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预言成真 众叛亲离,
宁凝织的梦天马行空, 她织完以后随手放在瓶子里,丢在宫殿的某个角落。
宁凝不是喜欢收拾房间的人,她用过的东西总是随地乱丢。
槐春活着的时候, 会帮她将这些瓶瓶罐罐收整好,然后啰嗦她几句,槐春不在了, 她的东西东倒西歪乱成一团, 阿织也不会帮她整理, 因为阿织不会织梦术,她不知道瓶子里摆放的是什么。
宁煦不得不帮她整理。
分门别类, 重新摆放。
他要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但他想的是, 他只想要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好。
整理完之后, 发现她院子里的花圃长草了,亲自除去,淡淡吩咐阿织, 宁凝不会再回来了,阿织以后将院子打理好。
阿织啜泣着答是。
宁煦挥袖离开。
之后,明月殿再次封存起来。
……
幻境之中,白云苍狗。
一幕幕的画面在宁煦眼前急促略过,沧海桑田, 在他眼前不过只是一瞬。
又过了许多年,宁煦南征北战, 两界安宁。
到最后,他又回到了不夜城。
看着迎接的人群,疲惫感涌上心头, 他闭着眼睛,屏蔽五感,头疼得厉害。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到呢?
所有人都簇拥他,却唯独没有一人是他想见的,所有人都来迎接他,迎接的是他们的君主而非亲人。
他好像去到哪里都是孤独一人。
他父亲死在了他出生前、母亲被他亲手杀死、女儿为了救他而死,妻子大概早已离世,亲人埋骨,成了无名游魂。
他从前并没有觉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妥,大概是因为那时宁凝还在,纵使他不见她,依然知道她还存在,她是如同灯火般闪亮的希望,让他在漫漫余生中可以有所期盼,依然有枝可依。
如今无尽岁月漫长,他的人生空无一人。
他无心无情,封心锁爱。
可他依然感觉疲倦了。
这次出征回来之后,他做了很多事情,他加固了不夜城的梦阵结界,将这些年助他镇守四方的能臣都召集起来,将内外务一件接着一件地分配了出去。
朱鹮觉察到了他的疲惫,问他怎么了,他摇摇手说自己想要休息一段时间,让他们守好城楼。
做完这一切,他解开了殿中的禁忌,将宁微放了出来。
长剑贯穿宁煦的心脏。
他没有反抗、没有闪躲,这一剑是他该受到。
宁微猩红的眼瞳死死盯着他,“去死吧,你早就该死了!”
“你早该死了,去死吧!”
“你把她还给我,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鲜血从宁煦和宁微口中同时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宁煦从容又温和,启唇回答:“好。”
他就知道宁微会这样做,他们的记忆是相通的,他经历的,宁微都能知道。
他伤了宁微的至宝,宁微必然要取他性命。
一命换一命。
鲜血漫过青砖地面,他的禁忌死死缠绕住宁微,拉着他,共坠长眠。
……
宁煦从这一世的身体中抽离,大汗淋漓。
他心有余悸,漂浮在一片黑暗中。
他出来了?
其他人呢?
这个梦对于他来说太过震撼,他不觉间迷失,终究在梦中被困了太久,忘了自我。
或许其他人早就挣脱了幻境,他离开得最迟。
他握住手中万象生,准备滴血寻人。
然而就在这时候,这片黑暗动了动。
幻境却似乎没打算放过他。
如流萤般的亮光从远处飞来,宁煦初时警惕,然而当天看清楚来的是什么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无数碎片在他眼前掠过,带过了一幅接着一幅画面。
他停住脚步,盯着一幕幕闪过的飞影,越看,心如坠了秤砣,一点一点往下沉。
第六世……
第五世……
第四世……
第三……
一世又一世,画面在他眼前掠过,过载的记忆汹涌进入他的大脑中,不容他拒绝。
混乱的记忆片段让他大脑刺痛,他脸色白得可怕。
整整七世。
他对宁凝一世的忽略和亏欠就足以将他淹没,而相同的事情,他居然做了七次。
他的手在颤抖。
碎片飞到最后,艳阳高照。
是最初的最初。
宁凝那时候还不叫宁凝,她还有另一个名字。
她叫宁岁。
天真软糯,灵动可爱,会追在他的身后,喊他“爸爸”。
无尽海中被他遗忘的那个清醒梦浮现在眼前,他眼球如被刺破。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要找宁凝,他要找到她。
万象生应验了他的许诺,远处混沌中破开了一个裂口。
他看见裂口处出现了赤红的光。
业火顺着裂口涌了进来,如藤蔓般蜂拥而上,攀上他的每一寸皮肤,灼烧的疼痛传来。
他已经顾不上疼痛,朝前奔去。
因为他看见大火深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凝身上穿的白色弟子服在烈火与气流之中盘旋,乌发悬空,如大片大片的浓墨在宣纸上铺展开来。
她瞳仁漆黑,业火映不进她的眼中。
远远的,她站在那里,如涅槃重生的神女,也似地狱走出的修罗,亦鬼亦仙。
眼泪刚刚流淌下来,就被大火烘干,脸颊两侧,只剩下两道痕迹。
“宁凝…宁凝…岁岁……”
宁煦呼唤着她的名字,朝她走了过去。
他有好多话想要对她说,他想说,他想起了一切,他对不起她,都是他的错,让她这七世过得那样痛苦。
他还想说,宁微没有了,所有的感情都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想好好疼爱她,弥补这些年的过错。
然而,宁凝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中,充盈着恨意。
是呀,她怎么可能不恨?
她已经知道了宁煦也是棋盘上的棋子,但是他的冷漠确实切身实地地给她造成了伤害。
她的心千疮百孔,凭什么他可以只通过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够让自己不再恨他?
凭什么?凭什么?
宁凝看到了那个朝她而来的身影,双手朝虚空中盈盈一握。
数万朵冰棱花在她身边绽放,洁白的霜雪覆盖燃烧的大火。
她的眼睫毛间落下了一片雪。
“日月弓。”
庞大的弓身在她面前显现,沉木的黑被冰凝结成澄澈的蓝,远处是火,近处是冰,她朝前踏步,步步冰莲花开。
那神圣的姿态逼得人不敢直视。
她轻轻勾住弓弦,一支蓝色的箭落在宁凝指节之间。
宣蘅猜到了她想要做什么,喃喃道:“岁岁,他是你的父亲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宁凝的眼泪再次落下,在脸上结成了一串霜花。
放手,箭发。
宣蘅瞳孔随着弓弦震动。
宁煦站在了原地,同样望向朝自己射来的箭矢,愣了片刻,随即如释重负一笑。
这样也好。
一箭穿心,四周声音寂寥,他仰头倒下去,无尽黑暗蔓延上来。
宁凝闭上了眼睛,收弓转过身去,留给那个倒下的身影一个背影。
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再见了,父皇……”
她喃喃着,体内力量疯涨。
此刻天池之外,已经聚集了除了掌门以外的七峰长老。
掌门没来,因为要守山门,但是他把自己的几个能用的徒儿都要派过来了。
昆仑有外人闯入,先是灵兽暴乱,然后是天池异动,这让人不得不警惕起来。
昆仑精锐皆集结于此,蓄势待发。
闻鹤昭看了一眼池子,担忧地看向师尊,“他们已经下去那么久了,还没有出来,会不会出什么事?”
“比起他们会不会出事,你应该更担心的,是池子里面有没有人搞事,鉴心镜生长在昆仑灵脉之上,乃六界十重天的中心,封印无数业障,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可以颠覆整个世界。”
太虚躺在摇椅上摇着扇子,向来散漫的他今天已经皱了半天眉头。
闻鹤昭:“要是真的有人想利用天池作恶,我们该怎么办?”
太虚说:“拼死一搏,把它拦住。”
说着,他瞥见闻鹤昭表情怪异,“呦,还在担心他们几个?”
闻鹤昭神情古怪地走开了。
太虚耸肩,对隔壁的林绣说:“你看他,就是这个样子,口是心非,硬话一茬接一茬,但是软化,关心、担忧这些话烫嘴,他就是说不出口。”
林绣:“师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风凉话。”
太虚眉头一凝,忽然看见天空雷云密布。
“呦,还有人破境了!”
他一跃从摇椅上坐起,正要探查情况,忽然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
天雷透过鉴心镜面,落在了宁凝身上。
被冻结的金丹解封,凝结成型,而后形状改变,结婴。
她的修为一点一点地涨,金丹、元婴、化神、大乘。
轰鸣的天雷落在她的身上,她毫发无伤,头顶的簪花法器飞速吸收雷电,替她挡下大部分攻击,让她可以无所顾虑地进阶。
她在快速长高、四肢伸展,由半大的少女变成亭亭玉立的女子,眼睛变得明亮,耳朵更加灵敏,五官一点点放大,她的身体变得空前强大,就连裂魂症产生的疼痛,也消减了下去。
焦鹿梦饮血般发出鸣叫,为主人祝贺。
她挽起磅礴力量,剑指轩辕恒。
轩辕恒还在笑:“岁岁,你以为你杀了你的父亲,就可以与我对抗吗?”
“很抱歉,这样的话,他白死了。”
宁凝不为所动。
他背着手踱步,池底业火听极了他的话,在他脚边游走。
他说的对,他驯化了池底的业障,还有人祭阵收集的强大力量,纵使是大乘期的宁凝,也没有把握能够把他完全杀死。
他像是思索了片刻,说道:“要不这样吧,我知道我提出的条件还不够引诱人,我再加一条。”
“你启动梦阵,等回到轩辕国后,我任你杀。”
这时候,一直被困住的宣蘅开口就骂道:“卑鄙小人,岁岁怎么可能如你所……”
然而话音未落,宁凝虚虚地笑了。
“好,成交。”
作者有话说:
收个伏笔
火葬场当然不能只虐心
1.父亲没死
2.女主溜舅正式开始
3.火葬场还剩六世,不大可能正文全写,但会在番外写
第122章 时光倒流 以假乱真
昆仑山上, 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雨滴落在天池水面,将明净的池水染红。
苍穹云涌。
鉴心镜妖漂浮在上空,回头望向群山, 抬手接雨,雨穿过她的掌心,落在白茫茫雪地上, 画出红色的小圈, 忍不住轻轻叹息, “真漂亮啊……”
众人看到这一幕时,初时先是震撼。
山川被血涂抹, 似霞光落入人间, 千里红梅, 不见生灵涂炭,反而是一种温柔、神眷的生机勃勃。
后知后觉, 恐惧才涌上心头。
天现异象,这是天下大乱的前奏。
秋鹭给尺真撑起油纸伞,“红色血雨, 师尊,你见多识广,可曾知晓这是怎么回事?”
尺真摇摇头。
太虚的衣摆沾了红色的血迹,他抬手拂去,弯腰在地上画符文, “别愣住了,快来布阵。”
这时候若虚忽然开口:“师兄, 你说,凡人之躯,真的能够与神明相抗吗?”
太虚咬开了手腕, “神族和‘神’是不一样的,万年前神族强大、受天下人供奉,但现在世道不同了。”
他将手印按在雪地中,“现在的神,是被天下众生自愿供入神祠的神明。”
“至于毁天灭地的堕魔,也敢妄称为神。”
……
宁凝看了一眼手腕。
血还在流。
如一条瀑流,淅淅沥沥
滴落的血迹在地上汇聚成圈,扩大成阵法,如树根蔓延开来,知道填满整片领域。
血如蒙蒙细雾,漂浮在半空中,细如针丝,如无数红线连接在她的手腕,另一端拉着无数冤魂,源源不断朝她身体之内输血。
那是这些年来轩辕恒从人祭阵中偷来的力量。
宁凝的身体没有半点排斥。
千年前神族汲取外族人补充力量,这种阵法与宁凝天然嵌和。
在这部分力量的补充下,她的血好像流不尽,力量不见任何削减。
这些力量轩辕恒在宁凝三百岁前就准备好了,他等了整整八世,终于等来了百分百的厌恶值,等来了宁凝心甘情愿为他开启梦阵。
宁凝会帮他的。
不是这个世界抛弃她,而是她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回去,回到过去,有很多人可以疼爱她,有很多人会供奉她。
她求之不得的亲情,唾手可得。
“岁岁。”宣蘅目光空白,宁煦被她一箭射中后,她浑身瘫软,有些许恍惚,直到看到阵法遍布,她才好像回过神来一般,问道:“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阿姐,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假惺惺了。”
轩辕恒出现在她身后,“你虽然被我困着,但焦鹿梦和日月弓都愿意认你为主,倘若你方才想出手,可以用神识锁住日月弓。”
宣蘅摇了摇头,死死握拳。
然而箭在弦上,锁住日月弓,宁凝必然会被神器反弹,那一箭的全部力量,就会落在宁凝的身上。
宁凝的灵魂不稳,日月弓嗜杀。
在箭矢反噬下,她魂魄会被弓弦震裂。
一念之差,宣蘅不敢冒这个险。
轩辕恒“啧”了一声,“你不是最公平正义吗?以前为了这天地众生,你愿意亲手把我杀死,现在变成了你的女儿,为什么不动了?”
