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池上金莲 墙上的红色
“师兄?”
宁凝转身问清濯, “你能看见他吗?”
“可以看见。”
清濯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主意。
宁凝的手按在了弓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外面的人喊道:“师兄,你等等,我这就来救你。”
在“闻鹤昭”的视角中, 宁凝冲出结界, 气喘吁吁地朝他奔来。
她走路很轻, 脚印深深浅浅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 就在她来到“闻鹤昭”身前的时候, “闻鹤昭”突然暴起, 扑向宁凝。
她身形虚虚一笑,化成淡淡的光影。
幻术!
冰蓝的箭光破空而出, 从她身后越过。
无数荧光散去,地上的“闻鹤昭”被从头到脚贯穿,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整副人皮垮了下去。
“果然是假的!”
宁凝说道,她就说,以闻鹤昭的性格,怎么可能趴在地上向她求救?
“姐姐,小心!”
清濯上前一步, 将宁凝拉到身后。
“咔…咔……”
僵硬而阴森的笑声。
一张鬼脸趴在结界上,如剧毒的蜘蛛倒挂, 冲着宁凝龇牙咧嘴,空落落的双眸流出深黑的怨恨,死死盯着宁凝看。
“找死!”
宁凝冷冷地凝视着眼前的鬼脸, “我见过的鬼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
日月弓调转方向。
虽然她和日月弓结契的时间不长,但方才她连发数箭,每发出一箭她都和日月弓有所磨合。
雪山上的寒风在她指尖聚集,凝结成凌厉的寒芒。
冰箭刺破那一抹黑布。
鬼脸在冰雪中消解。
……
等太虚握着扇子赶到的时候,鬼脸已经消失不见了。
太虚耸动鼻子嗅了嗅,“奇怪,我好像闻到了妖鬼的气息?”
宁凝:???
不会还和不夜城有关吧?
太虚笑笑:“突然出现又消失,而且找到你面前,这玩意没准真的不夜城有关,是来找你的?”
宁凝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她又问:“是不是我爹得罪了什么人?”
因为她觉得她自己肯定是不可能得罪人的,有祸肯定是宁煦惹的,然后牵连到她身上。
太虚却道:“未必,有能上昆仑的本事,为何不直接去不夜城寻仇,找你一个小姑娘干什么,而且,外人也未必知道不夜城的少主在我们昆仑修行。”
“这人归根结底,还是冲昆仑来的。”
太虚瞥了一眼宁凝的弓,“你学会拉弓了?”
宁凝摊了摊手,“刚学会的。”
说起来也是奇怪,她学拉弓好像无师自通一般,轻轻松松。
太虚巡视了一周,“那家伙恐怕不是一箭就能杀死的,估摸着你射中的只是一个分身。”
宁凝:“那该怎么办?”
太虚也摸不同那家伙的想法,不过他既然来找宁凝了,那么说不准以后还回来。
他在结界上画上了一重禁忌,“安心睡觉,这重结界他进不来,只要不受蛊惑往外跑,不会有事的。”
在太虚走后,夜色回归宁静。
宁凝一夜难眠,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东西偏偏找上自己。
虽然太虚说那东西冲昆仑而来,但他很大概率是在安慰自己,这样说只是不希望她多想。
宁凝感觉最近有太多的困惑围绕着自己。
前面的问题没有解决,又来了新的,她感觉到压力山大,有些难以承受。
她老是右眼跳,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却又没有办法提前预知。
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试剑大会。
打完明天那一场,十强也就出来了,太虚也该兑现承诺,让她进入鉴心镜中。
……
不夜城。
宣蘅走出阳乌殿时,双腿发软,险些摔在了地上。
宁煦都告诉她了。
这三百年来,宁凝是怎么度过的。
……
宁凝刚出生,就险些被亲生父亲杀害。
一百岁,宁煦上战场,从此宁凝被丢给臣下照顾。
照顾宁凝的人,其中一个还是叛徒。
这些年来,宁煦丢了心,宁凝孤苦伶仃地活着,甚至连亲生父亲创造出的分身都要羡慕,因为那个傀儡可以亲近自己的父亲,而她反而要被拒之门外。
宣蘅捏紧了拳头,她真的很想揍宁煦一顿,为宁凝出口气。
可归根结底宁煦也被蒙在鼓中,他虽然没有给过宁凝太多的爱,但衣食从来就没有缺过她,她想要什么天灵地宝,宁煦也都让臣属给她从天南地北搜罗而来。
将她养到那么大,属实不容易。
即便他被剥夺了情感和记忆,最终也没有动手杀宁凝。
即便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在蚕食自己的生命,他依然会拦下宁凝自尽,会给她布下替身咒。
身为一个父亲,他真的做了很多了。
那她该怪谁呢?
宣蘅轻笑,说到底,她还是得怪她自己。
她没能完全杀死轩辕恒,让父女二人平白生出许多嫌隙。
都怪她。
要不是她,轩辕恒不会缠上宁煦和岁岁。
她转到墙角,颤抖着伸出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两行热泪从她眼角流淌,聚集在下巴尖尖上,汇集成行,滴落下来。
她双唇颤抖着。
缓缓蹲下身,无声地呜咽着。
这时候,槐春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夫人,跟我来吧。”
宣蘅迅速擦干净了眼泪。
槐春对她的态度变动非常快,之前还说她不自量力肖想他们陛下。
今天就直接喊她“夫人”了。
看来,能够混到妖臣首席的位置,他靠的可不止修为高这一个优点。
他要带宣蘅去的地方,是?*? 不夜城的暗室。
藏在宫殿深处,知道这个暗示存在的人,只有宁煦、槐春、大巫。
再多的话,加一个宁凝。
只不过宁凝不是这一世得知的。
如果她来这里,她一定会发现,这是她第四世因为伤害宁微而被囚禁的地方。
她第四世死在了这里。
……
“殿下出生之前,陛下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别人都以为他是在外游历,实际上,他一直待在这里。”
宣蘅刚走进暗道,就感受到了浓烈的浊气扑面而来。
妖鬼吸食浊气而生,这些浊气对于妖鬼而言是延年益寿的宝物,对于仙族人而言是避之不及的瘴气。
宣蘅是个普通凡人,虽然浊气无益于她,但对她也无害。
宣蘅死去的时候宁凝还没有出生,所以宁凝倘若真的是她的岁岁,那宁煦一定想了别的办法才将她留了下来。
刚走进密室,迎面照入眼帘的,是墙上斑驳的血迹。
宣蘅本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而这一看,她站定,竟然挪不开脚步。
“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
“她是很重要的人。”
“不要忘记她。”
“彼岸花。”
“你的妻子。”
“孩子的母亲。”
“记住!记住!记住!”
“她的名字叫——”
满墙红色字迹,歪歪扭扭,好像是咬开手指,糊上血强硬写上去的,触目惊心。
宣蘅仿佛看见三百年前,癫狂的男子趴在墙上,咬开自己的指头,在墙上一笔一画地写着。
密密麻麻,纵横斑驳。
潦草又认真。
他忘记了一个人,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他努力想要记住她,可是天道不可忤逆,记忆如沙漏般流失,他努力地想要挽回,却如同空手捞月,一无所有。
到墙壁的最末,只剩下几个血手印。
他还想要写什么,却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宣蘅彻彻底底地震惊了。
她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人,有很多的朋友,也送走过很多人,兴许期间会难受一阵子,可很快就会走出伤痛,奔赴新的前方。
她留给宁煦心血,是希望他能够在今后漫长放生命中,给她留有一席之地。
她知道他记得自己,也许会难受,可阵痛过后,就会恢复平静。
他的生命还千年万年,时间终究会冲淡一切。
可宣蘅没有想过,即便他已然忘了自己,却依然如此痛苦,如此努力地想要记起一个“抛弃”了他的人。
宣蘅抚摸着那早已经干涸的血迹,早已热泪盈眶。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候槐春叫她:“夫人,这里就是殿下曾经出生的地方。”
宣蘅连忙擦掉眼泪,扭头朝前走去。
黑色的水池里浮出一朵硕大的金莲。
宣蘅只看了一眼,就哑然失笑:“惊春,居然是你……”
她与惊春是好友。
她曾经在东离救过年少的惊春一命,后来惊春拜师昆仑,混成了长老,经常邀请宣蘅去鉴峰上饮酒品茗。
她时常有很多小巧思,如数家珍地讲给宣蘅听。
她曾经说过,觉得母亲怀孕太过痛苦,她想做个法器,可以帮助母亲孕育孩子。
“我养的荷花还开得好,最近我的池子里,居然生出了一朵并蒂莲花,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莲台之上,孕育万千。”
惊春说:“就叫千叶千莲,希望它能开出更多的花。”
当时宣蘅只当是听个乐子。
没想到,这东西居然会救自己的孩子一命。
她涉水来到莲花前,金莲完成了使命,已经枯萎。
她抚摸着金莲花瓣,零星的片段涌入她的脑海中。
她仿佛看见女仙白衣胜雪,提着莲花在风雪中踽踽独行,一点点,收起她女儿的残魄,聚拢在莲花之中。
她既笑又叹:“本想为你收尸,却找到了个意外之喜。”
看见这朵金莲,确认宁凝就是岁岁无疑。
宣蘅抚摸着金莲,忽而想到了什么,“殿下出生之前,陛下一直守在这里吗?”
“对了,我记得金莲孕育婴儿,要比母亲腹中孕育的时间要长个一两年,折合成妖鬼族人的寿命,就是一两百年,可是你们殿下今年三百岁,时间对不上。”
作者有话说:
其实男主和女主很多地方是一一对应的
男主有的,女主都有
男主干过的,女主普遍干过
第102章 神女夫婿 “宁凝出事
槐春垂眸凝视着破散的金莲, 想起了三百年前的事情。
宁煦带着金莲回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好像没了灵魂,走路都走不稳。
槐春刚开始还以为他受了伤。
后来才知道, 他是在难过
槐春跟随宁煦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那么难过。
他如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莲花中的魂魄,嘴里喃喃着说什么, “这里面是我的孩子。”
“我记不住她是谁, 但……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我要保护好她。”
密室是用玄铁打造, 这里的布局是精心设计过的,可以聚拢浊气, 并且浊气最浓郁的地方修建暗池, 灌溉金莲。
宁煦日日不眠不休地守着, 生怕这朵金莲出什么问题。
每次槐春去见他,都能看见他将自己泡在水池之中, 瘦弱不堪衣,都看见他手臂上血迹斑斑。
他割下自己的血肉,来灌溉池子中的莲花。
金莲中孕育的是他们不夜城未来的继承人, 陛下的亲骨肉,后来他的小徒弟,小殿下宁凝。
莲花里灵魂是碎裂的,轩辕姮亲手布下的绞杀阵,阵法中无人能够存活, 包括轩辕姮自己。
胎儿尚未完全成长,介于生死之间, 侥幸留下些许残魄,几乎要散去。
巧的是,惊春抱着千叶千莲路过战场, 将残魄收集。而凝聚魂魄,惊春也无法做到,所以她将这一朵千叶千莲转交给了赶来战场的宁煦。
宁家人的血肉,是举世难得的珍宝。
宁家血脉密幸有二,其一,宁家血脉相克。
其二,宁家人的鲜血,可肉白骨、活死人,是千金难求的良药。
宁煦用他的血滋养莲花中的魂魄,将残魄一点一点聚拢,重新拼好,让莲花中险些离去的孩子得以平安降临人世。
“聚拢残魄……”宣蘅喃喃,“那他得流多少血?”
