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海阔入任府做幕僚,头三日,一件事没办成。
倒不是他偷懒。是他要什么,县衙里就没什么。
他要流民的名册,冯主簿笑呵呵应下,转头没了下文;他要春荒的账本,管钱粮的胥吏推三阻四,说"账在库房里,一时半会儿翻不出来";他头一日就呈上去的《以工代赈疏》,在任伯安案头压了三日,愣是没人提一句。
凭海阔不傻。他早年在工地上跑过现场,最明白这种软钉子的厉害——明面上没人驳你,背地里没人动你,拖到你自个儿灰心,拖到你卷铺盖走人。
他一个靠女儿举荐进来的年轻幕僚,在县衙这帮老油子眼里,就是个吃软饭的空降兵。
第四日清晨,凭海阔在二堂门口,把冯主簿堵了个正着。
"冯大人,"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笑,话却不松,"那流民的名册,学生要了四日了。"
冯主簿五十来岁,生得一团和气,闻言"哎哟"一声,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记性!这就去给郎君取,这就去。"
说着转身要走,又被凭海阔不紧不慢地叫住:"不急。学生今日正好得空,陪冯大人走一遭。这名册到底在哪间库房,学生认个门,往后也好自个儿来,不劳烦大人。"
冯主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郎君这是……信不过老夫?"
"大人说哪里话。"凭海阔依旧笑着,"学生年轻,初来乍到,最怕的不是累,是耽误县尊的事。这春荒一日不解,城外就多饿死一个人。学生心急,大人莫怪。"
话说到这份上,冯主簿也不好再推。他领着凭海阔到了库房,命人开了门,那一摞摞落灰的名册,就摆在最显眼的架子上——根本不是"翻不出来"。
凭海阔扫了一眼,心里门儿清,面上却不点破,只抱拳道了声"多谢大人",便一头扎进那堆名册里。
这一翻,就翻出了名堂。
名册上的流民,是分册登记的:青壮、老弱、妇孺,各录一册,数目清清楚楚。可把几册一合,总数对不上——报给上头的是三千七百口,实发口粮的,却按四千二百口在领。
凭空多出的五百口,粮,进了谁的肚子?
凭海阔把账本往桌上一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是踩到人家尾巴上了。
***
当日傍晚,任伯安没让管家通传,只带了两名随从,又唤上女儿,亲自往县衙后头那间小院去。
"爹也去?"任天高有些意外。
"去。"任伯安捋着须,"为父招了他做幕僚,总得亲眼瞧瞧,他究竟有几分成色。你既与他相熟,便随为父走一趟,也算长长见识。"
父女二人到了小院,凭海阔正伏案写着什么。见县尊亲至,他慌忙起身,撩袍便拜:"学生见过县尊。县尊驾临,学生有失远迎——"
"免了。"任伯安摆摆手,径自在上首坐下,环顾这间屋子:一桌、一椅、一床,干净倒是干净,就是空得厉害。"郎君这住处,清苦了些。"
"学生孤身一人,倒也不讲究。"凭海阔道。
任天高没坐,只立在父亲身侧,垂着眼,把通身的锋芒都收了。
任伯安也不寒暄,开门见山:"老夫听说,你这几日,把流民的名册、春荒的账本,都翻了一遍。可翻出什么来了?"
凭海阔也不瞒,把那本账推到任伯安面前,指着几处道:"不敢欺瞒县尊。流民实领四千二,上报三千七,中间五百口的空额,这是头一件。再有,县衙拨下去修河道的工钱,账上记着十成,民夫到手,只有七成——剩下三成,说是'工具磨损、火耗'。"
任伯安垂眼看着账本,没说话,只把那一页轻轻翻过去,又翻回来。
"查得好。"半晌,任伯安才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依你之见,这口子,该怎么堵?"
