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荒唐因果 他总是这个
如前世所经历的一样, 宁凝炸了武库。
守卫聚集过来的时候,宁凝从爆炸中走出,广袖与墨发齐齐翻滚, 浓烈如水墨画中染开的朱砂与黑墨。
士兵问,“九皇妃,你要做什么?”
宁凝将手中的万象生收回灵囊中, 望着众人笑:“谁是你们的九王妃, 我是不夜城少主, 宁凝!”
东西到手,宁凝不屑于继续伪装, 虚与委蛇的骗局撕破。
仙帝急急赶了过来, 看着执剑砍开士兵的她, 劝告道:“宁凝,吾儿心悦你已久, 他期待这一天很久了,你就舍得毁了这一切,让他伤心吗?”
“现在将东西放回去, 然后去找清濯,吾不跟你计较。”
宁凝拿剑指向仙帝:“既然你儿子喜欢我,那你就应该大发慈悲,不要让我受伤,别挡道, 滚开!”
喜欢又如何?
他的喜欢可以帮她提高好感度吗?
宁凝现在最需要的是万象生,不是他的喜欢。
仙帝劝不动她, 只能动手。
他最疼爱的儿子是清濯,他不会允许宁凝欺骗自己儿子的感情后,依然毫发无损地离开。
宁凝修为是化神后期, 纵使比不过仙帝,勉强碰一碰也是可以的。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不在自己的地盘打架,好处是宁凝根本就不用担心打坏东西,打架时特地往金屋顶上招呼,把白玉京最漂亮的几个屋顶都砸了个遍。
坏处是这里都是对方的人,群殴之下宁凝根本打不过。宁凝浑身浴血,一边抵挡汹涌上开的士兵,趁众人不注意,抛出长剑,轰开天幕一角。
见她要离开,仙帝大喝:“哪里跑!”
他念咒,加速结界弥合,数道神弓齐齐发剑,无数火箭遮蔽夜空,朝她身上招架而去。
宁凝擦干净嘴角的血,没有做任何抵挡,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结界缺口,硬抗下所有攻击,换下逃跑的机会。
然而,她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疼痛。
身后细碎的声音响起。
“九殿下!”
“九弟!”
“清濯!”
宁凝穿过结界,猛地回头,看见刚才被她放到的清濯拦在她身后,后背中箭。
他眼圈通红,湿润地盯着宁凝。
“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娶不夜城的少主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她是妖鬼,世人对妖鬼的所有偏见——阴险、狡猾、无心无情,她全都有。
他早该清楚,事出反常有诈,宁凝讨厌白玉京,他们俩针锋相对了那么多年,她怎么不可能轻易答应他的求婚,他脑子犯浑,他被她骗得很彻底。
鲜血从他口中溢出,他唇白如纸,嘴里念着她的名字:“宁凝!”
他死死守在结界缺口前,见是九皇子,天兵无人敢放箭。
清濯红色嫁衣在风中起舞,宛如振翅的蝶,触目惊心,宁凝的心脏撕裂成两半,连逃跑也忘了。
“你这个傻子……”
她想要冲上去抱抱他,可她做不到。
她现在就是傀儡,浑身桎梏。
大巫说的果然没有错,折磨她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她重新经历一次这七世以来身不由己的痛苦。
清濯从她眼中看到了想要的情绪,突然间笑了,盯着她:“我是傻,要是我不傻,就不会妄想娶你,也不会被你骗,可是宁凝,你欠我一颗真心,既然你认了,那你就必须还。”
他拔下箭矢,用鲜血为笔,在虚空中比划,金色的印记诞生,落在他的脊背,“苍天为证,今日我与不夜城宁凝,缔结因果。”
“以此为印,生生世世,只要你不还这笔债,我就算变成鬼,转世投胎,也要追着你不放!”
因果印!
宁凝的魂魄被那束金色的光芒摄住。
她想起第八世清濯从见她第一面起就黏在她的身上,无论她是打是骂,都不愿意离开,原来是因为因果印。
可是,哪有债主将因果印种在自己身上的?这就跟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胁别人、把欠条送给欠债人有什么区别?
要是宁凝一点也不在意他,那么因果印所产生的痛苦,只能够他自己一个人承担。
宁凝心里酸涩,眼睛早已热泪盈眶。
为什么到第八世的时候,她会失去这段记忆呢。
她怎么把这段记忆忘了?
眼看着后面的士兵赶来,清濯呕出一口血:“快走啊!”
宁凝眼泪滚烫落下,转身冲下云霄。
……
切割完情绪后,宁煦的心绪永远无法平复。
他看着不夜城浑浊的天空,长久地愣神。
一连几日闭关,不召见群臣,不理外事,只和宁微待在一起。
他似乎总觉得,只要这样等着,宁凝就会主动跑回来找他。
宁凝走后第三天,宁煦忽然感知到什么,忽然起身,望向远方。
“宁凝?”
整个不夜城都在他掌控中,哪怕紧紧只是飞进来一只蚊子,他都了如指掌。
“宁凝回来了?”宁微察觉到他的变化,拉住他的袖子。
“我也要去,你带上我。”
宁凝不在这几天,宣蘅将阵法大致的构架给摸了出来,想着要是幻境还不结束,就强行突破。
破境前,她正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见宁凝一面,宁凝这就出来了。
宁凝灰头土脸地摔倒在不夜城城墙下,她身受重伤,倔强地从地上爬起来,对城墙上的士兵说:“放我进去。”
士兵们说:“殿下,您已经出嫁,是仙族的皇妃,与我们不夜城再无关系,未经陛下允许,你不能进入不夜城。”
宁凝说:“我没有嫁出去。”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要拿万象生的消息瞒得死死的,除了她和大巫,无人知晓,连宁煦也没有告诉,所以她这时候也不能说。
不告诉宁煦是因为宁煦倘若知晓她答应婚约是为了抢神器给他治伤,他肯定不会答应放宁凝出嫁。他的高傲让他放不下身段来接受女儿为自己冒险。
宁煦和宁微落在了城墙上,远远看着宁凝,她伤得很严重,伤口还在渗血,她在地上待了一会儿,地上洇开深红的血迹。
仙帝没下死手,却也没有让宁凝伤得太轻。
失血过多,宁凝意识涣散,并没有发现宁煦在看着自己,她一个人靠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麻烦通告陛下一声,我回来了。”
她眨了眨眼睛,“我真的不嫁了,没骗你。”
站在宁煦身边的侍从问宁煦,“陛下,殿下回来了,要放她进来吗?”
宁煦皱着眉,也不知道她想要搞哪一出。
在天族受了委屈,一身伤灰溜溜地回来,想要逃离不夜城,最后却发现只有不夜城是她的容身之地?
宁煦还没说话,旁边的宁微就忍不住了,“你在干什么,快打开结界,你没看见她受伤了吗?”
宁煦也想,可他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
他清楚地听见残忍又冷酷的话从自己口中说出:“她不吃点苦头不长记性,等一天之后,再放她进来。”
“你说什么?”
宣蘅猛地抬头,看着他冷酷的面孔,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虽然知道幻境中的宁煦没有恢复感情,对宁凝冷漠很正常,可把她丢在城墙外也太过分了。
灵魂的震颤让宁微踉跄两步。
伴随着宁微转动的视线,宣蘅望着城墙下染血的身影,这是宣蘅第一次看见宁凝长大以后的样子。
这一眼,宣蘅的灵魂被凌迟。
宁凝蜷缩成一团,躲在城墙角落,就好像她第一次遇见宁煦时的场景,他被母亲丢到城外,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那时候,宁煦对她说,他母亲不喜欢他。
现在的宁凝会不会也觉得,自己的父亲厌恶自己?
同样不可置信的还有宁煦。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沐浴在震惊之中。
他曾经……居然这样对待过宁凝。
不夜城结界外,危机环绕。
从前外面聚满觊觎不夜城城民们妖丹的妖群,如今宁煦得罪了许多人,他们来不夜城,为了寻仇。
当他们看见宁煦的女儿伤痕累累地被拦在不夜城外面,会做些什么?
宁煦要惩罚宁凝,把她丢在城外,的确是个不错的决定。
守城士兵唯唯离开,而宁煦依然站在城墙上。
宁凝实在是太累了,没办法撑到士兵回来,靠在城墙下睡了一会儿,没休息多久,感觉到有人靠近,她猛地惊醒。
“呦,小姑娘长得挺水灵的,怎么被拦在外面了?”
“这不是宁煦的女儿吗?你爹不管你了?”
“正巧了,咱几个和你爹可是有仇,俗话说,父债女还,你让我们几个好好高兴一下,也就算替你爹还债了。”
宁凝冷冷抬头,几只妖物奸笑着朝她靠近。
宁微双眼红了,死死扒住城墙,“宁煦,你还不放她进来吗?”
“她受伤了,你还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宁煦一动不动,将宁微押在原地,高高在上,冷漠又事不关己地看着这一切。
“她自己可以解决。”
这点妖物对于宁凝来说算不得什么,只不过因为受伤了,她的灵力受阻,没有发挥出以往的水平,交战时被抓出了几道伤口。
宁凝解决完最后一只妖的时候,彻底没了力气,倒在地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终于看见熟悉的身影。
宁煦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想要朝他笑一笑,解释自己回来的原因,却冷不丁看见他身边的宁微,宁凝刚要喊出口的“父皇”也卡在喉咙里,她抿着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闭上双眼。
……
荒唐的婚礼过后,宁凝又回到了不夜城,继续做不夜城的少主。
对于她去而又返,不夜城的城民普遍觉得她被仙族排挤,在白玉京过不下去,自己跑回来。
要不然,她为什么会一身重伤来敲城门?
开始有闲言碎语说她是白眼狼,一门心思想着外嫁,被嫌弃了才知道回不夜城。
纵使别人对她抱有微词,但她依然是宁煦唯一的血脉,只要婚约没成,她留在了不夜城,就还是不夜城的少主。
宁煦没有听她任何解释,默认了她的回来。
他总是这个样子,对她漠不关心,无论她去哪,他的态度都是淡淡的,一副随了她的模样。
第112章 整整七世 三百年只是
宁凝在不夜城待着的时间并不算长。
她积极地喝药、把伤养好。
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也不知道清濯在白玉京做了些什么, 总之,清濯的父君和几个哥哥倒是没有来找她麻烦。
养伤期间,宁煦不出所料没有来看望过她, 反倒是宁微,天天提着熬好的药往她院子里跑。
这是宁微本人的举动,即便没有宣蘅影响, 他也会来。
宁凝不想见他, 命人把他拦在屋外。
然而她小看了宁微的毅力, 某次守卫不注意,还是让他穿过结界溜了进来。
宁微的眼里如水般包含着眷念和淡淡的哀伤, 看她的眼神里仿佛在说:你受苦了。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宁微说, “这是我向陛下要的灵药, 你的身体被仙族的武器刺伤,一般的灵药难起作用。”
宁微将药端到她面前, 舀起一勺喂倒她的嘴边:“喝了吧。”
宁凝不太想看见她,撇开眼,“我和你关系很好吗?”
宁微轻轻地笑着:“你我是姊妹, 你是我阿姐,除了陛下之外,你我没有别的亲人,你和我应该是最亲近的关系。”
“可我并不想和你成为姊妹。”
宁凝往碗中瞥了一眼,“岁枯草, 那么难得的药材,你轻而易举就要到了, 你是来朝我炫耀的吗?”