槐春说:“记不清了,陛下浑身上下都被划开过,很多伤口至今没有痊愈,自臣部族被征服,臣跟在陛下身边起,就没有看见他受过什么伤。”
“在殿下到来前,陛下强大到没有人能伤害到他,殿下到来后,陛下的力量被削弱,他却觉得这是好事,他只要变弱一点,殿下才能够茁壮成长。”
“他在这个血池中流干了血,金莲中的殿下就好似在血肉中长大,提前多年开花结果,要不然,小殿下现在的年纪,可能也就只有百来岁上下。”
槐春不止一次和宁凝说过,宁煦对她很好,他爱她远胜过自己的生命。
他没有哄她。
这是真的。
莲花的根茎中,泡满了血水,还是红色的。
宣蘅抬眼看向墙上的字迹,在最靠近金莲的地方,字迹越密集。
“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她像是咽下了刀片,从喉咙一直疼到胃里发酸。
宁煦是她多年来第一位正式的爱人。
说到底,她当初没有多爱宁煦,莲花去国一千年,她的爱憎随着神国的逝世而变得浅淡,她在这个世界上所剩无几的羁绊,是责任。
即便她和宁煦相爱,但宁煦弑母、夺权,征服妖鬼两界,她都没有用自己的力量来帮助过他,而是作为高高在上的神明,旁观他的人生。
她唯一为他做的,是觉得不夜城太过单调,闲来无事,种满了一片曼珠沙华。
后来她发现了轩辕恒的踪迹,知道他在做什么事情后毫不犹豫地离开。只给他留下了一场不算盛大的梦,梦里有了岁岁,她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岁岁身上。
可宁煦对她的感情很深,刻进了这些字迹中。
槐春还想要说些什么,忽然间好像看到了什么。
槐春立刻识相地离开。
离开前,他心想,要是这个姑娘真的是小殿下的母亲,或者陛下和殿下之前能够改变很多。
以前殿下渴望父爱,陛下对她爱搭不理,后来陛下醒悟,开始关爱殿下时,宁凝却突然变了性子,导致这两人一直在错过。
有她在,他们二人也许会好起来。
宁煦顺着宣蘅的目光看去,触及那些红色字迹时,他有些许迷惘,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做过这般疯狂的事情。
他只是有些许生涩地看着眼前这位重生归来的“妻子”。
虽然和宁微融合后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可他现如今更多的是对宁凝的愧疚,对于宣蘅,还停留在一个“陌生人”的阶段。
他知道或许他们以前是很亲的人,但如今他现在不认识她,而且之前还因为清濯、宁凝的事,和她有过许多不愉快。
所以现在见面,他觉得有点尴尬。
“别看了。”他说道,“宁凝出生前,我脑子不太清醒,稀里糊涂写了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他劝宣蘅离开。
宣蘅却勾住了他的衣角,拉着他走入池水中。
赤红的衣袍在水中抵挡,已经枯萎的金莲在他们怀抱之间,仿佛还在孕育着新生。
她滟滟眼眸沉水发黯,她伸手搂住宁煦的腰,“我想要怪你的。”
“怪你被骗,怪你没养好岁岁。”
“可我没资格怪你。”
“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是我没有除恶务尽,连累了家人,”想到那些血迹,她眼眶湿润,“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她说着,想起了他们的初遇。
宁煦为她——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身受重伤。
后来宁煦还是将她带回了不夜城中,宁煦从小没有玩伴,格外孤独,所以将捡来的宣蘅当成是他的玩伴。
他在外沉默寡言,但是每天却对着她喋喋不休,说很多话。
他被母亲苛待,自己都过得很艰难,却总是想办法让宣蘅住更好的地方,吃更好的食物。
女君命他出征,他临行前欲言又止,最终说:“要是我能活着回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宣蘅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但他的眼眸太过干净赤诚,她还是笑着应了声好。
后来他在战场上受了一身伤,却强撑着一袭红妆乘灵兽归城。
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弑君、夺位,娶她。
宣蘅父皇在她少女时期常常会跟她提起国中青年才俊,侧面敲击她有没有喜欢的,她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绵延子嗣。
她被敲击得受不了了,于是说:“我都喜欢,我都喜欢就能全部娶进来吗?”
她是在赌气,然而母后却抓住把柄笑道:“咱们的女儿今后会成为国主,想要多少个貌美的郎君就要多少郎君,别的先不说,将来阿姮娶第一个夫婿,一定要风风光光光办一场婚礼,让神庙里的祭司都去跳傩舞,还要准备十二神器为聘礼。”
到轩辕国灭亡数万年后,宣蘅才有了第一个男人。
她没有拒绝,很平静地对宁煦说,“不是我嫁给你,而是我来娶你。”
“我会给你准备嫁妆。”
她是轩辕国的公主,未来轩辕国的国主,虽然国家覆灭,她也变得落魄,但礼数不能少。
既然要成婚,就该按照国主娶夫的规格,风风光光地操办。
……
宁煦的身体僵硬着,他还不太适应这般亲密的关系。
他想要后退,却又觉得自己连拥抱都要回避,未免不像个男人。
于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指僵硬地扭曲着,就好像身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过、啃咬。
毕竟那是孩子的母亲,他的夫人,这种行为似乎是合理的。
他干巴巴地说:“我也有错。”
浓烈的浊气在水池中弥漫,宣蘅终于发现了他的异常。
宣蘅终于推开了他:“要是不适应,你可以和我说。”
宁煦说:“我没有。”
宣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峨眉微皱。
她方才触摸宁煦的同时,也在寻找自己的心血,那是她留给宁煦的东西,心血可是好东西,是她心口最精纯的一滴血脉,融入了她千年修为。
有了心血庇护,宁煦也能够拥有类神之躯,好处除了不会忘记她之外,这世上除了神明以外的其他人都没办法杀死他。
这是他的护身符。
宣蘅找了一会儿,似乎能够感觉到心血微弱的气息,但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心血的具体位置。
心血应该是在他体内……莫非是被封印了?
宁煦从水中起来,湿衣紧紧贴在大腿外侧。
然而,下一刻,他踩到台阶,脚下一滑,险些栽倒进水中。
宣蘅扶住他的手,“这么大个人,你怎么好像不会走路?”
宁煦反握住宣蘅手腕,“宁凝出事了!”
……
接下来的夜晚,那张鬼脸都没有出现过。
宁凝却反而觉得古怪,晨起时还在嘀咕,“真奇怪,好像就是过来给我当了一回活靶子,让我松动松动筋骨,几支箭就射没影了,是害怕日月弓了?还是害怕师尊的结界?”
宁凝带着疑惑去了试剑台。
这些天宁凝偶尔砸钱偶尔发狠,如同黑马般杀开了一条道。加上她天才盛名远扬,连带着她在无尽海上越级斩妖兽的经历一起传出去,来围观她试剑的人还真不少。
大家都在赌。
不是赌宁凝会不会赢,而是赌她会不会砸钱,会砸多少钱。
宁凝上台后就觉得神识有些混沌,头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导致的。
状态不好她也不打算打,懒洋洋伸出五根手指头,准备报一个小于五千的数。
对方却在她开口前抢答:“两万,我滚。”
宁凝被吓得困意全无:“大姐,你打劫呀!”
她是懒不是傻子好不好!不夜城家大业大也不能这样让她给败光了。
这都能给两万,不出两年就能把不夜城败完。
那位师姐二话不说拔剑,“给不起是吧,看剑!”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对于宁凝的出生我准备了两个plan
planA:宁凝是父亲生的,不夜城的血脉天赋中自带生子buff。
planB:女主与男主同生于并蒂莲,父亲只是用血肉灌溉。
我前期一直偏向于planA,但是后来仔细思考过后我觉得男生子本来就不是全部人能够接受的,而且因为伏笔埋太深也没办法在文案上的排雷,于是回归平稳版本的剧情。
当然啦,因为plan。
把这个最初的思考分享出来只是算做个小剧场。
明天抓虫,好困好困好困
一个人做三家公司全盘,报表还没有出完,税也没有报,明天估计还得加班
明天更新世界依然在凌晨往后
第103章 试剑大会 她要进前十
宁凝绕开对方的攻击, 转瞬间和她拉开距离,认真握紧剑柄那一瞬,汹涌的冰灵力散发出去, 整个试剑台都被寒霜冻住。
既然没有任何议价空间,那就只能打了。
她的冰灵力太强,下面的观众纷纷拍打衣摆, 将凝结的霜花打下去, 生怕被冰霜误伤。
楚榆看着冰霜覆盖到她脚腕上, 眯了眯眼睛,“有点意思。”
……
刚刚花了五千灵石结束比赛的清濯跑来围观宁凝的比试。
他转头看向不慌不乱的楚榆, 暗叫糟糕。
昨天被那张鬼脸闹了一通, 导致他今天早上忘记告诉宁凝。
她今天的对手, 是个狠角色。
——楚榆。
若虚长老十年前收下的弟子。
是个土灵根的天骄,也是个一等一的剑痴。入门是还没有练气, 短短十年已经到了金筑基大圆满,试剑大会要是再晚半年举行,她估计要去坐金丹那一桌了, 可好巧不巧,她刚刚和宁凝碰上。
这个人平生最爱的唯独三样事,练剑、练剑、练剑。
平日里最爱的事情就是满山跑找比她强的人练剑,这人根本就没有可以收买的余地。
方才她提两万灵石,大概就是想要宁凝知难而退, 比起灵石,她更想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
……
鉴心峰上, 太虚打开了流光镜,泡好一壶茶,一边慢慢品一边围观爱徒比试。
宁凝这家伙总想着要投机取巧, 作为最疼爱小弟子的师尊,他都给她放那么大水了,这坏心肠的小东西,居然还想出拿钱收买这种阴湿方法。
太虚虽然知道了他们在试剑大会的做法,却也没有声张,也没有阻拦,而且在恰到好处时默默地给她安排了个小惩罚,在抽签时动了点手脚,把最难缠的那位安排和她打擂台。
虽然这位小徒儿昨天没休息好今天可能发挥不佳,但听若虚说,楚榆得知自己对战的是宁凝,也是高兴得一个晚上没睡好觉。
两人一半一半。
楚榆足够她吃一壶。
太虚打开扇子,满面春风。
小东西,和他斗,还嫩着呢。
太虚傲娇地哼哼两声,兴致勃勃地围观他干的好事。
……
宁凝的霜冻到了楚榆膝盖时,楚榆总算是出剑了。
若说宁凝的剑若游龙般惊鸿灵动,而楚榆的剑意便是宛如泰山般厚重。
宁凝裹挟着寒霜的尖锐锋芒向前推进一寸,就被结实的后土挡了回来。
宁凝虽然是双灵根,但她驾驭冰灵力更加熟练,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都会下意识控制冰灵力。
土克水,冰灵根就是水灵根的变异,属性相克,宁凝的灵气在挥出去的时候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堵密不透风的气流墙,攻击变得软绵绵,随着气流弥散。
宁凝的剑意无论如何也推进不上去,有些许着急。
是她轻敌了。
宁凝就好像是考试前因为自大没有认真复习的优等生,以为可以通过自己的知识储备量通过考试,结果发现考试的题目难度超乎想象。
她压制住情绪,将昆仑灵脉上浮动的冰灵力聚拢,无数道冰棱拔地而起,刺向楚榆,寻找着她的弱点。
楚榆倒是不慌也不忙,踩着一道道冰棱向上跃起,直到密密麻麻宛如仙人掌般炸开的冰棱花,手腕翻动,挥剑,削下冰棱尖端,回身旋踢。
一道、两道。
数道冰棱如冰箭般攻向宁凝,宁凝狼狈地躲避,她结开冰棱全被对方用来攻击自己。
冰棱用完后,楚榆开始催动自己身上的土灵气,双手结印,一道土墙往前一推。
宁凝刚打掉最后一道冰棱,看着迎面到来的土墙,真想要回身迎击。
忽然心脏如被针扎了般,喉咙里卡着血腥气,短暂的停滞,土墙将她逼向试剑台边沿。
宁凝调整身形,终于站住脚跟,挥剑砍开气墙,沙砾和冰碎划过她脸颊的皮肤。
楚榆已经来到眼前。
她没有给这个小师妹任何机会,一道道剑光落了下来,宁凝提剑格挡。
远战改为近身格斗。
剑风削去了宁凝的一段长发、一片衣角、一小截袖子。
所有人都看出宁凝左支右绌,格外被动。
清濯低声喊着:“姐姐……”
可现在是一对一,他再着急也帮不到宁凝。
他目光往身侧一瞥,目光落在几根树枝上。
……
楚榆像砍白菜一样砍向她,剑剑直逼面门。宁凝最擅长近战,按理说,楚榆虽然强,她也不至于被砍那么惨。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场战斗打得非常艰难。
她感觉自己的行动变得迟缓、反应速度变慢,连眼睛也被剑光晃得难受。
更重要的,心绞痛开始蔓延,从心脏,到胸腔,一直落在四肢上。
全身蔓延密布的疼痛,这不是……
宁凝绝望地想,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系统,你在搞什么鬼!”
宁凝咽下那口提到喉咙的血,努力支起厚重的剑意。
楚榆微微皱了皱眉头,她有些疑惑,宁凝不是已经筑基满级了吗,为什么还会这么弱?
她还一直期待和宁凝决斗来着。
下一刻,剑锋与剑锋摩擦的尖锐声音传来。宁凝翻身,如灵动的游蛇,滑溜溜从她剑招的缝隙中逃走。
“两万两,”宁凝握剑的手轻轻颤抖,抬手擦干嘴角溢出的血丝,“我答应你。”
败家就败家吧,也就一回,没有第二次了。
楚榆一口拒绝:“不要,我要和你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
清濯看着自己占卜出来的卦象陷入了沉思。
大大凶。
他已经很久没有占卜出大大凶的卦象了。
上次占卜出来,还是宁凝神魂不稳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台上,宁凝今天的状态不太行,他怀疑她身体出问题了,昨天那个鬼脸刚刚来过。
清濯喊道:“姐姐,要是实在不行别硬撑了。”
要是实在不行,拿两万灵石去贿赂师尊也行啊,贿赂谁不是贿赂,只要以后能够进鉴心秘境就行了!
……
宁凝几乎失去了攻击的能力,被楚榆追着绕着试剑台走,期间一边抵挡她飞来的剑招并且尝试和她讨价还价。
“三万?”
“四万?”
宁凝说:“你要多少你给个数呀。”
不够她把鬼王印抵押出去。
再不够把不夜城给你好了!
楚榆倔得很:“不要,我就要和你打,不要躲,你就不能堂堂正正和我打一场!”