“我原本以为,在你心中,这世上没有什么人和事可以比得上天地生灵,现在我发现,原来阿姐心里的天秤,也会偏向别人,原来我在阿姐心中的分量,竟然如此轻。”
他尾音发苦,语气难得凄凉。
宣蘅低着头,没有否认轩辕恒,更不敢直视宁凝。
她对宁凝,有太多的愧疚。
轩辕恒鲜少见她这般吃瘪,正要嘲弄一番,一个还声音打断了他。
“闭嘴。”
施咒的少女转头看向他,数根冰棱朝他袭来。
轩辕恒躲过攻击,整理衣容,“好了,别生气,岁岁,舅舅知错了。”
他不和这对母女计较。
反正,他也快回家了。
他可以见到国主和皇后了。
他抬头,让红色的雨?*? 落在自己的脸上,如孩童拿着朱砂在脸上胡乱勾画,拉长成一张诡异的面容,他摸着自己的脸,倏而笑了,红色的雨宛如眼泪般流淌。
阵法已成。
少女握住了那些红线,那一刻,识海扩散到六界十重天。
她可以看到不夜城槐春研究织梦术。
看到东离妖兽被雷网击杀。
能够看到就在鉴心镜外,师尊师兄姐门正在布阵,似乎以为天象错乱是池底业障造成,想要拨乱反正。
还能看到,红雨也泼洒在人间,人们或是好奇,或是恐惧。
宁凝感觉自己握住了天地的命脉。
她将焦鹿梦和日月弓抛出。
两道阵眼。
她的双唇开合,轻声吟道——
“织虚为实……”
这句话她念过无数次,早就变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然而,再次念咒,她却在中间停顿了一下。
“以假乱真。”
天空中的红雨倒流。
力量洪流包裹住她的身体。
她看见所有的一切在倒退。
遥远的人间。
小孩子刚刚走出房门,在红雨中玩耍,忽然间倒着走回家中,然后吐出吃过的饭菜,回归母亲身体。
沧海桑田,麦苗倒长无数次,六界风息变化,金戈铁马、叛军造反,被一把火稍微灰烬的轩辕国皇宫重新屹立。
国主和皇后在侍从的搀扶下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寝宫。
宁凝闭上了眼睛。
……
宁凝感觉自己好像沉睡了很久,但又像只闭眼刹那。
等她醒来时,阳光灿烂。
她躺在种满了绣球的花丛之中,四处彩蝶纷飞,和风絮絮,远处几只青鸟站在屋顶。
一只白色的小猫踩着她的胸口,焦急地舔着她的脸,似乎希望她能够早点醒来。
她被踩得发疼,挥手把猫赶开,撑起身子,眼睛还不是也能适应太阳的刺目,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下意识抬眼打量四周,瞬间被眼前的宫殿摄住了眼睛。
虽然她通过摄魂术已经在宣蘅的脑海中看见过轩辕国皇宫的模样,可真当她身临其境时,她依然觉得轩辕国的皇宫恢宏还是有些超乎想象。
纯白的大理石廊柱,地板铺满白玉,四处镂空花雕,琉璃装饰,一桩一瓦浑然天成,神圣到高不可攀。
园林绿植环绕,满园奇花异草葳蕤,芳香扑鼻而来,颜色绚烂,宁凝看得有些许眼晕。
织梦术不会对神族有任何影响。
即便倒退了万年时空,宁凝也不会消失。
她现在是少女的模样。
那么,轩辕恒现在在哪里?
想起那个约定,宁凝血气翻涌,二话不说就提着裙子冲了出去。
轩辕神宫很大,似一座空中花园。
穿堂的风温暖如春,而神殿只见灵兽,不见人影,青雀的啼叫被放大,空灵而寂寥。
宁凝找了半天,都没有绕出她醒来的这座院子,不过让她抓到了捧着五谷来为园中为青雀添食的神侍,连忙追着她问道:“轩辕恒在哪?“
她身上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头发也乱糟糟的,就好像在牢狱中被关了多天的异教徒,神侍还以为她是哪个因为监牢看管不严,跑出来的异教徒,吓了一跳。
见她咄咄逼人,神侍浑身哆嗦,生怕惹怒她,颤巍巍地问:“您要找公主,还是皇子殿下?”
这两人名字同音。
宁凝的眼神可以杀人,“你们的皇子。”
神侍有点害怕,毕竟异教徒是最可怕的,颤抖着手指,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宁凝转身就跑了过去,神侍脱身后,一溜烟跑走,去找巡逻的神卫军报信。
轩辕恒也是刚醒。
他身着黑色傩服,跪坐在大堂上,阳光透过琉璃穹顶,散出淡淡的金光,描摹他的轮廓,宁静又祥和。
熟悉的神官排列成行,恭敬地问他:“殿下,最近西洲那边抓了百来个异教徒,请问该如何处置?”
轩辕恒嘴角勾起微笑:“自然是依照老规矩,你们懂的?”
少年的面庞如璞玉般无瑕,显得他的笑容天真与残忍并存。
神官们低头说着是。
轩辕恒又道:“你们知道的,阿姐心善,听不得这些事情。”
神官连忙恭迎:“那是自然的,和异教徒有关的事情不会传到公主殿下耳朵里。”
轩辕恒满意地点点头,他拖动衣袍,厚重的珠帘叮当作响。
他想去见父母,刚迈出神殿,就和闯进来的宁凝打了个照面。
宁凝二话不说,抬手拿出一把匕首,用力刺入轩辕恒心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没有人来得及阻止。
神官们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女人,居然敢行刺神巫,慌忙大喊:“拉下去,快啊!”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
负责保护皇族的神卫军涌来上来,宁凝四肢被缚,双目死死盯着轩辕恒,“你答应过我,你的命是我的,你现在就去死,去死!”
轩辕恒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岁岁啊,我是答应你,只要回来,我就站在这里任由你杀,可是杀不杀得死我,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他拔出匕首,一脸若无其事。
他对神卫军吩咐:“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先押下去……嗯,也不能和异教徒关在一起,就送到我寝殿里关着吧。”
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横插进来。
“我看谁敢!“
作者有话说:
猜猜……算了,不猜了
第123章 如何待她 岁岁,我还
宁凝的双手被反剪, 神卫军取出缚生锁链,缠绕住她的身体,声声念咒, 不断收紧,她胸口收紧,几乎无法呼吸。
也不知道这锁链是什东西做的, 如钢环般圈着她, 厚而沉, 宁凝挣扎不开,另外, 上面似乎带着什么禁忌, 她也没办法使用灵力。
屋外传来细碎的行礼声:“神女殿下。”
“公主殿下来了。”
正要将她拖走的几个神卫军动作一顿, 那锁链松了松,宁凝终于能喘上一口气来。
她仰头朝后望去, 身着孔雀翎琉璃纱裙的高大女子疾步走进屋子里。
神宫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带着福泽降临的神族双生子虽然有着一样的容貌,然而性情气质却截然不同, 轩辕恒的气质偏沉,神女轩辕姮则偏清。
轩辕恒身上带着一种古朴的厚重,仿佛生来就带有神秘的使命,他性情阴晴不定,好时云销雨霁, 坏时狠辣果决,人格切换只在一瞬之间。一撇一笑、开口的每一个字都如谶言都令人畏惧, 和他站在一块,神侍们常常会有种不寒而栗的不自在。
而作为姐姐的轩辕恒气质清丽,如朝阳而飞的凤凰, 高雅、淡泊,眉目静如冬湖,永远是那么令人尊敬、高不可攀,比起轩辕恒,她虽然没有小孩子似的顽皮一面,却更显稳重、容易令人亲近。
此刻她神容严肃,怒火直逼轩辕恒。
宁凝趁机想要挣扎起身,这动作还没开始就被拦截了,压着她的神卫军用力踹在她膝盖上,宁凝前膝重重磕在地上,抿紧双唇。
“安安分分待着,别想逃走!”
不算太痛,宁凝咽下吃疼的叫喊,然而看到这一幕,宣蘅……或者说是轩辕姮眼里的怒火更收不住。
一道蓝色的光落在面前,缚生锁链削断。
轩辕姮抱住了宁凝,将她揽入自己怀中,焦急地问:“岁岁,没事吧?”
她转身怒目盯着轩辕恒:“你对她干了什么?”
轩辕恒的脸色也是一变,阴狠地看向那个神卫军,“我让你伤她了?”
他胸口的窟窿被宁凝捅出的虽然在快速愈合,但血依然流了满地。与鲜血一同流走向是他脸上血色,他脸色可怕极了。
神卫军一哆嗦:“殿下,是你教我不要对异教徒心慈手软。”
“我什么时候说她是异教徒?滚,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轩辕恒呵斥下,神卫军面如死灰。
神卫军是受人尊敬的差事,只能由神族担任,神族子弟求之不得,被神巫亲口逐出神卫军,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
然而轩辕恒想的是惩罚还不够,要不是念及轩辕姮不喜欢血腥,那人胆敢伤害岁岁,他直接就可以送他去死。
轩辕姮还在低头查看宁凝的伤势,轩辕恒的脸色和缓下来,迎了上去,“阿姐,你来了。”
轩辕姮探查得出宁凝并无大碍,但面对轩辕恒讨好依然面无表情,而是一心一意地搀起女儿。
神族血脉不会因为织梦术倒退时间而消失,只不过宁凝织梦耗费心神甚巨,又被缚生锁链捆住,整个人没有力气,轩辕姮来了以后,就靠在她的肩膀上,借着她的力量站起来。
轩辕姮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轻声道:“没事,小伤,待会我让巫医给你治。”
这个动作落在其他神侍眼里有些许微妙。
杀伐果断的神女,就连对待父母都带着些许疏离,以前,她也就只对轩辕恒这个亲生弟弟这般温柔过。
然而此刻,她的温柔分给了另一个人,始终没有看轩辕恒一眼,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太阳还真从西边出来了,轩辕姮转向轩辕恒,冷声说道:“如今你不必再叫我阿姐,我不是你的阿姐。”
“现在你的夙愿已经完成,你若是再敢对岁岁动什么歪念头,别怪我没有手下留情。”
话罢,轩辕姮带着宁凝离开。
轩辕恒看着两人的背影,神色一黯,但片刻后释怀一笑。
不急,刚回到神国,轩辕姮难免会对他有所芥蒂,但他们血脉相连,迟早会和解。
阿姐会理解他的。
众人散去后,剩余的神官神侍神卫军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情况?”
“两位殿下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吵起来了?”
“我入神宫那么长时间,从来没见他们两个吵过架。”
“方才神女的态度很诡异,明明是那女人先刺伤神巫的,为什么她反过来护着那女人,反过来指责神巫?”
“放在往常,要有人敢伤神巫,且不论得手不得手,纵使神女再心善仁慈,也绝不会放过,神巫就是神女不可侵犯的底线。”
“对呀,神巫都受伤了,这次神女竟然一点也不心疼。”
“之前神巫杀异教徒,也没见她这么生气过,她这次和神巫吵,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行刺神巫之后还能被神女力保?”
“看神女的眼神,她和那位女子的关系不一般。”
“话说,神女一直没有选夫婿,莫非她不喜欢男……”
“别瞎说,这件事得快快禀告国主和皇后,不能让神女误入歧途!”
