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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父皇来了 来抓离家出

    宁微——不对, 准确来说,是宁煦,已经找了宁凝整整两天了。

    不夜城大巫的符篆, 是最无可挑剔的。

    他的遁地符,不仅仅能够穿越不夜城的幻术屏障,还能够屏蔽使用者的痕迹, 宁凝那样没什么灵力的小废物, 居然饶是留不下半点踪迹。

    宁煦让分身在外面找, 一边用本体召见了大巫。

    “她去了哪里?”

    大巫依然一身黑袍,神容清贵又阴沉。

    大巫说道:“不知道。”

    “符篆是你做的, 怎么可能不知道?”宁煦盯着他, “你不想说吗?”

    大巫摇摇头, “陛下,我与十二妖将、十二鬼臣不同。”

    妖将鬼臣, 是宁煦挑选出来的臣子,只忠于宁煦。

    但是大巫是不夜城的巫祝,千百年来守护着不夜城, 他忠于宁氏,宁凝和宁煦,都是他的主人

    大巫不会为了一个主人,背叛另一个小主人。

    “恕我无法奉告。”

    宁煦耐着性子,“你不担心她在外面出事?”

    大巫摇了摇头, “王姬聪敏,而且身上还有您的法器, 你的替身咒,她不会出事的,我相信殿下。”

    说着, 他瞥了一眼宁煦,“陛下,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患得患失。”

    宁煦被说中了,像是吃了个哑巴亏,喉咙堵着说不出话。

    大巫说道:“陛下,您无法从我这里得知殿下的去向的,不要白费口舌了。”

    宁煦指着门:“你出去。”

    ……

    另一边,少年身形漂浮在空中。

    宁微的身体比他原本的身体看起来年纪要更小,束发之后,略显青涩稚嫩。

    长袍飘飘,夜风肆掠鬓边的发丝。

    他闭着眼睛,搜寻着宁凝的方向。

    宁凝一遁遁得太远,他虽然没办法感受她的气息,但是宁凝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他的法器,其中就包括鬼王印。

    鬼王印上面封存了他的心头血,只要宁凝使用鬼王印,那他就能够立刻锁定方向。

    宁凝这个小东西太弱小,要是在外面遇到了麻烦,她肯定会召鬼。

    忽然远方一抹黑影在识海中闪过,宁煦缓缓睁开眼睛,“找到你了。”

    他催动灵力,手指在虚空中一划,一道裂痕产生。

    他迈步走出裂痕,黑色身影从天空裂缝中消失,下一步走在了平阳城上方。

    风依然很大。

    从裂横出来后,他的皮肤宛如碎玉般出现裂痕。

    黑痕宛如蛛丝,密密麻麻,从脖子,到手,再爬满了他的整张脸。

    这句分身是黏土做的,看起来虽然和真人没什么区别,但是太脆弱,没办法承受远距离时空跨越。

    没关系。

    等将乱跑的抓回去,他再慢慢修补。

    他站在上方,搜寻着鬼王印使用过的痕迹,就在这时,他瞳孔一缩。

    他看向自己的手,方才的黑痕正在被一股强大的灵力修复,恢复成光洁的模样。

    指尖灵力溢出,盘旋,拼命涌入他的身体。

    这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不夜城血脉存在相克相争的诅咒,自从宁凝出生后,他灵力长时间被压制。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强大浩瀚的灵流。

    现如今他灵力变强,甚至可以自动修复他这具身体,那说明——只能有一种可能。

    ……

    宣蘅刚换完衣服,就听见小男孩在外面大叫。

    “主人,宁凝,你别吓我呀,你睁开眼睛看看,不要死呀!”

    清濯搂着宁凝的脖子,防止她跌倒在台阶上。

    他垂眸看着宁凝紧闭的双眼,心脏往下一沉。

    宁凝不能有事。

    他还需要宁凝带他回不夜城寻找因果印的解法呢,宁凝绝对不能有事。

    他喊了几声,见她还没有醒,手脚发冷,不知所措地汇聚灵力,正要往她体内送去。

    就在这时候,宣蘅出来了。

    “等等!”

