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高下车的时候,已经把这辈子能装的闺秀模样都装上了。
她扶着春杏的手,走得慢而稳,裙摆拂过青石板,不沾半点尘土。
可那双眼睛,却借着垂眸的空当,把三十步外那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都收进了眼底。
那人也站了起来。
他拍掉手上的灰,理了理那件发白的青布衫,朝她这边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住了,只在原地站着,微微颔首。
任天高心里有了数:这人懂礼数,也知分寸,晓得自己一个落魄宗室,不该贸然凑到官家女眷跟前。
——是个聪明人。
她更满意了。
"春杏,"她轻声吩咐,"让人把车上带的米面卸下来,就在这儿支个摊,和这位……郎君的粥棚搭在一处。"
春杏应声去了。
任天高这才款步上前,隔着三步的距离,屈膝行了个极标准的礼:"小女任氏,家父忝居吴江县令。今日随母出府施粥,不想在此遇见郎君,看郎君这粥棚,倒比官府的还像样些。"
她这话说得软,可字字都带着试探。
凭海阔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脑子里那套工科思维瞬间拉满,面上却不显,只拱手还礼,声音不卑不亢:"在下凭海阔,一介寒门,不过看流民可怜,胡乱支应,让小姐见笑了。"
任天高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凭海阔。名字对上了。宗室,落魄,寄居吴江——系统给的信息,一条不差。
她心思转得飞快,嘴上却顺着话头往下接:"郎君过谦了。方才我在车上,远远瞧见这粥熬得稠、分得匀,连那些青壮都被郎君支使着去修河道。这般章法,可不是'胡乱支应'四个字能盖过去的。"
凭海阔一怔,随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受用。
他前世在工地、在机房,最怕的就是外行指手画脚。如今这姑娘一眼就能看出他粥棚里的门道,句句夸到点子上,倒让他生出几分"高山流水"的感慨。
——这女皇,果然有眼光。
他这一走神,嘴里的话就慢了一拍,落在任天高眼里,却成了"此人果然内秀,被我夸得不知如何自处"。
她心里愈发笃定:不蠢,且纯良,好拿捏。
"既如此,"她忽然开口,"我倒想向郎君讨教讨教。这春荒,官府赈了几日,流民非但没少,反倒越聚越多。依郎君之见,症结在哪儿?"
这一问,问得凭海阔心头一震。
他抬眼看向她,正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试探,此刻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真真切切的求教之意。不,比求教更甚——那是一种"我考考你,看你有几分真才实学"的考校。
凭海阔定了定神。
他倒不怕考。前世答辩、述职、跟甲方斗智斗勇,什么场面没见过?何况,这问题他这几天早就翻来覆去想透了。
"症结有三。"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粥稀。一日两顿稀粥,吊命尚可,糊口不足。流民饿不死,却也没力气离城返乡,只能耗在县城里。其二,人闲。青壮有力气,却无活干,成日排队等粥,最容易生事。其三,钱粮只出不进,官府赈济得越久,家底越薄,终有断炊之日。"
他说得条理分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要解这局,光施粥不行。得以工代赈,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再把修好的沟渠、田地变成来年的收成。如此,人才留得住,钱粮也周转得开。"
话音落下,四周静了一瞬。
凭海阔本以为,这话会让一个闺阁姑娘愣住。
谁知任天高非但没愣,反倒轻轻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郎君说的以工代赈,确是好主意。只是'工'从何来?"
她抬眼,不疾不徐道:"修沟渠、垦荒地,桩桩件件都要人调度,一个调度不好,反倒成了新的窟窿。依我看,不如先把流民按里坊编成保甲,十户一甲,百户一保,由流民里推举老实能干之人做甲头、保正,官府只管给粮给工具,其余交给他们自己管。如此,人好管,账好核,也不至于养出懒汉、冒出乱子。"
她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平淡,却句句是实打实的治民之道。
凭海阔瞳孔微缩。
他盯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按里坊编保甲、推举甲头保正、官府只管钱粮调度……
这哪里是一个深闺女子能说出来的话?这分明是积年老吏才能有的手腕!
他喉头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郑重道:"小姐高见。'编保甲、举甲头',这法子比我那'以工代赈'四个字,又高了一层。"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恭维。
任天高听着,心里那叫一个受用。
——不错,这宗室听得进话,还知道什么叫"高见"。孺子可教。
她面上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摆了摆手:"郎君过誉了。我不过闺中无聊,多看两本闲书罢了。"
凭海阔闻言,心里更笃定了几分。
看闲书能看出这番道理?鬼才信。这姑娘,藏得深着呢。
——果然,天选之人,深藏不露。
任天高盯着他,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
这人,条理清楚,见识长远,句句都戳在要害上。一个寄居小县、家徒四壁的落魄宗室,怎么会有这等眼界?
