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懿仁皇后的丧期已过。
康熙三十一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早。
冰雪还没化干净,宫里就开始张罗着选人。不是选秀女,是选“民女”——皇上奶兄李煦从江南采买了八个清倌人,送进宫里来,说是要“充实宫闱,繁盛子嗣”。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我正在看账本。
“民女?”梅雾皱着眉,一边给我递茶一边嘀咕,“连汉军旗都不是,也配进宫?”
我没抬头。
“配不配的,是皇上说了算。”我翻了页账本,“李煦是皇上的奶兄,他送来的人,皇上能不要?”
兰茵在一旁小声说:“听说里头有个叫王离心的,长得极清纯,才十四岁。还有叫刘鱼庆的,生得妖娆妩媚……太子爷那边,也分了两个。”
我的手顿了顿。
太子。胤礽。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皇上溺爱呵护的少年了。他长大了,成年了,有了自己的宫室,自己的属官,自己的野心。可他的东宫,仍然没有太子妃。
“太子爷那边分的是谁?”我问。
“林在望和唐鱼机。一个娇媚,一个乖巧。”兰茵压低声音,“听说太子爷身边的式微姑娘不高兴了,让她们俩跪着请安,还让人把垫子抽了,在望姑娘和鱼机姑娘膝盖磕在砖上,肿得老高。”
我放下账本,看向窗外。
永和宫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刚洗过一样。可这宫里的春天,从来不是给所有人看的。
“随她们去吧。”我说,“太子爷的家务事,本宫管不着。”
我没说出口的是:李式微越是闹,太子爷越是烦。她以为她还是那个奶妹妹,可她不知道,男人长大了,就不再需要“妹妹”了。他需要的是新鲜的、年轻的、不会管他的女人。
林在望和唐鱼机,就是来替她的。
三月初三,上巳节。
十七年前的今天,我穿着那件粉蓝色的衣裳,站在选秀的队伍里,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结果被苏麻喇姑一眼看中,送进了钟粹宫,成了马佳琼殷的宫女,作尽脏活累活,挨尽打骂虐待。
十七年了。
我从那个跪在碎瓷片上的宫女,变成了协理六宫的德妃。
皇上说,今日要在漱芳斋的戏台上,让新来的民女们演奏一曲。他在畅春园培育出了新稻米,据说是红色的米,蒸出来的饭极香,去年秋收的收成不错,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因此心情好,想热闹热闹。刘鱼庆弹琵琶,阮移光跳摆夷舞,王离心吹笛子——三个人混搭,说是排演了好些天。
六宫嫔妃都到了。孝惠太后、淑惠太妃、裕亲王福晋、恭亲王福晋、纯亲王福晋——乌泱泱坐了一院子。
我让梅雾和兰茵去安排座次、瓜果、点心。这种事情,我如今做得得心应手。
钮祜禄舜英坐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装,头戴点翠凤钗,大马金刀地喝茶。她身后站着荣妃马佳琼殷,正忙着给她捶背。
惠妃纳兰有澧坐在角落,手里拿着帕子,安安静静地喝茶。宜妃郭络罗楚毓坐在她姐姐郭络罗月诸身边,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阮移光站在台下,穿着一身红色的舞衣,蜜色的手臂露在外面,在春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王离心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握着一支竹笛,低着头,像一株刚移栽进宫的兰花——安静、脆弱、不属于这里。
锣鼓一响,演出开始了。
刘鱼庆的琵琶声像流水,阮移光的舞像火焰,王离心的笛声像风。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好听。
我注意到王离心吹笛子的时候,闭着眼睛。
她不是在演奏,她是在逃离。借着笛声,逃出这四方的红墙。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康熙坐在上首,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看向台下的王离心,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宠爱,是好奇。
“好!”他拍手,“赏!”