宁微脸色一变,惊慌失措,“你为什么这么想……”
藏在宁微背后宣蘅同时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
她的傻岁岁, 居然如此嫉妒一只木头分身,连一棵灵药都要争辩。
事实上,宁煦除了和分身待的时间更久一点,并没有给予这具分身多少殊待。
可是宁煦给予宁凝的感情太少,所以相比之下宁微比她受宠得多。
纵使宁微修为不如她、天赋不如她,可宁凝只要一旦想到她处处不如自己还比自己得到的疼爱更多,嫉妒的怒火就要将她燃烧。
只要一见到她,宁凝就会想到自己的不如意,她也不想给她好脸色。
宁凝避开她的目光,不想要理她。
宁微有些许受伤。
往常这个时候,宁微碰壁之后,不敢再惹宁凝,大概会悄悄离去。
兴许是宣蘅的感情影响到了宁微,对宁凝的心疼蔓延,盖过了宁微想要维持的那份小心翼翼。
宁微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宁凝的发梢。
宁凝模样和宣蘅从前很像,眸光清浅,如远山清黛,淋漓水墨的朦胧诗意。
然而就在下一瞬,宁微的动作被逼停。
宁凝抬头,用冷冰冰的目光望着她,“不要用那充满慈悲的眼神看着我,你觉得我很可怜吗?是,我是很可怜,重生活了好几世,我无论如何我都比不过你,我求而不得的东西,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
宣蘅惊诧:“你说什么,你活了几世?”
宁凝没有解释,而是继续说:“有时候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是父皇的亲生血脉,但他却疼爱你胜过疼爱我,但纵使如此,我也不需要你的可怜。”
“走,离我远点,你的眼神让我感到恶心。”
反正这是幻境,宁凝就算告诉她自己活了几世又如何?
不过说来也奇怪,以前她曾经想要跟别人说出自己重生过得时候,那个叫大巫的系统直接就接管她的身体,让她闭口不能言,在幻境中她说得倒是挺顺畅。
她起身撞开宁微,往里间去,合上了门,顺手画上结界。
汤匙和碗壁碰撞,宁微端着碗,失魂落魄。
宣蘅呆愣愣站在原地,许久之后,她才找到些许意识。
在她死去的这些年,岁岁经历了多少世?
宣蘅大脑混沌,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是真的。
她希望不是真的。
岁岁是她捧在掌心的人,为人母亲,曾经她甚至不舍得宁凝摔倒、磕破一点点皮。
放在以前,岁岁要是在外面被人欺负,她会立刻去和对方理论。
她一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开心、快乐、幸福,她是她最爱的人。她想要她度过圆满的一生。
可是,她的岁岁还没出生,魂魄就被杀阵搅碎成了千万片,虽然借助千叶千莲活了下来,但却被挑拨,和她父亲生疏,被冷落了整整三百年。
宣蘅知道她过得不好,她的眉目间总是夹杂着淡淡忧愁,好像有什么心事。
宣蘅原以为,只有这三百年。
进入鉴心镜中后,她附着在宁微这个傀儡人的身体上,借助“他”的眼睛看到的这些过往,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三百年不过是冰山一角,海面之下藏起的才是她大半人生。
她的岁岁,原来曾经已经长大,活过一世。
她的岁岁,原来已经活了一世又一世。
宣蘅猜到,这几世岁岁过得并不好。
这一世,她嫁仙族不得,一身伤痛地回来,却又被亲生父亲拦在门外。
那以前的几世呢?
或许往前的日子,她会不会过得更糟糕,她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她?有没有爱而不得?有没有人逼迫她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宣蘅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她反胃、想吐,想把手伸进嗓子眼里,把那块异物给抠出来,来自灵魂深处弥漫出一阵极致的酸涩,像是被人敲了一锤,闷闷的,找不着东西。
宣蘅想到那个顽劣的弟弟。他折磨人的手段很高明,以前他对付异教徒,总是令人闻风丧胆。
她以死为代价,却没有将他带走,为她的亲人留下了天大的祸患。
不用多说,轩辕恒肯定报复在她最在乎的人身上。
宣蘅最在乎的不是宁煦,而是岁岁。
宁微费劲缓缓站起身,来到门前,轻轻地扶着门框,没有打开,离开的最后一刻,她说道:“我想要你过得好一点。”
宁凝没有回话,只是怔怔地听着脚步声远去。
倘若不是宁煦的偏心,倘若它没有背负必须要攻略宁煦的命运,倘若没有系统的存在,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或许啊,她和宁微真的能够成为要好的姊妹。
只不过,事到如今,一切覆水难收。
宁凝习惯性嫉妒宁微,嫉妒深深刻进她的骨血,八辈子过去,所有的爱恨已经成型,变成执念,她已经没办法与那个人重归于好。
她低身查看自己的伤势。
其实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知道,该走下一步了。
宁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出了万象生,机械地在房间中画出阵法。
声音平静又麻木。
“万象生,告诉我,治愈父皇旧伤的办法。”
万象生亮出了三个字。
海神花。
和前世占卜的结果一样。
……
宣蘅冲出明月殿,来到没有人的偏僻角落,“砰”一声将手中的碗砸了。
她捂着胸口,识海深处汹涌起滔天悲愤,用力挤破挡在她和宁微身上那一层膜,她夺过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憋足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喊:“轩、辕、恒!”
“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出来!”
“你做了什么!”
这具身体本不属于她,她强行夺取身体的控制权,灵识必然会受到反噬,她的灵魂似乎要撕成两半,一半努力想要冲破控制,控制甚至可以说是脱离这具身体,另一半被一只大手按压,想要强行将她封印回宁微的身体中。
宣蘅眼睛被血雾覆盖,剧痛几乎让她失明,“轩辕恒,出来!”
“出来!”
她的神识外溢,扩散开来,不夜城中地动山摇,所有的建筑都被波及,她疯一般寻找着那个人的痕迹。
轩辕恒也落入了天池中,他肯定也在这里。
宣蘅管不了那么多了,宁凝过去过得不快乐,这个幻境再持续多一刻对于她来说都是伤害。
宣蘅现在就要要带她走,管不了那么多了,哪怕中途打破幻境会遭遇反噬,哪怕会被业障灼伤,她也要带她女儿离开!
天幕远处传来轰隆隆雷声。
宣蘅抬头,天幕缓缓幻化一张黑色的斗篷,斗篷下,是白骨森森的人脸。
她的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阿姐何必急着出去,你不想知道,你的女儿这七世以来经历过什么吗?”
“你不想多了解你的岁岁吗?”
七世?
听到那个数字,宣蘅不敢相信,刻入骨髓的剧痛又深了几分:“你说什么?”
天幕嘲讽,“你不知道吧,你的女儿,可是活了整整七世。”
“这七辈子啊,她的日子过得呀,啧,可?*? 真是惨。”
宣蘅再也无法忍受,咬着牙,朝虚空中一握,神识凝结成刃,挥刀斩向空中。
她要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她这辈子过得怎么样我自己会了解,我不需要你让我女儿重新经历一遍,放她出去!”
浓云凝结成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刀刃,轻轻一按,刀刃散成了雾。
声音笑了起来。
“阿姐,你变弱了,失去了神族的血脉的你,就跟只小白兔一样羸弱不堪,你杀不了我。”
云层包围着宣蘅,将她的神识剥离开来。
“你不想看,但我想要你好好看看。”
“以前我折磨‘异教徒’,你嫌我残忍,我不舍得你难过,每次都是背着你偷动手,我曾经那样心疼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这七世,我多希望你能够亲眼看着你的岁岁经历了什么,我用比对待异教徒更加凶残百倍的手法来对付她,可是你不在了,你再也看不见这一切,你知道我有多么遗憾吗?”
“何其幸运,上天将你送回我的身边,就是为了弥补这一遗憾的,你必须要看,必须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宣蘅在云层之中挣扎着,可那浓密的云就好像无数只黑色触手,将她层层包裹,只有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场景变换,她看见宁凝背上行囊,离开了不夜城。
岁岁……
她要去哪里?
宣蘅惶恐起来。
不要!
她本能地预感到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拼了命想要中止这一切,但失去神族血脉、空有神识的她的反抗在轩辕恒的掌心之中,宛如杯水车薪。
轩辕恒像捏一只蚂蚁一样按住她,“多谢你我的阿姐,当初杀我之后,将我的尸骨抛进鉴心镜中,竟让我误打误撞,吸收了全部的业障,炼化为自己的力量,这里就是我的天下!”
“别白费力气了,在鉴心镜中,没有人能赢我。”
宣蘅眼睁睁看着宁凝翻山越岭,一路来到了无尽海。
脚下,波涛汹涌。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这段手感不太好,可能会频繁修文
第113章 一个循环 最后一世,
海雾朦胧, 湿了宁凝的头发。
宁凝身体深处翻滚出强烈的排斥。
她的灵魂蜷缩起来,像是被抽打了一样颤动。
她不想去,她害怕那个地方。
然而此时此刻, 她的身体被系统完全被接管,她只有眼睛是自己的,眼睁睁看着自己朝冥冥中注定的命运奔去。
无尽海上浓云翻滚, 不见日月。
黑色的云层上, 似乎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
宣蘅被轩辕恒束缚。
困住她的海雾有种病态的温柔, 轩辕恒就好像小时候打闹般将她圈在怀里,生气时朝姐姐撒泼, 调皮做个恶作剧, 不会伤害到宣蘅, 但是也不让她挣开。
而他如今所做的一切,显然已经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
宁凝在无尽海中寻找海神花。
风和浪花拍在她的身上, 宣蘅知道,她在一步步走向深渊。
宣蘅内心大声地喊。
不要到那里去。
回去啊。
岁岁。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你为之涉险,让你粉身碎骨也要去做。
宣蘅恨不得化身海浪、海风, 将她推回岸上去,然而时间的齿轮已经转动,眼前发生的是过去,而非现实,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是没有办法更改的,即便用织梦术溯洄过去, 宁凝依然是经历过这些事情。
她看到宁凝头顶露出一串数字……
95%
还没等她细想那是什么,系统的声音回响。
【宿主,越往外越危险, 趁现在走得不太远,我们还可以回去,纵使是为了攻略,你觉得值得吗?】
宁凝点头:“不只是为了攻略,我想救父皇。”
任务成功,近在咫尺。
无尽海深处,藏着她七世以来追求的一切。
与攻略成功一切藏在大海深处的,还有宁煦的救命药。
为了最后的5%好感度,为了救自己的父亲,宁凝却义无反顾地走向海的深处。
她像是初生的牛犊,无所畏惧。
没有人能够拦得住她。
感受到姐姐的痛苦,轩辕恒更加兴奋。
曾经他依赖、信任的姐姐,成了他最痛恨的人,画面光速变动,原来宁凝在无尽海上数十天的时间,缩成片段,在宣蘅面前回放。
【你知道我是怎么控制你女儿的吗?】
【多亏了有你那个老相好——岁岁的亲生父亲,这七世,我一直用他吊着你女儿,你不在了,你的岁岁只剩下一个亲人。】
【你说,她能不渴望父亲的疼爱吗?】
宣蘅绝望地闭上眼睛,血色的泪从她眼眶中落下。
宁煦分魂,一个断情绝爱,对宁凝进行精神压迫,让她求而不得。另一个多情滥觞,分走宁凝的偏爱。
所有都是设定好的。
轩辕恒用她爱的人,来折磨她爱的人。
宣蘅不想要看下去,然而那些记忆片段却顺着她的眼眶,涌入她的脑海中。
她是最不想看见的事情发生了。
海面上,宁凝踏入禁忌之地。
她一遍遍搜寻海域,试图寻找到那罕见的花。
然后,她被群妖围攻。
宁凝的衣裳被血染成了红色。她握住焦鹿梦,那是她的配剑,唯一与她同行的伙伴。
无尽海茫茫,她没办法向任何人求助,只能靠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她不想死,她没有看见海神花,她不想死在这里。
已经百分之九十五的好感度了。
她要活下去,她不要再来一次了。
汹涌翻腾的大海吞没了她的一切呼喊,宁凝陷入绝望。
身体如断线风筝,坠入大海深处,鱼妖分食。
血在大海中蔓延,整片海域都弥漫着腥甜的气息。
短短刹那,沉入大海都尸身化为白骨,沉入了无尽海深处。
宣蘅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记得死死凝视着那道身影,她的眼睛被血雾覆盖。
锥心的痛苦将她魂魄撕裂。
宁凝死了,以近乎惨烈的方式留在了无尽海中。
然而,幻境却继续向前,没有停下来。
宣蘅来到了最初,看到了一切的起点。
第一世,宁凝刚觉醒穿越记忆的时候,她还是个活泼天真的孩子,如宣蘅记忆的岁岁完全吻合。
宣蘅曾经千百次幻想她女儿长大以后的模样,乐观、开朗,赤忱,大概就是像现在这个样子。
初初听见系统音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声音会折磨自己千万年。
她歪着脑袋,眨动明眸,好奇地问:“系统,攻略,你的意思是,我还有任务,攻略谁?父皇,宁煦?”
