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八年春天,佟皇贵妃病得更重了。
皇上常去景仁宫陪她。我也常去,顺便探望四阿哥。
四阿哥已经长到十一岁了,很懂事,也很沉默,现在和卫双儿的八阿哥一起养在景仁宫里。他见了佟皇贵妃,规规矩矩地磕头,叫“额娘”。
佟皇贵妃摸着他的头,眼里全是泪。
“璧儿,”她拉着我的手,气息微弱,“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四阿哥……就拜托你了。你别看他现在乖,他心里苦。这宫里,只有你才是他亲额娘。”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用力点头。
“还有,”她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小心舜英。她容不下我,也容不下你。还有那个阮移光……她不是个安分的人,但她是个聪明人。你得找个帮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承乾宫的方向,隐约又传来了琵琶声。
那声音,在燥热的夏夜里,像一把刀,割开了这红墙里最后的宁静。
我知道,佟皇贵妃一死,这宫里的平衡就彻底碎了。
而我和阮移光,这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女人,终究是要站在一起的。
不是为了友情,而是为了活下去。
康熙二十八年的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贵妃佟佳岁静没能熬过那个夏天。她死在了景仁宫,死在满院的蝉鸣声里。
皇上不在京里。他去北境了,去跟那帮罗刹人签什么《尼布楚条约》。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也不可一日无主,太子也已长大,但尚未娶太子妃。
孝庄太皇太后早在两年前就崩了。如今这紫禁城里,最高的那座山,倒了。
贵妃钮祜禄舜英站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那本是只有皇后才能用的颜色——站在景仁宫的灵柩前,厉声喝道:“国丧期间,不得喧哗!德妃,你磕的头不诚,重磕!”
我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贵妃娘娘,”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因权力而扭曲的脸,“这里是景仁宫,不是永寿宫。你莫想借题发挥折辱嫔妾。”
“你!”钮祜禄舜英气得扬起手,想打我,然后放下了手,给身边的彤如和孔茗递了颜色,两个宫女爪牙立刻上前对我身边的梅雾和兰茵左右开弓掌嘴。
“你打啊。”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现在打死我,等皇上回来,你是想告诉他,你在他表妹的灵前,打死了表妹的丫鬟吗?”
是啊,我确实是佟府出来的丫鬟,这点连那个马佳琼殷都一早知道的黑历史,她岂会不曾听说。
我搬出了佟皇贵妃,那是我的旧主。也是她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钮祜禄舜英的脸色瞬间阴沉,轻轻一抬手示意两个爪牙停下,我立刻去看梅雾和兰茵红肿的脸颊和嘴角渗出的血迹。她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既然你这么孝顺,那就罚你为大行皇后抄写《妙法莲华经》一百遍!抄不完,不准起来!”
我笑了。
抄经?
这招真是又毒又拙。
她知道我懂字,知道我能写,所以她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消耗我,把我困在这灵堂里,让我像个囚犯一样。
“遵旨。”我接过太监递来的笔墨,铺开宣纸。
我就在佟皇贵妃的棺椁旁,一笔一划地抄。
太阳晒得我头晕目眩,汗水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钮祜禄舜英坐在阴凉处喝茶,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
马佳琼殷也在笑,她如今是荣妃了,正忙着巴结贵妃,希望能借着这股东风,把三阿哥推上去。
只有一个人,悄悄走到了我身边。
是阮移光。
她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轻轻放在我额头上。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钮贵妃看见会杀了你的。”
“她现在忙着当皇后,没空管我。”阮移光蹲下来,帮我研墨,“德妃娘娘,你何必跟她硬碰硬?”
“不硬碰,难道像你一样,任她剪了鹦鹉的舌头?”我冷笑。
“不一样。”阮移光看着我,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波澜,“鹦鹉死了可以再养,舌头断了可以再长。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指了指外面的天空:“这宫里,最不怕死的是钮贵妃,因为她有娘家撑腰。最怕死的是荣妃,因为她只有荣宪公主,三阿哥还不在她身边。而你,德妃娘娘,你最纠结。因为你既有儿子,又没靠山,你既想活,又想要尊严。”
我握笔的手紧了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阮移光凑近我,声音轻得像风,“钮贵妃把大行皇后的棺椁从景仁宫移到了承乾宫,还以阻拦大行皇后早登金桥为由,传杖打了大行皇后身边的枣药姑姑和玄山青泉二位姑娘五十大板。”
我心里一惊。枣药姑姑是我曾经的管家姑姑,玄山和青泉二位姐姐也都是皇贵妃身边的心腹,和我师出同门,钮祜禄舜英她怎么敢!
承乾宫现在是阮移光的宫殿!
钮祜禄舜英她是疯了吗!
“她这是要让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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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都知道,她才是这后宫的主人。她连死人的风水都要抢。”阮移光冷笑,“我那个宫殿,如今停满了灵幡,阴气重得很。德妃娘娘,你在这里抄经,倒是清净。”
我看着她。
这个摆夷女子,她不是不懂,她是太懂了。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不想在承乾宫里陪死人睡觉。”阮移光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德妃娘娘,你好好抄经吧。这经书,或许能救你的命,也能救我的命。”
她走了。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团火,忽然被浇灭了一半。
是啊,我在跟钮祜禄舜英争什么?
争一口气?
在这宫里,气是要用来活的,不是用来死的。
我重新低下头,看着纸上的字。
那一笔一划,不再是愤怒,而是冷静。
我开始在经文里藏字。
每一页,每一个角落,我用极细的笔触,写下温僖贵妃的罪状:僭越服饰、挪动灵柩、虐待妃嫔、私通外臣、滥用私刑……
我把这些纸页,一张张夹在抄好的经书里。
我抄了一百遍《妙法莲华经》。
一百遍。
当我让孔茗把最后一页交给钮祜禄舜英时,她看都没看,随手扔给太监:“烧了。”
“烧了也好。”我淡淡一笑,“正好给岁静姐姐当纸钱。”
贵妃钮祜禄舜英瞪着我,却找不到话来骂我。
这年秋天,皇上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先回乾清宫,而是直接去了表妹的景仁宫。
当他看到空荡荡的宫殿,和那座被移到承乾宫的灵柩时,他爆发了。
那是我在宫里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皇上杀人。
不是用刀,是用权势。
贵妃钮祜禄舜英被剥夺了协理六宫之权,贬回永寿宫,闭门思过。
荣妃马佳琼殷因为之前撺掇钮贵妃,被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而我,因为“抄经有功,哀痛过度”,被特赐协理六宫之权,赐居永和宫正殿。
那天晚上,我站在永和宫的台阶上,看着承乾宫的方向。
阮移光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对着我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我也还了一礼。
这宫里的风,终于转了方向。
但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钮祜禄舜英那种人,是不会轻易倒下的。她就像野草,烧了还会再长。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