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荆南棘睡饱觉,如约与断霓一同上山,鹈鹕则被留在了山下接应她们。
断霓熟悉地形,带着荆南棘四处抄小路,恰在正午之时抵达了玄枭巢穴的附近。
断霓趴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拨开眼前遮挡的枝叶,指着不远处的一处洞窟,说:
“这里就是野生玄枭们居住的地方。自然长大的玄枭喜欢群居,所以整座山只有这一个巢穴。玄枭其实并非恶鸟,它们平日里没有什么攻击性,像昨夜那样的集体出动,更是闻所未闻,简直是疯了。”
正午阳光璀璨,即使是阴湿避光的洞窟也能照得明亮。依稀能瞧见在洞窟深处的阴凉处,蜷缩着四五只重伤的玄枭,而洞窟的外面,还有它们留下的血迹。
玄枭闭着眼,深深地沉入梦乡。断霓说,它们的听觉并不灵敏,在睡梦中时若有人靠近,它们也难以察觉。
荆南棘趴在她的身旁,问:“你说它们是野生的,那被你当众杀死的第一只玄枭,难道是家养的?”
“是。它是我一手养大的……”
“想来它也陪了你不少时日,即使是动物也很难不生出感情吧。如此杀了它,你可真够狠心的。”
“它本就生了重病,只能痛苦地煎熬着。我也是想给它一个痛快的了结。”
“顺便再为自己添点名声吧。”
“够了!”断霓气得从树上跳了下来,“与其揶揄我,还不如杀过去——何人在此!”
并无风吹,茂密枝叶却忽然沙沙作响,一个灰色人影从葳蕤绿色中走了出来。
“你们最好不要靠近那里。”
荆南棘猛地回头,却见说话之人是消失许久的青年。
他浑身包着纱布,一副重伤不治的模样,竟然还有力气跑到这山中?
荆南棘觉得他不像坏人,但还是警惕地问:“为何不能靠近?”
几乎是在同时,一阵悚然的锐鸣声如暗箭掠过。
荆南棘心觉不妙,再次回到树上看向洞穴,视野中却出现了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却也不是某个动物。它的行走姿势虽与人相同,也有四肢,但四肢却并非来自同一副躯体,身上还披着一块破布,一头白色长发垂至地面。
玄枭正在沉睡,它爬进洞穴深处,一口咬住玄枭的脖颈,睡梦中的玄枭甚至来不及尖叫,骨肉已被碾碎,身躯一点点僵硬,如同被吸干了精气般,最终化为枯骨。
也许是感觉到有人看向此处,它突然朝着荆南棘的方向看了过来,她立刻后撤,却因惊慌几乎是摔在了地上。
断霓着急地问:“你刚刚看见什么了?”
那东西看过来时,正好有风吹过,露出了白色长毛后面的一双猩红的眼睛。
尽管荆南棘只看见了一瞬间,但她知道自己绝不会看错。
她看见的是——
“没有瞳孔的人脸。”荆南棘说,“是魇灵。”
百年前,“仙人”劈开九天,从此,无论人们何时抬起头,天空中永远能看见一道黑色的裂口。
传说中,无尽灵力曾随着裂口流向人间,人间万物因此能够生存。
但这些灵力未能净化整个世间,残留的浊气与煞气集中于十九州北方的荒芜之地,聚集成一处城池般辽阔的地方,人们称之为诸魇之野。
诸魇之野的煞气经年不散,最终诞生了一种凶煞阴毒的怪物——魇灵。
魇灵与人们过去熟知的妖魔鬼怪皆不相同,其形异,其性恶,更以生灵之气为食。
但它们没有固定的形貌,大部分魇灵状如行尸走肉,也可能由多种动物拼凑成一副扭曲的躯体。
少部分魇灵难以察觉,甚至有可能是一朵魇化的花和草,一场毁天灭地的灾厄。
人们熟知的魇灵大多是前者,它们唯一的共同特征是,所有被魇化的生灵都没有眼睛,它们的眼眶里只有一团涌动的黑色雾气。
此刻,荆南棘所看见的东西,正是一只混杂了野兽与人形的魇灵。
她定在原地,却不是因为恐惧。
无数记忆飞驰过脑海,她想起魇潮吞噬村庄,幼童老者尸骸满地,她闭上眼,满目猩红,心口像是再度被利剑贯穿一般疼痛。
青年的声音从天泼下的一盆水,浇灭心海的烈焰,将她拉回了现实。
“那是一只厉魇。”他平静地说。
“什么玩意?”断霓没说脏字,听起来却是在破口大骂。
青年解释道:“魇灵分为多种,从弱到强,分别是游魇、凶魇、厉魇,再往上就是最少见的魇将、魇王,乃至古魇。这只魇灵能知道在何时捕猎玄枭,有一定智慧,多半是厉魇。
“看它这么熟练的样子,肯定不是第一天盯上玄枭了。想来,这群玄枭或许已经与厉魇搏斗了许久,它们昨夜突然集体出动行动混乱,多半是被煞气侵蚀了心智,才因此对人发起了攻击。”
断霓恶寒道:“这个厉魇也太恶心了,像用乱葬岗的尸体拼出来的一个人。”
青年话里带刺地问:“你不是帮村民除了不少魇灵吗,怎么像是第一次见一样?”