【没错哦,宿主穿越到《暴君心尖宠》这本小说里你的父亲是书中男主,令妖鬼两界闻风丧胆的君王,他对自己的养女百般疼爱,然而对于自己的亲生女儿——你,却是爱搭不理,你需要攻略他,将他的好感度拉满。】
宁凝:“男主,我父皇?那女主呢?宁微妹妹?”
宁凝撇撇嘴,“不过她不是父皇的亲女儿,不夜城的城民也不会承认她的血脉,即便父皇对我爱搭不理,但是只有我能继承皇位,我为什么要攻略他,我要皇位就好了。”
她对系统布置的任务感到不满,宁凝娇生惯养高傲自尊,她不屑于去做讨好别人的事情,即便那个人是她的上位者。
论宠爱,她虽然比不过宁微,但宁微本来就很好,大家喜欢她很正常。
宁煦对她不上心,但是衣食住行从来不会亏待她,有槐春、有大巫,他们都是自己的亲人。
宁凝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去攻略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
宁凝说:“你要不给我换个任务,比如说让我把白玉京打下来,一统六界什么的。”
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学好法术,将来继承不夜城的城主之位,然后统一六界,攻略什么的,只会浪费时间。
【不攻略的话,你会死哦?】
宁凝想,那她能不能先弄死系统?
察觉到她的意图,系统发动攻击,宁凝疼得打滚,“疼疼疼,我攻略,攻略还不行吗?”
宁凝姑且应下他的要求,攻略之前,宁凝几乎没见过宁煦,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她第一次企图用撒泼打滚来引起宁煦的注意,一路小跑到阳乌殿,冷不丁却碰上那张熟悉的脸,整个人都呆住了。
宁煦,长着和她穿越前那个世界的爸爸一模一样的脸。
宁凝的心被敲开了一条裂横,被系统入侵。那一刻,她将宁煦当成了她的全部。
系统告诉她:【因为攻略难度极高,所以我给你八次机会,要是八次都失败了,你会死。】
宁凝当初大言不惭,“我觉得很简单呀。”
那是她父亲,又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穿越前被当成祖宗供了一辈子的宁凝
“为什么偏偏让我攻略他,而不是其他人?”
【因为这是亲情文,不是爱情文,他是男主。】
因为她母亲最爱的是她和她父亲,要让他们两个相互折磨,所以宁凝攻略的对象锁定宁煦。
宁凝是那种屡挫屡战的人,攻略初期,进度推动得非常艰难,她也会尝试和系统沟通。
宁凝每天都要和系统碎碎念各种抱怨,“系统,好烦躁啊,你能不能给我换个任务,比如说,让我一统六界,或者换个人攻略,你看槐春,让我攻略槐春行不行!”
系统总是冷冰冰地回复:【不可以。】
然而一个人的耐心纵使再强大,在经历日复一日的绝望中,也会慢慢被磨灭。
宣蘅看着宁凝在一次次攻略中挫败,眼里的光被磨灭,痛苦地死去。
就好像精心浇灌的一朵花,缓缓枯萎。
第一世,宁凝在回不夜城的路上,被人拦截,死在了半路上。
轩辕恒仿佛完成了一件非常满意的作品,向宣蘅炫耀。
“人是我叫来的,我告诉他们,你女儿乾坤袋中有宝物,让他们提前拦路抢劫,杀了她。”
“好感度停滞不前,是你女儿太拖拉了。”
“只不过这个意外太过突兀,所以下一世,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场景变换。
宁凝来到了第二世。
她在昆仑修行,意气风发。
试剑大会上,她光芒万丈,一剑破万法,和死对头清濯打得那叫酣畅淋漓。
所有人都鼓掌叫好,说她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少年恣意,折花问剑好不畅快,宁凝的剑锋卷起衣袂,意气风发笑颜如花。
就在她要一举夺得桂冠,却在试剑台上昏厥不醒。
这一世,她得了魂裂症,死在了离家万里之遥的昆仑。
第三世,依然是魂裂症,她几乎哭着求父皇眷顾她,然而到头来依然躲不过宿命。
第四世,她忍无可忍,向宁微挥刀。
倒不是她有多么恨宁微,而是她紧绷的精神到了快要断裂的边缘,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漆黑的地宫中,她被逼自尽,坠入枯萎的莲池,她不知道,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第五世……
第六世……
第七世……
宁凝宛如一具傀儡,将这自己的所有回忆体验了个遍。
宣蘅的心经历了一场七世的凌迟,钝刀子割肉,刀刀不见血,刀刀锥心痛。
她看到了宁凝走到了第八世,由最初的活泼灵动,变成了如活死人般枯朽的玩偶。
槐春牵着她,去青御宫,笑吟吟地告诉她,宁煦要考核她。
一场新的攻略又要开始了。
宁凝握着匕首,泪如泉涌,终于意识到。
不可能成功的。
最后一世,她要放弃了。
作者有话说:
前面五章都修改过,合计加了共两千字,大家可以回去看看
这一卷写得我好痛苦
主要是写这一卷的时候集团审计要来检查
天天加班,痛苦
第114章 心火寂寂 她是宁凝,
七世回忆洪流将宁凝裹挟其中, 她意识混沌,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是宁岁,还是宁凝?
她的人生究竟是幸运, 还是不幸?
宁凝觉得她的人生是失败的,过了那么多辈子,她却一无所成。
可上天真的对她不好吗?
在穿越前, 她有着爱她的父母, 她被宠着长大, 在穿越后,她是不夜城的少主, 有着不夜城的继承权。
她还有得天独厚的天赋, 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家世、天赋、气运, 上天又几乎将所有好的东西都施加在她的身上。
她应该是骄傲,目空一切, 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入她的眼,不受任何人束缚,为什么她会活得如此痛苦?
在她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 还没有恢复记忆,没有系统纠缠的时候,她是怎么样度过的?
回到了最初,宁凝看见了那个没有被打磨过的自己。
她是不夜城的大王姬,虽然说不如小王姬受宠, 被父亲冷落,但她依然是不夜城的继承人, 地位不动如山。
她也不会想着去和宁微争什么,也没心思去缠着她那没见过几面的父亲。
和宁煦不在乎她一样,她也不在乎宁煦。
对于她来说, 宁煦只是一个符号,她压根不在意这个符号喜不喜欢自己。
她唯一的烦恼,是难得过分的织梦术。
宁凝两百岁就就跟着槐春学习织梦术,织梦术是她学的第一个仙术。
槐春不仅是个很好的长辈、兄长,还是个很好的老师。
他总是握着宁凝的手,从最基础的术法诀窍开始,温柔地带着她模仿穿针引线的动作,身上的槐花香温柔了岁月痕迹。
“每任不夜城的继承者,都要学会织梦术,殿下也不例外。”
“因为有织梦术筑成保护结界,我们不夜城才能在底下裂缝中求的一席安身之地,我族臣民代代安宁。”
“殿下是未来不夜城的君主,今后也要像宁家的先祖们那样,担起修补结界的责任,保护臣民。”
身临其境,再次经历一遍过去,宁凝那些如被泪水糊湿的纸般的记忆,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大脑深处总有很多个声音,告诉她,她当初学习织梦术,是为了宁煦。
宁煦最擅长的就是织梦术,她刻苦学习织梦术,是为了获得他的认可。
实则不然。
宁凝看着小小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划破自己的手掌,打坐冥想,筑起阵法。
从自己的识海中牵起梦丝,努力地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
槐春在的时候,她如饥似渴地记住每个术法的诀窍。
槐春不在,她夜夜难眠,总是要尝试织好几个梦才能入睡。
有一次她劳累过度,神识崩裂,吐血倒在地上,槐春心疼地给她擦洗,连连叹气,“你呀你,气性总是那么大,不要那么急于求成,哪怕你的天赋再好,也很难一?气吃成个胖子,慢慢来,不着急。”
宁凝说:“才不要。”
宁凝生来就要强,无论有天赋也好,无天赋也罢,她做事,就喜欢压人一头,那种风光无限的恣意。
她不想要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失利,但凡一次梦境坍塌,她都要责怪自己很久。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觉醒穿越的记忆。
她最初学织梦术,并不是为了宁煦。
不仅仅为了不夜城,为了承担起那份从出生起就落在她身上的责任。
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满足自己那颗争强好胜的虚荣心。
宁凝不会为了任何人拼命,她只会为了自己而努力。
她在付出诸多努力后的每一次进步,都极大程度地取悦自己。
她为自己的天赋感到无与伦比的自豪。幻想着别人夸赞他们的王姬是惊世天才。
宁凝几乎是贪婪地眷恋着。
眷念着那个曾经的她,羡慕与嫉妒涌出,她多想要这么无拘无束地长大,变成骄傲且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然后,系统来了。
宁凝面前的路,被一道铁栅栏围住。
系统告诉她,【你需要攻略你的父皇哦。】
【攻略不成功,你会死哦。】
【不管怎么说,攻略是最重要的,只有攻略成功,你才能活下去。】
【宿主,好感度停滞不前,请你加紧攻略,要不然,系统将会对你采取惩罚。】
【请你不要问我和攻略无关的问题,这些都不应该处于你的考虑范围之内。】
【请你将心放在攻略上,其余皆是无用之人。】
【考虑到宿主偏离攻略目标,系统将接管宿主身体。】
【宿主已经太久没有实施攻略任务,请宿主回到不夜城,继续攻略。】
【宿主请努力,相信你这一世一定能够成功。】
……
无数道清冷的声音萦绕耳畔。
伴随声音落下的,是一道接着一道的铁栏杆。
识海之中,无数道铁栏将她圈在中央,化为巨大的铁笼,她已无路可走。
她的记忆是颠倒的,意识是凌乱的,她看似还是她自己,却早已经变成了提线傀儡。
她看着自己端着自己织出来的第一个梦跑去敲响了宁煦的门。
那是她千辛万苦编织出来的梦,她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甚至为之呕血才终于打通织梦术的关窍,织出来的第一个梦。
她将梦捧到宁煦面前去,讨好似的告诉他,“父皇,你看看,我终于学会织梦术了,我厉害吧?”