任天高忍不住先接了话:"爹,女儿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任伯安看了女儿一眼,倒也不拦,只淡淡道:"你说。"
任天高也不推辞。她从前在运营总监的位置上坐了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定流程、抓责任"。她指尖点着账本,张口就来:
"把赈灾的钱粮,从主簿手里拨出来,另设一个'赈济账',专人专管,谁经手、谁签字、谁画押,每日一核,一笔一笔钉死。空额、火耗,自然就无处藏身了。"
她说得干脆利落,条理分明。
任伯安听完,却没什么表情,只转眼看凭海阔:"凭郎君,你以为呢?"
凭海阔沉默了一瞬。
"小姐的法子,是好的。"他缓缓道,"只是……在县衙里,使不得。"
任天高一怔。
"你可知道,那三成火耗,不全是进了主簿一个人的腰包。"凭海阔指着账本,"火耗要扣,工具要摊,胥吏的'辛苦钱'要分,几个乡绅的'干股'要留——一层一层,早就是一条链子。小姐要另设个'赈济账'、专人专管,账是理细了,可这链子上头的人,饭碗就都让你端了。"
"你前脚把账理得越细,后脚找上门的麻烦就越多。"凭海阔道,"这些人在县衙里经营了十几二十年,明面上不驳你,暗地里在别处使绊子——材料、工期、验工,处处卡你一道。学生当年在工地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不是不能把账理清,是理清了,就有人要跟你拼命。"
任天高听着,脸渐渐有些热。
她自诩算无遗策,可方才那一番"定流程、抓责任"的话,说穿了,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报表想出来的——账本上的数字会乖乖听话,可账本外头的人,不会。
任伯安听到这儿,眼睛却微微一亮。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顶多是个会画图纸的匠才,哪成想,连县衙里这些弯弯绕绕,他都看得门儿清。
"说下去。"任伯安道,"既然堵不是这么个堵法,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堵?"
"晾。"凭海阔一字道,"把账,晾到明面上。"
"周家那案子刚结,满城百姓正看着任府。"凭海阔道,"这时候,县尊若当众把'以工代赈、工钱当面发、账目当日核'的章程立起来,让民夫自个儿数工钱、自个儿对账——那些胥吏再手长,也不敢在几千双眼睛底下做手脚。工头克扣工钱,最怕的不是上头查账,是下头的工人,当着面,一个一个对账。"
任天高眼睛亮了起来。
任伯安听完,捋着须,半晌没说话。
"郎君说得在理。"他缓缓开口,却话锋一转,"只是,晾账有晾账的凶险。"
凭海阔一凛:"请县尊明示。"
"你把章程一亮,头一个跳出来的,必是冯主簿。"任伯安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在吴江经营二十来年,明里暗里,自有一番撕扯。这章程要立,得先想好,怎么接他这一招。"
他顿了顿,忽然又看向女儿:"不过,天高方才那'专人专管、每日一核'的主意,也并非全无可取。"
任天高一怔。
"账要清,责任要明,这没错。"任伯安道,"错,就错在'从主簿手里拨出来'这七个字。"
他端起茶,慢悠悠道:"账,还叫冯主簿管。只另加一道'当众核账'的关卡——每月放粮,县衙前张榜,账目、名册、领粮花名,一样样写清楚,再请几个乡老、保正当众点验。账仍是他的账,可这账,从此见不得光。"
他这一番话,既没夺冯主簿的权,又把那笔钱粮,锁进了几千双眼睛里。
任天高越听,眼睛越亮。
她忽然懂了父亲的高明——她只想着"夺权",凭海阔只想着"晾账",父亲却一句话,把两人的路子揉到了一处:既不撕破脸,又把账看清。
凭海阔也是愣了愣,随即起身,郑重一揖:"县尊高明。学生受教了。"
三人又议了几句,凭海阔顺势把话引到了农具上。
"堵漏,只是第一步。"凭海阔道,"这春荒,说到底,是要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学生那筒车、曲辕犁,前些日子也试成了,正好趁这个当口一并铺开——城西河滩最宜架筒车,把流民里的青壮编成队,一半修沟渠,一半架筒车。筒车架起来,河滩那片荒地就能引水灌溉,赶在入夏前,还能抢种一茬。"
任伯安听完,却是缓缓摇头。
"郎君此计,是好。"他道,"只是,以工代赈,工钱粮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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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出?"
