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互为天命 > 4. 互相试探
    任天高这人,说干就干。

    头天在粥棚刷完好感,第二天一早,她就支使心腹丫鬟春杏,从自己屋里抬出一小箱碎银,又点了几石新米,用任府的名头,悄悄送到了城西凭海阔那间破屋里。

    "记住了,"她叮嘱春杏,"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父亲听闻凭家乃宗室之后,怜其落魄,特来周济。"

    春杏眨眨眼:"小姐,为何不直说是您的心意?"

    任天高嗤笑一声,心说傻姑娘,你懂什么。

    施恩这种事,最忌摆在明面上。她要是大张旗鼓地"周济"一个落魄宗室,传出去,一则有损任家女眷的名声,二则容易让对方生出"施舍"的屈辱感。

    这些读书人,尤其是落魄的宗室,最重脸面。

    倒不如借父亲的名头,既全了体面,又让他领这份情。

    ——最重要的是,得让他记住:任家,是他在这吴江县里,第一个对他伸出援手的人。

    "照我说的做。"她淡淡道。

    春杏领命去了。

    凭海阔是巳时接到这笔周济的。

    几个任府的家仆抬着米、捧着银,恭恭敬敬地站在他家那间漏风的破屋前,领头的是个笑模笑样的婆子,说话滴水不漏:"县尊大人听闻凭郎君乃太祖血脉,如今寄居吴江,念及同朝之谊,特遣小的们送些米面银两,聊表心意。郎君莫要推辞。"

    凭海阔看着那几石米、一箱银,沉默了。

    林伯激动得手都抖了,一个劲儿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老天有眼""县尊仁德"。

    凭海阔却没急着应。

    他脑子转得飞快。县尊任伯安,他素未谋面。

    若真是县令周济宗室,何须这般遮遮掩掩、还用个婆子传话?这作派,倒像是……有人在背后借县令的名头行事。

    他忽然想起昨日马车前,那姑娘含着笑说"改日务必来县衙一叙"的模样。

    ——是她。

    凭海阔心头一热。

    这姑娘,昨日一面之缘,今日就巴巴地送钱送粮来,还顾全他宗室的脸面,借了父亲的名头。这份心意,这份周全,哪里是寻常闺秀能有的?

    "替我谢过县尊。"他朝那婆子拱了拱手,又补了一句,"也谢过……贵府小姐。"

    那婆子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又堆起笑来:"郎君多礼了,多礼了。"

    凭海阔心里透亮:果然,是任天高的手笔。

    ——这女皇,不仅胸怀大志,还心细如发。这样的主子,值得他卖命。

    他转身回屋,却没有铺纸研墨,只坐着出神。

    林伯跟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奇道:"少爷这是怎么了?"

    "林伯,"凭海阔缓缓道,"这几日,你陪我去城外走走。"

    "去城外作甚?"

    "看田。"凭海阔眼里透出点光,"看看这吴江的田,到底是怎么种的。"

    林伯一头雾水,可少爷发了话,他也只得应下。

    凭海阔自有打算。他前世学的是土木,画图是他的老本行,工地上、老家田里见过的趁手家伙也不少。可要画一样真正有用的东西,光凭记忆不行,还得先摸清脚下的地。

    这副身子前身留下的记忆,净是些读书写字的底子,于农事不过一知半解;他得亲眼去看看,这江南的农人,到底用的是什么犁,耕的是什么田,缺的是什么水。

    于是接下来几日,凭海阔成了城外田间地头的一个常客。

    他蹲在田埂上,看老农赶着黄牛,吭哧吭哧地拉那笨重的直辕犁——那犁转弯费劲,深浅难调,犁到地头,还得几个人合力去抬。

    他凑到河边,看农人一桶一桶地从河里挑水浇地,肩都压弯了,一亩地浇下来,汗能流半桶。

    他还寻了个老木匠,递上几文钱,讨教那直辕犁的榫卯是怎么凿的、本地木料又是哪样最结实。

    老农、木匠见他一个读书人,偏肯蹲在泥地里问东问西,起先还笑他"公子哥儿闲得慌",后来见他问得认真、句句在点子上,也便知无不言。

    几日下来,凭海阔心里有了底。

    这一日,他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在纸上落下了第一道线。

    他画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曲辕犁,一样是筒车。

    凭着这些日子的实地查访,他把记忆里那些更趁手的家伙,一点一点落到了纸上:直辕改短,加装犁评和犁盘,转弯、深浅,全凭一杆犁评来调,连每个榫卯的尺寸,都按本地木料的脾性标得明白。

    至于筒车,更是为这江南水乡量身定做的灌溉利器。这里最不缺的是水,最缺的是把水从低处提到高处的法子。这筒车靠着水力自己转,能把河水一筒一筒地舀上来,日夜不停,省下不知多少人力。

    他画得极慢,也极细。画完,又仔细校了一遍,这才把两张图纸卷好。

    "林伯,"他抬头,"把这图纸,投到县衙去。别留名字。"

    林伯愣了:"不留名?少爷,这可是您的心血,白送给县衙?"

    凭海阔笑了笑:"不算白送。"

    他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那日粥棚前,那姑娘说的"以工代赈、编保甲",字字都是治国之策。这样的奇女子,他帮不上什么大忙,能做的,就是把她父亲——也就是那吴江县令——的政绩,往上抬一抬。

    县尊有了政绩,她这个女儿,才能在吴江、在平江府,站得更稳。

    ——这是他能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去吧。"他道,"就说是个过路的匠人,见县尊赈灾辛苦,聊表寸心。"

    数日后,图纸投进县衙的时候,任天高正陪着柳氏用晚膳。

    "小姐!"春杏小跑进来,压着嗓子,一脸兴奋,"县衙那边送来消息,说有人往老爷案头投了两张图纸,老爷看了,拍案叫绝,连夜叫了主簿、司农去议呢!"

