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议已定,各人分头行事。
最先动的,是凭海阔这边的"拖"。
他叫来林伯,当面交代:"林伯,你替我去周家走一趟,带句话。"
林伯一听"周家",脸都白了:"少爷,那周家……老奴怕。"
"不怕。"凭海阔按了按他的肩,放缓了声音,"你去了,不用吵,不用闹,就照我说的,把话传到。就说——凭某年轻气盛,前儿一时糊涂冲撞了,如今想来,还是周员外大人大量,容我收拾几日细软,再作计较。"
林伯愣愣地听着,半晌才道:"这……这不是服软了吗?"
"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我服软。"凭海阔道,"你不必明白为什么,只照这话去说,一个字别错。"
林伯似懂非懂,到底点了头。他佝偻着背,颤巍巍地去了周家。
周员外听说凭家派了人来,本还绷着张脸,待听完林伯那句软话,登时捋须大笑:"到底是年轻人,嘴上硬,骨头软。就容他几日,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林伯回来复命,凭海阔又问得仔仔细细——周员外听了什么反应、说了什么、旁边还有谁。林伯一一答了。凭海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头一松,任天高那边的后手就接上了。
她让赵虎去请吴江城里三位德高望重、周家也不敢轻易得罪的乡绅,出面"说和"。
这差事,可比送信难多了。
赵虎头一回登门请乡老,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一个护院出身,平日里跟人打交道,不是府里的丫鬟小厮,就是市井里的泼皮闲汉,何曾正儿八经地跟这些体面人物说过话?
头一家,他连门都没敢多进,站在门槛外,磕磕巴巴地把来意说了一遍。那老学官打量他几眼,只问一句:"你是任府的人?"赵虎忙不迭点头,又照小姐教的,补了句"县尊大人不忍见同乡反目,特差小的来,请老先生出面,劝和劝和"。
老学官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点了头。
出了门,赵虎才发觉,自己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了。
他回来复命,任天高见他这模样,只淡淡一句:"记住今儿这滋味——跟体面人打交道,先稳住气,把话想明白了再说。"
赵虎却受用,重重点头。
第二家、第三家,他胆子壮了些,说话也顺溜了几分。等把三位乡老都请动了,回到任府复命时,眼里已带上了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三位乡老往周家厅堂里一坐,周员外再横,也不至于连他们的脸面都撕破。果不其然,他捏着鼻子应下"再议再议"。这一"再议",又是三五日光景。
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拖出来了。
与此同时,任天高也没闲着。
进架阁库查底档,是前日父女二人当面议定的一步——她以"替父亲整理卷宗"为名进去,翻出凭家祖宅的地契底档。
架阁库里,陈年卷宗堆积如山,一列列木架上落满了灰。空气里浮着一股子霉味,混着旧纸和墨汁的气味,呛得人直想打喷嚏。管库的老吏见是县尊家的小姐,又说是替老爷整理卷宗,也不敢怠慢,引着她往里走。
任天高耐着性子,一册一册地翻。田册、税册、诉讼卷、户籍册……堆得满满当当,想从中找出五十年前的一份地契底档,无异于大海捞针。她翻得满头是汗,指尖都沾了灰,却半点不露急躁。
足足翻了小半个时辰,她终于在最底层的一摞田册里,翻出了凭家祖宅的地契底档。
只一眼,她就看明白了——纸质发黄、边角磨损,上头记载的,是凭家祖宅五十年前的过户登记,田亩、四至、界址,一笔一画,历历在目。而周家手里那张"地契",成色簇新,两下里一比,谁真谁假,不言自明。
铁证到手。
任天高不动声色地把底档重新放好,只悄悄誊抄了一份,又默记下原件所在的位置,这才若无其事地离了架阁库。
当晚,她让赵虎给凭海阔带话:"底档已到手。"
凭海阔得了信,在灯下轻叩桌面,心里有了底。
可光一份底档,还不够。他让赵虎传话,又添了两件事:查周家的旧账,串被周家害过的苦主。
赵虎领命去查,头一回就碰了钉子。
他寻了个管文书的胥吏,照着凭海阔叮嘱的"旁敲侧击",可一开口还是没绷住,张嘴就问:"大哥,周员外家这几年,是不是强占过不少田?"
