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暖的阳光斜斜洒落,在屋檐下晕出个朦胧的光圈。
简安后背紧贴着墙,石砖的浮雕透过衣服硌在她的皮肉上。
“怎么又是这副表情,”男子笑道,手指沿着她的颈侧向上滑,“我生得,有这么惹人厌吗?”
简安冷冷道:“你若是不怕死的话,大可再多说些废话,等路过的下人发现这里。”
“啧,”许奉贤扯动嘴角,“安安的嘴,到什么时候都这样不服人。”
他一整个人向前倾,秀气的面皮上浮出个有几分邪气的笑。
“……难怪这么多年,让我念念不忘的女子只有你一个。”
肠胃似乎微微蠕动。
简安强忍着听到这话的呕吐欲望。
“你若是想寻人发疯,还请滚远一些。”
在她脖颈间游走的手指一顿,许奉贤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手指收紧,扼住了身前人细弱的喉咙。
“不过一个伺候人的玩意,也敢与我这样说话嘛?”
呼吸猛地被剥夺,简安控制不住张大嘴巴,但却不肯吐出半个求饶的字。
许奉贤瞧着她那双带着恨意的眼,慢慢又笑了起来。
“听说我这位上官,平素最喜欢折磨女子,尤其是像安安这般桀骜倔强的女子,你说,这副样子要是被他看到了,你还能从榻间活着下来吗?”
他是一条阴毒无比的蟒蛇,缠在简安身上吐着信子。
还不必真正动作,仅是涎液散发的恶臭便已能叫人胆寒。
“不妨这样,”他笑眯眯道,“你好生求求夫君,我心一软,说不定就不舍得将你送人了呢。”
说着,他作势还真稍稍松手,将耳朵凑近,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简安感受着喉管处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张口说:“许奉贤,你以为你是什么样的货色,我就不清楚了吗。”
“你想让我心生希望,再亲手打碎……这样无聊的把戏对我无用。”
“哈哈哈……”
许奉贤高兴笑了起来,像是完全不在意声音会引来别人的注意。
“我就说还是安安最了解我。”
他后退一步,彻底放开了简安。
“所以说,周瑾成面前,你好好表现,若是能哄得他将你纳入府中,你日后不就不必再见我这张讨厌的面孔了。”
简安不接他的话茬,“先前说好的和离书,何时给我。”
“自然在你得了周大人宠爱之后,”许奉贤说,“放心,我将你送予他,自还是想着与他结好的……官府那处我做了登记,你我此时已并非夫妻,我不将东西给你,无非是还要拿它拿捏周瑾成。”
他俯低身子,眼中又带了一点雀跃的期待,“安安一定能理解我难处的,对吧?”
“……”
恶心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肠胃翻搅着,比先前更加汹涌。
简安不想再多看这张脸一眼,终于转身离开了此处。
……
今日是初春难得的好天气。
简安凭着记忆往内院走时,看到了不知谁住的小院中,探出了一截桃枝。
它斜斜地倚靠在墙头,上面稀稀落落点缀着几个小小花苞。
其中一个长得快的,已微微绽开了两朵花瓣,生气而鲜活。
简安仰头看着,心想,若有一日她能得偿所愿,与阿爹阿娘去到新的地方,一定也要种上这样一株桃树。
春来赏花,夏来遮阳,落下的花瓣还能收集起来叫阿娘糖渍了吃。
阿平最是喜甜,到时一定能高兴得眼睛都眯成月牙。
她想着那样的场景,恶心反胃的感觉终于寻不再见,反而有了点愉悦的期待。
许奉贤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周谨成是只道貌岸然的禽兽。
简安厌恶他们,但本质上仍觉得他们是路边的脏老鼠,自己只是不幸遇上了。
正常人不会赌上自己性命前途只为杀掉两只恶心的老鼠,简安也是一样。
所以,她选择了柳询,一个背景深厚又来此游历的世家子。
她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希望对方能帮他们一家去到其他地方,不要再让老鼠跳到眼前恶心人。
这对柳询来说,简直再容易不过。
但他是个清高的性子,若是直接说,恐怕不会答应,故而简安愿意多花些时间。
等对方对她的新鲜劲过去,应当也就不在意她去何处了。
简安心中想着,脚下一直不停,等她将一切理顺后,微微抬头,恰好发现内院已经到了。
……
周家势大,今日来的宾客相当不少。
即便是女眷,也坐了快要有十几桌。
按照地位,简安被分到了最西侧的角落,坐下后,脊背几乎要与院墙挨在一处。
同桌的基本都是商人内眷,有几家还与秦老爷颇为交好,只是她们都不曾见过简安,态度上虽是友好但也隐隐透着疏离。
简安并不介意,只默默用着餐食,偶尔听同桌或旁侧的女眷讲些有趣小话。
“今日不是周老夫人寿辰吗,怎一直不见她的身影?净叫周家二房的夫人坐上了主位?”