这边神宫喋喋不休,那边,宁凝坐在湿滑的石头上发呆。
如璞玉般无瑕的宫殿中,神侍们身着白色宫袍,捧着银托盘,赤足掠过竹屏,来往、进出,往兰汤中不断添加着各种芳草、兰花。
神族洗个澡还挺复杂,宁凝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繁复的温泉,除了水里无数种数不清名字的香料和花瓣,温泉池子的布局也很别致,以平滑的圆石为底,仿造出原始的瀑布和水潭奇景,旁边是假山花沼,木兰、棠棣、香桂在池边生长,一只仙鹤漫步瑶台,在池边饮露。
方才轩辕姮将她带回了寝宫之中,两相对看,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轩辕姮先是注意到了她身上破烂的衣裳,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先去沐浴,待会我们再说话。”
宁凝想起自己和宣蘅在赵府重逢时,宣蘅就是泼了她一身黑狗血。
那时候,她也是先去沐浴,才和宣蘅说话。
比起赵府的木桶,这个地方要豪华得多。
见宁凝走进温泉池,神侍们一拥而上,就要过来伺候,宁凝其实并不喜欢被这些人看着,摇头拒绝:“你们出去。”
神侍们盈盈一拜,宁凝又转头看向那只饮水的仙鹤,想着这只东西是否开了灵智,要不要提起它的脖子把它甩出去。
仙鹤大概也感觉到后脖子一凉,这家伙通人性,见宁凝盯着自己,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不合适,扑棱翅膀飞走了。
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宁凝解开了身上的全部衣服,没入池水中。
兰汤清蕴,氤氲的水汽如雾,萦绕在假山上,令人看不清水面的涟漪。
温泉水香气袅袅,这种香气很特别,虽然加了很多种香料,但是香气不杂,非常和谐,治愈人心神。
宁凝双手环膝盖,沉入池底,涤荡的长发宛如落水的披帛在水面散开。
她闭上眼睛,享受片刻静谧,然后走出温泉池。
神侍用灵力帮她除去了头发上的水珠,然后牵引着她到大殿,轩辕姮跪坐在七彩的软垫上,等候多时了。
神侍行礼之后就离开了,留下母女两人。
空荡荡的殿宇寂寥。
宁凝细细打量着轩辕姮,眉眼间有几分她的影子,她的容貌形似这张脸,像了七分,剩下三分,使她容色比之轩辕姮,还是稍显逊色,不如母亲美丽。
她张口,喉咙哑着,做出了很久了努力,才终于开口,轻轻地喊了一声:“母亲。”
……
其实,宁凝并不知道,该怎么和轩辕姮相处。
要说用以前对待“妈妈”的方式,撒娇呀打滚呀,她们之间隔了太多,没办法再这般亲密无间。
若说用和宣蘅的相处方式对她,她们像朋友但对对方设防,真心夹杂算计,怎么也不合适。
倘若将宁凝对臆想中、想通过鉴心镜寻找的那个“母亲”的思念和期望安放在轩辕姮身上……那本就不切实际,那不过是宁凝的执念,何况叶公好龙,真见到自己的母亲了,她反而没那么渴望和她亲近。
方才在温泉池中,宁凝想了很多,她还是和轩辕姮“相敬如宾”好。
她们都活了太长的时间,亲密的时光不过占据她们人生之中很小的一部分,还是幻境,血缘没办法捆绑亲情的。
她人生悲剧也有一部分是轩辕姮造成的,虽然轩辕姮不是故意的。而她开启了梦阵,让轩辕姮的努力付诸东流,她自然难免心有芥蒂。
然而轩辕姮却说:“岁岁,我还是喜欢你喊我‘妈妈’。”
她的眼神是那么温柔,看向她的时候深邃而认真,眼里有愧疚,有怜悯,或许也有爱,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埋怨,大概是有的,只不过被她藏起来了。
轩辕姮起身,拉着宁凝坐下,翻捡着地上的瓶瓶罐罐。
宁凝这才发现,她身边摆放了很多瓷瓶。
她掀起宁凝的裙子,露出小腿。
看到她红肿的膝盖,轩辕姮眼圈微红,低骂一声,“他们下手怎么可以那么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承诺不变 我会如你所
说不清名字的草药在宁凝的膝盖上匀开, 凉凉的,很舒服,这都是轩辕姮在她沐浴时找巫医要的药。
轩辕姮低着头, 长发几乎要低在她的腿上,轻轻吹了吹,说道:“别怕, 以后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今天发生这件事, 妈妈明天就帮你讨回来。”
宁凝看着她和煦的神情,心终究是柔软了一些。
宁煦和轩辕姮在她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的命运从出生前就已经注定。她一生之中所经历的全部厄运和父母都脱不开关系, 虽然说轩辕姮和宁煦一样, 在有意无意间造成了她的痛苦。
但宁煦对她造成的痛苦,是在朝夕相处间对她形成的伤害, 即便宁凝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是被人操纵,但宁凝习惯了他的冷漠和绝情,她绝对没办法原谅他。
而轩辕姮……在宁凝有意识的时候, 她就已经死了,对于死去的人,宁凝只有缅怀和思念,所以宁凝并没有恨她,她只是和她太久没见面了, 心里有了芥蒂,所以不亲近。
她终于开口:“妈妈, 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够解决。”
她终究还是喊出了那个称呼。
她和轩辕恒之间的恩怨,只能她自己来处理。
轩辕姮笑了, “我知道,岁岁一向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但是妈妈想要帮你。”
宁凝没有说话,宣蘅又继续说道:“等休息好了,妈妈带你到外面去走走。”
“神族统治的世界,和未来的六界十重天有很大的不一样,你在妈妈的记忆里肯定也看过。”
宁凝低着眉,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一些,轩辕姮很默契地没有提起她拉弓射杀宁煦的事,支撑梦境需要力量,宁凝当然要夺回力量,所以她只能对宁煦动手,争夺力量,这一箭,并不只是出于恨。
她也一样是,身不由己。
说着,轩辕姮又问:“岁岁,要不要吃点什么?”
宁凝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我现在有些困了。”
轩辕姮捏了捏她的脸,沐浴完以后她就面露疲惫,轩辕姮抱了抱她,“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房间,我带你过去。”
宁凝的床是轩辕姮亲手铺好的,软垫铺了三层,最外层是轻薄的蚕丝背,神国的气候常春,不知夏冬,自天井灌入的暖风徐徐,非常舒适。
织梦消耗宁凝大量精力,她实在太累,取血的手腕没有愈合,还在隐隐作痛,她倒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轩辕姮并没有走,坐在床前,目光似柔风轻抚,连呼吸都轻了许多,她修长手指替宁凝盖好被子后,双手就抚在她的胸口前,似乎怎么看也看不够,等她睡熟一些以后,才悄悄离去。
神侍捧着新鲜的蔬果过来,“殿下,这些是你要的。”
“送小厨房去。”
轩辕姮瞥了一眼,万年前神国的食物用料和未来差了很多,但只要用心去找,还是能找到宁凝喜欢的,她吩咐道:“放着,我待会处理。”
轩辕姮挽起袖口和长发,来到搭建的小厨房,点燃灶火,开始烹煮食物。
……
宁凝睡时,消息就传到了国主和皇后耳朵里,听闻儿子受伤,皇后心急如焚,当即就带着人往儿子的寝宫赶去。
……
轩辕恒此刻恢复神身,不似在大巫身体里那么憋屈。
神族的修复能力本就强大,他没把宁凝放在眼里,被宁凝刺中的伤口轻松愈合。
他连夜召见神卫军统领和几位神殿长官,商议着抓捕异教徒的事。
他虽然已经回到过去,但轩辕恒明白,回到过去只是开始。
轩辕国会亡于异教徒之手,国中异教徒一日没有清除,轩辕国就依然有灭国的风险,他不会让这一切重蹈履辙。
当务之急,得先搞清楚他现在回朔的具体是哪个时间。
于是,轩辕恒问:“西边的微生国如今的国主是谁?”
界域之中,有四大神国,轩辕国是东境神国,而西边的神主是微生氏。
和轩辕国繁华和稳定不同,微生氏充满血腥和厮杀,微生皇室自相鱼肉,父杀子、弟杀兄,层出不穷,他们的国主隔几年就要换一个,神国不设年号,不过只要知道微生国的国主是谁,就能知道现在的大致年月。
“微生源,不过殿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被召进神宫的神卫军统领名叫即末,一般来说,轩辕恒久居神庙,很少会过问军务,平时顶多杀几个异教徒。
微生源……听到这个名字,轩辕恒神色严肃。
因为微生源,是微生国最后一位国主。
微生源弑兄上位,不到一年,国中大乱,异教徒杀了微生源,微生国彻底大乱,祸水东引,异教徒开始向轩辕国转移,以摧枯拉朽之势,占领轩辕国的神庙,屠杀神族,就连强大的神卫军也败下阵来。
最终,战火燃烧到轩辕国境中来,轩辕姮带兵出征,镇守轩辕国最后的防线。
可是没过多久,轩辕姮也被叛徒出卖。
那日,在战场上百战百胜的轩辕姮经历了人生中头一次战败,被异教徒活捉,异教徒攻进神宫那一刻,轩辕恒被父母送进密道中。
大火熊熊燃烧,数日不止,恢宏的宫殿化为灰烬,国主与皇后死于大火。
轩辕恒捂住眼睛,心跳难掩,这也就是说,宁凝那家伙回溯时间,仅仅回到神国覆灭的前一年。
即末见他迟迟不开口,又继续说道:“今年国境内的异教徒的确是比往年猖狂。”
即末拿出卷宗,“西边有两座神庙被屠,两位大祭司命丧异教徒手中。”
轩辕恒看着卷宗,眉头紧锁。
轩辕恒说:“我需要你去找一个人,杀了他。”
异教徒原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不成气候,但微生国灭国,给了异教徒滋养的温床,异教徒中出了一个人,在他的煽动和鼓舞下,他们渐渐形成了军队,有了信仰,而他们的信仰是——“屠戮神族,将自由还给生灵”。
轩辕恒颠沛流离之时,曾经与那人相遇,他失去亲人和家国,而他却妻儿环绕,名满天下。
轩辕恒不甘心,于是倾尽毕生之力,在那个异教徒身上施加了一个诅咒,眼睁睁他永坠痛苦,死于众叛亲离,世世代代同承诅咒。
只可惜他复仇成功,轩辕国却没办法回来。
他要赶在一切发生之前,将他解决掉。
他吩咐完之后,即末就带人去张贴通告令。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皇后带着人闯了进来,“恒儿,我的儿,你还好吧?”
“听说你被异教徒所伤,你还好吧?”
听到母亲的声音,轩辕恒眼底的恨意消散,瞬间换了一副面孔,露出了明媚的笑容,迎上门口那个人。
“母亲!”
进入大殿的女子雍容华贵,长裙曳地,神色焦急。
轩辕恒连忙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搀扶进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他心口一热,仿佛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皇后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伤上,并没有注意到今天的儿子比往常要热络,只顾着连声追问:“恒儿,你还好吧?”
轩辕恒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皇后,他等待千年,无非就是为了能多看看母亲的容颜,听她喊一句“恒儿”。
他笑着摇头,“没事,母亲无需担忧,我的伤已经好了,母亲不用半夜过来。”
皇后根本就不相信,把轩辕恒周身都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伤才松一口气,“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是我的心头肉,你即便只是掉一根头发,都令我心疼,何况你这次流了那么多血。”
轩辕恒说:“那你也太小看你的儿子了。”
皇后又问:“伤你的是异教徒?”
神侍只对皇后说了轩辕恒受伤的消息,伤他的人关乎轩辕姮,诸位神侍闪烁其词。
轩辕恒笑着摇头,“不是异教徒,她是我们同族,那是个乖巧的孩子,你见过她一定会喜欢的,她今天真的只是和我开个玩笑,我们只不过是在打闹切磋的时候一时不察,不小心刺伤,那孩子也很懊悔,你可别乱听神侍们瞎说。”
皇后皱眉,“什么孩子?”
轩辕恒眯了眯眼睛,“明天,我让姐姐带她来看你,你和父亲一定会喜欢的。”
“还和阿姮有关?”
皇后被哄得云里雾里,但是怎么追问,轩辕恒也不肯说。
皇后只好叹息,“那行吧,既然你没事,母亲也放心了,你们姐弟俩做什么,我也管不了你们。”
“既然你们不肯提前告诉我实情,那我也就只能等你们的‘惊喜’了。”
……
轩辕姮的寝宫,也称作明月殿。
明月中天,月华笼罩,明月殿位于最东方,每夜明月升起,最先照进的就是明月殿天井。
宁凝醒来时,整座大殿薄纱似的月光滥觞,皎皎盈盈,通透洁净,院子外幽昙盛开,铅华如洗,宛如天上人间。
宁凝感觉自己的手腕有些许湿润。
低头一看,一只小白猫低着头,正卖力地替她舔舐伤口。
宁凝露疑虑,“你……”
她认出来了,是今天早上她在院子里醒来时,那只伏在她身上的小猫。
她还以为那只小猫只是神宫中畜养的生灵之一,没有留意,他竟然知道这里来了。
就在她喊他的时候,小猫也扭头钻进她的怀里,轻轻地“喵”了两声。
宁凝搂着他,那双乌中带金的猫瞳水润,伏在她柔软的怀抱中,像撒娇,也像安慰。
宁凝明白了,低声喃喃:“你都想起来了?”
小白猫“喵”了两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宁凝揉着他的脑袋,摇了摇头,“其实你不用进来,这里我可以解决,那家伙不好骗,要是被发现了……”
“岁岁,你醒了吗?”
