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荆南棘只顾着出神,而鹈鹕的嘴就没停下来过。
“看你的穿着,是从很富饶的地方过来的吧,我还没见过村里有人穿这么好看的衣裳呢。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还有点……眼熟。可能是和话本子里的漂亮姐姐长得很像吧。
“快看,前面就是我家——”
鹈鹕突然停下脚步,不说话了。
荆南棘紧跟其后,险些撞上去。
恍惚中抬起头,一团火光烈焰灼眼。
再仔细看看,是一群举着火把的村民。
荆南棘乐观地说:“他们是等你的吗?大半夜的,你一个小孩在外面确实不安全。你们村的人还怪好的。”
鹈鹕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你见过谁家接小孩的人,手上还拿棍子和砍刀的?”
人群中领头的男人看了过来,高喊道:“快看,她就是姮娘的女儿!抓住她,我们就都有救了!”
说话人向前一步,手中砍刀反射寒光。
领头的男人刚说完话,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拉住了他。
他佝偻着背,语气卑微得如同在祈求:“姮娘已经走了,小鹈鹕还只是个孩子,和戾太女一点关系也没有啊。仙使,还是算了吧……”
领头的甩开了他的手,厌恶地在身上擦了擦,冷漠地说:“刘村长,当初是你答应仙长的,不想交出她也可以,等魇灵来了,你们村的人都等着去死吧!”
刘村长声音颤抖地说:“不、不可啊……”
荆南棘原本双手抱臂只是旁观,直到村民提到“戾太女”三个字。
自姜国开国以来,不,更准确地说,自十九州开辟以来,被正儿八经册封为太女的女子,在荆南棘死之前,惟她一人。
在“太女”前加上一个难听的“戾”,难不成是给她取的谥号?
“别墨迹了。”领头的男人一声令下,手指鹈鹕。
“抓住那个小孩!就是她的母亲四处造谣生事、为戾太女辩护,还画什么破画像,才引来了魇灵。仙长说了,抓住她,要活口。”
两旁的四名大汉举着火把走上前来,他们穿着相同的衣服,手背上有鸟羽状的刺青。
鹈鹕咽了咽口水,转头对荆南棘喊道:“你快跑!我来拦住他们!”
大汉们彼此对视一眼:“另一个女的是谁?”
“不知道,多半是同伙,一起带走再说!”
荆南棘:“……”
她无奈地瞥了一眼鹈鹕。
你可真会坑自己人啊。
·
半个时辰后,鹈鹕和荆南棘被捆住双手,带到了一处空旷荒野。
旷野的中心矗立着一座由巨木搭建而成的祭坛,四周围了一圈火把,在夜色中燃烧着不祥的光芒。
祭祀未开始,台下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村民,应是从附近多个村庄而来。
方才,荆南棘没逃跑,老老实实地被抓了过来。
她虽然填饱了肚子,但身上还是没有力气,再加上天这么黑,人生地不熟,她连个火把都没有,能往哪儿跑?
况且,她也有些事情想要弄清楚。
这群村民方才提到了“魇灵”。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魇灵正在四处流窜,并且很有可能攻击他们的村子。
但这不可能啊。
荆南棘分明记得,她死之时,十九州魇灾已平,为何才过了短短十七年,一切又倒退回了过去?
当荆南棘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扔进巨大的铁笼里时,她意识到当下不是愁这件事的时候。
鹈鹕毫无危险意识,只顾着为荆南棘感动流泪。
“阿南姐姐,我真没想到你这么仗义。我都那样喊了,你竟然也没有走,还陪我一起被绑在这里。
“哎,我真是太感动了,早知道就多带点你爱吃的贡品了。如果我们这次能活下去,我一定要和你结拜做姐妹!”
荆南棘厚着脸皮应下了:“不必如此客气,你年纪小我许多,叫我声姨母都差不多,姐妹就免了。你也算接济过我,明知你有难,怎好独自逃跑?不必太感谢我。”
顿了顿,又解释道:“其实,我并没有爱吃贡品这个嗜好,要是能活下去,我们还是吃些活人该吃的东西吧。”
荆南棘将话题引回正题,“话说回来,抓我们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们是斩枭会的人。”
“什么会?”
鹈鹕回忆道:“从我记事起,几里外的溪北村就一直信奉一个叫‘斩枭大仙’的人。
“听我娘说,大概是十六年前,赤松山里的玄枭们发疯作祟,在溪北村咬死了好多人。危难之际,有一奇人挺身而出杀死了所有玄枭,救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此事之后,这位奇人被称作斩枭大仙,得到了整个溪北村的信奉。”
荆南棘不以为然,“武艺高超的人多了去了,自称‘大仙’,也太狂了些。仙人已死,天下皆知。又何来的斩枭大仙?”
鹈鹕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果然是外面来的人,不清楚这小地方的情况。附近都是山路,行走艰难,而此地生活自给自足,几乎和外面没什么来往,谁会懂这些?
“更何况,这斩枭大仙是真有些本事在,能斩杀玄枭,还会治病救人,听说驱赶魇灵也不在话下。一个人只要有足够的本事,是人是仙又有什么区别?”
“撒谎当然是不行。”荆南棘不赞同鹈鹕的说法,她双手抱臂,问,“鹈鹕,你听说过那个传说吗?”
“啥?”
“百年之前,群仙陨落,十九州生灵涂炭,天地重归昏冥。天地间最后一名仙人,执长剑、登天梯,一剑劈开九天。于是清浊分,鸿蒙判,四时行之、万物生焉。
“仙人力竭,殁于天门之外,尸身化为二物:一曰朱雀,一曰白蛇。”
鹈鹕没听懂,“啥意思?”