宁凝被追得是在没有办法了。
绕着台子转了十来圈后,终于站住,楚榆追上来那课,冲天火龙席卷而来。
宁凝很少用火灵力,但并不意味着她不会用。楚榆也没有想到她会主动出击,筑起土墙抵挡,火焰沿着试剑台边沿流淌出去,险些燎到前面观众的睫毛。
宁凝强忍剧痛,翻过土墙找到楚榆,烈焰炙烤剑刃直往楚榆面门招呼而去。
宁凝的火灵力没有冰灵力控制得那么好,更加蛮横,横从直撞。
观众们纷纷后退散步,宁凝反客为主,焦鹿梦灵光闪闪,粘土被大火烧裂,逼着楚榆将她打到试剑台边沿。
这一刻她好像忘记了疼痛。
她只知道,她要进前十。
比赛不能输。
楚榆眼光中露出了惊艳。
这才是她想要的对决,正当她想着和宁凝来一场真正的对决时,宁凝突然收回了剑。
怎么回事?
她不打了?
楚榆刚升起这样的疑问,浑然不觉火焰散去,脚下已经变成光滑的冰面。
忽然宁凝向前一步,一脚踹向她。
楚榆下意识提剑格挡,然后脚底打滑打滑,再然后摔下试剑台。
围观观众:……
太虚关了流光镜,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徒弟,还真是够生猛的。
……
宁凝踉跄走了好几步,摔倒在地上。
捂着嘴巴,剧烈咳嗽起来。
……
血丝在宁凝嘴角溢出,她死死抿着唇,不想在众目睽睽中丢人。
“姐姐,姐姐还好吧?”清濯扶着宁凝的肩膀,心急如焚地喊着她,“我带你去找医修。”
宁凝忽然低下头,隐忍地将额头贴到清濯胸口,静默片刻,又摇了摇头。
强撑着打赢比试后,身体的痛苦更加剧烈。她短时间内说不出话来,她还要缓缓。
楚榆从试剑台下爬了起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还没有打够,想问宁凝要不要再打一场,宁凝却支撑不住了。
“我先晕一会儿,你背着我走。”
宁凝说:“去找师尊,我要去鉴心镜。”
清濯心领神会,惊蛰剑划过天空,带着两人的身影离开。
围观弟子谈论道。
“怎么走这么快,他们要去哪?”
“是鉴心峰的方向,回去了?”
“看宁凝的样子,是受伤了吗?”
……
宁煦感觉到体内灵气的变动。
他的血肉在快速生长,那些久久难愈的旧伤也有了好转的迹象。
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宁凝肯定出事了。
不然灵力不会回流得这么快。
宣蘅被他吓了一跳,“岁岁在昆仑,能出什么事?”
昆仑可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仙人如云妖魔鬼怪不得进山。
太虚也不是吃素的,绝对不会让人欺负他的小徒弟,这也是宣蘅愿意将宁凝一个人放在昆仑的原因。
她想到不夜城抓了好几天也没能把叛徒抓到,不会是……去昆仑了吧?
宣蘅很快否决这个想法,昆仑的护山大阵又不是纸糊的,轩辕恒现在估计也是个半斤八两,有什么本事混进去?
可宣蘅不敢赌。
宁煦这时候说:“这种情况,不久前,也出现过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鉴心秘境 进入鉴心秘
那时候, 宁凝突然间离家出走。
两天后,宁煦清晰地感觉到宁凝生命流逝。
她出事毫无预兆,宁煦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没办法为她做什么。
事后他检查了宁凝的身体,什么也没有检查出来。
加上宁凝又倔得厉害,问她啥也不说。
宁煦看向宣蘅, “那时候你应该在她身边。”
宣蘅忽然想起:“离魂之症!”
宁凝离开赵府前, 曾经突然间昏迷不醒, 然后很快恢复。
医修说那是离魂症。
宣蘅并不相信。
身为神明的自矝令她偏离真相。
她认为离魂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且永远无法痊愈, 宁凝当时好得很快, 加上那时候她和宁凝不熟, 也就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所以宣蘅没有费心思追究原因。
想到这里宣蘅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宁凝的魂魄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在绝杀阵中被碾碎过一次, 要不是有惊春的千叶千莲和宁煦血肉的温养,她早就散了。
魂魄、碎裂、不可复原。
昆仑——
“不行,去找宁凝!”
宣蘅拉着宁煦往屋外去, 却见白骨鞭高高扬起。
下一刻贯穿宁煦的胸口。
“你——”
……
宁煦的父亲,是万年蛟龙。
蛰伏于大江,修炼数年,修为高强,与不夜城女君相恋, 成了不夜城的座上宾。
这条蛟龙最大的罪过,就是爱上了女君, 让女君怀上了孩子,并且在逼迫女君将孩子生下来,以为只要女君有了他的骨肉, 就会和他相爱。
事实上是,在孩子出生之后,女君骗他喝下毒酒,亲手要了他的命。
祝龙骨鞭,是不夜城女君送给自己孩子唯一的礼物。
那是从父亲尸身上剜下来的的脊骨,炼化而成的神器。
骨鞭上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骨刺,龙吟声凄厉,抽出时刺尖带出来不少血肉。
宁煦口中鲜血不断溢出,胸口的血喷涌而出,流入水池中,如水墨般晕染开来。
宣蘅抱住他滑下去的身子,慌张地问:“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宁煦灰暗的眼神中浮现一丝笑意。
他不受点苦头,吃苦的就是他的女儿。
他没有办法立刻赶到昆仑,也就只能这样拖延时间了。
他虚弱地叮嘱槐春:“去准备飞舟,现在去昆仑。”
……
宁凝趴在清濯的背上,疼痛如潮水般冲撞着宁凝的身体,她疼得脑袋冒汗,恨不得在死前清濯背上打滚。
宁凝再也没办法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再次咳嗽起来,溢出的血低落在清濯的肩头。
清濯感受到肩头的温热,把她往上提了一下,“姐姐,再坚持一下,快找到师尊了!”
清濯的声音让她恍惚。
她想起第二世的时候,她也是在试剑台上病发。
和她对战的人,是清濯。
宁凝非常倒霉,众目睽睽下,晕倒在了试剑台上,当时宁凝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她觉得丢人丢大发了。
醒来的时候,清濯正背着她去找医修。
见到宁凝醒来,他有些许愧疚地说道:“我也没有下多重手呀,你这么晕了呢?”
“吓死我了,他们都在议论我残杀同门,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师尊肯定要杀了我。”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宁凝轻轻“嗯”了一声,在神识中喊了出来。
“系统?”
“系统!”
“系统!!!”
系统死机。
刚开始攻略的时候,系统远没有现在这么沉默。
系统就好像是她的影子,她每天都要和系统聊天、吵闹、商量下一步攻略计划,吐槽同门、骂清濯。
然而随着攻略时间的延长,系统经常卡壳,死机。当然,也有可能是装死。
宁凝喊了许多声,都没有回应。
她气愤地道:“不是已经百分之九十八的好感度了吗?为什么还有惩罚。”
但不知道是不是系统听到了她的抱怨,她刚喊完,那阵剧痛消减,宁凝感觉好了一些。
但她依然很难受。
这时候清濯带着她回到了鉴心峰。
“师尊!”
太虚一袭青裳,风雅地坐在茶案前,目光温和望着两个小弟子,触及清濯背上的宁凝,目光一沉。
“过来。”他朝两人一招手,清濯背着宁凝来到了太虚面前。
太虚将手往宁凝腕上一放。
春风般和煦的暖流在她体内淌过。
“魂裂之症。”太虚几乎瞬间就判断出宁凝的情况,“你这病不简单啊!”
清濯不可置信地抬头,“姐姐真的是魂裂之症吗,那她岂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这个消息如雷轰在他头顶,清濯被炸得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在后背蔓延。
他并不是宁凝害怕凝死了,他身上背负的因果印无法揭开,而是担心宁凝会死。
他卡了一下,“不可能呀,姐姐健健康□□龙活虎,她怎么可能会得魂裂之症!”
太虚说:“你闭嘴,看看她怎么说。”
说着,太虚轻轻抚摸宁凝微乱的头发,“宁凝,告诉师尊,你以前知不知道自己的神魄出了问题?”
宁凝睁开眼睛,恹恹地点了点头。
“是魂裂之症无疑,碎成这样了,还能好好活着,甚至赢下比赛,你有点东西。”
宁凝的魂魄的裂伤老久,应该是很久碎成了许多块,可她的魂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强行粘粘在了一起,这种粘粘非常牢固,近乎完美无缺,太虚以前扫过宁凝的魂魄,甚至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
按理说,她魂魄虽然裂开,但是重新粘粘在了一起,那病症对于她而言并无大碍。
可今天,她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魂魄碎片错位,原本被粘合好的一个整体散开,就好像是榫卯结构发生了错位,原本高大稳固的房子摇摇欲坠,踹一脚就要散去。
宁凝虚弱地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神?*? 魂一旦碎了,那谁都救不回她,这是这个世上的绝症,无药可医。
太虚道:“说不准,运气好,或许能活个千年万年,运气不好,或许是活到明天吧。”
他看似开玩笑,但说的是真话。
只要魂魄有了裂口,那随时都有死去的风险,太虚没办法回答他。
宁凝大认命地点点头。
她说道:“我要去鉴心镜,我要见我的母亲。”
宁凝想起了第八世重生时,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不夜城,来昆仑求学、找母亲。
虽然期间经历了很多,她的初心也发生了一定偏差,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母亲。
她活了八世,总不能是一事无成。
要是能够在死前见母亲一面,也算是死而无憾。
太虚说道:“行吧,我让镜妖…哦,不对,镜仙将结界打开。”
宁凝努力打下了前十名,做师尊的也不能食言。
“不过,即便知道你很急,为师也有些事必须嘱咐你,鉴心镜可不是什么神器,你在外面看见雪山天池水光潋滟,里面实则埋葬了着很恐怖的东西,以镜面为界限,镜中又是另一个世界。”
太虚警告道:“无论你想要用镜子干什么,在镜子上看见什么,谨记,不要进入水中,别想着去触碰镜子中的世界,懂吗?”
宁凝说:“我知道的。”
太虚缓缓起身,扇子摇动,吹来一阵风。
“走吧,师尊送你们一程。”
……
鉴心峰后山。
白雪皑皑,天池宛如一汪明镜,倒映湛蓝的天空。
无法离开天池的镜仙正在百无聊赖地数着雪花。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数道一万零八千八百零二十二片的时候,山上忽然吹来一阵风,将她刚刚叠好的一万多枚雪花卷散
数日成果毁于一旦,镜仙顿时暴起,“谁,谁敢动我的雪花!”
“我。”
太虚御剑而至,落地时剑化为一阵风,落成他掌心折扇,“让他们进去。”
清濯背着宁凝,跟在太虚后面。
镜仙看到两人,愣住了,“这不是那天想炸掉秘境但被我埋雪里老半天那俩大小孩吗,哟,小姑娘怎么了,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太虚:“别废话了,开结界,让他们进去!”
“不行。”
镜仙却说,“不是说最近昆仑有外来者闯入,不能随意打开秘境吗。”
偷偷摸摸闯入昆仑的,能是什么好人。
现如今人没有捉到,还不知道对方目的是什么,要是对方冲着的是神器来的,结界一开,对方就有可能变成风絮、变成飞雪等的东西偷偷溜进去。
所以太虚前几天才下了命令,让镜仙最近都不要打开结界,哪怕宁凝赢了,太虚也打算拖一段时间,拖到把闯入者抓住再让她兑现承诺。
可如今情况特殊,宁凝的魂就要散了,身为师尊,他当然清楚宁凝这些天为了用鉴心镜所付出的努力,所以他必须实现宁凝的愿望。
“真的要开?”
“开。”
镜仙笑吟吟地,伸展了一下腰肢,“好吧,这就来。”
她抬起如羊脂玉般光透的手,食指的末端凝结出一个小小的光球,她抬起手,往结界上划出了道仅仅只有两人可以通过的口子,笑眯眯地道:“往里请吧。”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102章
最近加班加傻了,后来才发现有些情节不太流畅,所以修改了
第105章 调虎离山 就凭你也敢
“放我下来。”
清濯带着她走进秘境的时候, 宁凝突然开口,让清濯将她放下。
宁凝踩在雪地上,厚重的雪多年来无人光顾, 宁凝往下一踩,就是一个软绵绵的深坑。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
清濯拉紧了宁凝的手,宁凝摇头, 微笑:“没事。”
两人紧紧拉住对方的手, 远处, 天池水光潋滟,光影闪动, 安静地等候她到来。
……
镜仙疑惑地盯着太虚的扇子, 眼睛眨动, 若有所思。
太虚笑得花枝乱颤,“你看起来对我的扇子很感兴趣?”
镜仙:“明明是剑, 为什么要伪装成扇子的模样,大冷天你扇什么扇子呀?”
太虚:“你懂什么,他们都说我是昆仑第一美人, 美人就该配装点门面,我拿着把扇子,你不觉得我的格调高出不少吗?”
他打开折扇,上面写着清晰地四个大字——“貌美如花”。
镜仙:“……”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太虚:“你是不是太无聊了, 故意找话题,你不觉得这样尬聊很尴尬吗?”