    任天高手里的筷子一顿:"什么图纸?"

    "奴婢也说不清。"春杏道,"只听说一张叫什么'曲辕犁',一张叫'筒车'。老爷说,若真照着做出来,来年全县的田,能多耕三成!"

    任天高心里"咯噔"一下。

    曲辕犁?筒车?

    她前世追女频文,种田、基建的也没少看,曲辕犁、筒车这两样东西意味着什么,她门儿清——那是能改变一个地区农耕格局的利器。若在江南推广开来,亩产、耕地面积,都会迎来质的飞跃。

    这样的图纸,怎么会平白出现在吴江这个小县城?

    "可查出来是谁投的?"她问。

    春杏摇头:"老爷问了,那人只说是个过路的匠人,没留名,放下图纸就走了。"

    任天高放下筷子,心思电转。

    过路的匠人?糊弄谁呢。

    她穿来还没几日,可这副身子到底还留着任家小姐十几年的记忆——吴江本地的匠户,说穿了,都是些守着祖传手艺过活的木匠,做做桌椅板凳、修修补补还行,要画出曲辕犁、筒车这等能改一县农耕格局的图纸,差着十万八千里。

    再退一步讲,本地匠户若真有这本事,吴江的田,何至于满县还拉着那笨重的直辕犁?

    除非……

    她眼前忽然浮现出前几日粥棚前,那个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写画画给流民分派活计的年轻人。

    ——凭海阔。

    她越想越觉得像。那人能在粥棚里谈出"以工代赈"的门道,能把流民安排得井井有条,绝非等闲之辈。

    任天高缓缓勾起嘴角。

    "好。"她轻声道,"好一个深藏不露。"

    春杏不解:"小姐,您在说谁?"

    "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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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天高笑了笑,眼底却精光流转,"明日,你再去城西一趟,替我传句话。"

    任伯安的动作比她想的还快。

    这位素来谨慎的县尊大人,这回是真被那两张图纸勾住了魂。第二天天不亮,他就亲自领着主簿、司农,去了城外寻了几个老木匠,照着图纸没日没夜地试制。

    任天高得了消息,借口给父亲送茶点,也跟到了工坊。

    "爹,这犁真能省力?"她装出一副好奇模样,站在一旁瞧。

    任伯安正蹲在地上跟木匠比划,闻言抬头,眼睛亮得吓人:"省!太省了!你瞧这犁评,一调,深浅就变了,犁盘一转,地头就能掉头。这可比咱们吴江老辈人用的直辕犁强了百倍!"

    他越说越激动,指节敲着图纸:"若全县都换上新犁,来年春耕,能快上三四成!还有这筒车,往河边一架,那水自己就上来了,旱地也能变水田!"

    任天高垂着眼,掩去眸中的精光。

    好。太好了。

    她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已经算清了一笔账:春荒过后,紧接着就是春耕。若能在春耕前把这曲辕犁、筒车推广下去,吴江的粮食增产指日可待。

    到那时,父亲的政绩簿上,又是赈灾、又是增产,想不升迁都难。

    而这一切,都拜那个匿名送图纸的人所赐。

    她正想着,就听任伯安忽然叹了口气:"只是……这图纸再好,也得有人会做、会用。全县那么多田,凭县衙这几个木匠,何年何月才能铺开?"

    任天高心中一动。

    机会来了。

    她上前一步,轻声道:"爹,女儿倒有个主意。"

    任伯安看向她,虽知女儿素有见地,却也没太当真:"哦?"

    "这犁和筒车,与其让官府一家一家地做,不如把图纸刻成版,印出来,分发给各乡里的木匠、里正。谁家先做出来、用得好,官府就给他减点徭役、赏点工钱。"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老百姓是最实在的,你让他看到好处,他比谁跑得都快。"

    任伯安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妙!妙啊!天高,你这一招,可省了爹的大事了!"

    任天高抿嘴一笑,心里却暗暗道:爹,这招不算什么。真正的大事,还在后头呢。

    她转身走出工坊,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春荒、赈灾、农具、增产——桩桩件件,都是她给凭海阔铺路的一砖一瓦。

    等这吴江在父亲治下富起来、稳起来,凭海阔作为"宗室贤才"的名声,也就跟着立起来了。

    到那时,他入京,她随行,天高海阔,任他们折腾。

    "春杏。"她唤道。

    "小姐。"

    "明日,去城西。"她眯了眯眼,唇边浮起一丝笑,"就说,县衙的曲辕犁试成了,县尊大人欢喜得很,想请那位'过路的匠人'再喝杯茶。"

    她倒要看看,这个深藏不露的天命之子,还敢不敢继续装。

    而图纸投进县衙的这一夜,城西那间破屋里,凭海阔正就着一盏油灯,对着自己抄下来的图纸底稿,一笔一笔地推演。

    他在算,筒车的轮径该做多大、水流要多快、提水能提多高;曲辕犁的犁评该怎么调,才能让深浅适中。算到得意处,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林伯。"他忽然道。

    "哎,少爷。"

    "你说,"他搁下笔,眼里映着那点昏黄的灯火,"我凭海阔,是不是也还算个有用之人?"

    林伯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少爷说的什么话。您有这份本事,迟早是要飞黄腾达的。"

    凭海阔没接话,只是望着那跳动的灯花,轻轻"嗯"了一声。

    有用,就好。

    他就怕自己帮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