定贵妃到底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牵连到自己。孟珍被吓疯了。

    第二天,孟珍跑上了城楼。

    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衣裳,头发散乱,光着脚站在城墙上,对着天空大喊大叫。没有人听清她在喊什么。风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然后她跳了下来。

    砰的一声。

    城楼下的砖地上,开了一朵红白相间的花。

    孟珍死了,死无对证。

    这件事,终究还是和贵妃安排的对食脱不了干系。

    宜妃郭络罗楚毓破天荒地管了闲事。她把流金从慎刑司里保了出来,安排太医为她疗伤。魏珠为了自保,让敬事房总管顾问行把贵妃的绿头牌挂了起来——皇上翻不到了。

    孝惠太后把贵妃叫去宁寿宫,在花园里当着满宫嫔妃的面,敕夺了她协理六宫之权。

    “德妃,”孝惠太后看着我,“这宫里的事,还是你来管。”

    我跪下磕头,海棠树的花瓣飘落裙边。

    “臣妾领旨。”

    流金趁着时机,在孝惠太后面前全盘托出了贵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僭越服饰、挪动灵柩、虐待妃嫔、强迫宫女对食、私下结交朝臣……

    彤如和孔茗被慎刑司的精奇嬷嬷带走了。内务府安排了新人进永寿宫伺候。孝惠太后不允许十阿哥再去永寿宫,也不准贵妃见自己的儿子。

    李嬷嬷见风使舵,立刻不再巴结贵妃。她转而巴结储秀宫的赫舍里索韵——那个低调的太子的小姨。她希望索韵在遴选太子妃时,把那些秀女全部淘汰,好让李式微上位。

    贵妃被禁足,却还想翻盘。她派小宫女去给思纭递消息,要思纭去储秀宫的选秀现场凑个数。

    “你去告诉思纭,”贵妃说,“让她无论如何要选上太子妃。若是选不上,也要把水搅浑。”

    思纭果然去了。

    选秀那日,储秀宫正殿里坐满了人。康熙坐在上首,赫舍里索韵坐在一旁,孝惠太后也在。秀女们一排排进来,一排排出去。思纭昂着头走进去,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斗鸡。

    康熙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淘汰。”

    思纭的脸涨得通红,甩袖就走。

    索韵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一批又一批秀女进来,又一波一波被淘汰。

    直到梁九功唱名:“汉军旗,福建都统石文炳之女,石怀墨,年十五。”

    一个清秀端庄的格格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她跪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臣女石怀墨,参见皇上,太后,贵人。愿皇上,太后,贵人万福金安。”

    康熙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抬起头来。”

    石怀墨抬起头。她的目光不躲不闪,与康熙对视了一瞬,又低了下去。没有讨好,没有怯懦,也没有思纭那种莫名其妙的傲慢。

    康熙点了点头。

    “留下。”

    梁九功高声唱道:“留牌子,赐金如意——”

    石怀墨磕头谢恩,站起身,退了出去。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的步子很稳,呼吸很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走进选秀的队伍里,穿着那件粉蓝色的衣裳,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不同的是,她是主动走进来的,我是被骗进来的。

    她要做太子妃了。

    而我还不知道,这个女孩将来会和我有怎样的交集。我只知道,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风里有淡淡的皂角香。

    干净得不像是这宫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