宁煦开?:“不过如此。”
宁凝握住铁栏杆,浓烈的不甘浮上心头,可那是她的心血,是她的骄傲。
宁煦凭什么诋毁她!
她想要努力扬起脖子,跟他辩解,她本来就很厉害,她才不需要他的认可。
然而牢笼却将她拦在槛外,她的脾气暴躁、她的骄傲粉碎,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失魂落魄,黯然神伤。
场景一遍遍变换,转眼之间,宁凝已经忘记自己遭受了多少次的打击。
宁凝以前总觉得,她的心里点着一盏灯,然而日复一日的攻略中,她清晰地看见,灯火慢慢变得微弱,摇摇欲坠。
她明明那么厉害、她是天才呀,为什么攻略推进不了,她就变成了废物一个呢?
为了获得宁煦的认可,宁凝去了昆仑。
虽然说是误打误撞进了山门,可在昆仑的那几年,竟是宁凝过得最快乐的几年。
纵使昆仑修行艰苦,还有各种看不过眼的死对头,但是远离的不夜城,她的世界广阔了很多,她也不再需要日日想着围绕一个人转。
擅长歪门邪道的臭关系户清濯,是她当仁不让的死对头,他们俩人天天打架,是明镜台上的常客。
虽然结下诸多梁子,但这家伙还算懂事,时常会弄些新奇的玩意来哄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讨厌甜品的他偷偷尝遍了山下所有卖糖葫芦的小摊,然后挑选出最好吃的那一种买下,装作不经意地递到她的面前。那些天他牙疼得厉害。
毒舌嘴贱的鉴心镜大师兄闻鹤昭,天天和宁凝过不去,然而知道她妖鬼的身份后,父母死于妖鬼之手的他在听见在别人污言秽语诋毁宁凝时后,把人直接送去戒律堂。
还有温柔、善解人意的大师兄,总是保护着师弟和师妹们,宁凝不开心了、宁凝想家了,大师兄总是会带着糖糕赶来。
笑吟吟地揉着她的头,“有什么心事,你都可以跟师兄说,只要师兄能帮得上忙,都会为你解决。”
秋鹭师姐有时候开朗得让人觉得冒犯,时常呼朋引伴拉宁凝一起违反山规喝酒,在被执剑长老追查的时候八喝醉了的宁凝藏进床底,仗义地一个人担下所有惩罚。
七个师尊虽然各有毛病,但他们对于手下弟子无不倾囊相授……
……
宁凝趴在铁笼前,如痴如醉地回看她在雪山之巅的生活。
这里没有宁煦,攻略的任务都轻了许多,她可以纵情和同门们打闹,这些记忆也大多被抹去。
因为她在旁人身上留下的羁绊越多,对完成攻略的执念也会消减。
她在昆仑总是没办法一直停留,每一世,她总是迫不得已回到不夜城,去面对那个冷漠的眼神。
然后一世又一世,如飞蛾般赴汤蹈火,追寻着那个本就无法完成的任务。
无尽海的潮湿涌入她的胸腔,她心里的那盏火,最终熄灭了。
够了……
宁凝用力捶打着眼前铁笼,咬牙切齿,“够了!”
“系统,玩够了没有,折磨我有意思吗?”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她不要对任何人巧言令色,她不要再讨好任何人,她才不需要任何人在乎自己!
她是宁凝,她有她自己的骄傲。
她的人生中不止宁煦。
她要出去,她要出去!
她不要做傀儡!
她双手青筋爆起,七世以来,全部都悲愤凝结在了一起,灵魂深处迸发出强大的力量。
与此同时,幻境进入了第八世。
已经折腾了七辈子的她心力憔悴,青御宫中,失败的织梦术,她弄得遍地狼藉。
宁煦拂袖离去,意识里潜藏的本能让她想要开?喊住“父皇”。
然而下一刻,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扭转刀刃,对准自己的脖子。
就在这时候,宣蘅终于摆脱了轩辕恒,扑到宁凝身边。
她死死握住利刃,尖刀扎入她的血肉。
“不要,岁岁,住手啊。”
宁凝茫然地抬起头,宁凝只见过她两次,却对她的容貌印象深刻。
“你是……”
“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母女相认 只要好好活
宣蘅按住刀刃, 将宁凝拥入怀中。
她看见了她的全部回忆,知道了她所有的痛苦,明白了她是如何从骄傲的女孩, 一步步变成麻木的傀儡。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宁凝眉眼间总是皱着,无论她怎么逗她, 她总是开心不起来。
她不爱笑, 即便有时候勉强笑起来, 她依然不开心,她好像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宣蘅不在的时候, 她的女儿、她的岁岁, 一路颠沛流离, 跌跌撞撞走着,吃了太多太多的苦。
她被困了一世又一世, 没有人真正懂她,没有人心疼她,没有人能够救她。
她掉进了泥潭里, 她拼命地挣扎,越陷越深,从失望,到绝望。
宣蘅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看着她最珍视的东西在眼前粉碎, 看着她捧在掌心的那颗明珠蒙尘,却无力挽回。
两道血泪从宣蘅眼角淌落, 一滴、两滴,汇入地上狼藉的血迹中。
她的心被撕开,搅碎成肉泥。
宁凝那一刀仿佛刺进了她的心里, 浑浊地搅动。
她捏着刀尖,颤抖着将发懵的宁凝拥入自己的怀中,她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不要伤害自己,求求你了,不要伤害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
“别做傻事,求求你了,好好活着,只要你好好活着,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宁煦对你不好,我帮你收拾他好不好?”
“岁岁…岁岁……”
“岁岁……岁岁……岁岁……”
她的声音沙哑,到后面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支离破碎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我求你了。”
灵魂的触碰很轻,宁凝感受不到属于她的任何温度。
宁凝怔怔然望着这张水墨画似的脸。
轩辕姮长得太美了。
青黛似的的眉眼,五官如天工勾画,浓墨浅青都落在了恰到好处的地方。
以前单看雕像、或者在梦中惊鸿一瞥都没有近在咫尺的感官来的直接。
她在面前垂泪,眼下的红晕如晚霞般层层染开,那两行灼烧的血泪划开脸颊,在艳俗与神圣之间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纵使阅过千篇面容,这一张也是宁凝看过的最特殊、最浓烈的那张脸。
宁凝看呆了,一时间大脑颠倒,忘了自己身处幻境。
宁凝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包裹自己的神魄。
她看起来好像琉璃瓷瓶般脆弱易碎,又强大如江海,温柔地将她的身体包裹着,似乎将宁凝小小的身体放在摇篮之中,此刻宁凝安静了下来。
宁凝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是她这个世界的娘亲?
轩辕姮…轩辕姮……
可轩辕姮……不是已经死了吗?鉴心镜照不出她的痕迹。
宁凝深深地望着她,由懵懂、到眷念,渐渐又变得警惕。
察觉到女儿的变化,宣蘅僵住,宁凝决绝抽离般,嘴角泛起一丝讥讽:“又在骗我?”
她用力推开宣蘅,双目红肿,“我不愿意攻略父皇,你又把我娘搬出来骗我!”
父亲、母亲,给予她生命的人,她这一生之中最难摆脱的两道牵挂。
系统用宁煦折磨了她七辈子,眼看着折磨不动了,又换了一个人,变个法子折腾她。
“你究竟图什么,看我伤心难受,看我受尽折磨你很开心是不是?”
“我不会在上当了,我不会再上当了!”
宣蘅被她推倒在地上,满眼心疼。
宁凝浑身颤抖,用刀尖指着宣蘅,“你想要我干什么,给我发布新任务,让我攻略这个被你捏造出来的幻境吗?”
幻境?
宣蘅摸了摸自己的脸,宁凝以为她是幻境。
织梦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会让人迷失,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
宁凝语气惊恐又悲愤。
她的刀尖还残留有血珠,伴随着她手臂抖动,一滴滴滑落,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不是的,岁岁,你误会了,我真的是你娘,我还是妈妈,你知道吗?我们早就见过的,你知道的?”宣蘅四肢并用地朝她爬过去。
宣蘅连忙摇头,辩解道:“我不是幻境,岁岁,你是我的骨血,你是我的心尖至宝,不是梦境,妈妈进鉴心镜了,妈妈来找你,来带你出去啊。”
地上的血迹铺上她白色的裙角,宣蘅从来没有这样求过谁。
“你信我,岁岁,求求你信我。”
她伸出手,好像无数在炊烟袅袅升起时,站在家门口,呼唤孩子归来的母亲,眼里泪光闪闪。
“妈妈带你出去,你说想吃妈妈给你做的菜,妈妈每天都给你做,你想吃什么都给你。”
“妈妈知道系统和大巫的事了,有什么问题妈妈会解决,以后你不会再遭受任何痛苦。”
“岁岁……”
听到“妈妈”这个称呼,宁凝的瞳孔震了震,似乎回忆起什么,神色柔和了一些。
然后,就在宣蘅来到身前的时候猛地举起刀,深深刺入她的身体中。
“别想把我再次关进牢笼里!”
宁凝喊着:“我不会再被骗了!”
她眼睛淌着泪水,颤抖着拔出刀刃,这一刀根本伤不到宣蘅半分,然而就在她片刻迟疑后,她看见宁凝把刀嫁在了脖子上。
“不要!”
宁凝用力挥刀着刀刃,雪白肌肤撕出一个裂口,鲜血从脖颈间喷涌,那个裂口一路蔓延到了宣蘅的心里。
与此同时,束缚她铁笼被宁凝硬生生掰开了一个豁口。
红色的血珠落在地上,化作熊熊燃烧的业火。
幻境撕开,宁凝一步踏入大火之中。
天幕崩塌,幻境之外是混沌的黑暗,天池在上空中漂浮,底下镇压的业障化为终年不灭的火焰,攀上她的裙摆,灼伤她的皮肤。
鼓掌声响起,“岁岁,重温故梦的感觉如何呢?”
一身黑袍的大巫走了出来,扶起地上的宣蘅,触碰到宣蘅那一刻,缠绕着她的业障避走,火如游蛇般离散。
离开幻境后,宣蘅还是宣蘅,凡人之躯,凡人之貌。
看清宣蘅脸的那一刻,宁凝如同遭遇当头一棒:“你们,是一伙的?”
烈焰中,宁凝眼眸深处倒映着宣蘅的影子,眼圈红了,她笑了,“当初的相遇,都是设计好的?”
宣蘅做的菜,和她妈妈做的很像。
她从宣蘅身上感受到久违的母爱,她依赖宣蘅,将一部分对母亲的眷念转移到她身上。
可现在宣蘅和大巫站在一起,也在这攻略骗局中的一环?因为觉察到她脱离控制,所以大巫找了别的人来补救,来继续捉弄她?
接连不断的打击让宁凝疲惫不已,大脑几乎要炸开。
她咬了咬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宣蘅眼里全是悲悯,“不是的,岁岁,我是你的母亲,我真的是你的妈妈,妈妈回来了,是这一世才重生回来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巫打断。
“没错。”
他拽住宣蘅,几乎将她整个人拉入怀里,“岁岁,你说得对,我们就是一伙的。”
他嬉皮笑脸着,像是在开玩笑。
在宁凝的记忆中,大巫从来不会做任何不得体的事情,更不会表现出现在这副顽劣的模样。
宁凝甚至怀疑他不是大巫,而是一个假冒的。
他说:“她的确就是你的母亲轩辕姮,而我,是你的亲舅舅,你所看见的皮囊都是假的,我们不过是暂时寄住,我们迟早要夺回神躯。”
“你母亲夺舍宣蘅复生,而大巫的身体,同样也被我夺舍,只不过在你出生之前,我就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所以养大你的人是我,陪着你的人也是我。”
“不仅仅我们两个,我们三个应该才是一伙的。”
“你知道吗,我们三个,是这世界上仅存的神族血脉,也是最后的至亲——”
“松手!”