镜仙:“……”
她就不应该和太虚说话。
镜仙守秘境多年, 和历任峰主相处友好,唯独到了太虚这里,她应付不来。
她默默退后两步, 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线。
太虚探头张望。
只见镜仙在线内写:以此为界,太虚与狗不得入内。
想了想,太侮辱狗。
把狗划掉。
切。
太虚冷哼一声,不和她计较,将心思主要放在两个小弟子身上。
宁凝身上的伤要是不能及时愈合,她必然只剩下死路一条,按理说,她的魂魄既然可以被粘合一次,也能被粘合第二次,要是找到方法,她肯定能好好活下去。
无论从情感还是理智上,他都不希望这个孩子死,三百岁,相当于人族七八岁,这年纪能上筑基后期,是当之无愧的绝世天骄,他还想好好培养她。
太虚扇着扇子,把他千年来学的医修知识在脑海中都过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能够救宁凝的办法,没有办法了,他想着要不去请教一下隔壁峰峰主。
思考着,他突然想到了不夜城。
宁凝这个情况,要不要和不夜城说一声,到底是不夜城的少主,要是在昆仑里出了事,恐怕不夜城要追究了。
而且不夜城城主或许知道救治宁凝的办法。
但太虚最终否认了这个想法。
宁凝入昆仑后,就是昆仑人,他是师尊又不是什么学堂的夫子,学生闯了祸出了事还要告家长,宁凝要是想,她可以自己写信回去,而不是由他这个师尊来转告。
太虚心想,等她从秘境中出来,得找她商量一下,让她回家找她爹求助。
他本想在结界外等两人出来,忽然间长老铃乍响。
太虚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传音炸响——“太虚长老,快去鉴初峰!”
“鉴初峰上的灵兽吃错药了,失去理智,在山上发癫,还伤了好些弟子,你快去看看!”
太虚眉头一凝,收好扇子。
宁凝和清濯刚去到天池边,太虚想了想,没有叫他们俩出来。
他对镜仙说道:“看好两个孩子,我去去就来!”
太虚是鉴心峰主,也是虚字被里的大师兄,他的修为远在几个长老之上,是昆仑山的守山者。
昆仑出了事,他不能不管。
宁凝和清濯,只能暂时托镜仙照看。
……
太虚赶到鉴初峰时,已经有两个长老在场,正在混战中。
几头已经化为妖兽的灵兽在山谷中横冲直撞,山间树木倒塌,山石翻滚。
无数道灵剑悬在半空中,修为高的弟子们下场帮长老制服妖兽,而修为低的,只能远远地围观,心急如焚。
了虚握着手中的金色铁锁,一边紧紧圈住一头灵兽的脖子,他整个人沐浴在金光之中,身后显现出一座山峰,可变异的妖兽力大无穷,竟然拖着他往前走。
若虚的肩膀上有一道巨大的牙印,她强忍疼痛出剑,可妖兽麟甲坚硬,她的剑根本无法穿透麟甲。
她身形移动,快速在妖兽身边布阵,然而妖兽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尖锐的顶角将她布下的一个个符文铲除,将她一顶,把她撞飞到空中。
太虚抬起扇子,掀起一阵风,拖住若虚的身子。
若虚呕出一口血,虚弱地道:“师兄……”
太虚随手把回春丹扔给她治伤,迎向面前的妖兽,结印。
骤风如利刃,强大的风形成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罩向妖兽。
若虚紧张地说:“师兄,那是啫啫,不要伤他!”
这些妖兽于昆仑中天生地养,是昆仑的长老和弟子们喂养长大,即便只带他们已经失去控制,长老和弟子们却依然不忍心伤到他们,交战中十分被动。
妖兽嘶吼一声,突破风墙,朝太虚撞来。
那边和了虚交战的妖兽挣脱铁链,后背生出羽翅,冲向天空中的弟子们。
灵兽修为本就是大乘期,变异以后修为似乎更强了。
弟子们吓得慌张散去,空中灵剑乱窜,还有倒霉蛋撞在了一起,摔了下去,被太虚的风托气。
太虚立在山谷中,握剑朝前一斩,空中凝结的风刃削去啫啫的顶角,啫啫尖叫着侧倒在地,痛苦地翻滚着,太虚飞掠林间,以极快速度将没有完成的阵法补齐。
一道结界隔开灵兽,太虚闪到空中,又一剑斩断妖兽羽翅,失去飞翔能力的妖兽向下坠去,在地上砸开一个深坑。
太虚顾不了那么多,妖兽失去理智,他要救自己的弟子,没办法保证每个妖兽都完好无缺。
见太虚下手那么狠,其余弟子开始拿出自己的真本事,将最后一头妖兽打进山谷中,打上封印。
就在这时候,太虚心念一动,转身望向鉴心峰的方向。
他看向下方被制服的三头妖兽,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糟糕,调虎离山之计。
……
天山雪水清澈无瑕,倒映出宁凝的容颜。
筑基之后,她长高了不少,看起来像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双肩,眼瞳是淡淡的灰,长睫毛垂落,凝视着水中倒影,水中倒影也在凝视着她。
这一汪天池,就是神器鉴心镜。
鉴心镜可以鉴别她的血脉,帮她找到存在世上的亲人。
只要她母亲还活着,宁凝就能够找到她。
清濯扶着她,让她坐在了池水边,宁凝划开了手掌,让血滴落在水面中。
赤红的血珠宛如上好的墨,在水中扩散得极快,平静地水面有了些许变化。
天空、山峦、雪原宛如染缸般被搅碎,晕开,颜色重新铺展,宛如一位大师,将笔探入池中作画。
画的不是山河,而是人像。
第一个浮现的人像是宁煦。
他身披红色衣袍,坐在不夜城的皇座高初,俯身凝视着下方的群臣。
宁凝似乎也站在下方,凝视着他。
宁煦是她的亲人之一。
宁凝摇摇头,她要找的不是宁煦,而是母亲。
鉴心镜在变化。
清濯感觉到,宁凝抓住他的手在收紧,掌心都捂出了汗珠。
……
飞舟还是太慢了,宁煦直接撕开空间带着宣蘅赶到了昆仑。
只不过昆仑有护山结界,宁煦只能来到山口。
进入护山阵后,宣蘅带着宁煦往鉴心峰赶。
他们手上还有昆仑的弟子令牌,可以自由进出昆仑。
秋鹭御剑飞过,正要前往鉴初峰帮忙制服妖兽,正巧碰上两人。
“宣蘅师妹,你回来了,还有……我去,你怎么把不夜城主给带回来了!”
秋鹭虽然惊讶,但是并没有因为宁煦是不夜城主就排挤他,毕竟不夜城主也是正经八百地拜过师,按照辈分是她的师弟。
“城主,你的伤还没有好吗?”
宁煦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秋鹭还以为是上次无尽海受的伤。
宁煦问道:“宁凝呢,宁凝在哪?”
秋鹭说:“她刚赢了试剑大会,去找太虚长老了,太虚长老不是答应过她,只要她拿到前十就同意她用鉴心镜吗?估计现在正在鉴心镜里吧。”
这件事宁凝和秋鹭提起过,自从东离之行后,宁凝和同行几个师兄师姐的关系都处得不错,宁凝还找秋鹭请教过该如何控制火灵力。
宣蘅瞳孔微睁:“糟糕!”
“怎么了?”
宣蘅说:“试剑大会不是在三年后吗,为什么提前到现在了。”
秋鹭说:“长老们的决定,不过现在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了,鉴初峰灵兽暴乱,我得去帮长老们解决。”
说罢,御剑离开。
“走,我们去鉴心峰!”
宣蘅也没时间听她解释,拉着宁煦往鉴心峰去。
宣蘅遇见宁凝的第一天,宁凝就告诉过她。
她要去找母亲。
她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她。
她想念她的母亲。
她想要见她一面。
她不知道母亲的容貌,不知道母亲的声音,不知道母亲叫什么名字,这世上,能够将血缘连接在一起的,就只有鉴心镜。
鉴心镜,是昆仑的神器,据说,它是古神的眼泪凝结而成,形成一汪清澈的天池。
宣蘅当初从惊春口中听到这个传说,觉得荒谬,“假的,不知道是谁编出来的谣言,古神早就灭绝了,就算活下来,或许也已经不会哭了。”
惊春打趣,“你要不去哭两下,流几滴眼泪,把这个传说变成真的,以后我也好吓唬我的弟子们。”
宣蘅笑着答应:“好呀。”
“但是前提是,我需要借鉴心镜一用。”
“你要用来干什么?”
“布阵,杀人。”
……
鉴别血缘、帮忙找人只是鉴心镜最不值得一提的功能。
鉴心镜生长于昆仑灵脉之上,乃七大主灵脉的正中,连接大千世界,这里是六界十重天的中心,天地阵眼。它真正的作用,是封印业障。
鉴心镜之所以被结界包围,严加看管,不允许弟子靠近,隔着一方水面,阴阳虚实倒悬,镜面之下,存在着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镇压着的是六界十重天各族生灵的戾气、杀戮或冤死形成的怨气,这些气息统称为业障,长留于六界,会迷惑众生心智,为祸世间。
昆仑仙人在降妖除魔的同时,也将业障收集起来,封印入鉴心镜,借助灵脉镇压。
一旦坠入池中,被业障侵蚀,很容易迷失其中,那将永远也没办法出来。
宣蘅在鉴心镜中杀了轩辕恒,将他的残骸丢进了鉴心镜中。
那天昆仑大雪封山,百里飞雪。
她亲手将自己的弟弟挫骨扬灰,并用天地灵脉镇压他,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宣蘅现在这具身体和宁凝毫无关系,从血缘上来说,她已经不是宁凝的亲生母亲了。
宁凝的亲生母亲轩辕姮死在了三百年前。
宁凝要是将血滴入镜面,那结果将是……
……
水面上的画像渐渐晕开,宁凝等待着下一个画像出现。
她看见水面涤荡,各种燃料波澜漂浮,各自归位。
天空洁净,雪洁白。
宁凝屏住呼吸,努力地等啊等,时间慢慢流失,风将雪沫吹到她的身边。
水面如镜,波澜不惊。
宁凝的眼睫颤动。
没有了。
她没有其他亲人了,她的亲人,仅仅只剩下宁煦一个人。
也就是意味着,她的母亲已经死了,她这个世界的母亲和穿越前那个世界的妈妈一样,早早就去世了。
也好,这也是个结果。
起码她知道母亲已经死了,她就不会再念着了。
宁凝唇角颤动,下意识想要提起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怎么会……”
清濯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宁凝伤心的模样在他心里迎头一击,清濯感觉身上有好多根刺。连忙结结巴巴、又无比笨拙地安慰道:“别怕,可能是出故障了,这个神器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你看——”
清濯捡起剑,在手腕上扎了一下,血滴入水面。
片刻后,水面一动不动。
清濯指着鉴心镜,连忙说道:“宁凝,你快看那呐!水面没有动静!”
“我有九个哥哥,那么多血缘至亲,鉴心镜不可能没动静,难不成他们都不是我的亲哥哥不成……”
他说到一半,迎面撞见了宁凝几近破碎的眼神,心口一窒。
宁凝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逼迫他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清濯踉跄一步,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看管结界的镜仙低低地叹息:“两个小笨蛋,鉴心镜怎么可能出错。”
宁凝眼里泛着红,她其实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可是当真相到来,她还是忍不住。
眼泪顺着眼眶流淌流淌下来,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坑洞。
清濯哑了,抱住她,“别哭。”
可他现在的情况比宁凝也好不了多少,甚至没资格安慰她。
宁凝将脑带埋到他肩膀上,眼泪一直流。
“清濯,我好难受。”
她没有母亲。
她也无法和父亲和解,在这个世上,她无亲无故。
“我好难受。”
她的身体也很难受。
魂裂症折磨着她,她觉得浑身好痛
久违的弃生的念头再次被点燃,既然那么痛苦,她为什么不快些结束?
她找不到母亲了,她就算现在死在这里,或许也不会留下任何遗憾吧。
她喉口哽着,推开了清濯,看向水面。
平静地湖水仿佛在诱惑着她。
师尊说镜子中有一个不可踏入的世界,走进去,她会死吗?
替身咒,没有办法阻拦吧?
她朝前走了一步,耳边太虚的叮嘱,反而推着她往池水中走去,就在她要触碰水面的时候,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活了八辈子,就这样死了,你难道不觉得不值吗?】
【就不想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吗?】
系统的声音响起。
宁凝抬起含泪的眼眸,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
因为声音不是在大脑深处响起,而是……在她身边。
宁凝后背发寒,宛如被什么冰冰凉凉的触手攀上了,同时,她感觉到一只手放在她的头顶。
非常温柔、甚至有些宠溺地揉了揉。
“还记得我吗,宿主,我可以叫你吗岁岁,或者说你更习惯我称呼你:大王姬。”
宁凝低头看向水面,倒映中只有她和清濯。
她缓缓侧头,朝身边望去。
身着黑袍的高大男子分明立在她的身侧,那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孔,这张面孔陪伴她长大,教她写字,又教她画符,每次她远行,都会站在不夜城城墙上,送她离去。
“我等殿下回来。”
和槐春的操心不一样,他永远支持着宁凝去做任何她想要做的事情。
也和槐春偏向宁煦不一样,他对宁凝的忠心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凌驾于其上。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和系统一样,机械麻木,冷冰冰中还带着些许诡异的亲昵。
“大巫,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巫笑了,一种诡异、形容不出的阴暗笑容。
“你说呢?”