这次的小话倒是有些敏感,约莫是觉着坐的远,所以说话的女子也未特意压低声音,叫简安听了个清楚。
“你是头一次来周府吗?竟连这个都不知道,周家老夫人早几年前便糊涂了,认不得人,哪还能出席这种场合。”
“啊,糊涂了?那怎地周家还非要费力办这个寿宴,这种情况,不是自家关起门来办更好嘛……”
“你懂什么,周家这次可是为……哎,哎,快别说了,有人来了。”
话题戛然而止,简安顺着视线看去,果见一管家娘子打扮的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们这个位置实在偏僻,除了侍酒的婢女,鲜少有其他下人过来。
更别提,还是这样一位一瞧便地位不一般的管事娘子。
顿时,周遭不少目光似有若无投了过来,想要看看这位娘子到底要做什么。
那娘子却是目不斜视,径直朝着某个方向,众目睽睽下,停在了一位黄衫女子身前。
“秦夫人,”她恭敬道,“我家二夫人请您去主桌。”
旁边挨着的一位夫人羡慕看了过来。
简安并不动作,说:“二夫人盛情,妾不胜感激,只是妾出身农户之家,行为粗鄙,恐冒犯了二夫人,故不敢贸然前往。”
那娘子笑道:“秦夫人过谦了,您放心,我家夫人也不爱耍弄文墨,此次相邀,是看贵府送的礼物别出心裁,夫人很喜欢,要向您请教一二。”
这便是说,周二夫人想知道那幅八仙绣图是在何处得的,或是何人绣的。
高门大户免不得各种应酬来往,有些老夫人的确对各种神仙图很感兴趣。
即便不为贺寿,也可请回家以做镇宅。
四周投来的视线仍旧不曾离开,似是好奇最终结果,也似是想看看是否真有人如此大胆,会在周家地盘上拒绝主人。
简安思量片刻,颔首道:“既如此,那便有劳带路了。”
“秦夫人客气,请随奴婢来。”
简安跟在她身后,一路上还是遇到不少好奇的目光,但好在大都守礼,不会停留太久,不至让人尴尬。
“二夫人,”片刻后,她们终于来到主桌,“秦夫人到了。”
被称为二夫人的是个年约四十上下的妇人,一张脸端庄慈和,只有眼尾有了些纹路,昭示出岁月痕迹。
“秦夫人,”她露出笑容,看上去越发温柔,很容易叫人心生亲近,“打扰了,请先坐吧。”
简安躬身,“二夫人客气了,您有何想问的这便问吧,妾定然知无不答。”
却是没有落座。
周二夫人神情一僵,但短短片刻便恢复过来,也没追究,只继续笑道:“好,秦夫人倒是爽快,那我也直接些好了。”
“贵府送的贺寿图大爷拿给我们看了,我很喜欢,所以特意问问你是自何处寻的匠人,又绣了多久时间,那匠人可还会绣其他神仙图样?”