——除非,他真是那天命之子。
她几乎要笑出来。天助我也。
而凭海阔此刻,心里也翻着同样的浪。
他不过是把自己这几日的想法照实说了,可看这姑娘的神情,竟是全听懂了,还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这姑娘,见识不凡,胸有丘壑,果然是女皇之姿。
两个人站在粥棚前,一个颔首微笑,一个目光灼灼,各怀心思,却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四个字:天选之人。
"郎君大才。"任天高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诚挚,"这般治国安民的本事,埋没在民间,可惜了。"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实则心里早已拟好了下一句:"家父为官,最是爱才。若郎君不弃,改日可来县衙一叙。吴江虽小,也容得下郎君这样的能人。"
凭海阔心头一跳。
来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接近县令之女,获得赏识。如今这姑娘主动递了梯子,他哪有不下之理?
可面上,他还得端着几分读书人的矜持。
"小姐抬爱。"他拱手,"只是在下身份微末,贸然登门,怕唐突了县尊。"
"郎君多虑了。"任天高浅浅一笑,"家父求贤若渴,岂会以门第论人。"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对,是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飞快地朝春杏使了个眼色。
春杏会意,立刻上前,笑盈盈道:"这位郎君,我家小姐最是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这些米面,是小姐用自己攒下的体己置办的,托郎君一并施给流民,也算了小姐一片心意。"
凭海阔看着那几车米面,心里"咚"地一跳。
——这姑娘,竟拿自己的体己钱出来赈灾。
他抬眼,正撞上她含笑的眸子。
那一刻,他心里那点"我得给她兜底"的念头,突然就变得滚烫起来。
这样好的姑娘,不该被困在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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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里。她合该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这万里江山。
"小姐仁心,凭某记下了。"他郑重地躬身,声音低而稳,"来日,必当相报。"
任天高闻言,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成了。第一面,混了个脸熟,还刷了波好感。这个天命之子,比她想的还要上道。
她也不急着走,竟真的在粥棚前站下,看着春杏带着几个家仆卸米、生火、架锅。
任家带来的米是上好的白米,和那几车糙米掺在一处,熬出的粥又稠又香,勾得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
"别挤。"任天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老人和孩子站前头,青壮靠后。谁插队,今日的粥就没谁的份。"
这一声下去,乱糟糟的队伍竟真的安静下来,一个个乖乖排好。
凭海阔在一旁看得分明。这姑娘支使起下人和流民来,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半点没有闺秀的娇怯。他心里那点"我得给她兜底"的念头,此刻悄悄拐了个弯——
这姑娘,好像……不太需要人兜底?
他正出神,任天高忽然转头,冲他一笑:"郎君,搭把手?"
凭海阔一愣,随即卷起袖子就过去了。
两个人在粥棚前一站,一个舀粥,一个递碗,配合得竟意外的默契。任天高手快,凭海阔眼疾,一个流民接过热粥,千恩万谢地去了,下一个已经递上了碗。
任天高心里暗笑:这宗室手脚利索,不端架子,是个能下地干活的。将来辅佐他,不怕他不接地气。
凭海阔心里也在盘算:这姑娘亲力亲为,眼里有活,将来治理天下,必是体恤民生的明君。
两人各怀心思,手下的活却越干越顺。
直到夕阳西斜,任府的嬷嬷来催了三次,任天高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勺子。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朝凭海阔道:"今日多谢郎君。这粥棚的事,往后还得仰仗郎君多照看。"
凭海阔会意,拱手道:"小姐放心,凭某义不容辞。"
任天高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再客气两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几个衙役拨开人群,匆匆跑来,一眼瞧见任天高,忙不迭地行礼,"小姐,夫人寻您呢,说天色不早,该回府了。"
任天高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转瞬又舒展。
"知道了。"她朝凭海阔微微福了福身,"郎君,就此别过。改日,务必来县衙一叙。"
说罢,她转身,扶着春杏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听见身后那年轻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小姐慢走。"
声音不重,却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缠了上来。
任天高靠在车厢里,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她掀开车帘一角,又望了一眼那粥棚前立着的青衫身影,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三天之期,第一天。
人,找到了。脸,熟了。信任——不急,来日方长。
她收回视线,心里已开始盘算:明日,以父亲的名义,往他那儿送些粮食银两。
——得先让他知道,跟着我任天高,有肉吃。
而粥棚前,凭海阔望着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挪步。
林伯凑上来,小声问:"少爷,这任家小姐,可是……想招您去县衙?"
凭海阔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几车米面,忽然笑了。
"林伯。"他道,"准备笔墨。"
"啊?"
"我夜里画几张图。"他眼里浮起一丝笃定的光,"曲辕犁,筒车。那小姐今日看得起我,我总得回她份大礼。"
——得让她知道,我凭海阔,是个有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