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后宫成璧传之第真卷 > 8. 第八章 儿女
    康熙二十年的深秋,永和宫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大封六宫的诏书下来时,我正坐在窗边描花样子。素林姑姑进来,跪下磕头,声音里带着喜气:“娘娘,封了。您是德妃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德妃。

    排在惠妃纳兰有澧、宜妃郭络罗楚毓之后,却在荣妃马佳琼殷之前。

    梅雾有些忐忑地抬头看我:“娘娘,这……荣妃娘娘那边,怕是要闹了。”

    我放下笔,轻轻笑了笑:“她闹她的,我做我的。”

    马佳琼殷确实闹了。她觉得自己资历最深,虽然存活一儿一女可也曾生产过很多儿女,凭什么那个扫地的丫头能骑在她头上?她跑去景仁宫找佟皇贵妃哭诉,又跑去永寿宫找钮贵妃撑腰。

    我没管。我如今是妃,有了自己的宫殿,有了自己的奴才。我和四阿哥之间,隔着一座景仁宫,也隔着一道无形的阶级,更何况我膝下又有了一个六阿哥,腹中还怀揣着一个。

    我不再去景仁宫门口痴痴地望了。我开始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妃子——管事,应酬,微笑,以及在必要的时候,给别人一点颜色看看。

    这日,我去给钮贵妃请安。永寿宫里暖烘烘的,荣妃马佳琼殷也在,正陪着贵妃钮祜禄舜英说话,笑声像银铃一样。

    见我进来,舜英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德妃妹妹来了。坐吧。”

    我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

    马佳琼殷看着我,阴阳怪气地说:“德妃妹妹如今是越发讲究了。听说永和宫的月季花太香,你让人全拔了?怎么,是嫌我们这些老人身上的味儿冲,熏着你了?”

    我没看她,只看着贵妃钮祜禄舜英,微笑道:“贵妃娘娘有所不知。那月季虽香,却是生发之物,夜里闻多了,心神不宁。我如今身子不如从前,睡不好觉,为了腹中皇嗣着想,只好把它们挪走了。”我故意抚上隆起的孕肚。

    贵妃钮祜禄舜英“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荣妃讨了个没趣,又道:“还有啊,听说你让惠妃向我要几百盘糕点?德妃妹妹,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还是羞辱本宫呢?”

    我放下茶盏,看向她。

    “荣妃姐姐误会了。”我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不是本宫要的,是惠妃姐姐心疼你宫里进项少,特意让本宫传个话。再说了,那糕点也不是给本宫吃的。是给宫里那些小阿哥、小格格们吃的。荣宪公主快出嫁了吧?宫里的点心,总不能比不上蒙古草原上的吧?”

    马佳琼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最在意的就是荣宪公主的婚事,生怕被人说她这个额娘没本事。

    钮祜禄舜英笑了,她喜欢看我们互相咬。

    “好了,”她摆摆手,“都是姐妹,吵什么。德妃,你如今是妃了,要多学着点管理六宫。别像某些人,只会哭哭啼啼,像个村妇。”

    马佳琼殷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反驳。

    从永寿宫出来,外面起了风。

    我裹紧了斗篷,走在石板路上。路过翊坤宫时,我看见宜妃郭络罗楚毓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安安静静地绣花。

    她没去凑热闹。

    无论是钮祜禄舜英的嚣张,还是马佳琼殷的撒泼,亦或是我的反击,她都像没看见一样。

    她就像这深秋里的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会儿。

    她似乎察觉到了,抬起头,对我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绣花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这宫里,最聪明的不是贵妃钮祜禄舜英,不是我乌雅成璧,也不是荣妃马佳琼殷。

    而是她。

    荣妃马佳琼殷一直在折腾,是因为她怕。她怕失去仅有的那点恩宠和地位。

    贵妃钮祜禄舜英像鳌拜和吴三桂那般张扬,是因为她狂。她仗着有势力,觉得这天下是她的。

    而我,像山石一样冷硬,是因为我苦。我吃过苦,所以我要把失去的都抢回来。

    只有宜妃郭络罗楚毓。

    她不争,因为她不需要争。她生得美,皇上宠着她;她性子静,没人防着她。她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看着我们这群人在这红墙里斗得你死我活。