宣蘅怒不可遏,颤抖着手一巴掌扇在轩辕恒的脸上,“谁和你是至亲,轩辕恒,你让我感到恶心,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弟弟!”
轩辕恒被打得愣了愣,事实上这巴掌落在他的脸上就好像蚊子叮咬,无足轻重,但他看上去却比被千刀万剐还要受伤。
宣蘅趁机甩开他,朝宁凝走去。
她每往前一步,宁凝就后退一步。
宁凝那好看的眼睫毛如蝶翼般颤呀颤,她实在是太疲惫了,心力被耗尽。
她现在大脑空空,根本思考不了任何东西,无论“轩辕姮”是虚构出来的幻境,亦或者说她和大巫本来就是一伙的,他们现在是不是故意在自己面前闹矛盾、唱双簧,博取她的同情,宁凝都没力气想了。
她不想让宣蘅靠近她,她害怕了,她不是害怕死,而是害怕自己被骗,真心被凌迟,遭受和前七世一样的折磨。
在女儿质疑的眼神中,宣蘅的意识终于回归清明,大概是清楚无论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无法让她相信,她缓缓停下脚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岁岁,搜我的魂。”
“记忆没办法造假,你搜我的魂,看过我的记忆,就会知道一切。”
她温和地低下头,循循善诱,“别害怕,妈妈的神识很强大,区区搜魂,对于我?*? 而言无足轻重。”
“妈妈想让你知道,妈妈永远不会背叛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厌世的你 系统面板:
宣蘅曾经幻想过无数次, 她和宁凝见面的时候是什么场景。
她幻想宁凝得知自己就是她的寻找许久的母亲时,或许会高兴,会和小时候一样扑过来喊她妈妈。
抑或是生她的气, 气她抛弃她多年。
她也许还会大哭,哭着倾诉这些年的委屈。
然而她坦白一切的方式,居然是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发生。
天池高悬, 业火燃烧。
宁凝将手放在宣蘅的额头上, 搜魂咒横冲直撞, 侵入她的识海。
宣蘅死死抿着苍白的唇,克制体内反抗的欲望。
她神魄比宁凝要强大百倍, 倘若她流露出一丝一毫抗拒的意识, 那么宁凝不仅没办法进入她的神识, 还会遭受反噬。
搜魂术带来的痛苦宛如将魂魄搅碎,宣蘅强忍着, 包容宁凝蛮横的攻势。
千万年的记忆涌入宁凝脑海中。
宁凝透过轩辕姮的眼睛,看见了一切。
宣蘅的一生,始于恢宏一时的神国, 到国破家亡后只身一人的的流浪。
无数次沉睡后在不夜城的荒芜中醒来,与宁煦相爱。
两人成婚后不久,宣蘅发现了弟弟想借助人祭阵复生,不辞而别,毅然决然离开不夜城。
她布下绝杀阵, 将轩辕恒困杀其中,尸骨抛入天池, 而后用最后的力量,织起了一个梦。
那个宁凝接触到的第一个世界,被她误以为是自己故乡的梦境。
再之后, 借尸还魂,以另一个身份,与宁凝相识。
记忆碎片在宁凝眼中掠过,沧海桑田,只在一瞬之间。
轩辕姮、妈妈、宣蘅。
宁煦、爸爸、宁微。
他们是同一个人。
所有的困惑迎刃而解,真相大白。
宁凝的眼神从迷茫转变成惊诧、不敢相信。
她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大火将她的身体吞噬,宣蘅不顾神识被捣碎的剧痛,追上前去,死死抱住了她的身子。
“岁岁。”她低声呼唤着她的小名,淡淡的冰灵力覆盖宁凝,驱散燃烧的烈火,“不疼了,没事了,妈妈在。”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宁凝感到天旋地转,反胃得厉害,她想要哭一场,然而眼睛里流不出任何眼泪。
她按住自己的头颅,几乎是疯一般撕扯着头发,散落的长发被她弄得凌乱不堪。
“不是真的。”
她最开始为什么会攻略宁煦,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爸爸,青春期叛逆,她无意间对唯一包容她的家人做过不少蠢事,后来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机会弥补。
后来,这份愧疚被她转嫁到了宁煦身上。
即便如此,她也依然将两人分的很清楚,宁煦是宁煦,爸爸是爸爸。
七世过去,她累了,放弃攻略宁煦了。她把自己那对亲情的念想全部留在了过去,她怨恨宁煦,依然记挂着爸爸,然而现在事实却告诉她,他们两个是同一个人。
宁微也不是“女主”,她只是宁煦的分身。
她嫉妒了那么久、费尽全力都没有比过的人,只是一个傀儡。
难怪她刺伤宁微,宁煦也会跟着受伤,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宁微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替身咒。她唯一一个被种下替身咒的人。
她原本应该有一个圆满的家,有爱她的父母,她本该快快乐乐地长大。
比她从始至终一无所有更痛苦的,是她猛地惊醒,她从一开始就拥有了她苦苦追寻的一切。
真相此刻对于她来说,反而更加残忍。
当她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自己不被父亲喜欢,愿意放弃执念时,却发现连同宁煦也被人做了局,他也有苦衷,宁凝甚至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恨他。
宣蘅手足无措地抱着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减少女儿的痛苦,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亲吻她的额头,一遍遍地说着,“妈妈在。”
宁凝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她以前做梦也想要见妈妈一面,但现在自己就在妈妈的怀中,却不知道该不该认可眼前这个母亲。
毕竟,她也是自己这七世痛苦的造成者之一。
不知道过了多久,颤抖的身体逐渐冷静了下来,目光透过她纤细的脖颈,望向她的身后。
大巫……不,也可以说是轩辕恒,他就站在原地。
他并没有来阻止母女的团聚,而是远远站在一边饶有兴味地围观,像个非常有耐心、文质彬彬的君子。
“大巫,”宁凝挣扎从母亲的怀里站了起来,哑声道:“或者我该叫你一声,舅舅……”
“舅舅”那两个字宁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她眼神里布满了红色血丝,她想要推开宣蘅朝轩辕恒走去,却被宣蘅拦在身后,于是她就隔着宣蘅的指缝望着轩辕恒,或许是对痛苦麻木,宁凝的声音轻微颤动中恢复冰雪般的平静。
轩辕恒格外受用,笑吟吟地答应:“哎,我的乖外甥女。”
宣蘅警惕地看着他,剑诀催动,焦鹿梦任旧主,从宁凝身边回归到她手上,她的神识遍布剑身,剑意躁动,业火都被寒气逼退三分。
“我既然能杀你一次,就可以再杀你第二次,上次是我大意,酿成大祸,这次不会再让你有任何可乘之机。”
“阿姐,我不是以前的我了,你也不是以前的你。”
轩辕恒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你和我一样,我承认你的神魄强大,但神族血肉早已不复存在,而我炼化鉴心镜中业障,夺舍后在世间修炼数年,加上这些年在六界献祭吸收来的力量,你和我,早已经云泥之别。”
“虽然你的复生不在我的意料之中,但并不影响我的计划,反正回到从前,我们迟早会见面。”
他语气渐渐变得冰冷,“让开吧,阿姐,我不想伤害你,你也别想再阻拦我,我要和岁岁好好谈谈。”
他抬手,在幻境中束缚宣蘅的浓云再次覆盖上她,他循循善诱般发出邀请,“岁岁,过来。”
“岁岁,别听他的。”
宁凝没听宣蘅的,迈着摇摇欲坠的步伐,朝轩辕恒走去。
“岁岁?”
看到宁凝的动作,宣蘅心里咯噔一下。
宁凝来到轩辕恒身边,她大脑麻麻的,提不起太大的情绪,好像身体产生了什么防御机制。
她眼眸平静,茫然又疲惫地望着这个舅舅:“你折腾了我七世,不仅仅只是为了折磨我吧?”
“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轩辕恒用七世布下那么大一盘棋,却偏偏绕了那么大个弯子。
轩辕恒笑着,“我之前就说过了,我想要让你帮我一个忙。”
他围绕着宁凝,缓缓踱步,“你知道为什么自神族消亡后,造物的能力变成了只能织出幻境的织梦术吗?”
“那是因为这世上只有神明的血肉筑起的梦阵才可以化虚为实,这是我们一族独有的天赋,而我的骨血早就被烈火焚化成灰,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神族。”
“只有你,才可以完成舅舅的念想。”
织梦术,以血肉为引。
神血牵引,化虚为实,天工开物。
宁凝语气冷肃:“我的痛苦都是你带来的,你觉得我凭什么会帮你?”
轩辕恒答:“就凭你埋怨宁煦,你也憎恨这个世界。”
宁凝笑了笑:“这是你折磨我七世的真正原因?”
“你想让我恨这个世界?”
她松了松肩膀,摆手,“我已经知道一切皆因你而起,父皇和阿娘都爱我,我为什么要恨?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轩辕恒也笑了,那笑容从容不迫,像是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有信心。
他说:“岁岁,你可以说违心的话,不过有点事情,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心。”
“你说你没有恨,但你的恨意值,会达到百分之一百呢?”
他的话凌厉如箭矢,直插她的心脏。
宁凝像是遭到一击重创,所有牵强的伪装如纸糊的窗户纸,被一刀戳穿,泪雾上涌,眼泪不受控制,滑落眼眶,淋淋沥沥。
她目光滑向系统面板。
那个永远残缺的数字不知何时完成了最后一步冲刺,缺口填满。
100%。
作者有话说:
昨天本来想写到这里,但是难产最后几百字一直憋不出来,现在好了
第117章 遗忘的人 被遗忘在幻
宁凝离开不夜城了。
幻境中, 不夜城宫阙昏昏,乌瓦沉金,尘埃涌动, 朔风卷动原野上的彼岸花,城中落了一场红雨。
她抽身的刹那,宁煦感觉到她气息的消失, 抬眼望向浓浓长夜。
她又走了。
这次离开之前, 宁凝甚至没有和他说一声。
妖侍也没有将王姬离开的消息告知宁煦, 大家都习惯了君主对他唯一的女儿漠不关心,要不是宁煦自己察觉,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宁凝走了。
……
宁凝走后, 宁煦将结界撤了。
这道结界本来就是防宁凝的。
说起来还真是可笑, 堂堂妖鬼两界君主,居然会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躲起来, 这样显得自己很窝囊,要被女儿摆布。
之前也有妖侍挑唆:“陛下若是不想见王姬,将她禁足就好了, 为什么要把自己给关起来?”