宁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难以呼吸,“不对,你不是大巫,你究竟是谁!”
“小王姬,我是一直陪伴你长大的人,你的长辈,你的挚友,你的忠臣。”
他绕着宁凝走,“你一百岁那年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哭了半天没人管,因为你不被陛下待见,妖侍们也怠慢你,假装没看见,是我抱着你回去,替你处死了当时花园里的妖侍,从此没有人敢对你有半分不敬。”
“还有,你两百岁那年,你学画符,火符没画好,把房子烧了,是我将你从房间里救了出来,你那时候还觉得好玩,咯咯冲我笑。”
“三百岁,你说院子里太单调了,所以我就和槐春去城外挖了彼岸花回来,在明月殿内种上,你很喜欢,回赠我你织成的梦境。”
他慢条斯理,又有条不紊地慢慢说出宁凝从小到大的事情,一桩桩,一样样,如数家珍般,唤醒宁凝脑海深处的记忆。
他气定神闲又无比怀念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单纯读取了大巫的记忆,而像是……像是真真切切地经历过。
宁凝觉得有些许晕眩,这个人,莫非真的是大巫?
“不、不……”
但如果是大巫,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和系统又有什么关系?
宁凝心脏怦怦乱跳,某些被忽略的细节这时候浮出水面。
在东离的时候,她没有被同生蛊刺中,却莫名其妙中了蛊。
大巫给她的符咒,在关键时刻失效,导致宁煦的分身被吞噬。
一系列的事情宛如被一条细线牵连在了一起。
宁凝恍然惊悟。
是大巫,没错。
但大巫……
宁凝颤抖着双唇,依然不愿意相信那个猜测,“这一切事情,是你推动的?”
她的穿越,她的攻略。
大巫没有说话,只是笑吟吟看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一直将大巫当成是自己敬重的长辈,也是可以听她诉说心事的朋友,大巫养大了她,论感情,他甚至比宁煦还要与她亲近。
她不敢相信,他和那个逼着她攻略宁煦的系统,是同一个人。
“你的目的是什么!”
宁凝近乎癫狂,双目猩红着,死死盯着大巫。
大巫转到她面前,黑色阴翳投落下来,身影危险又诡谲。
清濯要拉开宁凝,却被他抬手定住。
“清濯!”
宁凝正要拔剑,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也无法动弹。
这时候,在外头打盹摸鱼的镜仙发现了异常,“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黑袍男子抬手一掌,呼出的气流将她弹到了结界外面,镜仙想要进来,却发现原本被她看管的结界固若金汤。
镜仙被结界困在外面了。
镜仙拼命拍打结界:“你做了什么,我为什么进不去!”
“我是怎么进来的?”大巫轻笑,“我本来就在这里,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在他的笑容中,秘境中云层聚拢,飞雪卷起,原本透明的结界被寒霜爬上,镜仙发现她完全看不见秘境中的场景了。
“你们两个怎么样了!”
她重重撞在了结界上,咬牙骂道:“混账!”
……
解决完了碍事的家伙,大巫将目光投落在被定住的两人身上。
宁凝瞪着一双眼睛,愤恨地凝望着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而一边的清濯情况比宁凝还要糟糕一点,他甚至没办法说话。
大巫的眼神阴沉下去,眼底泄出杀意。
他伸手,宛如毒蛇般攀沿而上,握住了清濯的脖子,“臭小子,我忍你很久了。”
清濯生的很漂亮,标志的五官,还有双清丽的眼眸。
只不过光是漂亮,还不够。
在他眼里,这样的人,不过是玩物、是蝼蚁。
而身为蝼蚁的清濯,居然敢犯下大过。
“你又是几斤几两,就凭你那低劣的血脉,也敢肖想岁岁?”
他手收紧,“以前,我一直没有兴趣处置你,可你一犯再犯……”
第一世,到现在。
“不要——”
宁凝冲他喊道:“住手。”
宁凝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和他谈判,“我知道你的目标是我,你既然折磨了我整整八辈子,那你肯定想要从我身上获得什么东西,你别动他,我答应你,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攻略吗,我可以去攻略宁煦,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然而大巫听见她的求情,手上的青筋暴起,猛地发力,清濯呼吸困难,眼睛翻着白。
宁凝的眼泪流淌下来,“不要——”
在快要扭断清濯脖子的那一刻,大巫终于松开了手 没等清濯喘上一口气,抓住他后脑的头发,重重砸在了雪地上。
方才还像杀人的人温和地低头,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别哭呀,岁岁,为了这种人哭不值得,像他这样的,我可以送你几十个。”
他说话很温柔,“既然喜欢,就留着给你当个玩具,只要岁岁答应帮我一个忙。”
作者有话说:
双更合一章
六千字
第106章 生命不息 “姐姐求求
清濯满头鲜血, 染红了白雪。
血水顺着脸颊流淌进了嘴里,一嘴血腥气。
八辈子、攻略?
宁凝对大巫说的是什么。
清濯头痛欲裂,他感觉大脑中涌入了有许多错乱的记忆, 塞满大脑。
虽然不知道宁凝和黑衣人交易什么,但对于宁凝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意识有些许模糊了, 努力朝她伸手。
宁凝, 姐姐……
不要答应他。
他刚起来挪动一点点, 看见宁凝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动。
他趴在雪地里, 五指紧紧按住积雪。
……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宁凝冷静下来, 看着大巫。
见她答应, 大巫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简单, 你知道复生教导教义吗?”
宁凝问道:“复活神女……”
她咬牙,“你想要我帮你制作人祭阵,杀害无辜的人夺取力量, 去复活你们供奉那个神女吗?”
大巫并不着急回答,他注意到宁凝的头发乱了,扫干净石板上的雪花,将她抱上去坐好。
他笑吟吟挽起她秀美的长发,轻轻地放在手中, 拿出玉犀梳,缓缓给她梳理, 就好像在不夜城里一样。
宁凝小的时候,他经常帮宁凝打理长发。
她的发,细而幼, 很像某个人。
宁凝被他整不会了,这人性格阴晴不定,你根本猜不透他下一步想要干什么。
宁凝记忆中大巫,虽然性格阴冷,也不至于邪成这个样子。
“……你干什么?”
大巫娓娓道来般:“以前,我也经常这样给另一个人梳理头发,殿下的头发比她的头发护理得要好得多。”
“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带兵出征,一年四季都在外面,征讨邻国,平定叛乱,而小王姬三百岁才第一次出门,你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娇生惯养。”
听他的描述,不难猜到了他说的是那个所谓的杀神,“你说那个人,是神女轩辕姮?”
大巫说道:“岁岁,你知道你的母亲是谁吗?”
宁凝怎么可能知道?
可他刚刚引导自己提起轩辕姮,加上不久前她刚刚做的那个诡异的梦,宁凝的呼吸停了一霎。
莫非,真的是轩辕姮?
她袖子下的手收拢,故作猜不到,装傻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大巫直勾勾看着她,眼神闪过一丝失落,“小王姬,我很讨厌愚笨的孩子,但对于你,我一向很有耐心。”
“可惜的是,八辈子过去了,你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他手中用力,宁凝头皮发紧,疼得咬紧牙关,差点没叫出声。
大巫凑近她的耳边,逐字逐句地说,“记住了,轩、辕、姮,这三个字,是你亲生母亲的名字,你是她的女儿,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忘记她,唯独你不能忘记。”
话罢,他才缓缓将手松开。
宁凝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裂开了,抿着唇看向他。
大巫惩罚完她的愚笨,又继续温柔地帮她编着辫子,“猜的不对,复生教的教义,可不仅仅局限于复活一个人那么简单,我们的事业,是让陨落的众神重现于世。你可是神女唯一的骨血,神族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血脉,这件事,只有你才可以做到。”
“想想你这一无是处的八辈子,你也对现在这个世界失望吧?和我一起干一番大事业,让我们一起回到那个花团锦簇的时代,回到属于我们神族的世界,你的母亲也会回来,你就可以和你的母亲团聚了,你就不想见见你的母亲,就不想见见其他家人?不想掌控天道?让天下生灵如蝼蚁般匍匐在你身下?”
他语气平静中鼓动着疯狂。
宁凝额角冒出了冷汗。
她是想要见母亲不假,可生死命定,她的执念仅限于生者。若是与母亲再见一面的代价,是倒行逆施,忤逆天道,和复生教徒一样做尽丧尽天良的事情,她宁愿毕生不见。
“放心吧小王姬,”大巫替她绑好了两条麻花辫,刚在脸颊两侧,大小粗细相同,恰好对称,“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碰那些肮脏的阵法,这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
轩辕姮以前很讨厌神族用人祭阵抽走其他生灵的生命力,宁凝随她母亲,大巫理解,甚至为此感到高兴。
“虽然无忧城的阵法毁得有点早,但这些年我早就收集足够多的力量,足以支撑回朔千万年时光,阵眼,”他张开手,朝向天池,“就在这里。”
鉴心镜中心。
宁凝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双唇微张,似乎被他的话吸引。
像是下了足够大的决心,宁凝问道:“需要我怎么做?”
……
“岁岁!”
宣蘅和宁煦赶到秘境前,只看到被白雪包围的结界。
镜仙急得团团转,懊恼地捶打结界,然而结界毫无反应。
看到宣蘅和宁煦两人远远过来,她还以为是什么入侵者,冲动之下险些把他们埋了。
她眯起眼睛,认真地看了几眼,发现他们身上有鉴世峰弟子令牌后,紧急收手,嚎啕着朝他们冲过去。
“救命啊救命啊,潜入者跑进秘境了,还把我关在外面了!”
“太虚长老最小的两个弟子还在里面,孩子们才筑基呢,肯定打不过那家伙!”
“你们两个快点想办法去搬救兵啊,我没办法离开结界太远啊!”
坏消息之后是一个更坏的消息。
宁煦重伤之下被迎头一击,险些昏了过去。
宣蘅冲向结界,“岁岁!岁岁!”
“岁岁,我是娘亲,我是你的娘亲!”
她大声喊着,然而一丝声音也没有传入结界中。
……
结界内。
大巫宛如良师般循循善诱。
他牵起宁凝的手,说道:“织梦术。”
“你两百岁就开始学,学了八辈子的东西,槐春应该有和你说过,织梦术是神族创造,织梦术其实只是神族造物的练习,神明织出来的,从来不是不是幻境,而是真实的世界。”
大巫说:“岁岁需要做的,就是织出一场跨越千万年的梦境,将旧时的神国织出来,虽然有点难,但岁岁已经练习了很多年,我相信岁岁一定能够做到,何况,支撑梦境的力量,我已经为岁岁准备好了。”
宁凝:“听起来不错,大梦可以将数万年前的世界覆盖在这个世界之上,那现实中的人呢?”
大巫笑道:“他们不值得惦记。”
宁凝呲着牙冲他笑,阴测测笑不及眼底。
大巫:“笑什么?”
宁凝眨巴着眼睛:“我笑你爱而不得,你和我母亲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要复活她呢?”
宁凝的目光陡然狠戾,剑光碧影在他身后晃了一下,“臭不要脸死舔狗,自作多情男小三,我母亲同意你复活她了吗?”
歹竹出不来好笋,宁凝觉得能够生自己的母亲,肯定不会为了苟活而启用人祭?*? 阵,是这你说爱欲成狂,自作多情。
就在大巫沉醉在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宁凝悄无声息地将焦鹿梦挪到了他的身后。
“看剑!!!”
……
宣蘅将符文布满结界,一连炸了好几次,愣是一个口子也没有炸开。
镜仙在旁边说道:“没用的,你女儿用了几十张惊雷符都没炸开结界,你怎么可能炸得开。”
宣蘅跪在雪地上,头一次为自己的无能而锤心顿足。
要是宁凝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她不会放过自己。
宁煦也在尝试,他换了好几种方式,撕开空间裂痕,想要通过梦境联络宁凝,然而无一有用。
这时候处理好妖兽作乱的太虚匆匆赶回,看到沾满冰霜的结界眉头紧皱。
平日里笑不离身的脸色沉穆,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猛地抬起扇子,卷起风龙袭向秘境。
结界拦的是人和妖和精怪等生灵,拦不下自然的风花雪月。
虽然里面的人对结界进行了改造,但是弱点没有变。
风息吹拂下,粘连在结界内侧的冰霜被吹散了些许宣蘅凑到结界边上,看到了宁凝和黑衣人的对峙。
……
问:如何最快速激怒一个人?
