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有辞仙剑 > 6. 李与季
    断霓看了眼天色,艳阳已不再刺眼,洞窟中的玄枭受到方才的惊扰,也从沉睡中惊醒。

    荆南棘与断霓跨过浅溪来到洞穴边。

    走近了才看清,洞穴之中只剩下四只玄枭,其中两只已被厉魇咬死,黑血流了满地,剩下的两只体型较小,估计还只是幼崽。

    它们在血泊中鸣叫,用翅膀拍打亲人,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亲人唤醒。

    断霓咬紧下唇,手中长弓几乎要被捏碎。

    荆南棘抽出了腰间长剑,说:“你若是不忍,我来动手也是一样的。活着的两只也受了伤,煞气缠身。即使我们不动手,它们也难逃一死。”

    “不,我来吧。”断霓的声音决绝而悲伤,“你说得对,没人能替天行道,自己的孽障,应当自己解决。”

    她花了很长时间瞄准目标,长箭飞出的一瞬间闭上了双眼。

    一箭同时刺穿两只鸟儿的脖颈,最后钉在洞穴的石壁上。

    赤松山从此再无玄枭。

    尽管此时开口实在薄情,但荆南棘不得不出声:“尚不能确认它们的尸首是否有煞气残留,保险起见,建议立刻烧掉。否则尸首被其他鸟兽吃了,煞气会扩散开,整座山的生灵都要陪葬。”

    断霓僵硬地点了点头。

    荆南棘去附近捡来许多树枝,铺在玄枭的尸首附近,再用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火舌缓慢地攀爬,直至吞噬整座洞穴。

    断霓坐在浅溪边,静静地注视着这场大火。

    荆南棘觉得气氛有些太过压抑,想同断霓聊两句。

    她在断霓身旁坐了下来,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断霓先一步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轻声诉说,又如同自言自语。

    “我自幼在这山间长大,父母皆是猎户,但他们从不随意杀生,若是看见那些族群凋零的生灵,都会放过一马,甚至主动送些吃食过去,助它们繁衍生息。这山中的玄枭,就是在父母的庇护之下从仅剩的两只,逐渐成长为一群的。”

    荆南棘原本坐着快睡着了,听她聊到过去,赶紧捂住了自己要打哈欠的嘴。

    真情吐露之时若破坏了气氛,很多话便再也说不出了。

    断霓低头看着溪水中的自己,接着说:“我的童年是在山中度过的,我的父母关系和睦,生活自给自足,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直到十二岁那年,父母忽然间决定下山,说要去都城建业参军,为姜国百姓效力。

    “因我年幼,被留在了山中。但有山间生灵为伴,我并不觉得孤独。四年过去,有一日我忽然收到飞鹰传书,短短几行字,竟是父母的绝命书。我立刻下山,却见一群官兵将溪北村包围,杀死了许多人,抓捕了许多人,罪名是——逆贼荆昭的叛党。

    “多可笑啊,因为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女人,我父母死了,整个村子的人都家破人亡。”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

    此刻的断霓不再是那个祭台之上众人叩拜的大仙,而只是个与荆南棘年纪相仿的普通人。

    荆南棘很想伸出手抚一抚她的后背,可手伸到半空,想了想,还是收了回去。

    断霓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溪水中,她的倒影在涟漪中变得残破。

    “后来我才知道,包括我父母在内,整个溪北村的青壮年,无论男女,都投效了当时的太女荆昭。荆昭原本许诺他们登基之后前程似锦,可等来的却只有荆昭被杀的噩耗,以及,新君的举国清算。

    “那一年,整个溪北村几乎只剩下老弱妇孺。偏偏不久后天降大旱,庄稼尽毁,村里人去附近的村子乞讨,却没人敢接济太女孽党的家眷。他们什么也得不到,只能上山。

    “人抢走了玄枭的食物,偷走还没孵出来的鸟蛋,甚至还想杀死玄枭吃它们的肉。矛盾就这么越来越严重,以至于最后,玄枭冲入村子报复村民,成了人们口中的恶鸟。”

    荆南棘道:“斩枭大仙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吧。”

    断霓缓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用砍柴刀砍伤了两只玄枭的翅膀,它们没有死,但再也飞不起来了。我很难过,它们是我的朋友啊,它们在还是小鸟的时候,也曾停靠在我的肩头。

    “可我却斩断了它们的翅膀,看着它们被煮成汤,人人都笑着,感激我救了他们,填饱了他们的肚子,说我真像个救世的仙人。

    “我看着他们的笑容,忽然想,我为什么只能‘像’个仙人,而不能‘成为’仙人呢?反正神仙长什么样子,谁又见过?那又凭什么不能是我?”

    说话间,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里有野心和欲望,还有痛苦和迷茫。

    洞穴中火势渐弱,羽翼燃尽,只有黑烟袅袅不止。

    断霓擦擦泪,敛起笑容,道:“如今玄枭已死,这些年的种种,也该有个了结了。”

    她说完便站了起身,直朝山下走去。

    行至山下,鹈鹕正乖乖地坐在山脚的石头上等着她们,听见脚步声,立刻抬手向荆南棘打招呼。

    鹈鹕的身边站着许多村民,不分男女老少,一律拿着锄头和镰刀,一副要上山干架的模样。

    断霓一现身,村民们就涌了上来。

    “上仙,山中冒起黑烟,是不是玄枭又在作乱?我们来帮你了!一起砍死那恶鸟!”