宁煦不想限制宁凝,她想去哪里,做什么,宁煦从不干预,即便是嫁人这种大事, 宁煦也让她自己决断。
宁凝嫁人后又复返,妖臣们提点宁煦要警惕, 说宁凝有叛变的风险。
宁煦说:“知道了。”
把宁凝拦在门外一天后,宁煦打开城门,把她放了进来, 给妖臣们一个教导。
“已经惩罚过了,你们对少主还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对她说。”
妖臣们噤声不语。
宁煦虽然对这个女儿没感情,但是身为父亲,他努力履行身为父亲的“职责”。
他给予了她人生极大的自由,身为不夜城宁氏血脉,她有着旁人所没有的特权,只要她一天还承认自己不夜城少主的身份,不夜城会为她兜底。
只要她别来烦自己,宁煦才不管她去做什么。
当然了,要是她没本事却又要在外面横冲直撞招惹祸事,死在外头宁煦也不会管。
宁凝走后,宁微被宁煦送走。他看不见宁凝,自然也不需要宁微了。
他孤身一人在宫殿之中养伤。
日月弓虽强悍,但以他从前的体质,不至于无法抵抗神器侵蚀。
然而宁凝日复一日强大,她如同寄生的毒虫,一点一点吸走他的生命力,宁煦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日益虚弱。
此消彼此,血脉相承,宁家人自从决定养育继承人开始去,今后终其一生,都将要为继承人铺路,这是不夜城宁氏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宁煦生下宁凝,就要对她负责,周全她的一生。
只不过宁凝成长得太快,宁煦衰弱得太快,宁凝出生时,宁煦不过处于青年时期,已经功成名就,威震两界。
宁凝出生后,宁煦出征的次数减少,一重天中的妖鬼两界稳定下来。
宁煦不怕死,他早就平静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宁凝没有出嫁,她依然是不夜城的继承人。他死后,宁凝会成为新的不夜城城主,代替他接管不夜城。
她修为接近大乘,织梦术精妙绝伦,即便宁煦没有夸过她,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宁凝绝非池中之物。
他将会成为她通往未来的垫脚石。
他沉睡的时间一日比一日多,说来也奇怪,学过织梦的人鲜少做梦,兴许体质虚弱,他近来却在日复一日地做着梦,梦里,他总是会浮现宁凝满怀期待的笑容,她捣鼓小玩意,送他出征,委屈巴巴的眼神就差没有亲口问出:“父皇,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宁煦是喜欢的。
可这些感情对于每个宁家来说都是致命的,人不可能对要杀自己的人付出全无保留的爱。
大巫说他就是害怕自己在必要情况下不舍得动手杀她,所以才把自己分成了宁煦和宁微。
宁微依然疼爱宁凝,而宁煦担起责任,千挑细选给她选了侍女,再任命槐春做她的老师,抵御一切对她不好的声音,不遗余力地守护她不夜城唯一继承人的身份,为她铺平道路。
醒来后,宁煦感觉怅然若失。
夜夜惊梦都有她,而不夜城没有她。
这给宁煦带来落差。
一种茫然、努力想要握紧什么,但最后只触碰到虚空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突然意识到,宁凝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回过不夜城了。
他忍不住望向远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时不时往外面看一眼的习惯。
他的阳乌殿位于不夜城最高处。
隔窗望出去,可以一眼看到不夜城城门,倘若有谁回城或者前来拜访,他一眼就可以看见。
他卧病闭关,来找他的臣子也变少了很多,他清闲下来。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望着那个城门,一看就能看很久,情不自禁开始发呆,发呆的时间慢慢变长。
某天,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他呕出一口血。
血有足足一酒觥那么多,如打碎了葡萄酒坛,翻滚浓郁的艳色染红了他病中修养时难得穿上的白色衣裳。
宁煦觉得,自己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而宁凝,还没有回来。
她这次出去,离开了太久。
宁煦没有声张,轻描淡写擦去血迹,难得披衣而起,在宫中闲逛。
宫阙中的妖侍看见他,纷纷露出惊讶的目光,因为宁煦喜静,他几乎从来不会出来走动,宫阙内务从前是槐春在管,后来槐春死了,又有其他的妖臣接管内务,总之宫里的所有事,包括宁凝在这里生活的情况,从来到不了宁煦耳朵里。
妖侍们一个个低着头,干活更加卖劲,他们打从心底里恐惧宁煦。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本就是想要随便逛逛,不知不觉,他停留在明月宫。
宁凝刚满百岁,就被送到了这里。
这里似乎住过一位很重要的人,所以当初妖侍们抱着哇哇大哭的宁凝问他要将宁凝安置在哪里的时候,他脱口而出说:“就放在明月殿吧。”
阳乌、明月,皆是月。
夜色中,明月出则群星避,明月殿也是不夜城的主宫阙,是未来君王居住的院子。
这里遍布宁凝生活过的痕迹。
阿织跟随出来,小心翼翼地跟在宁煦身后,以便应对他对宁凝近况的问询。
阿织是他亲自为宁凝挑选的妖侍,她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修行万年,修为堪比化神,照顾宁凝的同时也能保护她。
且心细如针,宁凝有任何异样,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阿织跟随宁凝多年,对宁凝的了解比他还多。
宁凝也与她亲近,她出去了,肯定会告诉阿织。
不过宁煦压根就没提出和宁凝有关的问题,他甚至什么都没有说。
以前宁凝去求学,隔几天就要就要给他写信维护关系。那些信都被宁煦随时丢进箱子里,像是逃避般,他从不主动了解宁凝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这次宁凝没有给他写信,不知道她有没有给别人留信,宁煦也不会主动问。
他只是非常漫不经心地从院子里走过,他从来没有参观过别人的宫殿,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由她接触过的物件开始,渐渐深入了解一个人的平生。
屋子里堆满了她放置的梦境,一步一景,一步一梦,宁煦在外面看了一眼,没有进她的厢房,只是偶尔瞥见了她桌子上放置的一叠符咒。
对了,大巫总是说她符篆学不好,学了那么多年,甚至还不如几百岁的猫妖。
但宁凝的可贵品质在于:坚持不懈,愈挫愈勇。
梦织了一个又一个,符篆画了一个又一个。连练剑,也把自己练成了昆仑中的佼佼者。
其实在修炼这件事上,宁凝一直做得很好,他没有对她感到太多的不满。
却总是习惯性呵斥她,他不会给予她夸赞和安慰,因为宁微已经在爱护着她,只不过宁凝不知道宁微也是他。
到院子的时候,宁煦有点累了,他坐在了花圃边。
他抽空神识,漫无边际地发呆。
大概是在幻境中停留太久,宁煦的记忆有些迷糊了,他好像和幻像中的自己合二为一。
他与他心绪相通,知道他的全部想法,跟随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了一抹艳红上。
院子里种满了彼岸花,大概太久没有人打理,花圃里长了几颗野草,宁煦懒洋洋一指,“清理了吧,等她回来看到不好。”
阿织哆哆嗦嗦跪下:“殿下不喜欢宫中花匠碰她的花圃,所以我们都没有动过。”
她的忠心让宁煦感到意外。
宁煦正想说连他的命令也没用吗?但看着阿织左右为难,他起身。
那他应该不在宁凝口中的“宫中花匠”范畴之内吧。
他起身除草,没有用灵力,躬身弯腰,亲力亲为。
不夜城的荒土除了长彼岸花以外其他的绿植无法存活,但是宁凝为了花开得更好,从别的地方搬运来了灵土,孕育花朵。
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花儿没养好,灵气反而催生了其他野植,与彼岸花争夺养分,红的绿的掺和在一起,乱糟糟的,看得人心烦,她回来看见肯定也要处理的。
在他记忆中,明明从来没有做过“除草”这件事,但他又对挖土格外熟悉,花圃不大,刚好够宁凝一个人打理,所以宁煦没费什么功夫,就把草拔完了,花丛里一片赏心悦目,院子里的尘土顺手被他去尘诀清了个干干净净。
屋檐下,风灯摇动,地上点点如星。
宁煦轻拍手上泥土,心想,屋子都收拾干净了,她总该回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被遗忘在幻境中的老父亲准备孤身一人被推进火葬场
上一章新增三百字,非常重要的三百字,大家记得回去看
第118章 熄灭的灯 他没有想过
宁凝还是没有回来。
她这次出去, 好像一滴水没入了大海之中,杳无音讯,宁煦的书案上, 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信件。
宁煦依然会梦见她。
有天梦里,宁煦看见她湿漉漉地站在惊涛骇浪中,惨白的脸裂开, 露出惨白的笑容, 下一刻, 海浪拍打,如巨兽张开大嘴, 将她吞没。
宁煦猛地惊醒, 他坐在床前, 心里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但很快,他就将担忧扫去。
以宁凝此刻的本事, 这个世上大概没有谁能够真正伤害到她,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又过了些日子,宁凝还是没有回来。
宁煦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 朱鹮也为他着急。
“陛下,要不你出一道召令,将殿下召回来吧?”
宁煦摇着金色的折扇,“你也看出我活不久了吗?”
朱鹮连连摇头:“不,臣不是这个意思。”
宁煦摇头说:“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宁煦对宁凝非常有信心, 一点也不着急。
因为宁煦的生辰快到了,宁凝从来不会错过他的生辰。
以前她在昆仑求学, 每逢宁煦生辰,她都要不辞万里赶回来。有时候宁煦自己都要忘记这件事了,每到这天都会受到她亲手搓出的一碗长寿面。
她心里好像有一本日历, 把重要的日子标得清清楚楚,从不会忘。
宁煦想,无论她在外面漂泊了多久,这天肯定要回来的。
朱鹮松了口气:“这就好。”
说完宁凝,宁煦又听见朱鹮提到最近两界有些部族不大安分,懒洋洋地说:“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打压了吧。”
他闭关的时间太久,有不少人揣摩他命不久矣,那他就顺水推舟,宴请六界各族,让大家都来看看,他就算大限将至,也依然是不夜城的君主。
请帖如雪花般飞往各地,邀请六界各族来参加他的生辰宴。
宁煦平日都记不住自己的生辰的人,怎么可能会大肆操办生辰宴?
故而很多人都觉得,他这次大办,他是为了宁微。
因为宁微的生辰和他是同一天,而且今年恰好是宁微整岁的生辰。
宁煦对此并没有澄清,宁微是他,他是宁微,他们两个同为一体,没必要分的那么清。
庆祝他的生辰,也是庆祝宁微的。
生辰日很快到来,寂寂不夜城门庭若市,不夜城鲜少有这样的盛会。
宁微今日格外高兴,因为他知道宁凝要回来了,想到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女儿,这个傀儡连带着对宁煦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无数的灯火将不夜城映照,明亮宛如白昼,宁煦捏着扇子,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来回略过宾客,观察着他们虚伪而又恭敬的表情,同时又分神留意着宁凝的气息。
到了宴会开场,宁凝依然迟迟未到。
这倒是有些许反常,只不过宁煦不着急,宁凝从来没有错过他的生辰,千万年都不曾错过,这次也肯定一样。
他一点也不着急,他相信宁凝肯定会来的。
宴会喜乐融融,宁煦端坐高台,威压敲打到每个人都心里。
各族一看见他,就想起了当初被他征服的恐惧,无人敢动二心。
子时将近,宁煦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气息迈入不夜城的领域之中。
只不过奇怪的是,这次那缕气息很轻很轻,宛如一缕尘烟,飘飘渺渺。
宁凝回来了?
又或者,是因为他神情太专注,风声鹤唳,产生了幻觉?
