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互为天命 > 9. 升堂
    赵虎回到任府,把巷子里被泼皮拦住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

    任天高听了,神色未动,只问了一句:"伤着没有?"

    "没有。"赵虎摇头,又急道,"小姐,周家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要跳墙的,不是咱们。"任天高放下手里的茶盏,眼里冷光一闪,"他越急着动手,越说明他心里虚了。这当口,不能让他缓过来。"

    她沉吟片刻,让赵虎连夜去城西,把周家反扑的消息带给凭海阔,再带句话:"该收网了。"

    凭海阔得了信,也正有此意。

    这些日子,底档有了,旧账厚了,苦主也串齐了七八个。万事俱备,只欠升堂这一阵东风。

    升堂前一夜,凭海阔在灯下,把东西又从头过了一遍。

    诉状,是他亲手写的,一纸正楷,把周家伪造地契、强占祖宅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地契底档的抄本,是任天高从架阁库带出来的,五十年前的原始登记,界址分明。还有那份苦主名单——七八个被周家夺过田的人,或按了手印,或写了状纸,白纸黑字,一件一件都钉得死死的。

    凭海阔逐页看过,才合上,长出了一口气。

    "少爷,"林伯端着碗热汤进来,眼里又惊又喜,"这大半月,老奴只当咱们家要完了。哪成想……"

    "还没完。"凭海阔摇摇头,"明日堂上,才算见真章。"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稳的。

    正想着,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是赵虎。

    "凭郎君,"赵虎闪身进来,压低了声音,"小姐让我带句话:明日堂上,郎君只管据实陈情,天塌下来,有任府顶着。"

    凭海阔点了点头:"替我谢过小姐。也谢你——这大半月,辛苦赵兄弟了。"

    赵虎一怔,随即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辛苦啥,小的就是跑跑腿、递递话。这大半月学了不少东西,往后还用得着,您二位尽管吩咐。"

    他顿了顿,忽地正色道:"不过凭郎君,明儿堂上,小的得说句心里话——这半个月跟您跑前跑后,小的才知道,这办案、抓把柄、串苦主,光有拳头不成,脑子也得好使。这门道,小的往后还想多学着点。"

    凭海阔看着他,笑了笑:"肯学、肯听、又不自作主张,这就是最难得的。"

    两人又低声议了几句明日的安排,赵虎这才告辞,没入夜色里。

    翌日,县衙升堂。

    吴江县衙前早早聚满了人。茶楼酒肆里传了半月的段子,早把"周员外伪造地契、强占宗室祖宅"的丑事炒得沸沸扬扬,满城百姓都等着看这场官司。更有那被周家夺过田的苦主,拖家带口地候在堂外,只等一个说法。

    任伯安高坐堂上,一拍惊堂木:"升堂!"

    周员外带着他那卷伪造的地契上堂。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城里有名的讼师孙先生,是周家花重金请来的"高参"。周员外自打威胁过赵虎那一手,便觉任县令这回是要下死手,便早早备下了这位讼师坐镇。

    更让他心里有底的是,他那位府衙的张通判,前日他还派人去请过安,府衙门房说"通判大人这几日公事繁忙",他便以为靠山仍在。今日上堂,不过是把走"流程的"走完——凭家一个落魄宗室,能翻出什么浪?

    话没说完,凭海阔便当堂呈上那份地契底档。

    "县尊大人,"凭海阔朗声道,"此乃架阁库中凭家祖宅地契之底档,白纸黑字,五十年前便登记在册。而周员外手中所谓'地契',纸质簇新、用印糊涂,分明是近日伪造。请大人明察。"

    周员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强撑着道:"县尊大人!这份底档,焉知不是这凭家小儿伪造的?他一个落魄宗室,指不定花了什么手段,买通了架阁库的胥吏!"

    这话一出,堂上顿时一静。

    周员外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愈发来劲,又抬出了靠山:"再者,周某与府衙的张通判素有往来。这案子,县尊大人可要三思啊!"

