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有辞仙剑 > 16. 无可奈何
    太初宫内唯一的这条蛇,通体银白,獠牙锋利,狠毒暴虐。

    它是条灵蛇,小可如黄鳝,大可为巨蟒,明明杀伤性极强,却始终如同宠物一般与太女荆昭形影不离,但凡有人想对太女图谋不轨,都会被它的獠牙咬个对穿。

    此蛇不仅具备咬伤二皇子的能力,还有充足的动机。

    二皇子生辰宴前两日,他的生母、也就是郭贵妃,曾在华林苑将太女训斥一番,斥她脱了鞋袜在水池嬉戏,乃是不合礼法、有违女德。

    太女面对长辈的训诫竟不屑一顾,警告她少管闲事,有空还不如看顾好自己的儿子。

    二皇子重伤之后,太女的这句话便被当成了威胁,以及她纵容白蛇行凶的证据。

    郭贵妃立刻将太女告上了神龙殿,求太宗陛下为她母子做主。

    那日,荆昭莫名其妙得到父皇召见,刚踏进大殿,郭贵妃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攀援在她手臂上的银白长蛇立刻张开血盆大口,对女人露出森白獠牙。

    “小白,勿动。”荆昭及时制止,小白蛇才没真的下口。

    郭贵妃吓得跌坐在地,满头金钗啪啦啪啦地响,她指着小白痛哭控诉:

    “陛下!您可看见了!太女将此等凶兽日日带在身旁,臣妾曾多次劝诫于礼不合,陛下却多番纵容,乃至今日酿成大祸!我儿阿旻刚满十岁,却被此蛇所害,落得终身残疾!陛下,请为阿旻与臣妾做主啊!”

    荆昭揉了揉太阳穴,很快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荆昭跪在地上,向父皇解释:

    “父皇,二弟受伤,绝非儿臣所为。二弟出事当日,儿臣一直在生辰宴上。儿臣正是知道后宫女眷害怕小白,那日才特意将小白留在赤乌殿,所有宫人皆能作证,小白并未离开赤乌殿一步,如何能伤害二弟?请父皇明察!”

    郭贵妃怒斥道:“谁不知道你养的蛇极通人性,几乎成精!你若要指使它伤害阿旻,何须在当日有所动作,提前计划好便可。你九岁那年便可与那蛇悄悄逃出宫,害死了太尉的儿子,如今故技重施又有何难!你倒是说说,若阿旻非你所害,这偌大的太初宫内又何来第二条巨蛇,有此等害人的能力?!”

    “够了。”

    大殿之上,太宗疲惫地捏紧眉心。

    过了许久,他才再度睁开疲惫的双眼。

    太宗注视着荆昭,道:“昭儿,你如今身为太女,一言一行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不可再如过去一般随心所欲。你可知今日上朝,多少大臣拿此事做文章,逼朕改立储君?”

    荆昭争辩道:“父皇,儿臣以性命担保,此事绝非小白所——”

    “住口!”

    太宗勃然大怒,将手边的茶杯砸到了地上,满殿宫女太监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你忘了自己是何身份了吗!你乃姜国储君,别说为了个畜生,即便是天塌下来,也不值得你为之豁出性命!”

    “父皇,小白曾多次救过儿臣性命,儿臣绝不能……”

    “你不必再多言。”太宗大喝一声,“李庸!”

    在一旁站了许久的白发老者上前一步,“臣在。”

    “赤乌殿白蛇残害皇嗣,罪不可赦,死有余辜。朕命你即刻处置了这个畜生!”

    “臣领命。”

    李庸往前一步,荆昭立刻抱住小白,死也不肯撒手。

    “父皇,你不能这么做!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是小白伤了人,凭什么要处置它!它也有情感有思想,你们不可以杀它!”

    太宗冷冷地望着她,“朕瞧太女是悲伤过度,昏了头脑!来人,将她带回赤乌殿!”

    两名内侍上前强行拆散了荆昭与白蛇,架着她的两条胳膊禁锢住行动。

    荆昭她极力挣扎却不得脱身,朝着小白大喊:“小白!你快跑!”

    小白蛇刚有所动作,李庸指尖轻点,一条金色锁链牢牢将它捆住,白蛇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李庸瞥了眼两个徒弟,“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李虚舟点点头,率先走到荆昭的面前,柔声劝慰道:“殿下,事已至此,随我们回去吧。不要让小白蛇白白牺牲。”

    李行川却站在原地,什么也说不出。

    荆昭愤怒地推开李虚舟,“你滚开!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刽子手!”