比起后者,宁煦还是更相信前者。
大概是他身体虚弱,连感知都变模糊了,又或者宁凝故意瞒着他,以前她也没少把自己藏起来,偷偷准备惊喜。
宁煦不相信是自己的感知出了差错,宁凝一定是回来了。
他扇子一顿,表情温柔了几许。
他就知道,宁凝肯定会回来。
桌子上摆放着的是宁微爱吃的糕点,事实上,宁微爱吃的东西和宁凝爱吃的完全重合,宁微没有个人喜可言好,他以宁凝的喜好为喜好,这一桌菜,其实是为迎接宁凝准备的。
宁煦心情好,顺手给宁微夹了块点心。
宁微碰上他愉快的眼神,顿时明白宁凝回来了,不由得心花怒放,乐得和他扮演起父慈子孝。
“只要是父皇准备的,我都喜欢。”
这一亲密举动引得众人窃窃私语,说宁煦真是宠爱宁微,不是亲女,却待她胜似亲女。
旁人交错的谈话声宁煦充耳不闻。
他托腮看着宁微,这家伙女装打扮的背影和宁凝有些许相似,他看得出神,想着宁凝会以什么形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而那一束气息却虚无缥缈,时有时无,怎么也不愿意靠近他,让人捉摸不透。
宁煦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依然很有耐心。
打破宴会的是一声刺耳的尖叫。
有妖侍横冲直撞,跪在他的面前,脸色极为苍白。
宁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妖侍告诉他:“陛下,大王姬的命灯,灭了。”
大殿忽然间静了下来,宁微筷子上的糕点掉落,笑容僵住了。
“什么?”
妖臣们不知所措,纷纷看向宁煦,他们都知道,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朱鹮一脸不可置信,双唇颤了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宁煦摇着扇子,神色不定,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一般。
事实上他的确没缓过来。
宁凝的命灯……
他觉得头有点疼,眼前的景物也模糊起来,下意识的问道:“她这些天去哪了?”
宁凝消失了那么多天,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她。
宁煦不知道,他此刻的脸色非常难看。
妖侍不敢怠慢,立刻说道:“王姬殿下离开前对随从说,她要出去办事,没那么快回来,没想到她竟然会……”
妖侍回话期间,宁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目光沉沉地扫视下方。
“没用的废物。”
妖侍吓得跪倒在地上,生怕被他迁怒。
宁煦抬手让他下去,他和宁凝血脉相连,宁凝是生是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们怎么养的灯?宁凝明明还活着,命灯为什么会灭?
一群人大惊小怪。
“不必为此扫兴。”
宁煦喝完一杯酒,下令宴会继续,他在宴会上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妖臣们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他向来喜怒不定,没有人能猜透他心里所想。
离开了大殿,宁煦望着夜风,朝虚空中喊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他知道宁凝回来了,他刚刚都感觉到了她。兴许命灯熄灭,就是她弄出的一个恶作剧,她玩弄了所有人。
宁煦笑了笑:“你不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不夜城的少主死了。”
宁凝此刻大概就悄悄躲在某个地方,窥探着宁煦,或者窥探着被她玩弄众人。
夜凉如水,寒风刺骨。
宁煦等了片刻,没有人答应他。
他皱了皱眉头,再次追溯起那缕气息。
不夜城中,哪还有她的痕迹?仿佛方才的感觉真的只是他昙花一现的幻觉,他找不到她了。
宁煦心头终于浮现出些许慌乱。
情急之下他喊了几句她的名字,“宁凝?宁凝?”
空荡荡的宫苑回荡着他的呼喊,远处笙歌燕舞,飘渺的琴音一路飘到很远的地方。
宁凝或许,真的没有回来吗?
“铛——铛——”
钟声回荡在夜空中,子时到,宁煦猛地惊觉,他的生辰过了。
宁凝还是没有到。
千年万年不曾缺席过他生辰的宁凝,这次不见了。
就好像拼凑齐全的拼图突然间缺了一块,且永远无法修补,他的心漏了风,空落落的感觉包裹了他的全身,他扶着梁柱,五指紧缩,用力到指头血色抽干。
他脸色愈发难看,捂着唇咳嗽起来,喉咙血气上涌,他的肺都要咳出来。
他大脑昏昏沉沉,玉山将摧,他认为自己大概下一刻就要死去。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咳嗽结束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喉咙里的血腥气渐渐淡去,虚弱的五脏六腑被强大而温润的灵力包裹,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重新回归到他体内的灵力无处安放,已经外溢到皮肤之外。
他的身体变得充盈、强大。
如同枯木逢春,如同涸泽之鱼遇见江河,他步步走入泥土的身体焕然一新,心口的旧伤修复,等他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荡然无存。
宁煦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像是个胆小的小孩甩开不小心掉在手臂上的一只虫子一样,想要挣开那些拥抱而来的灵流。
灵力无止无休,往他身上挤去。
宁煦骨肉焕然一新,他却如同遭了雷劈。他清楚地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宁凝每次晋升,修为增强,他的身体都会变得虚弱,反过来也一样。
他变强,宁凝那边肯定是遇到了什么。
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宁凝在外面出事的可能。
他忽然之间扭头,转向明月殿。
哭声此起彼伏,这里都是照顾宁凝长大的奴仆,和宁凝有很深的感情。
宁煦被哭声绕得愈发头疼,穿过院子,除草后,这里的彼岸花长得更好了。
宁煦半分欣赏的心思都没有,拉开中殿大门,这里有供奉命灯的祭台,宁凝的灯,就在这里。
灯油燃尽,小小的火苗彻底熄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烛台。
最后一丝青烟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灯存人在,灯灭人亡。
作者有话说:
忽然觉得,还是写火葬场比较过瘾
第119章 自欺欺人 她的魂魄有
空中楼阁轰然崩塌, 宁煦望着那盏熄灭的灯,迟迟没有买迈入门槛。
他在屋里站了许久,终于走了进去。
他端起灯, 把玩着长脚灯柄,细细端详着上面晦暗的符文,看上面排列的阵法, 的确是命灯无疑。
他又低头轻嗅, 开始检查起宁凝的气息。
灯油里有宁凝的血, 她的血与他的非常相似,这似乎确实是宁凝的命灯。
他从来不会认错不夜城的血脉。
但是他好像依然不相信一样, 总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 握着等, 如一缕花瓣,飘出了明月殿。
正好碰上来找他的朱鹮。
宁煦离席, 群宾散去,近臣带着臣子们来找他。
宁煦淡淡吩咐,“开祭坛, 把宁凝出生后供奉在祭坛上的血拿出来。”
不夜城宁家每个孩子满百岁后,都会被取出一小杯血,放在祭坛上,接受城民们的祈福。
宁凝的血是他和槐春亲自取的,他还记得宁凝那时候连话都说不公正, 被划开手腕取血,疼得要大哭出来。
然而抱着她的宁煦又极为冷漠, 压根就不会哄孩子,她被宁煦瞪着,委屈巴巴硬是不敢哭出声, 眼泪好像断了线的小珍珠,一颗一颗往下滚落,碎在地上。
祭坛不供奉死者。
宁凝死了,那她的血肯定要从祭坛上拿下来,宁煦带着人到了祭坛,重新在灯上结印,他亲手制成新的命灯。
他端起盛血的金杯,正要倾倒入灯中。
血为灯油,只要将血倒进去,看灯亮不亮,那宁凝的生死一目了然。这次是他做的灯,绝不会错。
这本是一个很简单的工作,但在最后一步,他却迟迟没有动手。
朱鹮看出他的犹豫,自告奋勇:“陛下,我来帮你吧。”
宁煦却摇头。
他还是要自己来。
血滴落在灯盏之中,缓缓散开。
所有人翘首以盼,盼望着这盏灯火能亮起来。
时间飞逝。
灯是暗的,没有任何一丝生机。
宁煦晃动着灯盏,如倾酒入怀,他高高抬起灯托,漆黑的瞳孔中多了一抹琉璃色,亮彩的眼眸落入沉沉血色,始终不见灯火。
没有亮。
妖臣们心里的希望寂灭。
虽然他们有的人对宁凝不满,但说到底,宁凝还是不夜城唯一的继承人,宁凝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人,是他们心中认定的少主。
宁煦将灯搁置在祭坛前的贡桌上,下意识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仿佛只要不看那盏熄灭的命灯,宁凝就还活在这个世上某个角落。
她还在外面游历,只不过没有回到不夜城,出席他的生辰宴会。
他得去找她。
转身要走,衣袍绊住,他竟然险些狼狈摔倒。
朱鹮扶了他一下:“陛下……”
朱鹮眼中含泪:“殿下已经不在了。”
七个字,?*? 字字重击。
他在轰然之中惊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好像刚刚才知道这个消息。
不在了…不在了……宁凝真的已经死了。
他在自欺欺人什么,灵力回流,他心里早就有了结果,他没必要再做无谓的验证。
他闭上双目,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按理说,他是不会对宁凝有任何感情,为什么他现在会这么难受,不是受伤、不是生病的那种难受,而是心里堵得厉害,无处宣泄的那种难受。
宁凝死了…宁凝死了……死了就死了,左右不过只是一个继承人,宁凝本就生在不合适的时候,他今后再培养一个就好了。
宁煦睁开眼睛,朱鹮的手依然轻轻托起他的袍袖,双唇颤着,满眼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
宁凝死了,他的伤也好了,对不夜城来说,是好事呀。
宁煦说道:“让宁微过来找我。”
他习惯性了依赖宁微来缓解自己心里生出的不好的情绪。
宁微已经等他很久了。
自从宁微诞生以来,这个傀儡大部分时间都和他待在一起,不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一个人默默琢磨讨好宁凝的办法。
在宁凝很小的时候,宁微和她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宁微名义上是她义妹,但长得比宁凝快,心智也比宁凝早成熟,是宁微带着她玩。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宁凝开始憎恶这个傀儡,把他当成自己的竞争对手,大概是长大了,觉醒了血脉中的夺嫡天赋,将宁微视为威胁。
宁微为此伤心了好一段时间,自此之后,他对待宁凝向来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惹她不开心,那种近乎卑微的讨好时常让宁煦嗤之以鼻,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他把自己的脸也丢光了。
宁凝不在不夜城的时候,宁微一个人休眠,带着他的情绪沉寂下去。
……
宁微泪流满面,他扑过来抓住宁煦的衣角,说:“宁凝没有死对吧?我的孩子没有死?他们在撒谎,对吗?”
“命灯是假的,我的孩子,她没有死,她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急于寻求解脱的宁煦在看到他的瞬间心口再次受到重创。
他没有感情,是永远得体、理性的不夜城城主,宁微就好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他的另一面。
仓皇、急促,慌里慌张,宁微的眼睛闪呀闪,蓄满泪水,没有任何体面可言。
宁微不是其他人,恰恰是他本人,是那个被他掩盖起来的、最真实的他。
宁煦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不敢回答宁微的问题,也不敢对宁微承认宁凝已死的事实。
说到底,是他自己不敢承认。
而宁微,将他的全部丑态表露出来,让他可以直观地看见。
他颤抖着双手结印,将宁微压制在沉睡之中,他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还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他宁凝究竟在哪里。
从宁微屋里出来的时候,他出了一身汗,脖子也有点湿了,他下意识抹了一把,忽然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院子边上,有一汪清泉,他僵硬地回头,看见碧波荡漾中,露出了一双泪痕。
宁煦深吸一口气,捏着去尘咒,将眼泪抹干。
然而刚擦干净,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方才那道泪痕,滴在碧波清水中,水面荡漾出几圈涟漪。
宁煦捂住眼睛,眼泪就从他的指缝中淌落,他脸色苍白如纸。
越想捂住,越捂不住。
他想自己肯定是出了什么毛病,灵力骤然回流,对他的身体产生了反噬,肯定是这个样子。
他颤抖着双手撕开衣摆,覆上双眼。
……
宁煦的眼睛受伤了。
眼泪止不住。
宁煦没有喊巫医。
他本人根本就不需要巫者,不夜城之所以养了一群巫医,是为了宁凝准备的。
面对臣属的疑问,宁煦淡然回复:“过几天会痊愈的。”
双目受缚,他可用神识探路,走得比平时还要平稳。
他的身体恢复一些后,他重新接管不夜城的公务。
他太稳了,宁凝过世这件事,对他好像没有一点影响。
不夜城有宁凝,和没有她,都是一样的。
她活着,或者死了,也是一样的。
不过也是,他向来就是这样的人,冷漠薄情,清冷自持。
为他生下过继承人的夫人,被他抛弃在外,不夜城中,查无此人。
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死于非命,他毫不在乎。
继承人嘛,他还可以有很多个。
何况他身处盛年,本就不该那么快诞下继承人,分走自己的力量,如今宁凝死了,一切物归原主。
不夜城在短暂地为少主悲伤过后,又恢复原样。
不夜城屹立千万年,这里的臣民见过太多没有登上君主之位就夭亡的少主。
宁凝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那天妖侍来报信时正处于生日宴中,虽然后来朱鹮已经惩戒了那个妖侍,但宁凝逝世的消息就这样传遍六界,不夜城没了继承人,确实有不少妖族动了歪心思。
宁煦不动声色,在地图上圈圈画画。
“这几个妖族、这个地方聚集的鬼族,一起处理了。”
朱鹮问:“陛下要亲征吗?”
