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揣着信,一路小跑到了城西凭家。
凭家老宅半旧不新,门楣上的漆色斑驳了,可那几进院子、两扇黑漆木门,还透着股子昔日的气派。赵虎叩了门,报上来意,不一会,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青布衫,眉眼疏朗。他接过信,也没多问,只淡淡一句:"稍候。"
赵虎立在门房外,忍不住多看了那年轻男子两眼。他来之前,小姐只说是"城西凭家一位凭郎君",旁的什么都没交代。
他原以为,一个被人逼着交祖宅的落魄宗室,该是副愁眉苦脸、六神无主的样子。可眼前这人,眉眼间那股子沉稳,倒像是天塌下来,他也能先喝口茶再想对策。
"是个有主意的。"赵虎心里暗暗道。
凭海阔回到屋里,就着天光拆开信,逐字看过。
信不长,寥寥数行:
"凭郎君,家父已闻周家之事,心中不忿。只是此事要解,需得证据、人证、时机三样俱全,急不得。郎君若有计较,可让送信之人带回,家父愿助一臂之力。"
落款,端端正正一个"任"字。
凭海阔的目光,在那个"任"字上停住了。
——任。
这个姓,他如今最是敏感。
上一回,是几石新米、一箱碎银,借了县尊的名头送到门前。那婆子走后,他就已经断定,那是任天高的手笔。
这一回,又是"家父",又是"任"字,如出一辙。
——是她。任天高。
凭海阔把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证据、人证、时机"六个字上,心里微微一动。
寻常闺阁女子,见人落难,顶多叹一句"可怜",再多,就是送点银钱米粮、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这封信里,没有半句空泛的同情,只冷冷地指出要害——"证据、人证、时机,三样俱全"。
凭海阔合上信,心里的憋闷,被一股暖意冲淡了不少。
他原以为,周家这事,得自己一个人硬扛。如今她递了梯子过来,还是那个他打定主意要辅佐的人,他岂能只做个缩在门后等人搭救的可怜虫?
凭海阔转身想去提笔。
信里说,"郎君若有计较,可让送信之人带回"。他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一整套章程了——先"拖",稳住周家的三天限期;再"打",靠证据把那张假地契钉死。每一步该怎么走,他方才读信的工夫,已在心里过了个大概。
可他提笔的手,忽然顿住了。
落纸,就留了痕。
他望着那方砚台,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周家这案子,眼下看着是"乡绅强占祖宅",可往深了说,是要跟一县豪强、乃至他背后府衙里的靠山掰手腕。这里头的计较,若白纸黑字写下来,经这送信之人传回任府,再一个不留神落进周家耳目,那就是现成的把柄——"凭家宗室密谋构陷乡绅",反咬一口,比什么地契都狠。
况且,眼前这个送信的年轻人,头一回见,底细如何、嘴严不严、靠不靠得住,他都还两说。
打定主意,凭海阔把信折好,压在书下,转身出了屋。
赵虎还在门房外候着,见凭海阔空着手出来,微微一愣。他原以为,凭郎君会像小姐那样,写封回信让他捎回去。
凭海阔也不急着开口,上下打量了赵虎一眼,忽然问:"这位兄弟,可是任府上的人?"
赵虎连忙正色:"小的赵虎,任府的护院。"
"哦,护院。"凭海阔点点头,语气松缓下来,倒像是拉家常,"在任府当差,可有些年头了吧?"