荆南棘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意思就是!世间最后一个仙人在百年之前就死了,天下只有两个灵族,朱雀和白蛇,不过么,这两族的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个斩枭大仙,根本就是骗人的。”
“哦,我好像听阿母说过类似的话。她老说,斩枭大仙是个骗子,仙人早就都死尽了。可是……”
鹈鹕垂下头,“如果有人能救回我娘,无论是谁,我都愿意相信她是真的仙人。”
荆南棘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半空,还是放了下去。
她清了清喉咙,又问:“既然斩枭会这么厉害,你为何会招惹到他们?”
鹈鹕委屈地瘪了瘪嘴,“哎哟,真是冤枉啊,分明是他们莫名其妙打上门来的。”
“咳、咳咳……”
二人身后传来虚弱的咳嗽声,她们这才发现牢里还有第三个人。
那是一位重伤的青年,一身灰衣遍布血迹,正紧闭双眼坐在角落。他的身后不知背着个什么东西,用一块破破烂烂的布包着。
青年应是受了很重的伤,半张脸都缠着纱布,看不清容貌,特别是一双眼睛,被裹得严严实实。
绷带下有残留的红色印记,像是没擦干的血痕,又或血泪。
鹈鹕转身看向他,小心翼翼地问:“兄台,你还好吗?你……”
话未问完,人群忽然爆发一阵欢呼,二人撇过头,看见有一人在万众瞩目中走上了祭台。
这就是传闻中的斩枭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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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人身材高挑健硕,戴着一副木质面具,上绘彩纹,形如朱雀。衣服上缀满了彩色鸟羽,头上亦戴着巨大的发冠,同样用羽毛所打造,如一双羽翼随时可振翅而飞。
众人匍匐跪拜,齐声道:“拜见上仙!”
荆南棘见此场面,往前走了两步,对这位大仙的好奇更重了。
过了好一会儿,斩枭大仙始终一言不发,未让台下人起身。
村民们就这么久久跪着,四周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在荆南棘快等得不耐烦前,大仙终于开了口:
“抬起头来,看着本仙!本仙不过几日不曾露面,你们中的许多人,就已经心怀鬼胎、蠢蠢欲动了!
“多可笑啊。你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忘记了九天的愤怒,以为没有本仙,只靠你们可怜的力量,庄稼照样生长,孩童永葆健康。简直愚蠢至极!”
斩枭大仙原是个女人,声音异常地粗粝威严,每一句话都像石头打磨成的棍棒,捶打着台下人的脊梁。
村民中不乏年轻力壮的男子,此刻却跪在地上,在惊恐之中抖成了筛子。
“本仙不介意再提醒你们一次。今日,七月十四,是戾太女荆昭的忌日。十七年前的同一天,她自戕于大火,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而你们中许多人的父母、兄弟姐妹,却在大火后依然愚蠢地追随戾太女,不仅自己身首异位,还触怒九天降下天谴!”
荆南棘纳闷儿地歪了歪头。
又有她什么事儿啊?
大仙接着说:“十六年前,玄枭窜行,以人为食,无数家庭毁于其爪。当初,是本仙向九天寻求宽恕,才斩杀玄枭,庇护了你们十六年。而你们呢?过了十六年安稳的日子,竟将血脉中的罪恶忘得一干二净!”
斩枭大仙走到祭台边缘,隔着几丈远,刀子般的目光凿在鹈鹕的脸上。
“你们中一些自诩聪明的人,竟还敢为戾太女供奉香火,将阴邪之气再度引入人间。最终惹怒上天,再度降下惩戒。如今,魇灵横行,人间将再逢浩劫!”
大仙长袖一甩,重新走回祭台中央。
荆南棘听了半天也算听明白了一些内容,立刻凑到鹈鹕耳边,低声道:
“我没听明白,她刚才是说附近有魇灵出没吧,可是这和我……和戾太女有什么关系?看她刚才的眼神,怎么好像你才是罪魁祸首一般?”
鹈鹕咬着牙点头道:“前几年,魇灵重现人间的传闻就在各地流传,但赤松山附近一直无恙。直到今年暮春时,隔壁几个村突然死了人,说是魇灵所害,搞得附近人人自危。
“斩枭大仙庇护的村子一直不受侵扰,她公开声称,自己有能力抵抗魇灵,但若想得她庇护,就必须加入斩枭会。
“一个月前,我们村子里有人被魇灵所杀,村长向她求助,可她却不愿意帮助。她竟然说,我阿母供奉罪大恶极的戾太女荆昭,为其立画像、奉香火,将煞气引来了我们村子,要求阿娘三跪九叩向上天认错。”
鹈鹕说着,不禁攥紧了拳头。
“那你阿母……是如何死的?”荆南棘问。
“斩枭会这么一闹,村民们都来苦苦相逼。阿母本就身体不好,从此只能闭门不出,心情郁结之下,忽有一天吐出一口黑血,再没能挺过来……”
鹈鹕恶狠狠地瞪着台上之人,脸色青白。
黑血?
荆南棘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斩枭大仙又进行了一番慷慨陈词,然后突然停下,拍了拍手。
很快,她的信徒携一副画卷登上祭台。
卷轴打开,画上是一女子,头戴螭虎冠,身着玄色祥云纹长袍,剑眉星目,眼神坚毅。
与荆南棘长得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