“管它什么魇灵厉魇,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现在就去杀了它!”
断霓挽起长弓,即刻就要冲过去。
荆南棘刚拦下她,就听见青年接着说:“别靠近。你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况且,即便不被厉魇咬死,也可能被煞气污染。你死了不要紧,可万一你的尸首污染了水源,山下所有的村子都要遭殃。”
这人说话实在难听,反让荆南棘不禁多打量了他一眼。
他表面上身受重伤,却并没有重伤者的虚弱状,反而神志清醒,且异常地学识渊博。
只是……关于魇灵的这些知识,他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他遮着模样,声音也沙哑,虽直觉他有些熟悉,却完全分辨不出是何人。
断霓应了一声,站在树的最顶端,隔着一条浅水溪,一箭射中厉魇。
悚然的尖叫再次在山间回荡,可惜厉魇的反应速度极快,长箭擦身而过时它敏捷侧身,只被射中肩胛。
厉魇迅速回头,黑色空洞的双目在山野前上下寻觅攻击的来源,断霓二话不说又是一箭,可惜这箭太急,又只射中其腿。
两次射箭,厉魇找准了方位,朝着断霓的方向恶狠狠地龇牙咆哮。
它拔下身上两只箭,大吼一声,灼热的气息隔着几丈远都能感受到。
断霓毫无惧色,再次挽弓。
这一次,长箭卯准了厉魇的咽喉,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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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空被厉魇一把抓住,它紧盯着断霓的方向,手臂一转,将长箭朝她掷来。
“趴下!”
荆南棘大喝一声,断霓从树上跳下,长箭擦过她的肩膀,留下一道血痕。
断霓惊魂未定,“它、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青年沉声道:“退后,它来了。”
荆南棘抓着断霓藏入灌木丛,再回首,青年脚步轻点,如鸿毛般轻盈地跃至半空,厉魇咆哮着朝他扑来。
青年的双臂现出白色鳞片,一把银白长剑凭空出现于掌间,他凌空一斩,厉魇俯身躲避,剑气劈在后方石壁,发出震天响声。
断霓露出比方才更加惊恐的神色,荆南棘也愣在原地。
停云剑。
他是……
厉魇更加疯狂,一把咬住青年的手臂,尖锐的黑牙却无法穿透白鳞,青年趁机一剑刺中它的黑色眼睛。
厉魇发出尖锐而惊悚的叫喊,整座山林群鸟惊飞。
最后,厉魇化作一团黑色雾气,被停云剑尽数吸纳。
青年飘飘然踩着树枝,从半空层层落下。他收起长剑,回头看一眼灌木丛中的二人。
断霓警惕地瞪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脚步,不紧不慢地朝她们走来。
断霓不自觉地步步后退。
青年冷笑一声:“你害怕了?不应该啊,你可是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斩枭大仙,怎会害怕我一个凡夫俗子?你烧毁画像的时候,可不是这幅样子。”
“你对魇灵都没有这么大的火气,却因为一幅画要找我算账?”
断霓回忆道:“我想起来了。昨日我们从姮娘的房子里搜刮了一批荆昭画像,回去的路上,碰见你奄奄一息躺在路边。我们本是想帮你,才捎上你一起上路,可你不识好人心,听见我手下议论了几句荆昭,就发了疯病似的激动起来,我们这才把你关了起来。
“看来你和刘家村的那个姮娘一样,都是荆昭的信徒。不必这样瞪着我,‘信徒’二字,我难道用错了吗?”
“既然你如此明白该如何操纵别人的信仰,就该知道当信仰被践踏的时候,肇事者会有怎样的下场。”
“我打不过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青年正欲再次拔剑,荆南棘叫住他,“别动手!”
荆南棘举起双手,劝道:“荆昭死都死了,何必要为了她再伤害一个活着的人呢?”
“你——!”
什么叫火上浇油,这就叫火上浇油。青年不仅没有被她劝住,还直接拔出剑对准了她的心口。
荆南棘低头看地,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断霓在他身后嚷道:“喂!她跟你算是一伙的!你忘了吗,你们昨天是被关在一起的!她也是戾太女的信徒!你有什么就冲我来!”
“闭嘴!”
青年的愤怒化作山间一股猛烈的风,巨大的冲击力让荆南棘睁不开眼。
“我不杀无辜。但记住了,你们今天什么都没有看见。”
荆南棘再次抬起头时,青年纵身一跃,消失于山林间。
“你追不上他的。”荆南棘拉住还想跟上去的断霓,提醒道,“断霓,别忘了我们今天是来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