宁凝哑声,想要把猫按进被子里藏好,但还是慢了一步,轩辕姮已经掀起帘子进入内间,看见她怀中抱着的小猫,也是愣了一下。
神宫里养着无数灵兽,但是大多数灵兽都开了灵智,很少会进屋来打扰人休息,轩辕姮也不知道这只猫是什么时候溜进去的。
既然被发现了,宁凝就大大方方地将白猫拿了出来,对轩辕姮说:“他叫小白,我在外面捡的,我想要把他养在身边,当个宠物。”
轩辕姮目光聚拢,宁凝手臂收拢,似乎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破绽来。
轩辕姮最后只是笑,“既然喜欢,那就留在身边养着。”
她来到宁凝身边,单手托腮,借着月光看向她怀中的小猫,“这样普通的小猫,很难在神宫中找到。”
在灵兽遍地的神宫,普通反而成了另一种特殊。
宁凝戳了戳小猫脑袋,心想,谁让她怀里的这个是个蠢货,也不知道变成个厉害点的神兽。
只不过在轩辕姮面前宁凝不提,只是平静地抬头说道:“妈妈,你一直守在外面吗?”
要不然怎么能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就掀开帘子进来?
“嗯。”
轩辕姮一直都没有睡,做完饭菜以后就在外面赏月等宁凝,她抚摸宁凝的脸,“你的脸色很差,来吃点东西吧,妈妈给你做了好吃的。”
宁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这么明显吗?她灵力流失严重,身体亏空严重。
在东离分别前,轩辕姮就和宁凝说过,再次见面,要亲自下厨,为她做饭。
掌管世间准则的神族餐风饮露,食用的是花蜜和果仁,他们自认为是特别的,出了宰杀牺牲祭拜天地,不屑于像普通人那样生火煮食,就连小厨房,也是个摆设,很少升起灶火。
神侍看到轩辕姮就亲自下厨,吓得不轻。不过作为轩辕国的公主,轩辕姮的话在神宫中说一不二,明月殿的人听见宁凝喊轩辕姮“母亲”,对她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明月殿的神侍到底和她们主子一脉相承,不会出去乱说。
端上来的都是家常菜,宁凝曾经喜欢吃的。
宁凝感觉到自己的肚子有些许饿了,下床来到食案前,自己吃一口,给小猫喂一口。
是熟悉的味道,小猫也吃得格外欢欣。
神侍捧着几颗夜明珠进屋,放置在房间死角,屋子里有了光源,明亮宛如白昼,风卷纱帘,屋子静谧只剩下咀嚼声。
宁凝一个人把一桌子的菜吃完了,轩辕姮笑意渐深了,“以后妈妈每天都给你做好不好?”
宁凝正在咬最后一块排骨,闻言动作一顿,没有咬下去。
轩辕姮倒是无所谓,似乎没有看出宁凝对她下意识的生疏,托腮看着女儿,“妈妈很喜欢看你吃饭的样子,你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先把没那么喜欢吃的菜吃完和,然后再去吃喜欢的东西。”
“有时候要是只给你做了一个菜,你也会先把米饭吃完,再吃那个菜,这是不是就叫做先苦后甜?”
宁凝吃完了排骨,哭笑不得道:“妈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的不是米饭。”
她自认为自己这点吃饭的怪癖并不是什么好习惯,听起来就好像和小狗护食一样,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小时候因为这件事,还闹过不少嗅事。
比如说她吃完自己不喜欢吃的菜后,自己最喜欢的排骨和鸡腿被爸爸吃掉了,急得她哭了好久……而轩辕姮居然记得那么清楚,多年过去还没有遗忘。
轩辕姮很满意,宁凝脸上终于露出了些出了苦痛愁深、冷漠以外别的表情,虽然,说些故作轻松的打趣玩笑还是管用的。
她又指向那只小白猫:“你捡来的这只小猫有点胖,你给他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呀,”宁凝招手,“小白。”
敷衍至极的名字,小白想翻白眼,虽然他没有翻,但是他用自己的爪子在宁凝的手背上踩奶,恶狠狠地踩。
踩完后他害怕被宁凝揍,毕竟猫身的他打不过人,于是喵喵凑上去,往她掌心靠。这种又邪恶又怂的感觉令宁凝有些手痒。
但人对可爱的事物往往会抱有同情心,宁凝犹豫了片刻,没有揍他。
宁凝轻轻地摸着猫猫头,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家,也养过这样的一只猫猫,她以为再也找不回的妈妈找到了,猫猫也勉强凑齐了,要是再多一个人,那岂不是相当于回到了过去。
似乎看出了宁凝所想,他伸出爪子,在宁凝掌心,默默写下了几个字。
宁凝心一愣。
轩辕姮收拾走了食具,宁凝低着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小白,再次确认:“真的吗?
小白重重点点头。
宁凝深深闭眼。
那一行字写的是——“他也来了。”
被日月弓重创,差一步死亡,宁凝想不到他为什么不好好休养,为什么要来?
小白继续拱她的手——“他放心不下你们”。
宁凝掐他的耳朵毛,恶狠狠地道:“我觉得你是来当说客的,你还没问,你为什么要来,你又不懂织梦术,想给我添麻烦?”
小白一脸认真地写——“我放心不下你。”
织出的梦境越庞大、越精细,需要耗费的力量就越多,伴随着梦境的延续,力量供给就好像冬天地炉里煤炭燃烧,源源不断。
他知道宁凝现在承受着什么。
宁凝感受着掌心的触感,愣了愣,片刻后,她抱着猫猫躺到床上,扭捏不敢承认自己被关心,她很不适应这种感觉,依然嘴硬地道:“放心不下我什么?我可是很强的。”
……
宁凝一觉睡到了天亮,刚醒,就刚好碰上轩辕恒?*? 乐呵乐呵地来找她。
宁凝穿好衣服出屋的时候,正好碰见轩辕姮用弹弓重击他的膝盖。
轩辕恒显然吃疼,脸上却依然带着从容的微笑,“看来,阿姐真的不待见我。”
轩辕姮坐在摇椅上,手里握着弹弓,“你让我说的是废话,我说过,你以后不准再叫我阿姐,你今天来这里又是做什么,要是你想要找岁岁,我也该跟你好好掰扯一下,你欠岁岁的。”
前一天她急着带宁凝回来,倒是忘记和他掰扯一下,这些年的烂账。
轩辕恒笑说道:“好,是我不小心,让神卫军伤了岁岁,你现在也把我膝盖给打破了,而且岁岁也扎伤我了,现在岁岁反而还倒欠我一刀,好阿姐,别生气了好不好?”
轩辕姮要被他气笑,“你倒是把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岁岁被你逼死过七次,你把这些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轩辕恒的脸色僵硬了一下,随后神色晦暗:“阿姐,你要是这么算账的话,可就不对了,我从来没想让她死七次,只不过她太不争气了,连恨都不会,要是她的恨意早点突破百分百,我也不至于让她死七次。”
“而且我没想真的令她死,她会复生,另外,要是把账往前算,我还没有和你好好算算你杀我的账。”
轩辕姮抬手,一道冰棱挥出,她重回曾经的身体后,灵力强大得惊人。
神侍慌张躲避,生怕触碰到冰灵力。
轩辕恒迅速闪身,依然还是被冻住了脚腕。
轩辕恒轻叹,“姐姐风华不减,冰花都结得这样漂亮。”
“出去。”
轩辕姮冷声逐客。
轩辕恒从冰棱中脱身,“我是来找岁岁的,阿姐,你就不想见见父亲和母亲吗?你不想让他们看看你的孩子吗?”
“岁岁,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出来吧?”
扯着纱账偷听的宁凝走了出来,“背弃承诺,你还要我信你什么?”
轩辕恒微笑,这张脸和轩辕姮如出一辙,却掀不起宁凝心里半点爱屋及乌,她只想把他的脸撕下来,她厌恶他用她母亲的脸和她说话。
“岁岁,我的承诺不变,”轩辕恒说道,“我会如你所愿去死,满足你的所有愿望,但不是现在,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完成,我此刻去死,我将不得安息,岁岁,再给舅舅一些时间。”
他语气诚恳而真切,让宁凝生出一种被真诚对待的错觉。
她轻嗤,“别废话了,你来这里想做什么?”
轩辕恒笑着说:“我的母亲想要见见你。”
“岁岁,你想知道自己的祖母是怎么样子的吗?舅舅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两更
糊弄舅舅ing……
第125章 宁家诅咒 宁家人被诅
宁凝垂着眼眸, 转头看向母亲。
她眼里闪过一丝期望,那一刻她就知道,其实母亲也是思念着她自己的母亲的。
要是没有轩辕恒, 或许轩辕姮自己也会带着她去见国主和皇后,只不过这件事由轩辕恒提出,导致即便是为了宁凝也要和轩辕恒反着来。
或许她也想把自己带到她父母面前, 让他们看看, 自己也有了孩子。
宁凝心想, 那就去看看吧。
许久,道:“行, 我去。”
轩辕恒嘴角浮现苍白的笑, 伸手去摸宁凝的头, 宁凝目光下沉,陡峭冰峰拔地而起, 贯穿轩辕恒掌心。
“不准碰我。”
她是答应了轩辕恒没错,但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得寸进尺。
轩辕恒微微一笑,他并不在乎宁凝的厌恶, 任由冰凌融化,流淌的血滴在地上,依然风度翩翩地后退一步,“好的。”
“我听岁岁的。”
……
大殿中,国主和皇后等待多时。
“恒儿说, 今天要带个人回来给我们看看,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国主捋着长长的胡须, 不时往云母嵌金屏风后探头。
皇后扶着丈夫,在金丝木滕椅上坐下,“昨日我打探许久, 恒儿就是不愿意与我说,还跟我卖了个关子。”
皇后神秘兮兮地猜想,“你说,恒儿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国主诧异,“不可能吧,阿姮都不曾嫁娶,恒儿是弟弟,总不可能越过姐姐去。”
长幼尊卑,轩辕恒是绝对不可能越过长姐的。
两人商量了一会,听见外面传报说两位殿下来了。
看着一儿一女走进大殿,皇后和国主停止了说笑,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在轩辕国皇后一生之中,最引以为傲的事之一就是为轩辕国诞下了这一对龙凤胎,两人乃人中翘楚,风华绝代。
看着他们朝自己走来,她越看越爱,直到他们走到身前,皇后才看见了轩辕姮身后的少女。
她敛着眉,神色恹恹,唇色也是白的,像是生病了,出门时,轩辕姮将自己的白色狐裘拿出来给她披上。
病气将宁凝的灵动掩住,所以远远看过去,她并没有什么亮眼的地方,然而皇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后,就挪不开了,总感觉她周身气质与众不同。
终于,皇后猛地惊觉,她长得很像她的儿女,心里咯噔一下,有了猜测,只是无法断定是自己哪个孩子胡闹。
轩辕姮拉着宁凝跪下,“阿姮今日携女儿岁岁,拜见父亲,母亲。”
宁凝跪着,迟疑抬眼打量着座上的两人。
来的路上,轩辕姮悄悄跟她说过,国主和皇后对自己的子辈向来宽厚仁爱,所以宁凝不需要担心他们为难自己,放轻松就还。
果不其然,听轩辕姮提到宁凝是她的孩子,国主夫妇眼睛都亮了,两人惊讶了片刻,一个人去扶宁凝,另一个人忙开口问:“什么,你是姮儿的孩子?你的名字叫岁岁?”
触感隔衣物传来,宁凝愣了下,对上慈爱的双眼,皇后轻轻抚摸她的长发,“我说难怪长得和阿姮这么像,原来你就是阿姮的孩子,居然这么大了。”
国主也嗔怪:“阿姮也真是的,怎么一声不吭将孩子生下来,养到那么大也不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轩辕姮轻轻理了理宁凝被拉开的狐裘,“岁岁在外面出生,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神宫拘束,所以我就把她放外面长大,现在她也长大了,我想着,也该让她回来认一认亲人。”
皇后说:“天可怜见,神宫外不知道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你在外面受苦了。”
国主道:“是呀,外面异教徒横行,你就算再任性,也不该把孩子放在外面。”
“还有恒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岁岁存在的,为什么也不来告诉我们一声,和你姐一样,把我们瞒住,简直不把我们当一家人!”
两人将宁凝团团围住,嘘寒问暖。
轩辕姮是钦定的轩辕国继承人,国主和皇后一直期望自己的女儿成婚生子,后继有人,虽是未婚生子,她到底算是有了孩子,两位欢喜的紧。
一会儿问她年岁几何,一会儿问她在神宫外哪里生活,还问她喜欢吃什么,看见她身体弱,还关切地问她身体。
宁凝一一答了,当然答的是随口编的,答不上的,轩辕姮也替她回答,偶尔轩辕恒也会插嘴给她打上几个补丁。
这种被珍视只会从亲人身上获得,宁凝心口泛着些许温度,对于被亲情伤过的宁凝来说,这些还不足以将她感动。
两人慰问完宁凝之后才想起轩辕恒,“阿恒,你的手怎么了?”
