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下村民一片哗然。
荆南棘下意识捂住脸,可很快发现,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向自己。
她戳了戳鹈鹕,试探道:“你不觉得这画上的人,和我比,谁好看?”
“这都什么时候了,问这种问题,你也太自恋了吧?”
“你回答我。”
鹈鹕敷衍地说:“你们算是各有千秋吧。画上的太女殿下是远山眉、杏仁眼、鹅蛋脸,端庄坚毅。而你么,柳叶眉、丹凤眼、瓜子脸,更清秀可人一些。嗯嗯,都很好看。”
荆南棘眉毛一抖。
听鹈鹕的意思,她眼中的荆南棘完全不长画上那样啊。
可她明明在无名碑前还照过镜子,没发现自己的脸有任何变样啊。
难道……她身上被下了幻术?
斩枭大仙朗声道:“这张戾太女画像,乃罪人姮娘所绘制。而她,也已在十日前暴病身亡,死于上天的怒火之中。今日,本仙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烧毁这张戾太女像,让她的魂魄远在九幽之下亦能感受烈焰灼身之苦!”
她刚说完,荆南棘就冷得打了个喷嚏。
穿得太薄了,确实需要烈焰暖暖身子。
“他们也太过分了!”鹈鹕愤怒地跺脚。
她身后的重伤青年也突然站了起来,一把冲到铁笼边,整个笼子都因他的动作而颤动起来。
青年的周身散发着怒气,眼睛明明被纱布包裹着,却面朝火光之处,不像瞎的。
不远处,斩枭大仙举起火把,对准画像中人的脸庞一把点燃。
顷刻间,火舌吞噬了整幅画卷,明堂之女化为灰烬。
夜风吹过,灰飞烟灭。
荆南棘忽地揪住了心口,脑海中闪过火烧赤乌殿之时的画面。
她似乎与火犯冲。
走神间,青年突然出声:“小心,天上有东西。”
话毕,尖锐的鸟鸣声划破长空。
荆南棘立刻抬头——一只硕大的巨雕正从天边飞来。
不,随着那巨鸟的逼近,她渐渐看清,那不是雕,而是从未见过的怪物。
它有着雕十倍的体型,浑身覆盖着黑色羽毛,可头上却长有鹿角,脸似人非人,面目可怖,偏又目光如电,行动如风。
巨鸟的叫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村民们也看清了来物的模样。
“玄枭……是玄枭,玄枭回来了!!”
原本跪拜整齐的人群突然就乱了,有人发出慌乱的呼喊,有人抱头逃离,有人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所有人!躲进屋内!”
祭台上,斩枭大仙毫无惊慌之色,她取下背在身后的长弓,对准天上的玄枭拉满弓弦。
一箭飞出,穿透翅膀。
玄枭发出凄厉的悲鸣,飞行速度骤然减慢。
又一箭飞出,精准地射穿了脖颈,玄枭轰然倒地,将一处谷仓碾为了平地。
“死、死了……?”
村民们尚未从惊恐中回过神,不可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怪物。
“是大仙救了我们!斩枭大仙果真名不虚传!”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下子喊醒了所有人。
村民们纷纷冲出躲藏的屋子,涌到了祭台前,高举双手,朝着他们的仙人激动地欢呼、呐喊。
“斩枭大仙英勇神武!我等祈请护佑!”
“祈请仙长护佑!”
群情激动,跪拜纷纷。
大仙俯视着众人,冷哼道:“看到了吗?你们的罪恶从未洗清,上天的惩戒未曾断绝。若还有造次不安之人——”
她高抬双手,与此同时,荆南棘所在的牢笼四周骤然升腾起火焰,村民们发出惊呼。
“便如这三人!”
那火烧得并不算大,但骤然升腾,还是将鹈鹕吓得半死,忙不迭躲到了荆南棘身后。
青年靠着牢笼边缘,那火眼见着要烧到他的衣服,荆南棘忍不住拉了他一把。
“快退后。”
她说完,青年配合地后退,却甩开了她的手。
众人皆跪在地上,唯有困在牢笼中的三人挺直了脊背站着。
斩枭大仙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尔等为何不跪?”她虽是询问,却更似威胁。
荆南棘友好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啊,我膝盖疼,跪不了。”
她这一生也只跪拜过天地父母,如何会给一个不知来历的野神仙下跪?
鹈鹕跳出来骂道:“我才不会跪你这种欺凌弱小的——唔唔唔!”
荆南棘捂住了她的嘴,又将鹈鹕按回了身后。
她正想为鹈鹕说点好话,余光中忽地瞥见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
她的第一判断是自己看错了,定了定神,再抬头看去,那黑影逐渐逼近,如一团不断扩大的乌云,连天空岛裂孔也被遮蔽。
荆南棘立刻喊道:“玄枭回来了!”
可她毕竟不是仙人,说话没分量,村民们只是从地上抬起头,彼此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斩枭大仙冷哼:“别想跟本仙耍花样,除非天神开口,否则我绝不会——”
黑云压顶,月光一息之间被吞噬,大仙终于觉察不妙,猛地回头。
成群的玄枭正朝他们迅疾飞来!
不是方才的一只,而是足足十多只玄枭。它们体型各异,其中最大的,甚至比方才倒地的那只更加健壮。
斩枭大仙愣在祭台上,竟久久不发一言。
而她不出声,台下的村民们无人胆敢动弹。
荆南棘再次大喊:“愣什么?快跑啊!进屋!”
大仙被她一句话喊醒,终于下令道:“即刻进屋躲藏!”
村民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鹈鹕急得跺脚,“我们呢?快放我们出去啊!”