答:造他黄谣。
大巫不顾天地众生法则也要令她母亲复活,宁凝合理怀疑他们俩有点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而她母亲又与她父亲生下她,大巫当然是爱而不得那个人。
他折磨自己,没准就是因为嫉妒,和怨怼。
宁凝归根到底不是小孩子了,也不管是真是假,连珠炮似的抛出一连串话来,使劲恶心他。
众所周知,人在怒极了时最容易失控。
果然,听到宁凝的骂声后,大巫脸色阴郁,猛地暴起,就在他动手的刹那,焦鹿梦落下,贯穿他的胸膛。
宁凝抓住昏厥的清濯,跳上剑,二话不说朝结界外冲去。
“砰”一声,剑撞在了结界上。
宁凝拍打着结界墙壁,“镜妖,快开结界呀!”
她只是想拖延时间,她根本没想用那点小伎俩打赢大巫!
她打不过大巫啊!
快让她出去啊!
要不然她死定啦!
她这才发现,结界被白霜冻住了,结界内有雾障,她看不清外面的世界,而宣蘅能够看到她来到自己面前。
“岁岁,岁岁!”宣蘅慌张地想要护着她,碰到的只有坚硬的结界壁,他们的距离被斩断。
宣蘅瞳孔陡睁,“岁岁!”
“唔……”
痛呼声传来,白色的锁链铐牢了宁凝的脚腕,怒极了的黑衣人捂着受伤的胸口站起身来,雪地里落满了红梅,朝结界外看了一眼,与宣蘅目光相触。
宣蘅浑身瘫软。
他此刻已然面目全非,但只通过一个眼神,宣蘅就能够确认这人就是她的双生子弟弟。
“恒儿!”
凄厉的声音从结界外传进来,宁凝听不见,但拖着宁凝往回走的大巫却听得一清二楚。
宣蘅跪在地上,“姐姐求求你,你放过岁岁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蠢笨的)妹宝:作了个小死,嘿嘿
第107章 作死不止 “我的好、
听到久违的称呼。
大巫眼底闪过片刻错愕, 但很快又被决绝覆盖。
他看了宣蘅一眼,目光带着挑衅,宣蘅的心沉了下去, 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恒儿,你要做什么?”
大巫扯动锁链。
白色的锁链冰如玄铁,霜花在宁凝脚踝处凝结, 宁凝被他拖行在地, 寒意如毒刺般散入她血脉中, 她冻得牙齿打颤。
天底下能够驾驭冰灵力的人少之又少,她这冰灵根算得上是稀罕货, 向来只有她冻别人, 还是头一次让人给冻住。
焦鹿梦落在不远处。
宁凝心想再不拼就要死了, 伸手催动焦鹿梦,忽然间冰棱贯穿掌心, 将她钉在雪地上。
宁凝“啊”了一声,还没缓过一口气,大巫拽住了她的头发, 将她提了起来。
“你这样不听话,让我很难办。”
……
宣蘅双目通红,死死盯着结界。
“岁岁……”
鲜血顺着宁凝的手滴落,淅淅沥沥,流淌成河, 她身体因痛抽搐得厉害。
此情此景,触目惊心。
镜仙忍不住捂住眼睛。
宣蘅的心都要碎了。
她清楚地知道, 轩辕恒在故意折磨宁凝。
当着她的面,折磨她的女儿。
而她,和宁煦, 只能够眼睁睁看着,他们昔日捧在掌心的孩子受伤流血,却无能为力。
此举比剜他们的心更要令他们痛苦百万倍。
“你要杀要剐你冲我来,恒儿,你不要伤害她。”
宣蘅撞在结界上,五指揉出血,“阿弟,她是无辜的。”
“当初阻碍你的是我,杀你的是我,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你放了她!”
……
宁凝用力拔出冰棱,这点伤在她看来算不得什么。
她用力将尖刺反扣戳向大巫,又被死死握住手腕,大巫把她当成玩具似的,随意摆弄,宁凝费劲蹬腿,“放开我!”
大巫轻蔑地瞥了她一样。宁凝的确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她看起来那么弱小,明明轻轻一碾就能弄死,却顽强得可怕。
宁凝也知道自己是弱小的,不耍小聪明的前提下正面对上大巫,简直是蜉蝣撼大树。
可她心里却硬是拉着一口气,宁凝打架,可以被打败,但她从不会屈服。
宁凝心想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临死前过过嘴瘾,大骂出生:“混蛋,贱人,被我说中心事,跳脚急眼了是吧?”
“你就是个活王八,懦夫!你有种去欺负宁煦,逮着我一个小孩子欺负算什么本事?”
“难怪我娘瞧不上你,你算什么男人!我看你是不是不行——”
大巫将手按在她的天灵盖上。
“啊——”
宁凝的魂裂症发作,她疼得浑身紧缩。
“既然你选择不听话,那我就只能给你一些惩罚了。”
他拽着她的头发往天池边沿拉去,按小鸡似的将她按在水池边。
一汪清池,倒映她染血的脸,和凌乱的头发。
宁凝突然大喊:“清濯,还等着干什么,快动手!”
大巫本能回头,后背空空如也,宁凝反手掏出日月弓。
就在她准备拉箭的时候,大巫终于回过神来。
迎面摄来的威压令她五指不得动弹,弓弦才拉到一半,箭锋尚未凝结。
“一点小把戏,改变不了你我的实力差距,你还是省点心……”
话未说完,雷鸣电闪,清濯执剑刺入他的心口,滋滋雷电将他的伤口烫成焦黑,宁凝毫不犹豫割断被他握住长发,拉住清濯的手,和大巫拉开距离。
只踉跄了半步,大巫重新站稳,发红的瞳孔下浓云聚拢。
“我的好、岁、岁。”
接二连三被整后,大巫更加生气了。
宁凝的心怦怦乱跳,她知道现在结界已经出不去了,她肯定师尊不会不管他们,现在只有拖延时间,等待援兵,才有生还的机会。
只不过……就凭他们,能拖得住吗?
……
金灿灿的光落在结界外,宛如暖阳包围冰雪。
宣蘅泪目模糊,看着宁煦设阵。
……
心急如焚的宁煦终于想起了万象生。
卦象一出,宁煦二话不说将刀刺进自己的心脏。
心头血落在他的掌心,他低声念咒。
血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化作无数条红色丝线,慢慢朝结界伸展而去,在触碰结界的那一刹那,化为金光,凝结成无数符文。
这是他的心头血,万象生需要他付出的代价。
换取的,是解开结界的办法。
心头血受修者体内灵脉滋养,是修者体内最珍贵的宝藏之一。有的修士失去心头血,甚至于元气大伤,修为折损。
但对于宁煦而言,万象生要价不高,要是能够破开结界,哪怕要宁煦立刻献出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心血蔓延,在结界上刻下一个个符文。
熟悉织梦术的人一看就知道符文构筑了梦阵,以他的心血为引。
宁煦五指收拢,“织虚为实——”
……
结界内。
小聪明在绝对的实力悬殊中败下阵来。
和大巫缠斗一番后,宁凝和清濯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手上。
对付两个尚在筑基期的毛头小孩比抓鸡还容易,大巫提着两人后衣领,带着他们飞到了天池上空。
此时宁凝和清濯已经被打成重伤,宁凝稍微好一点,但清濯受了大巫一掌,身子软绵绵趴着,眼睛快要睁不开。
大巫漫不经心地朝结界外瞥了一样,收回目光。
蔓延的金光包围驱散白雪覆盖到结界。
动作的确挺快。
他看向重伤的宁凝,她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脸上沾着血,清澈眼眸变得黯淡,抿紧唇,依然是倔强的模样。
闭上嘴巴后的宁凝格外惹人怜。
他不由自主地声音放得温柔:“岁岁莫不是忘记了,这八世在这个世界过得多么痛苦了吗?”
“你确定不帮我,和她一样,和我作对是吗?”
宁凝掀了掀眼皮——“她”是谁?
她没有回答,或许是不想说话,又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的昏厥和裂魂症导致的痛苦,令她无法开口。
大巫擦干净她脸上的血,“不急,既然你忘了,我就帮你好好回味一下,这些年我看着你一路走过来,我最了解你了。”
“岁岁,你会改变主意的。”
没等宁凝回答,大巫带着两人落入池水之中。
水面中荡漾起一片很不起眼的水花,随即消失不见。
池中,是另一方世界。
……
片刻后,结界消融。
匆忙赶到的一行人来到天池边,看到的只有一汪清澈雪水。
水波荡漾,方才的三人,已经不见踪迹。
作者有话说:
短小一张,因为很困,所以只写了两千字
加上是卷尾章,所以就这样先发出来吧
其余的字数周六更新
……
接下来大概是十来章鞭尸火葬场吧。
结界外妈妈拼命求人
结界内妹宝作死不止
第108章 两界联姻 “生死自负
“岁岁!”
“宁凝!”
“你们知道天池里有什么吗?”
太虚拦下就要往下跳的宁煦和宣蘅, “鉴心镜是六界灵脉正中,池子底下封印世间戾气业障,从来没有人能抵抗住戾气侵蚀。我不管你是谁, 但凡踏进鉴心镜,不久就会成为池子底下的一具枯骨!”
镜仙连忙附和:“对对,不要送死。”
身为镜妖, 她看守鉴心镜数年, 最清楚这个地方的危险程度。
太虚虽然心疼宁凝和清濯, 但是他们落入池水中,凶多吉少, 现在更重要的是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让开。”
宣蘅红着眼推开太虚, “就算要死, 我也不会放弃她!”
宁煦也走了上来,失去心血的他更加虚弱。
“她是我们的女儿, 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将她带回来。”
太虚明白了,松开阻拦他们的手。
“既然如此, 我为你们护法,麻烦你们,将我的两个不争气的徒儿一起带出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投入水中。
天旋地转。
……
宁凝坠入水中,冰冷的池水涌入她的口中,窒息敢传来。
入水之后, 身上的桎梏松去。
她、清濯、和大巫如雪化入池水,似乎顷刻散开。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 径直向下坠去。
底部池水不知深几许,黑蒙蒙一片混沌,她看不见天光, 连感知都在逐渐抽离。
天池底部,宛如潜伏着什么恐怕的怪物,又像是藏着遗世珍宝,恐惧与诱惑并存。
宁凝被深渊凝视,竟然对深渊生出了几分诡异的期待。
仿佛有什么东西冥冥中影响她的意识。
宁凝被大巫揍了两次,加上身上的裂魂症,又累又疼。
疲倦铺天盖地袭来,连疼痛都减了几分。
她没有力气再挣扎,也分不出精力去细想大巫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好困,好想睡。
宁凝缓缓闭上了眼睛。
万籁俱寂。
……
宁凝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倚在软塌上梳发。
阿织手巧,握住她的发,一点一点地用软木梳子疏顺,然后如丝绸般悬挂在梨花木围栏上。
鬼火灯笼和夜明珠挂满了楼阁,窗外红色的彼岸花飞舞,是记忆中独一无二的风景。
没有被业障灼伤,她像是被一层宛如子宫似的结界包围在内,安然无恙,睁开眼,眼前浮现的是熟悉的场景。
这里是……不夜城。
宁凝眨了眨眼睛,还没有回过神来,耳边就传来阿织的叹息声。
“这大概是奴婢最后一次为你梳头了,陛下说了,殿下出阁后,不夜城就再也没有大王姬,不夜城的门不再为殿下打开。”
说着,阿织哽咽了一下,“婚礼之后,奴婢就不能还能与殿下见面。”
婚礼?
宁凝不明所以,抬手的时候却猛地看见自己身上的红色嫁衣,织金绣花广袖下探出的是修长而纤细的手掌,她目光在这只手上停留片刻,大惊失色。
这只手分明就是少女的手,她现在不是小孩子。
宁凝急急跳下软榻,刚疏好的长发伴随着她的动作泼墨似的荡漾开,卷起的袖风推到桌案边摆放的明珠和首饰。
“殿下,你做什么?”
宁凝手忙脚乱地跑到梳妆镜前,对着菱花镜端详自己的容颜。
镜中倒映着一个少女的韶颜,长长的头发,明亮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妆容精致,秀色夺人。
宁凝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这是成年以后的她,她不置可否地抿紧薄唇,惊讶与错愕之后,险些摔倒在梳妆台前,她这是又重生回来了?
不……不是,这是幻境。
是前世的记忆化作幻境在她眼前重映。
“殿下怎么了?”