这都是最基础的一些问题。
简安一一答过,偶有对方不明白追问的,也都不曾敷衍。
大约花了半盏茶功夫,才算是让周二夫人再无可问。
“真是太麻烦秦夫人了,劳你特意来此,”她笑容比方才多了几分真诚,“还请同饮此杯,让我聊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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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绿色的液体顺着银质壶嘴流进雕花的杯中。
很快,两个杯子便都倒满了。
周二夫人做出请的手势,“如何,秦夫人?”
简安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没有回答。
尽管这位二夫人瞧起来并无异常,与她的交往也都合情合理,但她并没忘记,周谨成先前看来的目光。
这是周府,一切小心为好。
她迟迟未有动作,周二夫人的笑意淡了几分,“秦夫人,怎么,一杯酒也不肯赏光吗?”
这一句,确实带出了一点冷意。
简安顿了顿,伸手接过酒杯。
“不,您误会了……妾只是在想,这一杯酒,该是我敬您才对。”
说罢,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好,果然爽快。”周二夫人眼中微亮,满意赞了句,也将酒饮尽。
趁这个功夫,简安举起帕子,看似擦拭嘴角,实则不动声色将口中含着的酒液吐了出去。
待人放下杯子,她垂首道:“您谬赞……若是无旁的事,妾就退下了。”
周二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竟没有再寻借口强留他。
简安轻舒口气,以为周谨成为了避嫌,大约也不会在光天化日做些什么。
她转过身体,沿来路折返,但不想才走两步,后方却忽有个婢女手不稳,托盘撞在了她身上,淡绿的酒液洒了满身。
“哎呀,怎弄成这样了,”周二夫人站了起来,“都怪这下人笨手笨脚,快,快赶紧扶秦夫人更衣。”
“是。”
她身后,两个粗壮些的仆妇立刻上前拉住简安胳膊。
“不必,”简安挣扎着要甩开她们,“妾带了干衣,自行去车内换就可。”
“那可不成。”
周二夫人对那两个仆妇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动作快些。
“本就是我府上下人的错,若叫夫人离开,岂不是我待客不周了。”
仆妇们得了吩咐,有一人当即扯出厚厚一团布条,借用身体遮挡,竟直接塞入了简安口中。
她心下焦急,怎么也没想到周家人做事如此大胆。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难道半点不担心被人看到吗?
仆妇们架着简安向外走,完全无视她身体的挣扎。
就像架着一只被捆住手脚的、待宰的牲畜。
简安强迫自己冷静,如今情形,唯有闹出动静,让旁人注意到这处异常她才能逃脱。
她扫过附近摆设,终于在前方廊下看到了几个渣斗。
宴席上宾客众多,承接食物残渣的渣斗自然也所需不少,这几个大约就是等着备用的。
她在心中计算着,距离那处大约还有四五步。
四、三、二……简安默念,在数到一的时候,果断抬起右腿,朝着侧方廊下扫了过去。
“噼啪!”“当啷!”
两声瓷器落地的清脆响声。
不大,但足够引起最近一桌客人的注意。
简安甚至看到,坐在斜侧方一位有些年纪的妇人,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恰好与她对上了视线。
她口中的布团那样明显,只消一眼便定能发现异常。
她期待看着那边,短短功夫,已又有四五位夫人或随侍婢女投来了视线。
一定有人察觉了不对。
两个仆妇不曾预料到这般境况,从渣斗摔落后就短暂愣了神,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寂静下来。
简安趁机朝最开始那位妇人的方向移动,想求她帮助。
一步、两步、三步,马上就快接近她的婢女,这时候——
那妇人转过了头。
平淡的、冷静的,仿佛什么都不曾看见的忽略了她。
“刘娘子,怎么停下了,方才不是正讲你家马驹产仔嘛……挺有趣的,我倒还没听够。”她笑意盈盈开口。
这话打破了僵持的氛围。
很快地,原本看向这一方的几位夫人都回过神,或颇感兴趣接话,或兴致盎然倾听。
一派和谐轻松,与先前没任何两样。
简安前进的动作停了下来,心中只剩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