那胥吏脸色当场就变了,上下打量他两眼,冷冷一句:"你是什么人?打听周员外作甚?"说罢,转身就走。
赵虎碰了一鼻子灰,灰头土脸地回来复命。
他见了凭海阔,红着脸道:"郎君,小的……小的实在不会绕。一着急,就把话问直了。"
凭海阔没怪他,只道:"不怪你。头一回,谁都这样。"他想了想,就提点了一句:"你明儿再去,别问周家的事,先请那胥吏喝顿酒,混个脸熟。关系处熟了,下一回再问。"
赵虎半信半疑,到底照办了。
第二回,他备了两壶酒、几样下酒菜,寻着那胥吏,绝口不提周家,只陪着喝酒唠嗑。起先那胥吏还绷着,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赵虎记着嘱咐,只管听着、应着,一个字不往正题上引。
隔了两日,赵虎又去。这一回,那胥吏见了他,态度明显热络了几分。赵虎趁热打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像是无意间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前儿听人说,城东那几亩水田,原先不是周员外家的,是后来才转过去的。有这回事不?"
那胥吏怔了怔,压低了声音:"这话,你可别往外传。"他四下瞅了瞅,凑过来,倒豆子似的,把周家这些年夺田、改册、逼人卖地的几桩旧事,一件件抖了出来。
赵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
——成了。
旧账有了,接下来是串苦主。
这一样,比查旧账更难。赵虎照着凭海阔提点的"先攻下一户最惨的",跑了几天,愣是一个苦主都没劝动。那些被周家夺了田、折了人的苦主,一听他要帮自己告周家,头一个反应不是感激,是害怕——怕周家报复,怕是有人设套。
赵虎垂头丧气地回来,凭海阔听完,只说了句:"苦主怕,是怕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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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光说'别怕'没用,得让他们看见,周家这回是真要倒了。"
赵虎问:"那怎么让他们看见?"
"先挑一户最惨、心里最恨的,下死功夫劝。"凭海阔道,"一个成了,回去一传十、十传百,人心就稳了。"
赵虎咬了咬牙,又去了。
这一回,他寻的是那个被周家夺了三亩水田、儿子还被打折了腿的老汉。他没再急着说官司,只坐在老汉家破旧的院子里,陪着说了半日话。从老汉家的难处,说到周家的横行,说到最后,老汉老泪纵横,把憋了五年的委屈,一桩桩倒了出来。
赵虎听得眼眶发热,脱口道:"老伯,您就信小的一回。这回,县尊要办周家,任府在背后撑腰。您不站出来,往后还有更多的人家要遭殃!"
老汉浑身一颤,抬头看着赵虎,眼里又是恨,又是怕,还有一丝将信将疑。
"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赵虎挺直了背。
老汉沉默了许久,终于老泪纵横地点了头:"好……老汉豁出去了,告!"
头一个苦主,成了。
有了第一个打样,后面的事就顺了。老汉回去跟左邻右舍的苦主们一说,原本还缩着脖子观望的,胆子也壮了起来。不出几日,愿意出头的苦主,从一两个,变成三五个,再到七八个。
赵虎把这些苦主的名姓、冤情,一条条记在纸上,夜里拿到凭家,给凭海阔过目。
凭海阔一条条地看,或点头、或摇头。哪家的冤情够重、哪家上了堂会怯、哪家的话得提前教一教,他都给赵虎点透。赵虎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一天一个样地长进起来。
这边赵虎在苦主堆里磨,那边任天高布的,是最能"断根"的一步——舆论。
她让赵虎雇了几个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把"周员外伪造地契、强占宗室祖宅"的丑事,编成段子,在茶楼酒肆里不露痕迹地传开。不出两日,"周扒皮"的名号,就传遍了吴江的大街小巷。
赵虎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打官司就打官司,怎么还编上段子了?"
任天高没接这话,只端着茶盏,指了指窗外:"你且等着看。"
可风声一大,周家那边,到底也坐不住了。
这一夜,赵虎刚从凭家出来,拐进一条小巷,冷不防被人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正是那日上门闹事的泼皮头子。他斜倚在墙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赵虎:"哟,这不是任府的小兄弟吗?这些日子,挺忙啊。"
赵虎脚步一顿,心道不好。
那泼皮头子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道:"周员外让我给你带句话——有些闲事,管多了,是要折寿的。"
赵虎攥紧了拳头,却强自镇定,冷声道:"怎么,光天化日……"
"这可不是光天化日。"泼皮头子打断他,朝黑黢黢的巷子深处努了努嘴,"兄弟,识相的,趁早抽身。周员外这池水,深得很,小心淹死。"
说罢,他怪笑一声,带着几个泼皮,晃悠悠地走了。
赵虎立在原地,后背一片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