    “娘娘,风大了,回宫吧。”梅雾提醒我。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回到永和宫,我看着那一堆被我拔掉的月季花根茎,心里忽然觉得很空。

    我赢了马佳琼殷,我压过了她一头。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依然见不到我的大儿子几次。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间全是算计和冷漠。

    那个在佟府梨花树下笑得没心没肺的乌雅成璧,是真的死透了。

    这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钟粹宫。荣福晋马佳琼殷在骂人,隆科多在骑马,孝昭仁皇后钮祜禄启代在抄经。

    还有宜妃郭络罗楚毓。

    她站在很远的地方,还是那样安静,看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比这宫里的任何咒骂,都让我觉得冷。

    次年的盛夏,小公主刚生下来,就因为突发脑炎,高烧抽搐,夭折了,我第一次知道孩子夭折是什么滋味,钟粹宫的荣妃马佳琼殷听到我们的哭声,也默默地抹了抹眼角里的泪痕,她的确嫉恨我得宠,但失去孩子的痛苦,她亦深有体会,可我们的悲欢和追求并不相同。

    卫双儿和惠妃纳兰有澧偶尔会来探望我和六阿哥,佟皇贵妃也偶尔会带着四阿哥一起来陪我说话,说着说着,佟皇贵妃开始孕吐干呕,我意识到,佟皇贵妃可能是有了,那么,四阿哥还会不会被她爱护呢?

    我的疑虑显然是多余的,佟皇贵妃待四阿哥宛若亲生,倒是,永寿宫的那位钮贵妃,借故永和宫不祥,前方军费吃紧,让人停了永和宫的过冬炭火和米盐,佟皇贵妃得知后,一边叫人给我送因为不停绣针线做团扇刺绣,想贴补开销而被丝线磨破皮的手指的草药膏和炭火米盐,一边把钮贵妃和内务府管事的叫去,询问账目详情。

    然后,摆夷的女俘们被挑选了几个清白干净的,送去了京中教坊司,康熙二十一年的春,是从一阵急促的琵琶声开始的。

    那声音不像中原的弦乐,没有那种温吞的缠绵,倒像是从高山深谷里劈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生腥的野气。声音是从翊坤宫传出来的。

    我坐在永和宫里,听着那琵琶声,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素林姑姑进来,低声说:“娘娘,宜妃娘娘宫里新来了个摆夷女子,叫阮移光。弹得一手好琵琶,皇上前两日听了,很是欢喜。”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阮移光。那个来自云南的罪臣之女。

    吴三桂刚平定没多久,这宫里对“摆夷”二字,多少带着点忌讳,也带着点猎奇。一个亡国之地的女子,能凭着一曲琵琶进宫,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皇上在告诉所有人:哪怕是叛军的属地,只要投诚,朕也接纳。

    没过几天,旨意下来,因为她长相酷似异域风情版本的赫舍里索韶,阮移光被赐号“舒贵人”,赐居承乾宫。

    承乾宫。那是东六宫里最尊贵的宫殿之一。

    马佳琼殷听说后,气得把桌子都掀了。“一个罪臣之女,也配住承乾宫?皇上这是昏了头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宠不宠的问题。这是皇上在平衡。贵妃钮祜禄舜英跋扈,我德妃虽然听话但毕竟出身低,皇贵妃佟佳岁静孕中不宜操劳。这时候,需要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只能依附皇上的“舒贵人”来做这个平衡木。

    三月份的亲蚕礼,因为皇贵妃佟佳岁静月份大了不宜操劳,就由贵妃钮祜禄舜英代为主持,可那桑蚕却都是死蚕,钮祜禄舜英让人杖打了伺候桑蚕的桑农和宫人,但其实那是我做的,我让小宫女茱儿在蚕匣里放置了酷似桑叶的楮叶,又加了混合的桑叶汁,诱使神蚕吃下毒桑,目的自然是直指她钮祜禄舜英,不配取代佟皇贵妃,天机示警。