斩枭大仙警惕地看着他们三人,仰着下巴说:“本仙可以放你们出去,但你们必须保证不再对戾太女——啊!”
巨大的黑影伴随着厉风从眼前飞驰而过,等众人回过神来时,那斩枭大仙已倒在地上,胳膊上被鸟爪划出一道极深的伤口。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天边重伤自己的巨禽,呢喃道:“不,这不可能……”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惊恐的情绪之中不能自拔,完全忘记了三个困在牢中的人。
荆南棘无暇等她施以援手,三下五除二,将捆住双手的麻绳给解开。
鹈鹕惊喜地看着她,手上的麻绳很快也被荆南棘解开了。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想撬开牢门铁锁,但笼子四周仍有烈火灼烧,汹涌的回忆冲击着大脑,她僵在原地,无法靠前。
“我来。”
青年忽然抽走了簪子,插入铁锁锁芯,轻轻拨了几下,铁锁被轻松地撬开,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赶紧走吧。”青年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一个月没喝水的人发出来的声音。
荆南棘牵着鹈鹕,紧跟着青年踏出火圈。
刚出铁笼,一只玄枭直冲他们而来,荆南棘立马将身旁的鹈鹕拉进怀中滚到一旁。听得咔嚓一声巨响,牢笼被玄枭一脚压扁,铁栏杆扭曲变形。
越来越多的玄枭朝此处飞来,他们虽侥幸逃过一劫,却也彻底暴露在危险之中。
“不行,必须找把武器。”
荆南棘四处搜寻任何可以防身的东西,最后,目光落在了青年的身后。
他背后的东西一直包着黑布,方才玄枭飞过,勾走了黑布,露出黑布之下藏着的破旧长剑。
他明明有剑,却一直不用,想来并非剑客。
“兄台,不用剑的话,就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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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把。”
荆南棘交代了一声,不等他回应,抬手拔剑出鞘。
青年急急张口,可还来不及出声,荆南棘已提着剑转身杀入枭群。
他僵在原地,张着口,良久未有动作。
此时,斩枭大仙已重新站了起来,她再度拉弓,射出去十几箭,竟只有三四支击中玄枭,不仅没有重伤它们,反倒将其激怒,不住地发出啼鸣,刺得耳朵生疼。
荆南棘冲着她喊:“你不是斩枭大仙吗!赶紧想想办法啊!”
“闭嘴,不要妨碍我!害怕你就躲起来!”
“它们数量太多了,光凭你一个人是杀不光他们的。更何况——你已经怕得不行了。”
荆南棘盯着她的手)她在发抖。
领头的玄枭再度冲上祭台,利爪直奔大仙而去,荆南棘奔上前去,一剑刺中其咽喉,玄枭发出悲鸣,重重地砸在地上。
浓稠腥臭的血溅了斩枭大仙一脸,她瞳孔收缩,瘫坐在地上。
许是因为失去了领头的鸟,这群玄枭逐渐四散开来,朝着村民们躲避的房屋而去。
巨喙撞破门窗,来不及躲避的村民被拦腰咬住,即刻断成两截。
鹈鹕缩在荆南棘附近,虽然害怕,但不愿离开。
她声音颤抖地说:“阿母说过,任何人或动物都是有弱点的。它们再大也只是鸟,肯定有什么是它们害怕的,肯定有。”
鸟类害怕的东西?
荆南棘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刚刚焚烧过太女画像的火把上。
整座台子几乎都被玄枭碾碎了,惟有火把矗立的地方完好无损。
她眼前一亮,大声道:“用火攻!”
荆南棘将自己的衣袖撕成布条,从斩枭大仙的身后抽出一根箭,将木条缠在箭头上,再将长箭靠近火把点燃,转身再次递给她。
大仙立刻明白其意,长弓拉满,瞄准再度朝他们俯冲而来的玄枭,一箭射中其羽翼。
这一箭的损伤虽不痛不痒,但玄枭浑身羽毛,极易被点燃,顷刻间从毛团变成了火球。
“我来帮忙!”
鹈鹕也看明白了,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裳,扔进火中添柴。
身后,青年忽然出声提醒:“祭台后有酒。”
鹈鹕跑到祭台后,果真看见一整排酒坛,来不及震惊他是怎么知道的,她立刻将酒坛打开,把酒倒在地上。
祭台是木头搭建的。
几坛子酒一洒,整个祭台很快就被打湿了,火舌轻轻一舔,顷刻间燃烧成火树,烈焰几乎比人还高。
众人撤下祭台,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凄厉啼鸣。
半数的玄枭被火箭射中,满地打滚挣扎,剩下的一半也大多受伤。它们挣扎着在半空盘旋了许久,大火的热气不断上涌,它们无可奈何,最终飞翔而去。
荆南棘看着最后一只在燃烧中尖叫的玄枭,一剑了结它的痛苦。
斩枭大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有许多话要说,犹豫许久,还是紧咬牙关,撇过了头。
她转过身,朝着惊魂未定的人群走去,朗声道:“玄枭已经悉数离去,老人孩子先行回家。年轻力壮的、懂药理医术的留下,哪些人受伤了,立刻将他们抬出来!”
接着又指着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说:“你们两个,去烧热水,准备剪刀和酒。你,去把我的木匣拿过来。”
被吓傻了的人们终于再次行动起来。
鹈鹕高高举着手说:“我也来帮忙!”
大仙点点头,没有拒绝。
荆南棘去借来了一块干净的布,仔细擦干剑上的血迹,方才没来得及细看,这剑原来锈迹斑驳,旧得像是十年没被用过一般。
怪不得那人只背在身后,却不用它。
身后似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她转过身,正是那名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