宁煦正想说当然,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遥遥望向远天。
那是不夜城城门的方向。
即便他将自己的双眼蒙起,在千万次回眸中他依然记得那个方向,他怔怔然愣了片刻,哑然失笑。
他究竟在想什么?
宁凝已经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他居然在考虑,他远征之后,宁凝回来后找不到他怎么办。
这个想法还真是荒唐。
朱鹮疑惑:“陛下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事而已。”
朱鹮也觉察到了他的变化,他最近总是走神。
养了上万年,从小养大,哪怕只是一只小猫小狗,也应该是有感情的。
或许他对宁凝,并不是真的不在意。
朱鹮像是明白了什么,提议:“陛下,要不,臣命人去将殿下的尸骨找回来吧。”
所有人都知道宁凝死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死在何处。
君主没有说要查,大家也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一具尸骸,就算真的找回来了,对不夜城也没有什么用处。
不夜城可没有像人间那样,立碑安土、魂归故乡的习俗。一个人死在哪里,那她就留在那里,魂魄化作游子,四海为家。
宁煦想了想,他好像的确忘了这件事,宁凝死前是否痛苦?她的魂魄有没有归处?她死的时候,是否想要回家?
心口被一根针扎了,痛了起来。缚眼的绸带压在眼睛上,闷得眼眶酸酸涩涩。
他抛笔:“查,不夜城的少主,不能流落他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锦书迟迟 继续虐老父
找宁凝简单, 但找到宁凝不容易。
朱鹮拿着法器,追溯着宁凝痕迹,很快就寻到了无尽海上。
无尽海, 宁凝临死之前,去了无尽海。
消息传到宁煦耳中的时候,宁煦将书卷砸在案上, 宁凝大概是没办法找到了。
宁煦五指渐渐收拢, 他闭了闭眼。
宁凝, 你去无尽海干什么呀?
这下好了,自作自受, 死在外面, 连尸骨都找不到了吧。
无尽海无边无际, 苍茫辽阔,埋葬无数尸骨, 想要在海底捞出宁凝的尸骨,比登天还难。
宁凝不是被仇家杀死的,她是跑去了无尽海, 难敌妖兽,最终坠海而亡。
这也省了宁煦的事,他原本想着,要是她死于仇家之手,他还可以为她复仇。
那天宁煦对着窗坐了许久, 报信的妖侍几乎不敢抬头看宁煦。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如梦初醒, 挥手让人下去。
宁煦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平定内乱。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宁凝出生之前那样,他出征、平叛, 开疆拓土,不夜城又回到了那么生机勃发的时代。
他正值盛年,体内流淌着的祝龙血脉让他修为强大到令妖鬼两界不敢直视。
仅仅用了不到一年,他大军凯旋,回到不夜城。
彼时,他已经不再需要用布帛覆眼。
不夜城的城民们欢呼雀跃,宫阙设宴,欢饮达旦,他难得饮了几杯烈酒,恍惚中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回来时沿街站满了他的臣民,却唯独没有他的亲人。
他看着酒杯,想起了一年前的生辰宴,宁凝死去已满一年,好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来。
关于宁凝的念头刚刚升起,他就甩头弃到一边,不再想起。
只不过,他依然习惯性地在阳乌殿上筑起结界,仿佛这样一来,宁凝不来找他,只是被结界挡住了,进不来,而不是没办法回来。
直到某天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到访。
清濯一身素白,朝不夜城递了请帖。
大婚之日他为宁凝挡箭而伤,养了一年多,才将伤养好。
他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想要来找宁凝,却被九个哥哥拦住,好不容易才抽空逃了出来,出来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不夜城。
宁煦本来是不想见他的,他是宁凝在不夜城的同窗,差点就拐走了不夜城的少主,宁煦没对他动杀心已是大发慈悲,两界互不干扰,宁煦也没有见他的理由。
但摩挲着那张拜贴上隽丽飞逸的字迹,宁煦鬼使神差地让人将他放进来。
说起来,他还不曾见过宁凝心仪的男子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清濯伤势刚刚痊愈,脸色尚且苍白,血气不足,迎风欲倒。
漂亮是漂亮,就是病恹恹的,也不知道宁凝喜欢他什么。
见了宁煦,他倒是乖巧,恭恭敬敬地颔首,说话不卑不亢:“见过城主,我来此目的,只是想见少主一面。”
“虽然婚约作废,但我与少主依然是旧友,我知道她从白玉京逃婚后就回了不夜城,有些事情,我想要当面与她谈。”
说着,他诚挚地道:“请您让我见她一面。”
宁煦问:“你来找她算账吗?”
清濯摇头:“我与她好聚好散,没有这个意思。”
他到底年轻,学不会伪装,宁煦一眼就看出了他心里的怨气。
宁煦冷笑着说道:“可惜你来迟了,她已经死了。”
清濯眉眼一皱,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顷刻间颤动了好几下。
“你说什么?”
乍然听见这个消息,清濯显然不相信,神情惊疑错愕,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宁煦,还以为宁煦在戏弄他。
宁煦并不想戏弄他,宁凝留下的朋友不多,能找到不夜城来的,也就这一个,缓缓说道:“的确死了,她的命灯灭了,再也点不起来,她死在了无尽海中,尸骨大概被妖兽啃食……”
“够了——”
他像是不忍再听下去,猛地开口,怒目圆瞪,“不可能,她还欠我一笔债没还,怎么可能死?”
宁煦淡淡地看着清濯,像是在看一只小丑,即便有时候清濯出言冒犯,他也不生气,仿佛眼前青年的愤怒、伤心,在他看来都宛如玩笑般。
清濯也迎着目光望了过来,似乎想要在宁煦的眼中找到一丝一毫破绽,目光如一支冷箭,落入清濯的心脏。
未几,清濯坚持不住了。
他的身体迅速被抽空,变成一具幽魂。
他再也顾不上礼节,推开门,就要离开。
然而就在他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又猛地杀了个回马枪,定定地望着宁煦。
“你为什么可以对宁凝那么冷漠,她不是你一手培养的继承人吗?为什么她死了,你一点也不伤心难过?不为她掉一丁点眼泪,还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她的死讯?”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你做了多少事,当初她离家万里,去昆仑修行,就是想要提高修为,获得你的承认……她一直为你着想,她修为刚见长,听说你在战场上孤军奋战,二话不说回来找你。”
“她之所以答应与我的婚事,是想潜入白玉京,偷盗万象生……她要万象生有什么用,还不是为了你!”
“她之前就担心你身上的伤,她想要救你!她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跑去无尽海,她不是疯了,肯定是万象生占卜出了什么,她去无尽海,是为了你啊!”
清濯说完这些话,眼圈已经红了。
他咬着牙,手臂轻颤,扭头离开。
妖侍问宁煦要不要把他拦下,宁煦摇摇头,却看见身边的妖侍露出惊恐的神情,有人小心翼翼问他有没有事,然后殿内响起宁煦冷肃的声音。
“全部都出去。”
宁煦不知道,他脸色不是一般难看。
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万象生”三个字上,万象生,传说中可以占卜出世间万象的神器。
他记得宁凝嫁去白玉京回来后,身受重伤。
她是去取万象生了。
她想要占卜出愈合他身上旧伤的方法。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可他的伤如何能解啊,除非宁凝死,要不然他的身体就不可能痊愈。
所以宁凝,是因为他而去无尽海的,她去无尽海就只有一个目的——送死。
一命换一命。
宁煦双手抵住额头,缓解汹涌的头痛。
他这条命,是宁凝换回来的。宁煦可以平静地接受自己的离开,为宁凝铺路,然而千算万算,没算到宁凝竟然先一步赴死。
他死死咬紧牙关,压抑住海潮般汹涌的情绪。终究压抑不住,他握紧衣襟,高大的身躯弯曲,近乎跪拜,抬手试图抓住些什么,好让支撑起身子,然而广袖摇晃,竟然推翻了桌边的箱子。
箱子上的空间法术打开,无数封如雪般洁白的信笺落了出来。
“父皇亲启。”
“我是宁凝。”
“见字如晤……”
一封一封,都是相同的字迹。
宁煦颤抖着拿起一封,上面稍显稚嫩的字迹写着。
【父皇亲启:前日儿已至昆仑,拜入七峰长老门下,修习剑道,师尊夸我天资聪颖,想必不久之后可结丹,定不负父皇所望。】
这是宁凝的信,箱子里封着的,全都是宁凝写给他的信。
锦书玉帛,字字公整,可见用心,然而宁煦一封也没有看过,全都堆在这个箱子里。
宁煦看完一封,又摸另一封看,他贪婪地阅读着上面的文字,好像想要补偿什么一样,要把这些信一口气全部看完。
宁凝有的信写得认真,标点符号一字不漏,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嘀嘀咕咕。
【父皇,你帮我转告槐春一下,我就算拜了别人为师,他永远是我心目中第一个师傅,而且就算我修了剑道,也绝对不会忘记练习织梦术的。】
【我又遇见清濯了,所有人都说我们俩走得近,但其实我们两个就是死对头,这家伙除了脸长得好一点以外根本没有什么优点……好吧,我承认我有一点喜欢他。】
【好难,在不夜城要学符篆也就算了,为什么昆仑还要上符篆课,我这十年只选了符篆一门课,死磕的话,我可以考过吗?可以考过吗?】
【说起来,过几天是我的两千岁生辰,父皇会送我什么礼物呢……不过你肯定不会记得我的生辰的,我一千岁成年礼还是槐春提醒你才记得的,哼!狗宁煦!骂的就是你,骂你两句怎么了,反正你也不会看我的信。】
【或许我在你心里,一点也不重要吧。】
【可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看到这里,他忍不住嘴角微微弯起,被这家伙逗笑了。
他的神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的指腹细细抚过最后那一行“反正你也不会看我的信”,他死死咬出下唇,苦涩漫过心口,疼、他突然好疼。
指尖不自觉用了点力,字迹被揉得有点皱了。
这些信,全都迟了。
迟到信中鲜艳明媚的那个人,蒙尘落灰。
宁煦在灯下,看了一天又一天。
第三天,他终于把全部信看完了,他按照时间顺序排好,重新整理进箱子里。
打开殿门,朝宁凝的宫里走去。
他突然好想再多了解一下他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烧了四天了
老父亲沉浸在幻境中无法自拔
大家喜欢看火葬场吗?
喜欢还能写两章
不喜欢我就快速跳过这part去收拾舅舅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