    六月份,佟皇贵妃生了,确切的说,是生了一头妖怪,畸形的女儿把接生的产婆和等着回话的梁总管都吓坏了,最后,康熙的旨意下令即刻把孩子火化,不能让醒转过来的皇贵妃看到孩子。

    失去女儿的痛苦让佟佳岁静从此消沉悲观,她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过,麟珺和佟夫人进宫劝她来日方长,可皇帝知道是因为自己是姑表亲的关系,导致女儿畸形,他是学过西方医学的。

    但佟家仍然希望佟佳岁静能有自己的孩子,然后她开始病急乱投医,身体越补越垮。而钮祜禄舜英自然也没闲着,她让乌雅沚烟找来了江湖术士,在夜晚造了狐狸拜月的奇观,说承乾宫的舒贵人是狐狸精。

    舒贵人不予理睬,她知道这些人的恶意越反击越会来劲,皇上自然也不是好糊弄的。

    这日,贵妃钮祜禄舜英在永寿宫办赏花宴。

    后宫的女人们都到了。贵妃舜英高坐上首,荣妃马佳琼殷忙着献殷勤,惠妃纳兰有澧在一旁赔笑,宜妃郭络罗楚毓则和她姐姐贵人郭络罗月诸依旧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幅双姝并蒂画。

    舒贵人阮移光也来了。

    她长得一点也不像宫里的女人。宫里的女人,要么是满军旗的高大丰腴,要么是汉女的纤弱清瘦。唯有她,皮肤是蜜色的,瞳色像蓝色的大海一样深邃空远,鼻梁高挺,穿着一身不知什么料子做的紧身长裙,勾勒出野性的线条。

    她给各位娘娘行礼,动作轻盈得像只猫。

    “抬起头来。”钮祜禄舜英傲慢地说。

    阮移光抬头,眼神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听说你会跳舞?”钮祜禄舜英问。

    “会一点。”阮移光答。

    “那就跳一个,给各位娘娘助助兴。”钮祜禄舜英身边的彤如发话了,她一个掌事宫女居然命令一个贵人,随后,钮祜禄舜英指了指地上的花瓣,“就在这上面跳。”

    那是赤裸裸的羞辱。让她一个贵人,像个玩物一样在众人面前跳舞。

    阮移光没犹豫,也没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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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解下披风,露出里面的红色舞衣。

    琵琶声响起,是那日我在翊坤宫听到的曲子。

    她跳了起来。

    那不是我们熟悉的那种柔美的宫舞,而是一种祭祀般的舞蹈。旋转,跳跃,甩头,每一次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像是在跟看不见的鬼神搏斗。她的脚踩在花瓣上,花瓣碎了,香气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她身上那股子原始的血气。

    满屋子的人,都被震住了。

    马佳琼殷看得目瞪口呆,连讽刺的话都忘了说。

    纳兰有澧皱着眉,似乎觉得不合礼制。

    郭络罗楚毓停下了手里的针线,静静地看着。

    郭络罗月诸十分赞赏地观看着她姐妹花宫中出来的新人的才艺展示。

    我也看着。

    我看着她那双蜜色的手臂挥舞,看着她脖颈上滚落的汗水,忽然觉得,她跳的不是舞,是她自己的命。

    一曲终了,满堂死寂。

    钮祜禄舜英最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果然是蛮夷之地来的,跳的舞也带着股子蛮劲儿。也不知道皇上看着,会不会觉得恶心。”

    阮移光微微喘息着,重新披上披风,行礼:“臣妾舞毕,惊扰各位娘娘了。”

    她退下了。

    宴会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我问梅雾:“你觉得她跳得好吗?”