赵虎答:"有些年头了。"
只这一句,他便收了声,没再往下接。
凭海阔看在眼里,心里已有了数——这年轻人嘴上应着,话却收得紧,不肯轻易往深了吐。他便也不再多问。
"赵兄弟。"凭海阔笑了笑,"这信,我就不写回信了。"
赵虎一愣:"郎君这是……"
凭海阔淡淡道,"劳烦你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你家小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凭某感激小姐仗义,也确有计较。只是这局牵涉重大,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凭某想请小姐赏个脸,约个时间地点,当面一叙——有些事,当面说,才说得透。"
赵虎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唯恐记岔了。
他一个练武的粗人,叫他记招式、记套路,他过目不忘;可叫他记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倒比背拳谱还费劲。好在凭海阔说得慢,一句一句,倒像教他扎马步似的,把意思都摆明了。
"小的记住了。"赵虎重重地点头,"郎君是想见小姐一面,当面谈。"
"正是。"凭海阔点头,又补了一句,"约在哪儿、几时,由小姐定。凭某随时候着。"
赵虎应了声,却没急着走。他飞快地又扫了凭海阔一眼,像要把这人牢牢记进心里——方才那一问一答,他得原样学给小姐听。
"郎君留步。"赵虎抱了抱拳,一溜烟地去了。
凭海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任府的偏院里,任天高正等着赵虎复命。
赵虎把凭海阔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遍,连神情,都学得有模有样。
学完,他自己又补了两句,斟酌着道:"小姐,小的瞧着,那凭郎君不像个吃了亏只会干瞪眼的主。他问小的在府里当差几年,小的没敢多说,只回了句'有些年头'。可他也不恼,小的瞧着,这位郎君心里是有章程的,就是藏得深。"
任天高听罢,半晌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先看的,是赵虎这趟差事办得如何。
赵虎的父亲老赵头,是任府二十多年的老护院,跟着父亲从外任到吴江,风里雨里没挪过窝。
凭着这副身子留下的前身记忆,任天高对赵虎,天然就比旁人多了几分信任——这小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忠厚、本分、不耍滑,用起来踏实。
也正因如此,她才敢把"送信、顺带瞧一眼这人"这头一桩差事交给他。
如今看来,他办得比她想得还好:话记得牢,神情学得准,没添油、没加醋,也没自作主张;更难得的是,他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自己多留了个心眼,把人家的成色也掂出了个大概。
有这份机灵,往后可以培养一下。
任天高这才把心思,转到凭海阔那头。
——不写回信,只传口信,还主动求面谈。
她前世的职业本能,几乎立刻就咂摸出了这三个动作背后的东西:这人,谨慎,周密,还懂"有些事不能留痕"。一个无官无职的落魄宗室,能有这份心眼,比十个只会喊冤的读书人都强。
更妙的是,他主动求见——说明他心里有章程,不怕当面交锋。
"好。"任天高眼底精光一闪。
她转头看赵虎,眼里带了几分赞许:"这趟差,你办得不错——话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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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全,还没把该藏的往外露。"
赵虎被夸得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小的心里有数,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吐。"
任天高略一沉吟,却没急着让赵虎去回话。
她指尖在桌面上又敲了几下,心思,早飘到了别处。
凭海阔求"面谈"。可这"面",到底怎么谈?
他一个落魄宗室,无官无职,总不好大摇大摆地过府,跟她一个县令千金关起门来说话。父亲那里肯定瞒不过去。
若是父亲问一句"这后生是谁",她拿什么答?
更何况,眼下周家正盯着凭家,未必就没盯着任府。
这节骨眼上,凭海阔若过府,再传出个"任家为周家那桩案子、私下会客"的风声,那就不只是打草惊蛇,是摆明了告诉周员外:任家,要下场了。
任天高几乎是本能地,就否掉了"以周家事由相见"这条路。
可撇开周家,她凭什么名头,把一个素昧平生的宗室,请进县令家的门?
她垂着眼,把手里能打的牌,一张张翻过去。
任家的银钱?凭海阔不收,也不稀罕——他连"假意松动、拖住周家"的章程都想好了,要的不是钱。
她私下的那点交情?见不得光,也撑不起台面。
翻到最后,她手里,其实只有一张牌,能光明正大地把凭海阔请进任府,还能让父亲心甘情愿地点这个头——
那张曲辕犁、筒车的图纸。
前些日子,图纸匿名投进县衙,父亲拍案叫绝,连夜召了主簿、司农去议,第二日天不亮就领着人去工坊试制。那几天,父亲连吃饭都捧着图纸,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这送图之人,到底是谁?如此利器,若无人会做、无人会用,岂不糟蹋了?"
——父亲,正愁找不到那送图的人。
而她,恰好知道送图的人是谁。
任天高缓缓勾起嘴角。
这人也真是,随手丢一张图纸,就把她父亲的魂都勾走了。如今她要把凭海阔请进任府,最现成、最不惹眼的由头,就摆在眼前——"县尊求贤若渴,欲寻那献图之人,当面请教农事"。
这一个名头,既能堂而皇之地让凭海阔过府,又不沾"周家"半个字,还顺带在父亲面前,给凭海阔立一尊"宗室贤才"的金身。
可她也清楚,光有名头不够。要请父亲出面,她得先把"凭海阔就是献图之人"这件事,跟父亲说明白。
怎么说明白?总不能说,是她打发人去城西打探出来的——那又绕回了"闺女背地里打听外男"的死胡同。
得换个说法。
任天高心里飞快地过了几遍,已经有了计较。
"赵虎。"她忽然开口。
"小姐。"
"凭郎君那话,你回得不错。"她顿了顿,"可这'面谈',急不得。你今日先别去回话,容我盘算盘算。"
赵虎虽不解,还是应下:"是。"
任天高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待赵虎去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心里渐渐沉静下来。
这一局,她想赢,就得先把父亲,拉到自己这条船上。否则,她如今能调动的,不过是一个丫鬟、一个护院,连架阁库的门都进不去。
"春杏。"她轻声道。
"小姐。"候在门外的春杏应声进来。
"明日,替我梳妆。"任天高道,"我要去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