轩辕恒笑着将手拢入广袖,“不打紧,方才算卦画阵,割破掌心放血。”
国主咳嗽两声,说道:“你可别太累,听说最近你接连召见神卫军,要捉捕什么人来着,这些事你交给你姐姐去做就好了,何必亲揽?”
轩辕恒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姐姐现在有岁岁,理应享受母女天伦,这些小事,就交给我来做就行。”
轩辕姮没有接话,宁凝倒是留了个心眼。
……
公主诞下子嗣,此乃国中大事。
国主大喜,下令让各大神庙焚香祭祀,进贡兰桂,为国主的小孙女祈福,国民无不庆祝,是夜神都张灯结彩,傩舞彻夜难消。
宁凝这天裹着黑色斗篷,带着猫偷偷溜出了神宫。
在被神明统治的时代流传那一句话,天下繁华尽轩辕,轩辕风华在沆都。
东境轩辕国是四大神国中最安稳、最强大的国度,在轩辕姮的记忆中,宁凝曾窥见过未被摧残的神国一角,神国国民安居乐业,富饶安定,轩辕以后千万年,六界无有此盛景。
一条绵绵沆水穿过轩辕国神都沆都,水上莲灯点点,暖风温旭,沿街是三两成群的国民,每逢国中祭典,国民们无不携家带口,出门游玩,而城中的集市往往会延长到明旦,琉璃灯下,美酒与兰香飘摇。
空地上有篝火,有巫者围绕火焰跳舞,银饰伴随着傩鼓敲响的节奏,上上下下,叮叮当当作响,火舌喷起,火树银花落满地,沿街的居民也会加入其中,载歌载舞。
宁凝路过时瞳孔都被染成了金色,多看了两眼。
直到肩膀上的小猫用力踩了踩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神卫军。”
宁凝回头,一路整肃的军队执锐走过长街,神卫军在神宫内唯唯诺诺,但在外地位堪比皇帝,他们走过的时候,居民纷纷回避。
然而他们却偏偏往人最多的地方去,手里拿着画像,张牙舞爪地问:“有没有见过这个男子?”
“若能提供线索,重重有赏!”
“若有私藏者,夷三族!”
众人看了一眼画像,纷纷摇头。
宁凝抚摸着小猫,本是在路边远远看着,忽然一个神卫军来到她身边,抬手掀起她的斗篷,宁凝脸色一变,一张画像落在她的面前,“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幸好她刚到神宫不久,不像轩辕姮他们那么万众瞩目,很多人都没有见过她的容貌。
宁凝瞥了一眼,摇头。
神卫没有疑,转身又去问下一个人。
神卫军闯入集市,那边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宁凝重新将黑斗篷蒙上,画像上是一个俊美的青年,很年轻,剑眉星目。
他的名字叫宁青,既是神卫军要彻夜搜捕的人,也是宁凝今夜出来的目的。
宁凝这些天看似不声不响,实则一直关心着轩辕恒的一举一动。
轩辕恒没有依约自尽,宁凝也没期望他会自尽,所以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
轩辕恒做事风风火火,宁凝不难打听,织梦阵开启后不久轩辕恒就让神卫军满东境跑,搜捕一个叫做“宁青“的人。
宁凝看过轩辕姮的记忆,知道这个人,今后会颠覆神族。
宁青、宁青……这个人也姓宁,和宁凝同宗同源,宁凝略一思索,就立刻明白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未来不夜城宁氏,世世代代背负着血脉相克的诅咒,而轩辕恒这家伙,是轩辕国的神巫,巫师最擅长的,无非两样——祝和咒。
前者赐福,后者诅咒。
宁氏传到宁凝这一辈,已经记不清楚祖辈背负神咒的原因,但假如是因为先祖灭了人家的国,宁家人被诅咒也不算冤。
神卫军前几天已经在边境上抓住了宁青,准备运送回神都交给轩辕恒处置,不过今夜祭典,神卫军渎职,一时懈怠,导致异教徒里应外合,把宁青接走了。所以今夜神卫军急着搜捕宁青。
宁凝要抢在轩辕恒之前找到宁青。
不仅仅是为了恶心轩辕恒,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这只猫跟她说的那句——“他也来了”。
一个人入梦后,若梦中有他本体,那他旧会附着到他本体身上,倘若没有,就会选一个身份、血缘与他最相近的人附着。
倘若他也被卷进了这场梦中,那同为宁家血脉的——宁青,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宁凝正思索,突然听见身边有人大喊——“快!别让那人跑了!”
作者有话说:
岁岁其实一直都在糊弄舅舅
第126章 神庙之下 宁凝也不是
披着斗篷的削瘦身影在集市上横冲直撞, 打翻了货架上竹篓装着阴干的香料,一溜烟蹿进小巷子里。
“快追,一看见我就跑, 那个人有问题!”
“那家伙身上有血腥味,肯定和异教徒有关!”
身影撞进阴巷,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忽然黑暗中伸出一只手, 把她拽进院子里。
她吓得正要惊叫, 却被一直手掌捂住嘴巴,抵在种满藤萝的红墙上, 一双漆黑墨瞳倾斜下来。
……
“走, 快往前找找, 她从这里过去的!”
神卫军手持火把,浩浩荡荡从巷口跑过, 宁凝终于松开了手,扯开眼前人的斗篷。
斗篷下,是一张十七八岁岁少女的面孔, 看起来,和宁凝差不多大。
她脸上涂满了血迹,看起来不像是伤口造成的,倒像是她故意沾上的。
宁凝虽然身体受限,但力气也比普通人强不少, 少女被捂到险些窒息,宁凝放开她后, 她扶着墙大口喘息良久,才缓过一口气来,眼球因缺氧而显得通红。
祭祀日, 城中居民夜里外出逛市集,院子里空无一人,这正好给了宁凝留了审问人的空间。
“说,宁青在哪里?”
宁凝冷冷地问。
猫儿站在她的肩膀上,骄傲探头,矜贵傲慢。
少女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刚逃脱神卫军的追捕,又落入宁凝手里,劫后余生又是死路,虽然她在极力掩饰,还是让宁凝发现她的肩膀颤了颤,这是一个人受惊害怕的表现。
她扭过头,倔强地咬着牙,“我不知道。”
宁凝说:“你不知道,你慌什么?”
“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看见神卫军就跑?”
少女仰着头,血污的小脸带着倔强,“我害怕神卫军我害怕神卫军还不行?”
“少装了,你要是害怕神卫军就不会搅浑水,被抓住你也难逃追责,我想你不是害怕,而是在替谁掩饰对吗?”
宁凝揣测着,一边细细打量着她的表情,“宁青就在人群中对吗?神卫军就要查到他了,你为了掩护他逃走,所以故意闹出动静来,把人引开。”
宁凝看到她的表情动了一下,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方才宁凝预判了她逃跑的路线,故意绕到巷子,把人截胡。
少女眼睛瞪大,似乎没想到该怎么反驳宁凝,只是嘴硬道:“你有什么证据?”
宁凝瞥了她一眼,“我告诉你,轩辕恒已经调兵包围神都,神都今夜开始戒备,防线重重,你们即便能救下宁青,也不能将他送出去,现在只有我有能力将他送走,想让他活,就带我去找他。”
“而且他现在应该身受重伤,你方才也知道用血腥气把神卫军引开,要是不能及时用药治疗性命危矣,你必须带我去找他。”
显然少女防备心重,哪怕宁凝说了那么长一段话,她依然闭口不语,用一种思量的目光望着宁凝,似乎在犹豫。
宁凝叹了口气,让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信任自己并不容易,不过宁凝也不是个好人,她并不需要少女的信任。
她抬头,五指盖住少女的头颅,轻声道:“搜魂术。”
少女瞳孔陡睁。
宁凝慈爱地抚摸着她的额头,“要是你不说,我就搜你的魂,你带我去找他,或者是我取走你的全部记忆,自己去找他,你自己选。”
……
事实证明,无底线的坏人要比好人更容易办成一件事。
少女听到这话,知道自己左右逃不过,总归是答应了宁凝的请求。
少女烧了黑斗篷,捧了一把水把脸上血迹洗干净,露出了干净整洁的一张脸。
谈不上多好看,就是张普通的脸,白皙,素净,很多女孩子都长这个样子。
“我的名字叫芨芨,我出生在北境,那里有大漠,生长着一丛接一丛的芨芨草,所以阿爹给我取名芨芨,希望我能够像芨芨草一样顽强。”
她吸吸鼻子,跟宁凝介绍着自己。
宁凝手中握着一根从市集里买的猫儿草,轻轻逗弄着肩膀上的小猫,“我对你名字的来历不感兴趣,安心带路,不要在我面前耍任何花样。”
“我的灵力把你锁住了,你也别想着逃跑,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够找到你。”
宁凝的声音冷漠接近刻薄,芨芨见她油盐不进,只能安心带路。
两个人转出集市,就好像外出逛夜市的一对姐妹,完美融入人群中,如水滴落入大海,神卫军依然焦急地搜寻,与她们擦肩而过,却没有发现她们正是他们寻找的人。
宁凝似漫无目的般跟在芨芨身后走,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说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总是爱提起名字的来历,好像别人真的很想了解她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似的。
宁凝就不爱提,因为她的名字毫无来历,她和宁煦的名字遵循不夜城的传统,由大巫抓阄抓来的,说起来还是大巫还是轩辕恒披皮顶替的,她用了千万年的名字是轩辕恒取的,真是荒唐。
在叫宁凝以前,她叫宁岁,父母希望她岁岁安宁,这是个很普通的愿望,没什么值得稀奇的。
清濯也不爱提,因为他大名叫姬善,取字清濯,名字从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他父母大概希望他心地善良,如水纯洁,但他认为自己既不善良,也不纯洁。
宁凝和清濯的一生,都在与父母取名的初衷相悖。
宁凝胡思乱想了一阵,然后就跟着芨芨走进了七弯八拐的巷子深处。
神都的居民区就好像迷宫,弯弯绕绕,鬼打墙似的,好几次她都怀疑这个家伙是故意带着自己绕路,糊弄自己玩。
在宁凝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她终于带着宁凝停在了了一处巷子深处的神庙。
夜里,神庙供奉一盏孤灯,有个身着白色道袍祭司打扮的老者立在门口,像是在祷告,又好似在等待着谁的归来。
“姑娘从何而来?”
芨芨双手垂落,在身前交叉,“从远方而来,到远方而去。”
祭司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听芨芨说:“我想要找一个人,它是无名之人,我找他,想要得到我想要的光明。”
宁凝心想,这两人是在对暗号呢。
果然,暗号对完,话毕,祭司转身,“姑娘,请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进了神庙,宁凝往神台上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神相,雕刻着的当然是风头无两的神族双生子。
他们两人,是举国供奉的神主。
就在这时候,祭司拄拐敲动叩击地板,神像翻转,一条长长的甬道打开。
宁凝愣了一下,她习惯了仙法遍布的世界,很少见这种纯手工搓出来的机关。
芨芨带着她走进狭长甬道,很快豁然开朗,好像回到了巷子里,夹道两边是一座接着一座院子,院子格局和她来时没什么不一样,但宁凝清楚地知道,这里不是外面。
宁凝明白了,这里小巷交错杂乱,以至于即便是长居在此的居民也很难弄清楚家附近究竟有几家院子,这几处院子就这样堂而皇之藏在巷落间,院子没有大门,想要进来,就只能通过神庙。
在神族统治的世界,神庙享有相当高的地位,即便是神卫军,也不敢砸了两位殿下的神像把这个暗道翻出来,所以,在祭司的掩护下,这个地方几乎是绝对安全的存在。
宁凝刚踏进来就发现有些许不对。
在她的观察中,神国处处都是欢乐的,居民安居乐业,吃穿不愁,然而这一方天地洋溢的氛围,却和外面截然不同。
走过每一座院子,宁凝探头往里往,看见的却是另一幅场景。
衣衫褴褛的男女错落地坐在院子里,他们蓬头垢面,伤痕累累,满脸疲惫。
院子里搭了很多草棚,像是屋子里住不下那么多人,只能在草棚里居住。
春夜渐冷,然而院子里没有篝火,人们只能在稻草堆里蜷缩着,几个人聚在一起取暖。
宁凝的心咯噔一下,“这些人是……”
“他们不是神都中的人,或是在天灾中失去了家,或是因兵祸牵连,颠沛流离,来神都只是为了求一条活路,但以他们的地位,不会被神都的贵人所接纳,他们昔日信仰的神明抛弃了他们,神卫军以神都名义驱逐他们,他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芨芨走在前面,“神庙祭司是个好人,见不得他们受苦,好心收留了一些流亡进神都的人,将他们藏在神庙内,要不然,他们要么饿死冷死,或者被神卫军抓去活祭,总之只有死路一条。”
看着眼前的人,宁凝感觉背脊发寒。
【岛上来信】
“外面,都是这样的人吗?”