    然而,没人理会她的怒火,李庸已经走到了白蛇的身旁。

    白蛇抬眼望着他,一双银白色的竖瞳似藏着千万句话,偏偏无力发声。

    太宗斥道:“李庸,别磨蹭了。”

    “殿下,请原谅老臣。”

    李庸叹了口气,手中变出一把匕首。

    “殿下,不忍心就别看了。”李行川走到荆昭身前,想捂住她的眼睛。

    “让开。”荆昭不再挣扎,她跪在地上,冷冷地说,“至少让我亲眼送它走。”

    李行川侧身后退,荆昭的视线越过他,直直盯向李庸。

    李庸对准白蛇的七寸,精准地刺了下去。

    猩红翻涌,白蛇顷刻间瞳孔涣散,长身一僵,片刻之后,再无反应。

    小白死了。

    她永远失去了小白。

    -

    此后数月,荆昭反复思索,终于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不该喜怒形于色,不该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在乎什么,将软肋暴露在外。

    她是太女殿下,姜国储君,她应当像她的父皇一样,成为一个理智的孤家寡人。

    小白是无辜的,太宗何尝不知道,但他不在乎。

    二皇子重伤,不过是幕后之人故意给荆昭设下的陷阱,他们要除掉的不是小白,而是她。

    可她正如那些人所料的,为了一条蛇,在大殿上情绪失控,像是恨不得要为它去死一般。

    如果她当时装作对小白无情,也许此事还有转机。

    只可惜,天下没有“如果”二字。

    荆昭明白了,她彻底明白了。

    失去小白三年之后,荆昭逐渐将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不再随意表露笑容,不再和任何人走得近。

    她刻苦读书、勤修灵术,宵衣旰食。终于,无需小白或李庸在旁,她也能为自己净化煞气、稳定心神。

    除了君子六艺,她不再有其他爱好,她每日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她的性格也日渐乖戾,与宽容二字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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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人在路上远远见到她无不退避三舍,生怕一个不小心做错了事,便要受得严惩。

    她自称为“孤”,也果真将自己活成了一匹孤狼。

    直到十六岁那年。

    正德十九年的初夏,每日艳阳高照,天气好得不像话。

    前几日,建业城内开了一场剑术大会,高门望族家的子弟都参加了,哪怕是连剑都拿不稳的三皇子荆昱也被邀请了。

    荆昭却被排除在外。

    她有师父,是灵枢司的司丞李庸,李庸教授了她许多剑术,她学得很快,不敢说上阵杀敌,但是打赢几个纨绔子弟还是轻轻松松的。

    她原本对这种花钱如流水的大会是不感兴趣的,却听闻大会中有人聊起她时,曾大笑三声,道:

    “她一个小女子,不好好在闺阁待着,却处处非要跟男儿们比。男子上朝堂,她便也哄着圣上做储君;男儿习剑,她也要整些花拳绣腿的功夫,惹人大笑。”

    这个大放厥词之人乃是某位王侯家的独苗,荆昭当夜就命人在他回府的路上撞翻了他的马车,挑断了他挥剑的右手手筋。

    没伤及人命,没人敢拿她怎么样。

    虽解了气,荆昭心中仍觉得不快意。

    她干脆将整个赤乌殿的侍卫都喊了出来,要和他们切磋剑术,只要能打赢她,就赏黄金百两。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荆昭却吃了大憋。

    没有一个侍卫敢真的和她打,剑举在手中竟比羽毛还飘忽,她还没出招,对方已扔了剑,跪地认了输。

    是了,她可是储君,但凡磕着碰着了,他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荆昭原本只是想随便比试比试,可见众人一个比一个谄媚懦弱,她心中的怒火反而越烧越旺。

    她呵斥道:“堂堂七尺男儿,在孤面前,竟连剑也拿不起来了吗!孤已说过,无论胜负、无论受伤与否,孤都会自己承担,绝不牵连任何人!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只要能打赢孤,孤就许他一个愿望,只要是孤能做到的事,孤绝不推脱!”

    即便说了这么多,赤乌殿的所有人,从侍卫、太监到宫女,都只是颤巍巍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更不敢上前。

    荆昭的心彻底凉了。

    是了,她早该认清自己的处境。

    既然被推上了高位,却还要讲什么众生平等,简直是做戏。

    她死了心,将剑扔在了地上。

    恰在此时,有人拨开层层人群,走上前来。

    来人个头很高,瘦而挺拔。他穿着二等侍卫的服装,服装算不得合身,袖子明显短了一截。他腰间挂着剑,还戴着一副模样古怪的青铜面具。

    寻常的面具都会露出双目,遮住下半张脸。他的面具却反着来,包括眼睛在内的上半张脸被遮了个严严实实,反而露出下半张脸。

    隔着面具,荆昭只能看出此人将胡子刮得挺干净,却连他的年纪也不能辨认出。

    这个怪人向她行礼,道:“殿下,属下愿意一试。”

    “好啊,那就来试试。”荆昭第一次知道侍卫中还有这样的怪人,她好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相里白。”他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