    好歹是比清濯多活了个几十万年,宣蘅要比清濯冷静得多。

    她从他怀里抱过宁凝,扫过他手中的灵力,问道:“你干什么?”

    清濯说道:“我…我想要将我的灵力给她。”

    “别傻了,她现在情况不明,你给她灵力,可能不仅救不了她,反而添倒忙。”

    清濯双唇颤了颤,汇聚的灵力散了,垂下脑袋。

    “是我太紧张。”

    他只是太过害怕,害怕宁凝死了。

    虽然他和宁凝相识时间不长,虽然他们似乎也没有太深的感情。

    他不知道这种恐惧从何而来。

    宣蘅调整了个让宁凝能够舒服点的姿势。

    她伸手摸了摸宁凝的额头、也摸了摸宁凝的脸。

    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安睡如常,呼吸却极为微弱,仿佛一不留神,就要断掉。

    宣蘅摇了她两下,她依然闭着眼,无知无觉。

    宣蘅飞速思考着她忽然昏迷的原因,她方才没有受伤,是不是用鬼王印招鬼的副作用?

    但凡是强大的法器,都有可能带有副作用,这小孩是不是因为承受不了法器反噬,晕过去了呢?

    也不对……宣蘅以前看宁煦用了那么多次鬼王印,也没见他有被反噬过。

    说起来,宁煦第一次用鬼王印的时候,年纪比她怀里的这个还要小,灵力还要低。

    她正在思考,就在这时候,她怀里的人动了动。

    【系统监测到:好感度正在上升。】

    【当前目标人物好感度:50%。】

    茫茫黑暗中,一道冰冷清晰的系统音划过宁凝的脑袋。

    系统颤抖着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宿主,目标人物的好感度一下子涨了20%,原来只有30%,现在直接升到50%了!】

    宁凝迷迷糊糊,头晕目眩。

    如今系统已经很少会主动跟她说话了,宁煦的好感度就算有所变动,它也懒得播报。

    或许是头一次经历这么大跨度的好感度变动,系统从沉睡中苏醒,兴奋极了。

    【宿主,别睡,或许这一世,你真的有希望能够攻略成功。】

    可是他的声音又着实吵闹得很,宁凝只觉得聒噪,恨不得将它从大脑里掏出来撕掉。

    好疼、好难受。

    她的身体蜷缩着,撕裂的痛苦从大脑蔓延至全身,她痛苦地闷哼出声。

    “小妹妹?”

    宣蘅也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小小身影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宣蘅心生悲悯,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她之前女儿生病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子安慰她的。

    “没事的,没事的,小妹妹,你忍忍,我带你去找医修。”

    温柔地声音传来,宁凝眯着眼睛,朦朦胧胧间,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被温暖的怀抱环绕着,一个女人紧紧搂着她,秋水般的双眸中全是温柔,蹙眉又担忧地望着她,她烧得晕晕乎乎,却格外安心,靠在女人的臂弯里将睡未睡。

    女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声呼唤,安抚她,“没事的,吃了药烧就退了,岁岁会好起来的,还不舒服,就靠在妈妈的身上睡一会吧。”

    岁岁,是她以前的名字。

    穿越前和穿越后,她的名字是不一样的。

    记忆交错,眼前的画面和回忆互相切换,宁凝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宁凝眼眶有些濡湿了。

    她拉着宣蘅的衣裳。

    喉咙哽咽着,脱口喊出那个久违的称呼,“妈妈……”

    “我好想你啊。”

    宣蘅猛地低头,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听力出现了问题。

    “小妹妹,你……叫我什么?”