就在这时候,钮祜禄舜英站了起来。
她没鼓掌。她走上戏台,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慢着。”
全场安静下来。
“本宫有要事禀报皇上。”她看向康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有人私通。秽乱宫闱。”
康熙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钮祜禄舜英没回答,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她的宫女爪牙孔茗立刻带着几个太监,从漱芳斋的卧房里搜出一叠纸,恭恭敬敬地呈到康熙面前。
“这是从王离心的卧房里搜出来的。”钮祜禄舜英说,“太子爷的亲笔情诗。字字句句,不堪入目。”
全场哗然。
孝惠太后的脸沉了下来,裕亲王福晋捂着嘴,恭亲王福晋瞪大了眼睛。荣妃马佳琼殷站在钮祜禄舜英身后,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李式微也在人群中,装出一副脸色煞白的模样。
王离心跪了下来,浑身发抖,笛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她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康熙没看她。他低头看着那些诗,脸色越来越沉。
太子胤礽站在一旁,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朕问你,”康熙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不是你写的?”
胤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钮祜禄舜英趁热打铁:“皇上,证据确凿。王离心以美色诱骗太子,其罪当诛。德妃协理六宫,竟让这等狐媚子混入宫中,也该一并治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贵妃娘娘,”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您说这是太子爷的字迹?”
“你自己看。”钮祜禄舜英把一页纸扔到我脚边。
我没捡。
“笔迹可以模仿。”我说,“只要知道太子爷的字怎么写,谁都能仿。贵妃娘娘应该知道,太子爷的字帖,外头可有不少人收藏。”
钮祜禄舜英的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向康熙,“这件事疑点太多。第一,王离心刚进宫,她连太子爷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怎么私通?第二,这些诗若真是太子爷写的,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卧房里?太子爷又不是傻子,写情诗还留底?第三,漱芳斋是皇上常来的地方,谁把诗藏在这里,是想让谁发现?”
我一口气说完,看向康熙。
“臣妾以为,此事须彻查。不是查王离心,是查——谁在模仿太子爷的笔迹,谁在陷害太子爷和离心姑娘,谁在宫中兴风作浪、败坏皇上和太子的清誉。”
康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查。”
这一个字,像一把刀,砍在钮祜禄舜英的脸上。
太子乳娘李嬷嬷慌了。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睛不停地往李式微那边瞟。李式微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查了三天。
最后,李式微推了一个叫绵兴的宫女出来顶罪。
绵兴跪在乾清宫前,说自己是“嫉妒王离心能出为官女子”,所以“模仿太子爷笔迹陷害”。她说得流利,像背了好几天的稿子。
康熙没看她。
他看着李式微。
李式微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拖下去,打五十大板,逐出宫去。”康熙说,“让她的母家人来领。”
绵兴被拖走了。她没哭,也没喊冤。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李式微,直到被拖出殿门。
那眼神,我见过。
在钟粹宫的时候,我也有过那样的眼神。
钮祜禄舜英在永寿宫里扎了一整夜的小人。
我听说,她把一个布偶扎得千疮百孔,上面写着“乌雅成璧”四个字。彤如和孔茗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贱人!贱人!”钮祜禄舜英一边扎一边骂,“她凭什么跟本宫作对!她算什么东西!”
她骂了一整夜。却也不能真的做什么。
如今协理六宫的人,是我。
太子乳娘李嬷嬷来永和宫的时候,是傍晚。
我正坐在窗边描花样子。梅雾进来说“李嬷嬷求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终于来了。
李嬷嬷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德妃娘娘,奴婢求您庇护!”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式微那丫头不懂事,得罪了娘娘,奴婢替她给您赔不是!求您看在奴婢伺候太子爷这么多年的份上,帮奴婢说句好话!”
我放下笔,看着她。
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妇人,曾经是太子胤礽最亲近的人。她奶大了他,哄大了他,纵容大了他。她的女儿李式微,占据了胤礽身边最重要的位置。
可如今,她跪在我面前。
“李嬷嬷,”我说,“你求本宫庇护,本宫能有什么好处?”