    “上仙您受了伤,千万别勉强,还有我们呢!我们也能上!”

    鹈鹕无奈地拦住他们:“哎呀哎呀,她们不是平安回来了吗?我早说了她们一定行,不用诸位帮忙。”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荆南棘忽然拉住了断霓,“先别过去,我有话跟他们说。”

    断霓停下了脚步,视死如归地说:“你放心,答应过你任你处置,我不会食言。”

    荆南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而是走向了人群。

    她清了清喉咙,对村民们朗声道:“诸位,山中的玄枭已经尽数被铲除,你们看见的黑烟是焚烧玄枭尸首时产生的,不必惊慌。多亏上仙大人法力无边,如今啊,玄枭已阖族殒灭,从此以后,诸位再也不用担心玄枭作乱啦!”

    村民们闻言,无不欢呼雀跃。

    “玄枭真的死了?全部吗?”

    “上仙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我们的斩枭大仙!”

    断霓被荆南棘推到了前方,僵着脖子点了点头,抬了抬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玄枭虽已铲除,但恐还有个别遗漏的。这几天切勿上山,待本仙排除危险之后,自会通知你们。”断霓说,“若没有其他事,先散了吧。”

    村民们又拜了拜,原路返回村子。

    荆南棘对鹈鹕说:“你也先回去吧。我过会儿来找你。”

    鹈鹕想说什么,看见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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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不容拒绝,只好点点头,叼着根狗尾巴草走了。

    荆南棘回头看时,对面的断霓眉头紧皱,竟然生气了。

    断霓问:“你刚才是在干什么?天亮之前,你不是还说要揭露我的真面目吗?”

    荆南棘道:“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有件事要先问你。”

    见鹈鹕走远了,她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说你叫李断霓,这是你的真名吗?”

    断霓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怕别人知道我是逆党之后,所以改了姓氏。‘季’字去掉一把刀,就是‘李’。”

    荆南棘抓紧了她的手臂,“你的父亲,竟是季鹏将军?”

    “你怎会知道我父亲的名字?你究竟是何人?”断霓险些尖叫起来。

    “果然是你……”

    荆南棘撇过头,一时无法直视她的双眼,“我认识你的父母。”

    荆南棘道:“你在山上说的那些话,让我想到了昔日的将军季鹏与其夫人。他们原是赤松山的乡野猎户,但武艺精湛、智勇双全,行军之余还有养鸟的爱好,和你对父母的描述,极为相近。没想到你还真是他们的女儿。”

    季断霓惊讶道:“将军?你是在说我的父亲?”

    荆南棘见她如此反应,思索片刻,问:“你的父母,可是从未同你讲过他们下山之后的事?”

    季断霓点头,“极少提及……他们下山之初我坚决反对,闹得并不愉快,一直认为他们是为了功名利禄抛下我,故而他们也很少讲参军后的事情。”

    “原来如此。你不知道的那些事,今日就由我来告诉你吧。”

    荆南棘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先在地上画出一个大圆,又在大圆的最上方画出一个小圆。

    “自仙人开天之后,除了诸国战乱,还有一样更可怕的东西,百年来如刀子一般悬在人们头上,那就是诸魇之野。”

    季断霓道:“这我知道,都说诸魇之野是魇灵的老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入侵十九州,残害百姓。”

    荆南棘指着地上的小圆说:“你父母参军的那一年,正是诸魇之野动荡之际,因前线全军覆没,举国忧患。想斩除魇灵,只有蛮力是不够的,只有用灵力才能与之抗衡。

    “故而,太女荆昭在当时提议,要从各地征募身负灵力的能人异士参军,这支军队不参与凡世间的斗争,只以斩除魇灵为己任,先帝为其赐名,称为七杀军。

    “你父母是七杀军中的佼佼者,参军后不久便奔赴前线,斩杀无数魇灵,救下数城百姓,功不可没,很快升任将领,驻守北方边城。”

    她顿了顿,又道:“只可惜,你父母虽是名将,却是荆昭提拔的名将,偏又性格刚直、宁折不弯,也惹得许多人看不惯。

    “虽然不知道荆昭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听你之前所言,大概也能猜到七八。想来是新君即位之后,你的父母依然不愿投诚效忠,因此被打成了荆昭的余党。”

    季断霓注视着她的双眼,恳切地问:“所以……我的父母不是坏人,对吗?”

    荆南棘重重点头,“即便荆昭真的是弑父杀君的逆贼,可你的父母始终驻扎在诸魇之野以南的边城,距离建业十万八千里,太极宫事变,他们如何能协助荆昭谋反?又凭何担上逆党的骂名?”

    季断霓激动地握住她的肩膀,“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可你怎会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