阿织招手让妖侍进来将地上的首饰收拾好,把宁凝从地上扶起来。
宁凝怔怔的,一动不动。
阿织见她保持这个状态好一会儿,先是担忧,随后想到了什么,有些欣喜,“王姬殿下,你是不是反悔了,是不是不想嫁了。”
“要是你改变主意了,那你快点去和陛下说,早早把婚礼取消,十重天天高路远,那位九皇子有什么好的,不值得殿下为了他与陛下决裂!奴婢也不希望殿下嫁出去。”
阿织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对了,婚礼。
宁凝大脑迟缓转动。
这八世以来,诸如拜师、杀人、放火等诸多事宜她重复干过好几次。
但成婚,她也就只做过一次。
那是她第七世生命的末尾。
为了找到治好宁煦身上旧伤的办法,她想得到仙族神器万象生。
白玉京有结界守护,仙帝老头子和他几个儿子防贼似的防着不夜城,宁凝虽然修为已达化神期,想要绕过仙族高手潜入白玉京偷盗神器,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为了进入白玉京,她答应了仙族的求婚。
……
仙族与不夜城之间积怨已久。
吸附浊气而生的妖鬼天生就与餐风饮露的仙族人看不对眼,千百年来,各族争斗不断。
妖鬼性好斗,最喜惹是生非,每当有一个妖王或者鬼王出世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白玉京挑衅仙族,扬名立威。
但仙界被妖鬼缠得不耐烦了,没少出兵镇压妖鬼两界,征服各方妖王鬼王。
纵使不夜城和妖鬼两界不一样,但自宁煦一统妖鬼两界,十重天忧心不夜城势力蔓延,会对仙族造成威胁,多次暗戳戳搞事情,挑拨妖鬼两界内斗,支援叛军。
这也是宁凝逮着仙帝落单的儿子就揍的原因。
白玉京与不夜城直接交战数次,往往息兵不足千年,各自修整完毕后,又是一场大战。
宁凝这场婚事,恰好发生在战争之后。
百年前,妖族叛乱,宁煦被日月弓发出的箭矢刺中,身受重伤,后来有人查明,叛乱和仙界有关。
不夜城的妖臣鬼将都是身经百战的一方强者,没有人能忍受外族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拉屎,于是这场仗打了数年,结果是谁也没有占到便宜,两败俱伤。
两族穷兵黩武,被迫息兵休整。
而这时候谈和,若是加上“联姻”这一个筹码,无疑是最好的。
仙帝儿子多,全都未婚,恰好不夜城有一位公主,若是宁凝能够与其中一位仙族皇子联姻,定能成一段佳话。
其实从第五世开始,清濯就开始向她求过婚。
宁凝活了八世,仙界与不夜城之间的交战,无一例外都会发生。而宁凝在第五世时,才第一次活到了战争之后。
宁凝知道,清濯在众皇子中年纪与她最相似,倘若要联姻,让清濯和她订婚是最好的。
所以后来的第六、第七世,清濯都好像走流程一般,带着仙界的聘礼来到不夜城,求娶宁凝。
和不在乎她的行踪及生死一样,宁煦也不插手她的婚事,他漫不经心地倚在书案边,淡淡地说道。
“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要嫁就嫁,不必来问我。”
前两世,宁凝直接拒绝了。
她是不夜城的继承人,不可能外嫁,一旦嫁到白玉京,她就失去了继承妖鬼两界的身份,何况她还有攻略宁煦的任务在,她不可能离开不夜城。
再者说,勉强的婚姻本就没有结果,即便后来仙界的使者暗示清濯可以嫁来不夜城,宁凝依然没有答应。
第七世是个例外,宁凝想要混进白玉京,正巧清濯给她开了扇门。
虽然有些对不住人家,宁凝依然面不改色地骗了他。
……
宁凝抱着双膝,发呆了好一阵。
她记得大巫将她拖下天池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岁岁莫不是忘了,这八世在这个世界过得多么痛苦……”
“既然你忘了,我就帮你好好回味一下……”
宁凝焦躁地拽动头发,刚被疏好的长发,被抓出几缕乱毛,好似平滑绸缎上的几个线头。
这就是所谓的“回味”?
她想不通大巫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系统,逼她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抹除她的记忆,影响她的意识,让她对攻略宁煦的执念深入骨髓,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做任务,然后被打击,失望透顶,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
为了让她憎恶这个世界?
然后与他同流合污,共谋他那些破事?
可折磨她的方式有无数种,为什么偏偏是让她攻略宁煦?
为什么偏偏针对她。
宁凝拖着嫁衣站起身来。
“殿下,你去哪?”
“仙界的使者两个时辰后就会来,你这个时候要去哪?”
宁凝拖着裙子往外跑:“找大巫,他人在哪,让他立刻来见我!”
阿织的表情有些许迷惑,“大巫,大巫是什么?”
宁凝:“你不认识他?”
阿织皱着眉头,奇怪地看着她,宁凝问:“不夜城的巫者,大巫,他是我的符篆课老师,你不知道吗?”
阿织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宁凝咬牙,好家伙,他是不是害怕自己找她,所以躲开了?不给她找他的机会。
宁凝一言不发,还往外走去,阿织着急:“殿下?”
宁凝当然不会想要再受一次无尽海的折磨,她要去取消婚约,然后找到清濯,带着他一起逃出去!
然而,正当她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迈过门槛的那一刹,脚步如灌了铅水般沉重。
犹如无数只透明的手拉着她前往回走,她如同提线木偶般,动作僵硬,重新回到梳妆镜前,“替我梳头罢,离开之前,我还需要去拜见父皇。”
阿织有些许失望,她还以为殿下要退婚。
不过她还是很快就过来,替她挽好高高的发髻,替她佩戴上将坠满流苏珐琅的耳坠。
严妆华服,宁凝站起身,机械地转头。
“去阳乌殿。”
……
“陛下,大王姬跪在殿外,向您拜别。”
妖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宁煦缓缓抬头。
拜别?
为什么拜别?
这里是哪里?
下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不必见面了,她自己选的路,让她自己走。”
“生死自负,与我无关。”
作者有话说:
修改5.18
第109章 仙车鸾驾 这个傻子,
话说出口的时候宁煦猛地惊觉, 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他在对谁说话?
这里是哪里?
嫁人,不要告诉他,宁凝要嫁人!
……
宁凝跪在阳乌殿前。
风灯招摇, 绿光如萤。金光闪闪的裙角暗纹如水流动。
宁凝挺直了脊背,死死捏住自己的裙摆,想要挣脱身上那重束缚, 却无法脱身。
她被控制了。
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然而身体却依照着上辈子的轨迹, 重蹈覆辙。
宁凝抿着唇,凝视着上方的牌匾。
这就是大巫想要她经历的吗?
闪闪发亮结界包围整座殿宇, 将她和宁煦隔断开, 宁煦不见她, 她没办法进去。
妖族侍从雄伟魁梧,立在结界前, 挡在她的面前,面色不善。
这桩婚虽是联姻,但绝大多数不夜城人的态度都和阿织一样, 没有人希望宁凝远嫁。
宁凝知道,她答应求婚后,众多族人将她视为耻辱。她是宁煦的血脉,不夜城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她选择远嫁十重天, 抛弃族人于不顾,无疑是莫大的耻辱。
宁煦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让她自己做决定, 可听到她答应的那一瞬,宁凝依然在他的眼中瞥见一丝惊讶。
他大概也没有想到宁凝会答应这么离谱的婚事,说到底还是对自己失望的。
他不想见自己。
宁凝已经知道了结果, 出嫁这天,她在这里跪了很久,一直跪到仙族使者到来,接她离开,宁煦的结界都没有打开过。
对于不爱自己的人来说,卖惨是没有用的。
宁凝有些怅然。
前世的自己,这时候在想些什么来着?
或许想的是,没关系的。
她又不是真的嫁,反正她也就是哄哄仙帝老儿的儿子,不久之后她就会带着万象生回来。
大家会理解她的。
这个时候她还以为,不夜城就是她的家,她不可能背叛不夜城,她迟早要回来。
……
一段时间过去后,宁煦终于缓过神来。
他大概是进入了鉴心池底部的幻境中。
这个幻境极为诡异,在这里,他像他,又好像不是他。且处处给他带来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好像他曾经经历过一样。
他尝试抬手、说话,即便只是做一些很基础的事情以外,也严重受限。
宁煦此刻的状态,就宛如来自异界的幽魂寄附在这具身体中,只能走马观花般观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听侍从和他说话,却没办法控制身体,仿佛顺着似乎早就被命官写在天书上的文字,做着已经注定的一举一动。
藏在灵魂深处本能直觉告诉他,这不像普通的幻境,而像是……他曾经经历过的某段时光。
然而他并不记得这些事情发生过,而且宁凝也才三百岁,都没有成年,怎么可能嫁人?
宁煦脸色微变,有了个不好的想法。
天池乃灵脉聚集之地,与大千世界息息相通,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织梦术能够逆转时空,令人回到过去,逆天改命。
莫非,这是被逆转过的时空所发生的事情?
在这个时间节点,宁凝长大,将要远嫁他乡。
想到这里,宁煦心里顿时大火燎原。
开什么玩笑?宁凝是他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嫁人!
“嫁”和“娶”不同,宁凝长大后要上百个俊美妖侍他都管不了她,可她不能嫁人!就是不能嫁!
宁煦几乎要发疯,他生下她、培养她,是让她今后继承不夜城的,成为守护族人平安的君主,不是养出她一颗恋爱脑去爱别的男人的。
她怎么可能外嫁别族,还是他最看不起的仙族?
即便是在幻境中,他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恨不得迈步冲出去,带宁凝离开,然而身体却被强大的力气压制,纹丝不动。
宁煦只好坐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又想了其他别的东西,宁凝虽然看着不怎么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放弃不夜城少主的身份上赶着嫁给外族人。
她和自己吵架了?赌气了?真心喜欢上那个小子了?或者说,她只是单纯想要离自己远去?
宁煦忽然回过神来,要是他没有恢复记忆、继续封印情感,宁凝长大以后,必然会和自己生分。
是他逼走了她吗?
他与这具身体通感,他能够清楚感觉到这具身体也在感到烦躁。
即便他已经极力保持冷静,而挥之不去的烦躁不断上涌。
可此时“他”的烦躁并不是因为女儿离自己远去,而是单纯觉得自己的继承人是个废物,放着不夜城少主不做,去做别人的王妃。
侍从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汇报,告知他:“陛下,公主还在外面跪着,真的不见吗?”
宁煦抬头,眼神阴戾,“当我以前说的都是废话?”
“我说不见,你们都耳聋了。”
妖侍神色慌乱地出去。
宁煦闭上眼睛,屏蔽外界音讯,似乎觉得还要这样,就能够缓解一切焦躁。
……
“殿下,你该走了。”
宁凝跪了老半天,终于听见有人喊自己。
她抬头,红衫的男子带着寥寥几个使臣,站在宁凝面前,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在十二妖臣之中,朱鹮并不算起眼,宁凝和他交集甚少。
宁凝只知道,槐春和他私交不错,她偶尔会在槐春口中听见一两次“朱鹮”两个字。
与仙族的战争之后,妖鬼两界内部动荡不安,妖臣鬼将奉令镇守四方,留在宁煦身边的人不多了。朱鹮是其中一位。
宁凝出嫁,整个不夜城死气沉沉,跟死了君主似的。
宁煦连她的面都不愿意见一见,为她送嫁的人寥寥无几。
她又偏偏是公主,无论这桩婚多不受人待见,哪怕宁凝再落魄,也依然代表着不夜城和妖鬼两界,所以几方妖臣鬼将推诿之下,推了朱鹮出来。
或许是念着和槐春的旧情,他出面为宁凝送嫁。
宁凝记得,朱鹮送她走了一段路,还没到城墙边上,他停下脚步。
“微臣就送到这里。”
送了一半,没有送完。
也算是全了情面。
宁凝木偶般点点头,朝前走去,向外是不夜城城门,仙族使节等候已久。
接下来的路,只能她一个人走,和她曾经经历的一样。
宁煦没有来送她,不夜城的城民对这桩婚事不满。
槐春已经战死,大巫知道她的计划没有到来。
没有嫁妆,她答应的婚约,她就草草地嫁了。
见她走得毫不犹豫,朱鹮看着她的背影说:“这条路是殿下自己选的,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这是一场荒唐的婚礼,说是两族联姻,实际上各怀鬼胎。
宁凝心想,她后悔了。
她的确后悔了。
她确实没必要嫁,她不应该去找万象生,更不该跑去无尽海。
可她当时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只想快点找到治愈宁煦的方法,无论是私心还是系统的催促,她都不能放任他一天天虚弱下去。
高楼投落的阴翳落在她的身上,她被衬得如此渺小。
宁凝本以为自己经历过一次,再次走上这条路可以心如止水,可正当她只身一人迈出城楼时,意识到今后将会发生的一切,绝望如洪水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她在浪花中挣扎,一步一步,愈发窒息。
她努力伸长脖子,宛如溺水的人拍打水面求救,而下一刻,她被迎头打来的浪淹没。
她忽然发现,从前的自己竟然没有意识到,不夜城的城墙如此高耸,身上的嫁衣是这般重,脚下的路,居然如此孤独。
宁凝的呼吸急促了不少,只有张大嘴巴,她才能够呼吸到新的空气。
耳边似乎传来嘲讽,【岁岁啊,这就承受不了了吗?】
【这才哪跟哪啊,你果然是记忆不好,痛过就忘了。】
【我都不需要怎么折磨你,让你把曾经经历过的都经历一次就好了。】
听到他的话,宁凝胸口泛起一阵恶心,努力不被影响,迈步走出结界。
抬眼望去,仙车鸾鹤,蔓延数里的迎亲队伍守在不夜城外。
领头的是十三头貔貅,往后是数只仙鹤拉动的鸾车,车架高足足三层厚,雪纱琼顶,繁华豪奢,仙帝的九个儿子,不包含新郎官一共来了五个。
他们身着礼服,持笏肃立,迎接宁凝。
刚经历了冷落,乍然看见盛大的场景,视觉反差冲撞得宁凝站不稳脚步。
仙族天性不喜欢张扬,即便是出于和解目的的联姻,即便宁凝身份极高,仙族也不会准备那么大的排场,宁凝心想,这是清濯特地为她准备的。
她抬眼往鸾车上望去,驾驭灵兽的少年红衣如火。
看惯了清濯的幼年时期,碰上成长后的他,宁凝不大适应。
他从灵兽背上下来,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如星的眉眼里闪过惊艳,但就宛如近乡情怯,他看了她许久,往日和她吵嘴数十句的时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直到宁凝催促:“不是要接我走吗?何不快动身。”
清濯朝她伸出手,那身耀眼的红袍像是烧了起来,灿灿烧到他的脸侧耳畔,红霞般散开一片,“我牵你上车。”
宁凝握住他手时发现,他在轻轻颤抖。
宁凝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在害怕吗?”