凭海阔一噎。
"县衙的存粮,撑不了几日。"任伯安叹了口气,"春荒还没过去,夏汛又不知深浅。这账,得往长远算。"
屋里的气氛,一时沉了下来。
凭海阔只顾着查账、堵漏,倒没细算这笔粮食的大账;任天高也皱起了眉,这一节,她同样没料到。父女二人、连带这位新幕僚,头一回,一起撞上了同一道难处。
屋外,天闷得厉害,一丝风也没有。
***
这日傍晚,任天高没回内宅,让赵虎套了车,去城外看河滩。
她要亲眼看看,凭海阔说的那块地,到底成不成。
马车在渡口停下。任天高下了车,正看见河滩上乱糟糟挤着一群流民,吵吵嚷嚷的。人群中央,一个妇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被几个泼皮模样的人堵着,指指点点。
"苏家的!这渡口的船,是我们钱爷的!你男人死了,这船就得还回来!"
那妇人三十来岁,衣裳洗得发白,头发有些散,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股子狠劲。她把女儿往身后一护,叉着腰就骂了回去:
"放你娘的屁!这船是奴家男人一条一条板子挣出来的,跟你们钱爷有半文钱干系?他活着时,你们缩着尾巴不敢来,如今人死了,倒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
她骂得中气十足,嗓门又大,竟把几个泼皮镇得一时没接上话。
任天高在人群外听得真切,不由多看了那妇人一眼。
好一张利嘴。护起犊子来,半点不含糊。
那几个泼皮被骂急了,领头的上去就要动手抢人。那妇人也不躲,把孩子往地上一按,自个儿一低头,朝那泼皮怀里就撞了过去——豁出命去的架势。
"住手!"
任天高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赵虎已经抢步上前,一挡,把那泼皮架了开去。
几个泼皮见是官家车驾、还带着护院,气焰登时矮了半截,嘴里骂骂咧咧,到底不敢再造次,灰溜溜地散了。
那妇人这才直起身,先不谢人,反先把女儿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见没伤着,才松了口气。
"多谢小姐。"那妇人这才朝任天高福了福,嗓门还是大的,却透出几分真心,"小姐大恩,奴家记下了。"
"你姓苏?"任天高问。
"是。奴家苏七娘,船户人家。"妇人道,"我男人前月里没了,就剩我带着闺女,靠这条船给人摆渡,挣口饭吃。"
任天高点点头,又问:"方才那几个泼皮,说的'钱爷',是谁?"
苏七娘脸色一沉:"是镇上钱有粮,放印子钱的。我男人活着时,借过他几吊钱修船,利滚利,早还清了。如今见我们母女好欺负,硬说船是他抵的,隔三差五来闹。"
她说到这儿,那黑亮的眼睛里,又冒出火来。
任天高听罢,没说话,只把手里一个包着碎银的帕子,递了过去。
"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苏七娘一怔,盯着那帕子,没接。
"小姐,无功不受禄。奴家跟小姐非亲非故,凭白受小姐的银子,这……"
"就当我雇你。"任天高道,"河滩这片,往后要架筒车、修沟渠,渡口来往的物料、人手,少不得要船。你的船,先记在我这,工钱照算。"
苏七娘抬头看她,那眼睛里的火,慢慢软了下来。
"小姐……信得过奴家?"
任天高笑了笑,没答,只道:"明日,你到县衙来找赵虎。他给你安排活计。"
说罢,转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时,她听见身后那妇人,低低地、用力地说了一句:
"小姐放心,这条船,奴家拼了命,也给小姐撑稳当。"
任天高靠在车厢里,闭了闭眼。
窗外,天边的云压得又低又沉。赵虎探头进来,压着嗓子道:"小姐,这鬼天气,怕是要落雨了。"
任天高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这雨,要是下起来,吴江这场春荒,才算是真正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