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海阔的祖宅,到底还是被人盯上了。
事情来得又急又毒。
那日他照例去城西粥棚帮工,天擦黑才回。远远就看见自家老宅前围了一圈人,闹哄哄的。
林伯佝偻着身子挡在门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正跟几个泼皮无赖争执着什么。
"林老头,识相的就赶紧搬!"领头的泼皮叉着腰,手里抖着一卷发黄的纸,"这地,早就是周员外家的了!地契在这儿,白纸黑字,你还想赖不成?"
林伯气得浑身发抖:"放屁!这祖宅是我家老爷传下来的,地契在少爷手里,你们哪来的地契!"
"你那地契?"泼皮嘿嘿一笑,"假的!周员外早去衙门查过了,你这宅子的地,五十年前就是周家的!是你们凭家仗着宗室的名头,强占了去!"
凭海阔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到门口。
他冷眼看着那泼皮手里的"地契",又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乡邻,心里已经把事情猜了个八九分。
周家。吴江县的周员外,本地数一数二的乡绅,良田千顷,商号遍城。这老东西早就惦记上了凭家祖宅这块地——说是祖宅,半旧不新,可它占了城里顶好的一段地界,靠着县衙不远,又挨着码头,若是拆了重建,做铺面、做货栈,都是一本万利。
如今,人家连"地契"都造好了。
"叫你们周员外来。"凭海阔沉声道,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子冷意,"地契真假,到衙门当面对质。"
"对质?"那泼皮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凭郎君,你是宗室不假,可你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落魄宗室,拿什么跟周员外对质?再说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笑得阴恻恻的:"周员外让我给你带句话。你识相,乖乖把地让出来,周家出二百两银子,白纸黑字立契,你好生过日子去。要是不识相……"
他扬了扬手里的地契,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凭海阔攥紧了拳头。
二百两银子,搁在这吴江小城,够一户人家嚼用半辈子。周家肯出这个数,搁旁人眼里,已经是天大的体面。
可凭海阔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凭家这祖宅,占了城里顶好的一段地界,靠着县衙,挨着码头,真拆了重建,做铺面、做货栈,一年进账都不止二百两。周员外这是拿"买地"的价钱,行"抢地"的勾当,还要他感恩戴德地滚蛋。
他前世在工地上、在公司里,见过太多仗势欺人的把戏。可那些,顶多是扣你点工资、抢你点功劳。如今这周家,是要他一个"宗室之后"连最后的立足之地都交出来。
欺人太甚。
可再气,他也清楚自己的处境。
无权、无势、无功名。宗族里倒是有几门在地方上当差的远亲,可那点关系,平日里走动走动、周转点小钱还行,真要跟周家背后的府衙势力掰手腕,压根够不着。
"回去告诉周员外。"他盯着那泼皮,一字一句道,"这宅子,是我凭家祖上传下来的,寸土不让。"
"敬酒不吃吃罚酒。"领头的泼皮脸色一沉,逼近一步,"凭郎君,你可想清楚了。周员外给你银子,是给你脸。你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落魄宗室,真当这吴江还有你说话的份儿?"
"有没有我说话的份儿,不是你说了算。"凭海阔寸步不让,"更不是周家说了算。"
泼皮恼了,朝身后一挥手:"哥几个,给脸不要脸,那就让他长长记性!"
几个泼皮狞笑着逼上来,其中一个伸手就朝凭海阔胸口推去。
凭海阔没防备,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门板上,闷哼一声。
"少爷!"林伯急得老脸煞白,扑上来就要护主,"你们干什么!不许伤我家少爷!"
一个泼皮抬脚就踹,正踹在林伯腿弯上。老人"哎哟"一声,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凭海阔的眼,登时就红了。
他年轻,前世又在工地上搬过砖、扛过料,手上有一把子力气。这会儿怒火上头,一把攥住那推他的泼皮的手腕,五指收拢,竟捏得那泼皮"嗷"地叫出声来。
"再动我的人。"凭海阔盯着他,声音冷得能结冰,"你试试。"
他这眼神,像极了被逼到墙角的狼。几个泼皮被这气势一压,脚步竟齐齐一顿。
领头的泼皮见手下被镇住,知道硬来讨不了好,眼珠一转,撂下狠话:"好,凭郎君,你有种。周员外说了,给你三天。三天之后,这地还不腾出来,就不是哥几个上门说理这么简单了!"