    梅雾犹豫了一下,说:“奴婢觉得……有些瘆人。不像咱们大清的规矩。”

    我笑了笑:“规矩?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规矩。可你看,她一个没有规矩的人,却住在最尊贵的承乾宫里。”

    我忽然想起了我自己。

    当年我穿着那件粉蓝色的衣服,也是个没有规矩的丫头。可我也活下来了。

    阮移光,她不是个简单的玩物。她是个信号。

    皇上厌倦了这宫里的死气沉沉,厌倦了我们这些妃嫔之间的勾心斗角。他需要一点新鲜的、不一样的血。

    可是,贵妃钮祜禄舜英不会让她好过。

    果然,没过几天,承乾宫就出事了。

    阮移光养的一只鹦鹉,被人剪断了舌头,死了。

    她院子里种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花草,一夜之间全枯了。

    甚至有一次,她去给皇贵妃佟佳岁静请安,裙摆上被人泼了脏水,像是经血一样。

    她都不说。

    她只是默默地清理干净,然后继续弹她的琵琶,跳她的舞。

    待到康熙二十四年时,六阿哥已经五岁,背得陋室铭丝毫不差,春嬷嬷和茱儿赞许,茱儿拿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布老虎给他玩,得到玩具的孩子高兴雀跃,他把布老虎带去了上书房,炫耀说自己的宫女茱儿手有多巧,这日,茱儿向我和内务府告假,说要回乡给她阿奶奔丧,家中就她一个独女,亲人丧程子孙理应尽孝,我允了,收拾完行礼,拿了我给的令牌,她就出宫了。

    两天后的盛夏酷暑,六阿哥浑身红点,烧得滚烫,吃不进汤米药水,全呕了出来,浑身抽搐得不行,我焦急得握住他的小手,泪水隐在眼眶,求着他:“祚儿,额娘求你千万不要有事啊!”他也梦呓喃喃:“额娘,我,我好难受,额娘,我,我不去,我,我要额娘,不,不去……”太医来了,请我让开,给他诊断,随即吩咐:“今日在场的凡是主动接触过六阿哥的人,都不得离开。”我已经猜到是什么了,腿一软,梅雾和兰茵没扶住,跪坐了下去,然后,太医带来一个装有白老鼠的匣子,六阿哥接触过的物品都被一一检验,毛笔的毛发,书本的纸张,点心,都无事,直到,布老虎的一部分布片,白老鼠也出现了症状,我没想过一个小宫女会如此做,而且居然让凶手逃离了。

    这个夏天,我几乎都哭尽了眼泪,内务府没有找到那个叫唐达茱儿的宫女的旗籍和管领,是钮贵妃提早安排的,这年秋天,荣妃和章佳沅香以及端嫔,僖嫔,赫舍里索韵都去了永寿宫贺喜,贵妃钮祜禄舜英生了公主,加上已经两岁的十阿哥胤?,钮贵妃儿女双全,因贵妃生育之功,母家恪禧公府也得了厚赏,乌雅沚烟看着玲琅满目的赏赐,高兴地把玩着这些价值连城的首饰珠宝,然后,把一袋碎银子丢到了跪地叩首的小丫头面前,那丫头捡了钱,拿出一颗金瓜子试咬,验得真金后欣喜答谢福晋。

    寒冬腊月,我不知已经跪在佛堂喃喃诵经了多久,慈宁宫偏殿里,宫女万瑠哈凌波生下了十二阿哥胤裪,交给了苏麻喇姑抚养。

    康熙二十六年,我带着孕肚参加孝庄太皇太后的丧仪,皇上和苏麻喇姑以及淑慧长公主和咸福宫格格悲痛极了。可钮贵妃在暗喜,因为一座大山倒了。

    康熙二十七年正月初九,生育过多次的我生产得很顺利,小阿哥胤祯白白胖胖,但为了防止有人再谋害胤祯,我把他交给了惠妃抚养,她养育过很多孩子,最有经验。赫舍里麟珺偶尔也会在探望家姐佟佳岁静之余,去往延禧宫探望小阿哥,外人的玩具,他们这对大姑姐和弟妹不放心,亲自从佟家带了隆科多小时候的玩具到宫里来。

    麟珺也带着孕肚,摇得拨浪鼓波浪波浪地响,胤祯憨憨地笑着,时不时拍手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