芨芨带着她走进了最里面的院子,比起前面几座院子,最后一座要干净得多,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在屋外探头,看见芨芨后一把扑了上去,“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听陆叔说你自己一个人去引开神卫军了,我还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能回来太好了!”
小姑娘抱了抱芨芨,目光移向宁凝,发出“咦”一声。
芨芨连忙说:“这位姑娘方才救了我一命,现在我们俩人一起被追杀,小林先放开我,我要去见见陆叔……对了,主公的情况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再次团聚 “谢谢你还
主公?
“小林, 你带着客人到前庭去。”
宁凝竖起耳朵仔细听,就在这时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目光移动到宁凝身上, 露出警觉:“我和你姐姐有事商量。”
被唤作小林的小姑娘一点就通,热络地来拉宁凝,“恩人姐姐, 先跟我到前庭喝茶去, 陆叔和姐姐有事商量, 你方才也跑累了吧,可以在这里歇一歇, 这里没有神卫军敢进来。”
这不就是不相信她, 想把她支开, 宁凝怎么可能愿意走,连小白也很配合地眯了眯猫瞳, 一动不动。
小林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带着猫的少女,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陆叔捏着拐, 同样面露怪异。
这时候芨芨拉了拉陆叔的衣角,“叔,带她去见主公,没准她能帮到我们。”
芨芨的话在陆叔心里应该有些分量的,陆叔掂量了一圈, 带着她往屋里去,“姑娘, 跟我来。”
密道之后还是密道,宁凝又被带着走进了一处密道中。
这次的密道的尽头是一间暗室,暗室不透风,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隐约可以听见里面传来男子痛苦的沉吟。
几个身着神卫军服饰的人蹲在床前,照看着床上重伤的男子。
这自然不是真的神卫军,他们方才易服混入神卫军中,趁人不备将人救了出来,现在还没有把服装换回来。
看见这几个人,宁凝脑海中闪过几个字——异教徒。
不信神明、背弃神族之人,称为叛徒,叛教者,人人得而诛之。
最初,异教徒被称为叛教徒,但是叛教徒很不满这个称呼,到处宣传——“吾信仰众生教,而非神主,道不同不相为谋,吾等并非叛教者。”
神族懒得跟他们争辩,于是后来神族把所有异教徒也列进了追杀名单。
宁凝心想,难怪神族那么容易被击溃,能够搞到神卫军的服饰,说明异教徒渗透得很深。轩辕国虚伪的繁华就是个花架子,也就表面看得过去,内地里腐朽不堪。
世事更替,正如月亮代替太阳,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长久立于不败之地,神族也一样。
“陆叔,主公伤得很重,这里找不到合适的药材。”
“西境那边一直等着主公,见不到主公,那边的人不敢动手,只怕会延误时机。”
神卫军打扮的异教徒愁眉苦脸,并没有注意到密室内多了一个陌生人。
最先注意到宁凝的,反而是床上半死不活的人。
是个青年男子,头被纱布包裹,露出漆黑眼瞳,本是无神盯着烛火照亮的天花板,直到他看见宁凝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有了聚焦,猛地起身乱抓:“岁岁…岁岁……”
“咳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扶着床沿吐血,险些摔了下来。
那眼底流露的既喜又悲的神情,让宁凝下意识后退半步。
宁凝射出日月弓时,看见的那一双眼睛,也是饱含这样复杂的感情。
这双眼睛,逾越了千万年。
神卫军把他扶到了床上,芨芨惊讶不已,“你认识主公?”
她原本还对宁凝有所戒备,然而她没想到主公居然认识宁凝,这份戒备此刻消弭,没准宁凝真的能救主公出去。
宁凝何止认识,她平复了一下心情,不用介绍她就知道了,眼前这位,就是宁青。
宁青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宁凝身上,唇边挂着血丝,他的眼神充满了期盼和畏惧,期盼是想要宁凝多看他一眼,畏惧则是害怕宁凝冷落他、不理他。
宁凝忽然觉得这个眼神很熟悉,总觉得自己曾经没少见过,或者说,是在自己身上出现过。
众人目光紧随宁青,落在宁凝身上,宁凝不温不火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宁青望着她,“我想看着你,你和你母亲都在这里,我不放心……”
“够了,”宁凝打断他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否乐意,我有我的计划,你只会给我添麻烦。”
宁青的眼眸颤了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光的碎光如流萤掠过,他大概是被伤到了,但好似又想到了什么,乖乖地说道:“我知道。”
猫猫头轻轻地靠在宁凝的颈窝,他好似知道宁凝为什么要这么做,宁凝在赌气、在用同样的方式报复。
曾经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对待她的。
只不过那人木石人心,宁凝无论何时都是有心的,恶语伤人先伤己,所以宁凝会难受,猫猫能够感受到她的难受,轻伏以作安慰。
片刻后,宁青又说:“我知道你现在不好过,你背负了太多,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有个人帮你,总比你一个人自己扛起一切好。”
“别怪我,我都听你的。”
宁凝侧开了目光。
她不想与他交谈。
芨芨等人听得一头雾水,搞不清两人之间的纠葛,还是陆叔轻轻咳了一声,“那个,纵使主公与这位……岁岁小姐认识,但主公现在累了,可否让主公先休息,叙旧的事情,可以留着以后慢慢来。”
说着,陆叔和芨芨带着宁凝出去。
刚离开了暗室,芨芨正色,恭恭敬敬地朝着宁凝行礼,“姑娘,方才我不知您与主公相识,多有冒犯,如今主公所处困境您已知晓,您刚才说可以帮主公脱困,若是您有方法,还请您出手,主公的伤,拖不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宁凝说,“我要带他进神宫。”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小林花颜失色,“可神宫防卫森严,姑娘怎么进去?”
宁凝说:“未必,我自有办法。”
……
神都中列有禁忌,不允许使用任何转移、飞行法阵,要不然,宁凝大可一张遁地符遁回自己的房间去。
宁凝溜出皇宫,借助的是轩辕姮的记忆。
轩辕姮了解神宫宛如迷宫般曲折回环的布局,也知道那个地方神卫军寻守弱,避开神卫军翻阅墙头。
宁青失踪,轩辕恒抽调神卫军在集市上大肆搜捕,反而暴露了神宫。
事不宜迟,机不可失,这个时候回宫正好。
神都市集被神卫军冲撞一番,已不复方才热闹,逛夜市的居民们败兴而归,归家的人群中,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牵着另一个脂粉艳丽的妇人匆匆走过长街。
神卫军眼眸如鹰,死死盯着逆流的人群。
妇人弱柳扶风的身子羸弱不堪,不时咳嗽,神卫军被声音吸引,目光转了归来,妇人连忙以绣帕遮脸,作羞涩状。
“你……看什么看?”
众所周知,宁青是个男青年。
所以一长一少两个姑娘的组合,并不在神卫军盯梢搜寻范围之内,那个神卫军匆匆一瞥就换了目标,宁凝也松开了斗篷里藏着的刀。
幸好神殿祭祀时少不得焚香沐浴,涂脂抹粉,所以化妆的那套玩意,神殿里都有,拿出来给宁青化了个大浓妆,保准他娘掀起棺材板都认不出来那种,宁凝才拉着他出来。
宁凝一路拉着他到了宫墙边,低声问了句:“没事吧?”
小猫也从她斗篷里探出头来。
一路上,宁凝听宁青咳了好多次,即便他一直压抑着,他被轩辕恒抓走的时候,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宁青含笑摇头,“无事。”
“谢谢你,岁岁。”
他说,“谢谢你还愿意关心我。”
他的笑容让宁凝想到了宁微,握着他的手一僵,咬牙,“我关心的是‘宁青’,‘宁青’不能轻易死了。”
她计划中重要的一环,宁青不可以死,他就算死,也要先恶心完轩辕恒再死。
“你能翻上来吗?”
宁凝爬上了墙头,坐在上面俯视宁青,宁青本来已经爬了一半,听到宁凝的话眼里闪过片刻犹豫,一时失神掉了下去,从地上爬起来,无助地摇了摇头。
“……”
真是多余问他。
宁凝没法,只能伸手,“我拉你。”
宁凝伸手一拽,把他拉上了墙头,没有停留,俯身跳了下去。
绕开神卫军守卫,宁凝很快就把人带进了轩辕姮的宫殿,轩辕姮的宫殿很大,想要在这里藏匿一个人轻而易举,等风头一过,再将宁青送走,让他去做该做的事情。
然而宁凝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轩辕恒那家伙,居然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了她寝殿中来。
宁凝刚把宁青推进纱帐,提裙进门,忽然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岁岁,你在做什么?”
宁凝警铃大作,猛地回头,执灯少年提着鬼神灯,身着傩服,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盯着宁凝看,“三更半夜,你不休息,为何还在外面游荡?”
宁凝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否看见了宁青。
情急之下,她胡乱扯谎:“我来赏月,你管得着——”
今夜月华似练,“赏月”的确是个不错的夜归借口?*? ,但是话到一半,宁凝猛地惊起自己说错了话。
以她平时面对轩辕恒的态度,应当是不屑于和他对话,这个时候她的正常表现应该是当作什么都没听见,扭头进门才是对的,和他搭话,已经是心虚的表现。
轩辕恒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目光如炬,很快就察觉出来她身上的不合理,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岁岁 你受伤了吗?”
“你的身上,怎么还会有血腥味?”
宁凝现在走也走不得,硬着头皮举起手腕,“看见没有,舅舅你的杰作,我的伤还没有痊愈,你还有脸问我身上有没有血腥味?”
她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淡了,但空气中流淌的的血气是新鲜的,刚刚从血管中喷涌出来的,夜色中嗅着这一阵腥甜,很容易令人遐想温热的血源源离开人体的模样。
轩辕恒不是傻子,手中灯火明灭,他身后无数只藤蔓似的黑色触手伸展而出,扑向宁凝,想要把她吊起来从头检查一遍,下一刻,冰蓝剑锋亮起,将触手连根斩断。
白衣女子掀起帘帐走出,露肩的衣裳勾勒出完美身形,手臂上一道蜿蜒刀伤如蜈蚣般曲折,其间可见汨汨鲜血涌动。
她冷笑,“是我的血,你有意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长命绝灯 一个大异端
轩辕姮就站在那里, 院子里的寒露凝结,满屋生机被她的气势压下一头。
轩辕恒神色一变,“阿姐, 你受伤了?”
他说:“谁伤害你的?”
他大概是真的想关心轩辕姮,只不过轩辕姮不愿意接她的茬,“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管。”
“你要是再贼眉鼠眼, 招惹我的女儿, 我都会让你付出相应代价。”
她伸手掐诀,结界落在了宫殿之中, 震动的气流划过凌厉剑花, 轩辕恒被震出三尺, 呕出一口血。
结界上洇洇光圈映得轩辕恒脸色煞白,明月殿被包围了起来。
宁凝迟疑地看向她手臂那道伤口, 疑惑,她的伤是真的还是幻境做出来的?
虽然说要帮她掩饰,但轩辕姮也不至于往自己身上划拉一刀,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轩辕姮拉着她,“进屋说。”
掀开帘帐,宁凝看见的是倒地的宁青,轩辕姮很自然地抱起他, “他的情况不好,我带他去我的寝室, 那里没有人敢进去,你去找巫师,要一下草药, 就说是我不小心划伤了。”
“好。”
她今天离宫找人的消息并没有告诉轩辕姮,然而轩辕姮看到她带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回来,不仅毫不惊讶,还帮她掩饰。
点点滴滴的鲜血一路通往轩辕姮的寝室。轩辕姮喜欢安静,夜深时她会让侍从都离开她的寝殿,殿内空荡荡。
宁凝抱着各种草药归来,轩辕姮在一堆瓶瓶罐罐里面翻找,轩辕皇室每个人从小学习药理,瓶盏在轩辕姮手中流动间很快就配好了治疗内外伤的药物,先让宁青服下,然后轩辕姮拉下帘子,撕开了宁青的衣裳,纵横剑伤在他背部交错。
宁凝等了一会,轩辕姮把宁青身上的外伤一一敷药包扎好,将一张轻质的紫狐裘裹在他的身上,才准备处理自己的伤口。
由于伤在右臂,所以她处理起来并不是特别灵活。
在旁围观的宁凝自然地走过去,接过了伤药,轩辕姮微笑,“真好,岁岁帮妈妈。”
宁凝沉默地给她上药,上完药之后才开口问道:“妈妈,你是特地为了我才划伤手臂的吗?”