“怕什么呀,放心吧,都要成婚了,我以后不会揍你了。”
想起这几辈子,她和清濯不是冤家不聚头,无论她怎么避,都避不开这家伙,他们八字里指定有点什么不该合在一起的东西合在了一起。
清濯也笑了:“你要是想打,回到白玉京,我和你陪打一场。”
这家伙……
打架时惦记着成婚,成婚时惦记着打架。
宁凝气得用手指戳他:“你当成婚是小孩子过家家!”
少年眼神一晃,“好吧,宁凝,我承认是在嘴硬,我是害怕了,我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明天醒来你就消失了,我没想到你真的答应了,我从未想过……”
“我也很高兴,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娶你。”
宁凝深深望着他白玉般的笑容,心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这乌鸦嘴,真让他猜对了。
婚约本来就不是真的,她不会让他真的娶她。
骗他的呢。
这个傻子,他要白高兴一场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女主没有那么呆
她知道男主对她的心思,她也对男主有好感。
只不过女主没有什么精力谈恋爱,只?*? 有男主想推动关系。妹宝只想保持现状,装傻充愣。
第110章 新婚之日 “这次,是
“殿下离开了。”
朱鹮送走了宁凝, 回宫禀告。
宁煦挥手让朱鹮下去,心里的烦躁愈发压不下去,缓缓走出宫殿。
阳乌殿在高处, 正好可以俯瞰整个不夜城。
远处,仙族的车架载着他们的新娘,缓缓冲破云层, 远离地下裂缝。
黑色的云层翻涌, 阻挡阳光。
不夜城本来就就是厌弃的裂缝, 城民们都是被厌弃而不得不抱团取暖的人。
身为不夜城少主的她,是厌弃这里了吗?
是因为不习惯不夜城的黑暗, 她才想要离开的吗?
只要抓到机会, 就要抛弃他, 去往更好的地方吗?
宁煦心绪难平,对侍从说道:“让小王姬过来找我。”
他制造出宁微时, “他”只是个婴儿,他将宁微留在不夜城,秘密派人抚养。
刚开始, 宁微是他名义上的养子,宁微长得快,后来因为对宁凝产生了母性,宁微换上女装,成了他的养女。
不夜城知道宁微真实身份的人不多。宁微是他的分身, 宁微受伤,他本体也会承受相应的伤害, 他不会让别人发现这个弱点。
所以大家都称呼宁微一声小王姬。
宁煦总是离不开宁微。
宁微是他情绪的容器,旧有情绪虽已剥离,但新的情绪还会产生, 每次他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变化都要将情绪转移到宁微身上,一次复一次,就好像染上赌瘾,怎么也戒不掉。
对一个与自己相克的孩子产生父爱,他有了弱点和软肋,这样的情绪会害死他。
宁微很快就出现在他面前。
看见宁煦那一刻,宁微的眼眸闪了一下。
宁煦捕捉到这丝变化,知道宣蘅肯定附在宁微身上。
他和宣蘅是一起落入鉴心镜的,他回到了自己身上,他相信宁凝大概也是附在自己身体上。
至于宣蘅——他占据的,大概是宁凝母亲的位置,在这个世上,就只有宁微最像宁凝的母亲。
在宣蘅出现之前,他既是她的父亲,也是她的母亲。
宁微双目红肿,咬牙切齿,恨不得上来吃了他。
宁煦当初就知道宁微会想方设法阻拦婚约,所以在宁凝成婚之前,把他关了起来。宁微肯定怨恨他将宁凝送走。
就连宣蘅也被这种情绪影响。
她努力摒弃这种情绪,将“宁微”和自己切割开来。
“过来。”
宁煦叫走了宁微。
屏退众人后,宁煦开口问她:“你知道这个幻境是什么吗?”
他潜意识里觉得,宣蘅比他更了解织梦术。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身不由衷,但只要不更改幻境发展的主方向,有时候他可以短暂地接管自己的身体。
宣蘅艰难地开口,因为她本不是宁微,所以她控制这具身体说话会被宁煦艰难:“众生梦。”
“这个幻境叫做‘众生梦’,众生梦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重现,就好像海市蜃楼或者留影珠,一般用于存储信息过放置回忆,幻境本身并没有危害,甚至,众生梦保护了我们。”
鉴心镜下业障环绕,他们没有被业障所伤,反而落入梦境中,梦阵他们和业障隔开。
“只不过既然是过往,那么我们也没有办法干预幻境走向。”
幻境的束缚中,所有落入镜中之人,皆是傀儡,如同一场早已经编排好的戏,他们只是观众,不过是借了过去的人一双眼睛罢了。
宁煦点点头:“那我们怎么出去?”
宣蘅说:“若我们现在经历的是真实发生的过去,那么肯定不能一直延续下去,必然会有个终点。要是中途强行突破,我们可能会遭到反噬。”
宁煦:“你想等到幻境自然结束?”
宣蘅点点头,“反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我们受制于反噬,谁来保护岁岁?”
幻境将他们和外面的业障隔开,一旦破开幻境,业障便会如烈火炙烤,将他们千刀万剐。
能尽快破镜当然是好的,要是能将伤害降到最低自然更好。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宁煦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也不知道……”
“出去再说。”
宣蘅目光黯了一下,将他的话打断,她知道宁煦想说什么。
来到幻境才知道,岁岁的人生,竟不止三百年。
她不想听也不敢想,她害怕知道得越多,就越难以接受。
她此刻需要静下心来寻求出去的方法。
“给我点时间,我需要摸清幻境的阵眼,要是幻境持续时间不长,我们可以等幻境自然结束,要是时间太长,我们不能在鉴心镜中待太久,就直接破镜。”
……
温暖阳光落在宁凝身上,白玉京中迎接她的仪仗相比起姻亲队伍只多不少。
仙帝带着皇后、数十位天妃、剩余的儿子们与仙界群臣出天门迎接。
儿子娶亲,他整个人焕然一新,像是年轻了几万岁,胡子也剃了,笑吟吟地看和携手走下婚车的儿子和宁凝。
宁凝瞧着仙帝的那张脸,五官英朗,底子不差,明明可以驻颜,平日里却偏偏喜欢以老头的模样示人。
宁凝懒洋洋地伸手和他打招呼,“仙帝老头,好久不见啊!”
仙帝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我今天大办不老吧,”他低声道:“你给我点面子行不行?”
平时也就算了,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里在众目睽睽中这样称呼他。
“我以后也算是你的父君。”
宁凝“啧”了一声,“我的父皇只有不夜城城主,你别妄想了。”
作为一只合格是妖鬼,宁凝不喜欢虚与委蛇的礼仪。
他们两族有仇,宁煦的伤拜他们所赐,宁凝当然不可能和颜悦色地站在这里和他说话。
而且要不是为了他们仙族的神器,宁凝压根就没打算和他们联姻。
她双手抱在脑后,像是巡视自己的地盘一样把迎接队伍巡视了一周,也没说满意不满意,只是觉得仙族这次也太过铺张了。直到清濯揪了揪她的衣角,才慢悠悠地垂手。
“颠簸一日,我很累了,不想参加任何仪式,婚礼什么的就免了,反正我都已经到白玉京了,今后就是你们的九王妃,宴席我也不去了,带我去我的宫殿吧。”
看在清濯的面子上,宁凝快速结束谈话,她今夜还要干别的事。
这话一出,有些许琐碎的声音传入耳中。
仙帝的次子天玑嘟囔了一声,“得了,九弟娶了个祖宗回来。”
旁边的另一位仙族皇子接道,“宁煦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那么多人在这里等那么久,她看都不多看一眼,好像很讨厌这桩婚礼。”
“本就是联姻,当初提亲时,也没想过不夜城居然舍得把她嫁过来,要不是为了两界安好,九弟怎么可能会娶她。”
“可怜的九弟,以后要被女魔头磋磨了。”
不过,他们到底不敢得罪宁凝,说闲话也是避了老远,在低声碎碎念,显然他们没有想到宁凝的听力如此好。
她眯了眯眼睛,朝那个地方瞥去。
嘀嘀咕咕的两兄弟噤声。
手痒,好想揍。
这时候清濯拉起她的手,低声凑在她的耳边,“算我求你了,这是我们的婚礼,我回头再教训他俩好不好?”
宁凝摇着头,“我才不想和他们计较呢。”
她又不会在白玉京待太久。
仙族都不敢怠慢宁凝。
仙帝脸色青了一阵子后宣布婚礼从简,然后让人带着宁凝回去。
她的新房早早就准备好了。
是玉华宫,清濯小时候居住过的宫殿。
屋内的装饰在宁凝嫁过来之前换过了一批,整体布局偏暗沉,窗户上挂着很厚的帘子,拉下来可以完全挡住阳光,和不夜城的环境很相似。
宁凝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一切,她前世心里一直想着怎么盗取万象生,将白玉京搅个天翻地覆,竟然没有发现新房布置的小细节。
侍女刚刚离开,宁凝尚未歇息好,清濯就已经后脚进屋。
“你不去宴会迎客,这么快回来做什么?”刚躺下的宁凝爬起来,托腮看着他,“听说,你父君宴请六界,除了不夜城的人,几乎六界各族人都来了,你应该去陪他们喝酒。”
甚至包括一直不理世事的昆仑弟子,他们想要来看看自己培养出来的师弟师妹喜结连枝。
清濯摇头,“你不在,没意义,而且哥哥们比我更会待客,我来陪你,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啊。”
他挑眉看向宁凝:“真累了?”
宁凝身后的凤簪已经拆了,盘腿坐在床上,长发散落,笑着摇头。
“我只是单纯觉得你们仙族的仪式太过繁复,在外面不夜城,两个人若是相爱,直接在一起就行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仪式不仪式的说法。”
“倘若两情相悦,即便冲破万重阻拦也会在一起,但如果没有感情,哪怕两人海誓山盟,也无法弥合两人的距离,所谓仪式,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
清濯笑得温柔,“你不喜欢婚礼仪式,那跳过就跳过吧,你不需要太过拘束。”
宁凝目光下移,盯着他细瘦的腰部,缓缓说道:“但也不能全部跳过。”
清濯被她盯得耳根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把脸往砂纸上蹭,脸皮都磨薄了。
平时的脸皮厚和油嘴滑舌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今天跟个羞赫腼腆的大男孩一样。
宁凝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他想到哪去了,给了他胸口一拳,“好家伙,脑子里装什么东西了,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清濯眼里挤出了一滴眼泪,“疼啊,你要谋杀亲夫。”
清濯无缘无故挨揍,一脸莫名其妙,宁凝跳下地,地上铺满了毛茸茸的毯子。
桌上摆了美酒和喜糖,压着“百年好合”四个大字,宁凝说道:“我们没有喝过交杯酒吧。”
宁凝拿起两只杯子,各自倒了一杯酒,递了一杯给清濯,“来,喝!”
原来她说的仪式是这个。
清濯无奈地笑了。
端起杯子,缠绕上她柔软的手臂,一饮而尽。
片刻后,清濯倒在了地上,昏睡不醒。
宁凝默默将藏在指甲盖里剩下的迷药销毁,将清濯抱到了床上。
她目光复杂,深深地凝视着少年精致的五官。
“对不起……”
“这次,是我欠你的。”
从第五世到第七世,三生三世,三次求亲。
盛大的婚礼,精心准备的婚房,倘若只是单纯为了两族和亲,仙族凭什么为了一个外族女子用心至此?
仙帝今天那高兴劲,更像是欣慰自己儿子终于娶到了心仪之人。
宁凝驽钝,但对于感情一事,她并非木石人心。
可她没有办法,嫁给清濯的宁凝是不夜城的王姬,所做的一切都是以不夜城利益为主。
她不想伤害他,可她别无他法。
宁凝站在床沿,俯身轻轻在他耳边落下一吻。握着剑转身走出她只待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婚房。
……
虽然婚礼仪式从简(相当于取消),但是晚宴依然正常进行。
守卫主要聚集在会客厅,把守武库的守卫明显减少。
没有人想到,会有人在九皇子的婚礼上潜入武库偷东西,更没有人想到,偷东西的盗贼不是旁人,而是他们殿下新娶的王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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