    ——搬出府衙来压一个县令,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任伯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周员外,本县且问你三件事。"

    他没等周员外接话,已一桩一桩数了出来:"其一,凭家祖宅五十年前的底档,本县前日亲自去架阁库取出,与凭家宗谱、田册一一核对,纸张墨色、官印成色俱是陈年旧物。员外若疑心是伪造的,本县可当堂传架阁库管库老吏作证。"

    "其二,"任伯安的目光,越发冷了几分,"员外手中那张地契,本县也已验过——纸质簇新、用印糊涂,分明是近日伪造。两造对质,真假立判。"

    周员外的脸,"唰"地白了。

    "其三——"任伯安一字一句道,"员外方才抬出'府衙的张通判'来压本县。本县倒要请教一句:通判大人既管一府刑名,可曾就凭家这桩案子,发下公函?"

    周员外一噎。

    任伯安一拍惊堂木:"既无公函,便是员外私相授受、借势压人。本县为吴江父母官,按大靖律例办案。员外口中那位'张通判',本县一概不识。本县只认公函,不认人情!"

    堂上,寂了一瞬。

    周员外身后那位孙先生,脸色陡地灰了下来——他做讼师多年,最清楚县令这句话的分量:堂堂县令当着满堂百姓,把"府衙的面子"踩了下去。周家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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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底牌,怕是废了。

    他袖中的手,已微微发抖。

    而周员外自己,还在一脸懵——他原以为抬出张通判,县令怎么也该软一软。没承想,软的不是县令,是自己。

    可更让他绝望的,还在后头。

    任伯安沉声道:"传苦主。"

    几名苦主鱼贯而入。

    头一个,是个佝偻着背的老汉。他一进堂,便扑通跪倒,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小老儿要告周家!五年前,周家强占了我家祖传的三亩水田,我儿去理论,被他们打折了腿,如今还瘫在炕上!小老儿一家,就靠这三亩田活命啊……"

    接着,是几个同样被夺了田、逼得走投无路的苦主,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堂前,把周家近十年强占田产、逼人卖儿鬻女的旧账,一笔一笔抖了个干净。

    一时间,堂上哭诉声、斥骂声响成一片,围观百姓里也爆出一片叫好。

    周员外满头大汗,连声喊冤,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心虚。

    任伯安望着堂下,眼中满是欣慰。这一局,从女儿登门引荐、三人议定,到今日收网,他亲自参与其中、亲手落了判。此刻证据确凿、众怒难平,他更无犹豫,沉声宣判:

    周家伪造地契、侵占田产,罪证确凿。责令退还凭家祖宅,并按侵占田地罚银赔补;所伪造地契,当堂焚毁。

    "凭郎君,"任伯安最后看向凭海阔,语气温和,"是本县管束不严,让你受委屈了。"

    凭海阔撩袍下拜:"县尊明察秋毫,凭某感激不尽。"

    他起身时,眼角余光扫过堂外,正看见那道素净的身影,已悄然退到了堂下。

    退堂之后,任伯安在偏厅单独留了凭海阔。

    "郎君请坐。"任伯安亲手斟了盏茶,搁在凭海阔手边,自己这才落座。

    他开门见山:"这一局能赢,全仗郎君这半月来的筹谋。郎君有经世之才,屈居乡野,实在可惜。本县身边,正缺一个能出谋划策、辅佐治县之人——不知郎君,可愿屈就,做本县的幕僚?"

    凭海阔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来了。

    他起身,郑重一揖到地:"县尊抬爱,凭某求之不得。从今往后,凭某愿为县尊、为吴江一县百姓,略尽绵薄。"

    任伯安点了点头,伸手虚扶:"郎君快快请起。往后,你我就是同僚,不必拘礼。"

    偏厅外的小院里,任天高正候在廊下。

    她没进去,只站在那儿,看着廊外那株新发的海棠,唇角微微弯了弯。

    ——行了。

    这第一步,总算是踏踏实实地,迈出去了。

    窗外,春日的暖阳正一寸寸爬过吴江县的青瓦白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