轩辕姮眨了眨眼,她一直盯着宁凝的侧脸看,“不完全是,是妈妈自愿的。”
宁凝心想,那还是因为她。
她目光转向床上的人,他睡得很沉,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陷入昏厥了呢?
轩辕姮说:“他没事,我担心他在轩辕恒面前露馅,所以刚才把他打晕了,明天就会醒。”
她笑笑,变着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端出来一碗药,“比起他,我更担心的是岁岁,喝了吧,对你有好处。”
宁凝:“……”
怎么还有她的事?
轩辕姮心疼地捏了捏她的脸,“天可怜见,你没有发现,自己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吗?”
“岁岁也要注意爱护自己的身体。”
宁凝的裂魂症还没有治好,又将自己的力量交付到幻境中,这些天她整个人明显憔悴,不过只要她还没死,就还可以到处闹腾。
宁凝端起碗把药喝完,一阵浓郁的血腥味涌入口腔,宁凝险些吐出来。
轩辕姮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不准吐。”
“妈妈亲手熬的,这药千金难得。”
宁凝皱紧了眉头。
夜色静悄悄的,小猫落在她的脚踝,她把猫猫抱起来,坐到了轩辕姮身边。
“妈妈,他睡了你的床,你睡哪里?”
轩辕姮揉揉她发顶,试探性问道:“我和岁岁一起睡好不好?”
宁凝脸色微僵,倒不是她排斥轩辕姮,只是,她实在受不了和她太过亲近。
尽管她努力像正常母女那样和她相处,但不亲近就是不亲近,她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和她做到同睡一张床,无话不谈。
“行吧。”
轩辕姮指了指床上的宁青,“我和他睡同一张床。”
宁凝:“……”
宁凝又问:“妈妈,你知道了多少?”
“全部,包括这个世是什么东西。”
轩辕姮很平静,“你骗的过轩辕恒,但骗不过我,轩辕恒与你相处万年,但你是我生下来的,我比他了解你,岁岁,你根本没有回溯时间,对吗?”
宁凝沉默片刻,又说:“你真的要和他睡在一起?”
轩辕姮笑着摸摸她的头:“开玩笑呢,我没打算折磨病人,我睡外面打地铺。”
宁凝说:“其实我也没有打地铺,你睡我床。”
最后轩辕姮把宁凝赶回去睡觉,次日清晨,国主召轩辕姮和宁凝一同用膳。
……
轩辕姮降下结界后,侍从们都进不来,轩辕姮索性也不让他们进来,免得他们发现躺在里面的宁青。
国主的信使也就只能把信放在寝殿前。
用膳不是简简单单吃一顿饭,国主口中的“用膳”是享用前一天从外面收回来的祭品。
祭品大部分都是昂贵的兰花、美酒,还有用特殊香料烹制的祚肉,上好的瓜果,这些祭品蕴含信仰之力,吃了对身体有好处,在祭祀后一起享用祭品,是轩辕氏的传统。
宁凝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动着勺子,一边小心回答着国主和皇后的问候。
两人似乎很喜欢她,总是问她以前过得好不好,在神宫住的是否习惯。
宁凝一一应答,忽然发现他们好像绕开了一个问题,忍不住道:“祖父祖母,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的父亲是谁?”
皇后笑了,“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你的母亲是我们轩辕氏的神女,你父亲是谁不重要,今后你母亲娶夫,哪个男人有幸嫁给你母亲,那他就是你的父亲。”
“噢……”
宁凝低头吃饭。
国主两人大概也猜到,宁凝的父亲不是什么显贵,他们可以接纳宁凝,但并不意味着他们要接纳宁凝的父亲。
他们极其看重血统,对于宁凝那个血统存疑的“父亲”,只剩下“无关紧要”四个字。
皇后慈祥地说道:“咱们岁岁的父亲,可不能是普通人。”
宁凝没胃口,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漫不经心抬头,正好对上轩辕恒的目光。
轩辕恒朝她露出友善微笑,“岁岁吃完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对宁凝很好,真心把宁凝当成外甥女疼爱,宁凝都快恶心坏了。
要不是国主亲自来信,宁凝才不想走出明月殿,见到轩辕恒。
虽然说轩辕姮和轩辕恒地位相同,在某种程度上,轩辕姮地位还比弟弟稍高,轩辕姮也可以调动神卫军,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将宁青送出去,还是有点难度,倘若被发现私藏异教徒,即便轩辕姮是公主,也会面临追责。
在神族之间有一道无法更改的定律,那就是见异教徒必诛,神族和异教徒之间存在着无法逾越的沟壑。
见宁凝没有回自己,轩辕恒转向国主和皇后:“父亲,母亲,我想要为岁岁点一盏长命灯。”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愣了一下,轩辕恒说:“岁岁血脉混了些许杂质,导致先天不足,若有长命灯,或许能弥补一二。”
皇后先是笑:“你有心了,还能想到这层,我看岁岁是带着些许病气,你那边人手够不够,不够的话我那边有西境抓来的三百个异教徒,到时候你一起拿过去。”
国主也大手一挥,“既然是为岁岁点的,三百个算什么,把我的御令拿去死牢,拨两千人过去点灯。”
宁凝错愕地愣住,脑海中搜寻着长命灯这三个字,很快就在轩辕姮记忆中找到了相关记载。
长命灯,是人祭阵的另一种呈现方法,众生为蜡,点燃的是阵中人的性命。
点长命灯,就是一个漫长的剥夺生命的过程,这个过程极其残忍,就好像燃烧的油灯,经年累月,一点一点地耗尽灯油,把阵中人抽干。
而烧灯所获得的能量,将会通过阵法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帮忙补充经历,增进修为。
想起这些的那一刻,宁凝身体不适,扶着桌子,强行按耐住想吐的冲动。
轩辕恒还在说,“不用担心,我这里的人足够了,先点个三千人,若是有成效,再慢慢烧也不迟,对于岁岁的事,我当然要上心。”
昨天轩辕姮没有告知他自伤取血的原因,但轩辕恒自己猜了出来。
是为了宁凝,神族的血,是上好的药引,她用自己的血入药,治疗宁凝的裂魂症。
“够了。”轩辕姮站起身来,“岁岁不需要。”
没等轩辕恒开口,国主先呵斥,“阿姮,别意气用事。”
皇后也连忙说:“你是个异端也就罢了,别把岁岁带坏了,异教徒罪有应得,就算不用来为岁岁点灯,他们也会被处死,怎么死是一样的,你的仁慈泛滥,落到了不该落的人身上,就不能多予几分给你的岁岁?她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轩辕姮看着国主,双手紧握,微微颤抖。
在千万年之后,活祭被列为至邪之阵,天下人讨伐,然而在神国,活祭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反对用活祭的神,反而会被列为异端。
宁凝这时候站起身来:“我听妈妈的,我不需要‘点灯’。”
作者有话说:
岁岁:爸爸妈妈同床共枕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第129章 我理解你 “谢谢你,
国主和皇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皇后放下了餐具, 作为母亲,她最了解轩辕姮的性子。
轩辕姮自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的同情心总是会流淌到不该流淌的人身上。
对于神族而言, 神族以外的其他生灵不过是小猫小狗,无关紧要,没有人会日日为小猫小狗伤春悲秋。
轩辕姮总是因为同情不忍伤其性命, 不愿用活祭吸收力量。活祭是神族力量来源的根基, 神族织命、织天地, 若不用活祭,无非是自讨苦吃。
何况他们这次提起的活祭用的是异教徒, 异教徒本来就是神族的敌人,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轩辕姮若不是生在轩辕氏皇族,若不是众星捧月的公主, 必然要被同类排挤的。
平日,国主和皇后虽有不满,但轩辕姮毕竟是他们的女儿, 拳拳爱女心赤诚,国主和皇后平时会避免提及这些事,以免父女母女观点冲撞,生了嫌隙。
这一盏长命灯将积压的不满点燃。
岁岁是轩辕姮的亲生女儿,先天不足需要弥补, 轩辕姮居然会因为舍不得伤异教徒的命,耽搁女儿的治疗。
他们会觉得她本末倒置, 对亲生女儿尚且如此,要是那一天将父母和异教徒放在一起,她是不是也会因为同情异教徒而选择致父母于不顾?
宁凝的反驳更激起两人的怒火, 女儿随母,和轩辕姮简直就是一个德行。
国主说:“我本来今年还想让你代理国主之位,今日一看,你还是太年轻,你不明白,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你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禁足一个月,好好反思。”
话罢,国主与皇后起身离开。
两人刚走,宁凝拿起桌子上的就酒觥,抬手泼到轩辕恒脸上,“你是故意的!”
神侍不敢说话,这两人的确不对付,见面不是捅刀子就是互相泼酒。
他知道轩辕姮和宁凝不可能接触活祭之法,故意提起点长命灯,就是想激起起国主和皇后对轩辕姮的矛盾,他可真会搞事。
轩辕恒懒洋洋地抖落袖袍上的水珠,“岁岁,舅舅是为了你好,最近外面不太平,你们俩个在殿里好好待着,等不久后沐神节,舅舅清理完异教徒,再接你们到外面游玩。”
宁凝还想要争辩,轩辕姮叫住了她,“岁岁,我们回去。”
宁凝察觉到到轩辕姮不对劲,收起来话,转身离开,总觉得很不解气,一脚把桌子踹翻,杯杯盏盏都倾倒在轩辕恒身上。
他若无其事地笑,宁凝的性格就是这个样子,从不压抑,有什么情绪也不藏着掖着,明着坏,讨厌他就会正大光明和他作对。
……
拉着宁凝回去的路上,轩辕姮脸色阴郁,越来越沉。
迈进门那一刻,轩辕姮忽然将宁凝圈在怀中,越抱越紧,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气将宁凝包裹,渗进她的衣裙中。
宁凝惊愕抬头,“妈妈?”
“没事。”
轩辕姮死死抿着唇,“让我抱你一会儿就好。”
宁凝没有动了。
她思绪纷飞,轩辕姮大概是因为国主和皇后的话而难过了。
宁凝漫无边际地想,神族通过祭祀汲取其他人的性命,和普通人吃猪牛羊是一样的事情,轩辕姮反对活祭,就好像反对人吃猪牛羊,大肆宣传众生平等是一样的。
在神族看来,不是异端又是什么?
被父母称之为异端,谁都会不好受。
宁凝与轩辕国主和皇后相识不久,她对这两人没有太大的感情,就算被甩了脸也不会觉得伤心,可轩辕姮不一样,那是将她养大的父母。
“妈妈,我觉得你做的没有错。”
过了一会儿,宁凝觉得自己不能跟尸体一样一声不吭,这个时候的轩辕姮需要安慰,于是开口说道。
“‘活祭’本来就是残忍的。”
宁凝缓缓说道,“神族操纵天下的力量来源于众生,却视众生为蝼蚁,人被压迫久了,有了反抗之心,所以被打成异教徒。”
听到女儿的声音,轩辕姮的身体微倾,宁凝继续说,“神国是被异教徒毁灭的,神族虽然强大,但是异教徒有千千万万,凝聚在一起,蜉蝣也可以撼大树,纵使弱小的异教徒也能颠覆强大到神族。”
“妈妈才没有和他们说的那样,同情心泛滥,你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了这一点,而祖父祖母他们还在执迷不悟,所以他们怪罪你,责备你,是他们不如你,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对的,妈妈,没必要为此感到伤心。”
话罢,宁凝的发顶被轻轻地抚摸,她的身形已经长得和轩辕姮一般高,但是轩辕姮的却依然厚爱摸她的头。
穿堂风卷帷幔,轩辕姮眼里闪过温柔的光,“你说得对,妈妈不伤心。”
她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些许惆怅。
她不满十岁,就被父母带去观看“活祭”。
被献祭的是一对活生生的母子,而布下阵法的是她的亲生父母,阵法启动后,那对相拥的母子在短暂地挣扎惠普变成了冷冰冰尸首。
临死前,被献祭的那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将要遭遇什么,在生命尽头还傻呵呵地笑,而他的母亲却死死抱紧孩子,泪如泉涌。
那种濒死的绝望在轩辕姮心里留下烙印。
那天之后她连续好几日没有睡好觉,一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那两双眼眸失去生息。
她排斥活祭,但她没办法忤逆父母,违背整个神族的传统,用尽全力也就只能保留本心,放眼整个神族,没有用活祭汲取力量的神寥寥无几,她就是其中之一。
她是异端。
她最害怕在战场上碰上异教徒。神族把异教徒称作为穷凶极恶之人,然而她总觉得异教徒没有错,神族献祭了他们的父母、子女、亲友,他们背弃神族、反抗命运,只是为了复仇,是为了今后可以不受神族威胁,在这个世上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倘若轩辕姮不是神族,她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异教徒。
可她是轩辕氏的公主,国主和皇后疼爱她。要不是如今她带着千万年的记忆,放在从前,她绝对不敢像今日这样顶撞父母。
她牵起宁凝的手,垂落的紫藤花光影斑驳,和煦将她们拉得近了一些。
轩辕姮眸光随晃动的光影轻抖,她抚摸着宁凝的眉眼,将她把乱发拨到脑后,“妈妈以前总是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我出身轩辕氏,却不肯接受活祭,不算是一个完整的神,我理解异教徒,但我是他们的敌人,永远没有办法和他们站在一起。“
“后来,神族没了,异教徒散了,又过去了很多年,我去过很多地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属于哪个地方,后来,我遇见了你的父亲。”
漂浮的帘帐后,渐渐走出了一个青色身影,长袍曳地,墨发及腰,停在不远处,倾听两人谈话。
“他或许是这世上第一个与我交心之人,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真正让我觉得自己有所归属的,是在有了你以后。”
轩辕姮揉了揉宁凝的脸,“在那个梦里,我与你虽然只相伴五年,但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从那么小一个,慢慢会走路,会开口说话,我真的很快乐,那时候我觉得我这些年的漂泊,总算是有了根,我真的很想,陪你走完一生,我们三个人在一起。”
轩辕姮牵起宁凝的手,向来温和从容的她,此刻有了些许腼腆,“谢谢你,岁岁。”
“谢谢你能够理解我。”
宁凝心觉奇怪,最近怎么总是有人和她说谢谢。前不久宁青才刚刚说过。
就在这时候,一声轻咳响起,宁凝回头,宁青站在廊下,扶着柱子咳嗽,见两人分开,他露出苍白的微笑:“抱歉,打扰你们了。”
“你醒了?”