说罢,一挥手:"走!"
泼皮们骂骂咧咧地散了。
凭海阔顾不得自己,先蹲下身去扶林伯:"林伯,伤着没有?"
林伯颤巍巍地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老泪纵横:"少爷,老奴没事……可周家势大,三天……三天后,咱们可怎么办啊……"
凭海阔望着天边沉下去的残阳,没说话。
他心里,头一次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若是他再强一点,再有权有势一点,何至于被一个乡绅欺到头上来?
也正是在这一夜,任天高得了消息。
春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周家强占祖宅的事说了个遍。她消息灵通,是府里出了名的"顺风耳",末了急道:"小姐,您看这可如何是好?那凭郎君,怕是要被周家赶出去了!"
任天高正在灯下翻看账册,闻言,手一顿。
周家。她知道这家。吴江本地的乡绅,盘根错节,和县衙里的几个胥吏勾连不清,这些年没少干侵占田产的勾当。
她那老实巴交的父亲,碍着各种关系,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回,周家动到她的人头上了。
任天高合上账册,眼里掠过一丝冷意。
她这人,最恨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腌臜手段。更何况,被欺的,还是她千挑万选定下来的"天命之子"。
——开玩笑,我任天高要辅佐的人,岂能让你一个乡下土财主欺负了去?
可恨归恨,她心里门儿清:要扳倒周家,光靠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再加上一个只会传闲话的春杏,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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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案、跑腿、串联苦主、盯梢周家的动静——这些事,得有个能抛头露面、能进出衙门、又信得过的人去办。
她得先给自己找一把"趁手的刀"。
任天高垂眸想了片刻,忽然问春杏:"咱们府上,如今有哪些护院?"
春杏一愣:"护院?小姐问这个作甚?"
"随便问问。"任天高笑笑,"你且说。"
春杏掰着指头数:"前院的老赵头带着几个,都是老人了。后院里还有个年轻的,叫赵虎,是老赵头的儿子,自小在府里长大,拳脚是跟着府里的武师学的,听说还识得几个字。"
任天高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翌日清早,任天高借着"替父亲整理书房"的由头,把赵虎叫到了偏院。
赵虎二十出头,生得肩宽腰窄,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见了小姐,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小的赵虎,见过小姐。"
任天高打量他几眼,也不绕弯子:"赵虎,你在府里当差,图的什么?"
赵虎一怔,随即老老实实道:"小的爹是任家的老人,小的自小吃任家的饭长大,图的,就是给任家、给小姐卖命。"
任天高笑了:"好。那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赵虎眼睛一亮:"小姐尽管吩咐。"
任天高敛了笑,压低声音,把周家强占凭家祖宅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赵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末了捏着拳头道:"这帮天杀的,也太欺负人了!"
"光会骂可没用。"任天高摇头,"我要你办的,也不是打打杀杀的事。"
她顿了顿,道:"我要你替我送一封信。"
"送信?"赵虎一愣,"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任天高道,"信,是送给城西凭家那位凭郎君的。你送去之后,把人家的回话、他的神情、他说了些什么,一个字不落地回来报给我。能做到吗?"
赵虎虽不知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老老实实点头:"小的记住了。"
——任天高要的,可不止是送信。
她要借这封信,先探一探凭海阔的底。周家三天后就动手,这节骨眼上,她得先弄清楚:这个"天命之子",面对强敌,到底是慌了手脚,还是自有章程?
至于怎么扳倒周家——那是后话,得先把凭海阔这个人看准了,才好谋划。
当下,任天高铺开纸,提笔写了起来。
信不长,只寥寥数语:凭郎君,家父已闻周家之事,心中不忿。只是此事要解,需得证据、人证、时机三样俱全,急不得。郎君若有计较,可让送信之人带回,家父愿助一臂之力。
写罢,她折好信笺,交给赵虎,又嘱咐道:"送到城西凭家,亲手交给凭郎君。莫要走漏了风声。"
"是。"赵虎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去了。
任天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把"刀",她还没磨。
但她要先看看,那个"天命之子",值不值得她下这个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