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有辞仙剑 > 7. 小白
    荆南棘自是不能告知真实身份,只好避而不答。

    她坚定地说:“总之,季断霓,你需记得,你的父母离家从军,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斩除魇灵,拯救十九州的子民。他们绝不是逆贼叛党,而是真正的豪杰。”

    季断霓一时有些恍惚,喃喃道:“可若我父母不是逆贼,那溪北村的其他人呢?为什么当年他们要抓走那么多人,为什么要眼看着我们忍饥挨饿,为什么从没有人……”

    “季断霓!”荆南棘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抬高了嗓门唤醒她,“过往之事,因果缠绕,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你如今要做的是先过好自己的生活,至于其他的……”

    荆南棘默默攥紧拳头。

    日光逐渐黯淡,吹过的风也渐凉,她抚了抚季断霓垂下的头,柔声道:

    “善恶有报,因果不灭,总有一天,你方才的诘问,会有人替你讨回答案。”

    ·

    暮色四合,季断霓留在山下独自平复心情,荆南棘回到村口与鹈鹕汇合。

    鹈鹕坐在一棵开得正盛的赤槿花下,身旁多了一个人,竟是那位神出鬼没的灰衣青年。

    灰衣青年看着不好惹,但竟然和鹈鹕聊得很投机。

    “你身上的这些伤严重吗?用不用找大夫看看?溪北村的大夫今日不收钱义诊呢。”鹈鹕问。

    “无妨,只是外伤。”青年答。

    “我家里也有治外伤的药,还有去疤痕的药膏。等会儿你跟我回去,我拿给你。”

    “多谢。”

    “客气什么,你送我的小刀我很喜欢,用来切水果非常合适!”

    “这是一把匕首。”

    “匕首不能用来切水果吗?”

    “……你愿意的话,也可以。”

    青年摘下了脸上的绷带,改用一根狭长的赤色缎带蒙住双目。荆南棘望向他的瞬间,天地间清风漫卷。

    风好像也被暮色染成了朦胧的暖黄色,吹过空旷的乡间田野,吹起绑在脑后的缎带,如同挂在剑上的红缨。

    虽仍旧不见真容,但只瞧他清隽的骨相与利落的下颌,便也能想见,这当是位缄默俊朗的儿郎。

    荆南棘望着他,仔仔细细地望着他,心中觉得好笑。

    她竟迟了这么久才认出他。

    在牢笼中初见之际,她身陷囹圄,他重伤蒙面,无暇辨认其身份。直到在山上再会,他指出厉魇的身份,她才意识到此人身份不凡。

    而直到停云剑现身,她才再次想起他的名字。

    相里白。

    她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

    人间匆匆十七年,不过死生一梦间。

    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相里白偏过头朝向她的方位,鹈鹕也瞧过来,这才发现荆南棘已经走到了跟前。

    鹈鹕立刻起身道:“阿南姐姐,你回来啦,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荆南棘点头:“嗯。我已经和季断霓……就是斩枭大仙,解释清楚了,她不会再派人抓我们了。”

    鹈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那可太好了。赶紧跟我们回家吧,等会儿天黑就看不清路了。”

    她互相介绍道:“对啦,介绍一下,这位是小白哥哥,刚才有几个斩枭会的人想欺负我,是小白哥哥赶走了他们。他还送了我一把匕首呢!小白哥哥,这位是阿南姐姐,她是……我的家人。”

    相里白站了起来,荆南棘打量他一番,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也跟我们一起回家?”

    “是啊。小白哥哥不是本地人,还受了重伤,得在我家借住一晚。”

    荆南棘扯了扯鹈鹕的袖子,走到一旁,悄声道:“带他回家,不太好吧。”

    鹈鹕不解,“为何不好?”

    “他毕竟是个男子,你是个小姑娘,我更是个貌美如花的美女。我们仨同住一个屋檐下,多不方便。”

    “那就不住一个屋檐下。我家很大,有好几个房间,大家一人一间分开来住就没关系啦。”

    “即便如此……你与他相识才不过一天,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万一是个歹徒怎么办?你我岂不危险?”

    “我知道他的姓名啊,他叫小白。再说了,我与你相识也不过一天。”

    “我……我能跟他比吗?这个‘小白’一听就不是原名!”

    “‘南棘’难道真是你的本名吗?”

    “呃……”

    荆南棘噎住了。

    原来鹈鹕这孩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其实早就把她的谎话看破了。

    荆南棘舔了舔唇,还是坚持道,“可你看我这张脸,正气凛然,一看就不是宵小之辈。他、他甚至不好意思露脸!”

    她指着相里白脸上的缎带,义正言辞。

    “我见过他的长相,就刚刚,他脸上的缎带就是我摘下发带,重新给他绑上去的呢。”鹈鹕依然不为所动,“他长得很好看呢,我觉得不是坏人。”

    荆南棘终于悟了,“搞了半天,你就因为他长得好看,所以要带回家?”

    “对啊,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嘛!我阿母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鹈鹕高高昂着头,丝毫不害臊。

    荆南棘真是拿鹈鹕没辙了。

    仔细想想,她如今的样貌和过去已完全不同了,鹈鹕对着她的画像都认不出是同一个人,想来,相里白应当也认不出她。

    若真认出了,这会儿又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和鹈鹕聊天呢。

    这么想着,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鹈鹕指着荆南棘腰间的佩剑,不平道:“人家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天可怜见的。况且你的剑还是人家送的,你怎么反要赶人家走呢?”