轩辕姮说道,“怎么不穿多一件衣裳?”
宁凝去拿狐裘,轩辕姮牵着宁青回屋,刚迈进门槛,宁凝的狐裘正好落在宁青身上。
宁青说:“我没那么脆弱,身上的伤已经好多了,你们两个方才出去了?我在屋里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你们。”
宁凝瞪大眼睛,“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在屋子里乱跑,不怕被人发现。”
他现在还是个逃犯。
宁青被宁凝盯得一哽,低声:“抱歉……”
宁凝和轩辕姮离开前,也没跟他说一声,他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回来,一个人对着偌大的宫殿,就容易瞎想。
一瞎想,就管不住腿,跑出来乱晃。
宁青的脾气出乎意料地温和,宁凝心底升起疑惑,他恢复七世的记忆了?
在鉴心池底的幻境里,他们所有人都度过了七世。连只猫都想起来了,他不可能想不起来。
“是的,想起来了。”他看向宁凝,“关于岁岁的一切,我都记得。”
“只不过很抱歉。”
他看向轩辕姮,“我依然记不清我们的曾经。”
如果说一个人的记忆就好像零碎的拼图,他的记忆里关于宁凝的部分是全满的,然而只要触及轩辕姮,拼图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轩辕姮握住他的手,“没关系。”
“今后总会想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顺便说一下,女主其实并没有真正回朔到过去,她真回溯了爸爸和男主都不会存在
现在的状态相当于是建造了一个处于梦境来骗舅舅,女主用自己的力量强撑阵法,所以她现在身体实际上非常虚弱。
第130章 一家三口 宁凝对他依
其实国主和皇后依然是疼爱轩辕姮的, 禁足大概也只是国主一时气急说说而已,院子并没有加设禁忌,唯一一道结界, 还是轩辕姮为了防轩辕恒设下的。
轩辕姮要是想要出去,还是毫无阻碍的。
即便前一天蒙混过关,宁凝知道, 轩辕恒已经怀疑上他们。
往后几日, 她总是可以看到结界外人影攒动, 肯定是轩辕恒安排人手监视他们。
现在还不是送宁青离开的时候。
宁凝倒也不着急,闲来无事, 抱着小白在门外玩耍, 她赤足踏在平整草地上, 温暖和风吹进裙子里。
晴日,碧蓝天空如洗, 美得有点不真实。
宁凝揪着小白耳朵里长出的的那撮聪明毛,在他耳边低语:“你为什么不附身在一个会说话的东西身上,这只猫没开灵智, 我每和你说一句话,你都只能用写字回应,这样我和聊天很不方便。”
小白在纸上写着,“我进来时只想附着在离你最近的地方,谁知道离你最近的居然是只猫。”
宁凝眨巴眼睛, 心想要是离她最近的是只蚂蚁,那他是不是就要跑到蚂蚁身上。
宁凝戳他脑袋:“笨猫!”
小白气得抓她, 宁凝提着他的后脖子把他刚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小白张牙舞爪硬是碰不到她,
宁凝发现, 他居然还是只短腿猫,“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打不到,打不到。”
小白恼羞成怒,扭过头去,不理她了。
宁凝也没有放过他,硬是把他的猫猫头扭过来:“哭了吗,让我看看眼睛?”
小猫瞳里全是忧愁,瞪了宁凝一眼,他看了宁凝一眼,深深叹气,在地上写:“我好心进来陪你,你怎么能这样欺负我!”
宁凝掐他,嘟囔着,“谁需要你进来陪我了,我可没说过让你陪我。”
他也是,宁青也是。
她可没要求他们两人来陪她,但是他们都进来了。
宁凝躺在木质地板上,眼里倒映那如琉璃般湛蓝通透的天空,正如轩辕姮所说,她并没有回溯时间。
一旦回朔时间,那未来将不复存在。
这个世界是一个短暂、如琉璃般脆弱的存在,她的血支撑起这片天空。
没有人能帮她分担。
她将轩辕姮带到这个世界,是因为她需要轩辕姮帮忙应对她的弟弟。
至于宁青和小白,他们两个纯属多余。
小白愣了愣,在地上写,“我还以为,你知道一切以后,会难过,我担心你情绪崩溃,想进来陪你。”
进来前的宁凝经历了什么?
被告知七世攻略是假的。
好感度是假的。
比努力多年依然一事无成更打击人的,是告诉你,你的努力毫无意义,你被人耍了。
宁凝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智,织梦对付轩辕恒,可想心理上承受多大的压力。
小白担心她崩溃,宁青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宁凝沉默了片刻,问:“倘若我真的崩溃,你陪着我,又能做什么?”
小白继续写:“哄着你,让你开心一点,外面有很多人,不差我一个,但能够留你身边的人很少,所以我进来了,我想要你看见我,知道我一直在,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我说。”
“而且,我必须一直看着你,一直黏着你,万一哪一天你又不见了,我该去哪里找你?”
“别忘了,你欠我的。”
小白一脸认真。
宁凝笑笑,随手折下一束狗尾巴草,在他面前晃动,逗猫一样逗弄着他。
她没有说,自己没那么脆弱,要不然她无法坚持七世。
从前宁凝总觉得自己是孤独的,没有人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讨好宁煦,没有人知道她带着七世的记忆,她习惯了这种孤独,习惯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真正和她站在一起。
正如现在,她自己一个人也能坚持走下去,但有人愿意来陪着她,纵使不能帮到她也能安慰她,努力让她开心,这种感觉还不错。
“岁岁!”
轩辕姮在叫她,宁凝应了一声,走过去,果然看见一碗药汤。
宁青捧着一盘蜜饯,两人就这样微笑看着她,轩辕姮把药端到她面前,“今天妈妈还是要当恶人。”
“喝了吧,岁岁。”
宁凝吸了吸鼻子,看见轩辕姮被纱布缠起的手腕,知道她又放血给自己炖药了。
端起碗一饮而尽。
宁青立刻给她端上蜜饯,宁凝的嘴巴一刻也没停。
看着她将药全部咽下,轩辕姮才松了口气,温柔地给她擦嘴,“和小白到外面去了?”
宁凝点点头,抱着猫枕在轩辕姮的膝盖上,“妈妈,这种药我还要喝多久?”
自从那天轩辕姮对她袒露心扉后,她对轩辕姮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以前她喊的每一声“妈妈”喉咙里都堵得慌,总感觉有些别扭,像是演的,喊得多了,这句称呼就变得自然了一些。
轩辕姮抚摸着她的头,“一直到离开这里为止,岁岁要是怕苦,妈妈下次给你放一把甘草,冲淡一下苦味。”
宁凝摇摇头,“不需要加甘草,我要多点蜜饯。”
“好。”
宁青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人,喉结滚动。
宁凝和轩辕姮关系缓和,但对宁青依然爱搭不理,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像个外人,端着蜜饯的手有些不自在。
宁青黯淡,这是他自找的,他对她的伤害太深,没办法短时间内让宁凝原谅她。
他说:“我去给岁岁做点心。”
说着,他起身离开。
宁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他怎么看起来患得患失?”
恢复记忆的他性格已经非常接近她记忆中的“爸爸”,宁凝分不清,这是他本来的性格,还是因为觉得愧对于她而变成了这个样子。
宁凝依然没有办法把他们两个联系在一起,等宁青消失,伸手去拿盘子里的蜜饯。
这时候轩辕姮突然说道:“岁岁,这个蜜饯也是他做的?”
宁凝愣了愣,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轩辕姮把蜜饯往她嘴里塞去,“你冒险把他从外面救回神宫,吃他两个蜜饯怎么了?”
宁凝咬了一口,“对。”
……
神卫军在外面搜索数日,依然没有找到宁青的踪迹。
神卫军几大统领齐刷刷跪在脸色阴沉的轩辕恒面前。
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轩辕恒会执着于搜查这一个异教徒,宁青已经身受重伤,按理说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轩辕恒却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兵力,封锁神都数日之久。
轩辕恒的怒火如山般压了下来,“废物。”
他声音不大,却让神卫军抖了抖,他们都知道,轩辕恒性格乖戾,若是降罪下来,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
幸好他们搜捕神都,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这时候有人说道:“殿下,虽然我们还没有找到宁青,但是我们在城内一处神庙内发现了异教徒的藏身之地。”
“这些人极有可能跟宁青有关。”
……
神宫的地基下,有着数不清的暗室。
这里是神族建造的牢狱,关押的是从国境内抓捕来的异教徒,神族将他们囚禁在这里,作为祭祀的祭品。
而今日的牢狱中,关进了新的一批人。
神卫军的搜捕下,芨芨、陆叔等人无一幸免,连同庇护异教徒的神庙祭司被抓了回来,地下阴冷潮湿,刑拘一道接着一道往他们身上招呼。
“说,你们是从哪里拿到神卫军服的?你们把宁青救下来后,送去哪里了?”
被拷打的人双唇紧闭,死死咬着牙,就是不说话。
鲜血流淌满地,轩辕恒用红发带将头发束起,趿着木屐,缓缓走了进来。
审问的狱卒连忙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轩辕恒手握团扇,嫌恶的遮起口鼻,眯着眼打量着眼前人,“招供了吗?”
狱卒小心翼翼地摇头,“没有。”
“还需要一点时间。”
轩辕恒冷笑,“别白费力气了,这些异教徒嘴巴都硬得很。”
他从前和异教徒打过交道,就算是敲碎了他们的骨头,他们也不会招供的。
他缓缓转身,走出暗道,朝狱卒招招手,狱卒识趣跟上去,轩辕恒暗暗一指。
“把她,丟到明月殿去。”
狱卒惊讶惊讶,“这不好吧,这是异教徒,怎么能放到公主殿下身边,要是伤到了公主……”
轩辕恒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异教徒而已,伤不到她,而且你就算做了又如何,谁能知道她是自己逃出去的还是你放出去的。”
“况且,”轩辕恒微微一笑,“你守牢狱已有千年,你就甘愿一辈子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吗?”
“听话,没错的。”
……
宁凝这天依然百无聊赖地抱着小猫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边观察着结界外监视者的动向。
轩辕恒的毅力真强,监视了那么多天还在坚持。宁凝低垂下眉头,想着要不要把外面几个监视的给解决掉,要是轩辕恒一直不放松警惕,那她该怎么样把人放走?
就在她思考时,忽然听到一声极低的轻喘声,从草丛后传来,不像是监视者发出的。
宁凝觉得疑惑,顺着声音找过去,拨开草丛,看见了伤痕累累的少女。
宁凝呼吸一滞。
芨芨?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此刻奄奄一息,浑身布满伤痕,血流了满地,意识昏沉,蜷缩在草丛后面,疼得无法伸展四肢。
来不及多想,宁凝左右看了一眼,监视者似乎还没有发现这里,伸手拽了她一把,将她拉进明月殿的结界中,施了点小术法,将草丛里的血迹清理干净。
作者有话说:
这算是倒数第二卷 了,尽量努力写完
写完这一卷就辞职
一边加班一边写小说太累了
等我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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