她愣了一下,支吾半天,想不出个理由。
“既然来求本宫,无事不登三宝殿,嬷嬷如今是太子爷乳娘,来日便会是圣夫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如果嬷嬷或式微姑娘真做了什么对不起太子爷的事情,本宫也是爱莫能助的。”我扶了扶鬓边的流苏。
“式微和太子爷,两小无猜,可若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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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发抖,“将来太子爷有了三宫六院,会忘了奴婢和式微的,式微她单纯善良,对太子爷痴情一片,太……”
我打断她:“李嬷嬷,太子爷将来便是继任者,他有三宫六院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你说你女儿单纯善良,可本宫怎么听闻过一点小道消息,你女儿,怕是也没那么简单吧,不过你放心,太子爷的家务事,本宫作为庶母也不方便管,还指望李嬷嬷在太子爷身边多提我两个儿子的好处,让他们兄友弟恭才是。”
李嬷嬷诺诺答是,心底另有计算。
我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永和宫的门外。
梅雾凑过来,小声道:“娘娘,听说绵兴姑娘在自己母家上吊自尽了。”
“她只是枚弃子,”我说,“但,太子爷的后院已经起火了。”
兰茵道:“可,这么多年,式微姑娘和李嬷嬷一直陪伴太子爷,任劳任怨,她们应该不会介意新人分宠伺候太子爷吧?”
我翻开一本采买账簿,一边对账,一边对她说:“兰茵看人还是不太精,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陪着小太子的小丫头了,她将来保不准是要做太子妃或侧妃的人,权柄在手,怎会下移别家。”
夜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钟粹宫里,荣妃马佳琼殷和贵人章佳沅香坐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话。
“那些民女,连汉军旗都算不上,也配在宫里抛头露面?”章佳沅香撇着嘴,“一股子狐媚味儿。”
“就是。”马佳琼殷冷笑,“听说她们还在台上又吹又跳的,像什么样子。”
章佳沅香眼珠一转,凑近马佳琼殷:“姐姐,我听说当年顺治爷的孝献皇后和贞妃,最爱演奏一些……不太合规的曲子。苏麻喇姑最忌讳这个。若是让那些民女演奏那些曲子,苏麻喇姑听到,必定会亲自处置。到时候,德妃那见人‘管理不善’的罪名,跑不掉。”
马佳琼殷眼睛一亮。
“你说得对。”她笑了,“让她们弹。弹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她不知道的是,苏麻喇姑如今膝下养育着六岁的十二阿哥胤陶,日日忙着照看孩子,哪有闲工夫来听什么曲子。
她们的算计,从一开始就打错了算盘。
漱芳斋的院子里,王离心坐在青石桌上。
她望着四方的天空,望着红墙绿影,望着檐角的风铃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许是在看墙外的世界。也许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阮移光和我路过漱芳斋的时候,看见了她。
“离心姑娘,”阮移光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王离心从桌上跳下来,慌忙行礼。
“舒贵人万安,德妃娘娘万安。”
我摆了摆手,让她起来。
“坐吧。”我说,“别拘着。”
她犹豫了一下,又坐回了青石桌上。
阮移光看着她,忽然问:“你会吹什么曲子?”
王离心愣了愣,小声说:“都会一点……”
“吹一首你家乡的曲子。”我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阮移光,犹豫了很久,终于拿起笛子,放在唇边。
笛声响起来。
不是宫里的曲子。不是江南的小调。是一种从没听过的旋律,苍凉、悠远,像风吹过旷野,像水流过山谷。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曲子,不是吹给皇上听的。不是吹给嫔妃听的。是吹给她自己听的。是吹给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听的。
一曲终了,她放下笛子,低着头,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王离心。”她说。
“离心。离别的离,心碎的心。”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认命。
我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的自己。
那个穿着粉蓝色衣裳的少女,站在选秀的队伍里,也是这样低着头,也是这样认命。
“好好活着。”我说,“在这宫里,活着就是赢。”
她点了点头。
阮移光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走出漱芳斋,月光洒在石板路上,亮得像水。
“德妃娘娘,”阮移光忽然说,“你觉得她像谁?”
“像我自己。”我说。
阮移光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她说。
夜风吹过,永和宫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康熙三十一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可我知道,这个叫王离心的姑娘,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