    “我把这剑还给他就是了!”

    荆南棘虽拉着鹈鹕在一旁说悄悄话,可二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相里白早就听进耳朵里了。

    他说:“剑已认主,我已无法收回。”

    荆南棘被逗乐了,“这位兄台,莫要看了几本闲书便张口就来。认主?那是绝世灵剑才有的本事,岂是寻常一把破剑就能做到的?”

    相里白并不反驳,只是看向鹈鹕,说:“小友可以试试,能否拔出此剑?”

    这次连鹈鹕也不大相信他了,“用剑我虽不会,可拔剑出鞘有什么做不到的?”

    荆南棘将剑从腰间取下扔给她,鹈鹕握住剑柄,随手一拉。

    没拉动。

    鹈鹕神色一沉,换成两只手握住剑柄,双腿扎成马步,站稳后再次用力——

    剑纹丝不动。

    荆南棘的眼皮跳了跳,她说:“你别演了,你实在要带他走,我也拦不住你。但你也没必要这么骗我吧。”

    鹈鹕真诚地说:“我没骗你,也没演。我真的拔不出这剑。”

    “怎么可能?又不是突然生锈了。这不就肩带肘、肘带手的事儿么?”

    荆南棘随手一抓,长剑出鞘,剑身在暮光中反射微光。

    鹈鹕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荆南棘盯着她,她也盯着荆南棘,两个人双双沉默了。

    这破剑,是真能认主啊。

    相里白打破了沉默:“天快黑了,两位姑娘,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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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否启程?”

    “走走走,赶紧走。阿南姐姐,你这次可捡了个大便宜,得好好谢谢人家才行。”

    鹈鹕瞬息间就调理好了心情,抬脚就走。

    荆南棘看着二人走远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

    鹈鹕的家的确是个大宅子,虽陈设简朴,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院子里种着各色花草,遮阳棚下是一大一小两张藤椅,足以想见昔日鹈鹕与阿娘坐在阴凉之下读书品茗之景。

    荆南棘与鹈鹕住东厢房,相里白则住在对面的西厢房。

    他主动说自己要好好休息一番,不用叫他吃饭。一进房间便将门一关,之后再没出门。

    他不在,荆南棘也轻松许多,心想浑水摸鱼也并非什么难事。

    晚饭后,荆南棘填饱了肚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仰头看着天空圆月。

    即便那道裂缝终年横亘于天空,却也挡不住月色皎然,星辰璀璨。

    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鹈鹕抱着几捆画来到了院子里。

    荆南棘瘫坐在椅子上,扭头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就是晒晒画。”

    鹈鹕将画轴一一打开,铺在搬来的桌子上,说:“昨天他们不是抢走一幅画烧掉了吗?这倒是提醒我了,阿母画了好多画藏在箱子里,也该拿出来吹吹风晒晒月光了。”

    这几幅画皆是工笔肖像画,画上的女子或穿华服、或着素裳,抑或身披铠甲手执长剑,穿着打扮虽不同,却显然都是同一个人。

    荆南棘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画前认真端详,道:“这画上的人是……”

    “是太女殿下。”鹈鹕答。

    “何必为她画这么多幅画?”

    “我也问过阿母为什么要画,阿母说,她虽然是公主,但是从小没了娘,幼时,她和同胞哥哥都得看宫人脸色长大,直到六岁那年得到太女殿下照拂,日子才渐渐好起来。

    “她回忆中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在太女殿下的赤乌殿内度过的。”

    回忆起母亲,鹈鹕并不悲伤,言语中还透着温情。

    “阿母说,像她这样的公主,没有出身世家大族的母亲,没有疼爱她的父亲,却有一个愿意照顾她的姐姐,这在皇家简直是奇迹。她很崇拜姐姐,没有谁会比她更想亲眼看着姐姐登上皇位,只可惜……”

    荆南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紧接着,却鼻尖发酸。

    姮娘是她的妹妹,二人虽同父异母,却也有一起长大的情分。

    姮娘小她十岁,和如今的皇帝荆昱是双生子。

    记忆中,姮娘一直是个害羞内敛的小姑娘,小时候,她常常和荆昱一起坐在赤乌殿的大树下,偷看荆南棘练武。

    长大后,荆南棘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处理政事,姮娘总是悄悄做些点心和汤饮,命内侍送来,自己却怕打扰到她,而甚少出现。

    这样好的妹妹,却英年早逝,真的只是死于意外与疾病吗?

    荆南棘抽回思绪,问鹈鹕:“你在这村子里,可还有什么其他亲戚照应?”

    鹈鹕答:“没有,打我出生起,就只有阿娘一个亲人,我和我阿娘一直相依为命。虽然我们和邻居的关系都挺好,但……毕竟不是亲戚。”

    “你阿娘为何会带你离开建业,隐居在这偏僻的乡野?”

    “阿娘说,她和阿父成亲后不久……”

    鹈鹕说着说着,蓦地噎住。

    她抬头注视着荆南棘,缓缓问,“阿南姐姐,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从建业来的?”

    这下轮到荆南棘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