    ……

    宣蘅刚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宁煦后脚踏进赵府的门。

    一进院子,他就察觉到这里发生了打斗。

    畜养小鬼的阵法、鬼王印的召鬼痕迹、昆仑的剑印,各种要素齐备,简直就是大乱斗。

    这里有宁凝残余的气息。

    宁煦随便抓来一个人,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三百岁的小女孩,折合你们人族的……六七岁大,长得很丧,看起来迫不及待想死的样子。”

    被他抓来的正是赵四,他正坐在儿子房间的残骸里面感慨人生,并且思索娶哪家姑娘作续弦、什么时候将烟云楼几个美人抬回来做小妾,他家财万贯,必须要生个儿子延续香火,忽然间就被凶神恶煞的宁煦逮了起来。

    赵四一听“三百岁”,险些没被吓晕过去。

    宁煦看起来年轻,生得雪肤花貌,但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令人畏惧的阴森。

    眼前这个人,恐怕比这里曾经出现过的妖祟还要恐怖。

    赵四被他盯得都快要将遗嘱交代出来了。

    “我…我……我说,我说,我见过,那不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小孩吗?身边跟着个更小一点的男孩,他们在我府上停留了两天。”

    听到“身边还有个小男孩”这句话,宁煦脸色沉了下去。

    “人呢?”

    “应该…还在府上,刚刚还看见,不知道现在走了没有。”

    赵四哆嗦着,“就算走,也走不了多远。”

    宁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形一闪,来到了赵府耳房后。

    一阵风吹来,沁着丝丝土腥味。

    地上的黄土沙砾随风流动。

    宁煦盯着地上的砂石,遁地术。

    又是遁地符。

    她的确来过,但是又走了,就在不久之前。

    宁煦握了一把黄土,依然没办法找到她去往何处。

    宣蘅画的遁地符,和大巫画得一样漂亮。

    那小东西近日时常发疯,宁煦真是怕了她了。

    要是她找到了什么越过替身咒的办法……想到这里,宁煦心好像被什么系住,愈发拉紧,一滴水划过他的鼻翼,滴在掌心。

    他愣住了。

    眼前一点点模糊,泪雾海潮般涌来,化为雨点骤落。

    来自宁微的情绪,时刻扰乱他的心神,压垮他的理智。

    他等不了了,挥手抹去脸上泪珠,从灵囊里拿出个罗盘形状的东西。

    小罗盘不过掌心般大小,要是不说,没有人能猜到,这个普通的罗盘就是神器万象生的本体。

    十天内连用两次万象生,万象生立刻标出了代价——灵脉破损。

    代价是立刻兑现。

    他没有犹豫,将万象生接入大地,根系盘虬。

    割破手腕,鲜血顺着他的指缝,落入罗盘中间,无视体内血脉的撕裂的疼痛,宁煦问道。

    “告诉我,她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其实宁微也是宁煦,父皇自己急哭了but不愿意承认,嫁祸给分身。

    3.30改错字

    第32章 神魂不稳 前七世是怎

    “看出来了吗, 她的情况如何?”

    “这孩子神魂不稳。”

    “说人话。”

    “简单来说。”

    他手一松,喝茶的杯子掉落在地上,碎成渣渣, “就是这个孩子的魂魄就像这个摔倒在地上的杯子,碎成了一块一块的,全是裂痕估计离魂飞魄散不远了。”

    宁凝有意识到时候,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她感觉怀抱变得松了些, 听见对方的话后, 宣蘅心跳起伏,甚至不敢抱她太用力。

    宣蘅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修补?”

    “世上至今还没有修补神魄的方法, 你是她娘吧?”声音停顿了一下, “还年轻, 可以再生一个,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快些为这孩子准备后事吧。”

    宁凝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宣蘅黑着的脸,正气呼呼地和对面的胡子发白的老头理论。

    “什么叫准备后事!”

    宣蘅听他问是不是宁凝的娘时并没有辩驳, 一听到她让自己准备后事立刻就炸开了,“你个庸医说什么鬼话!你自己医术不精治不好也不能这样子咒人家!”

    宣蘅的脾气和宁凝一脉相承,但比宁凝好那么一丢丢,所以她暂时还没有一板砖砸医修脑袋上。

    今天她还见宁凝活奔乱跳,神魄稳健得很呢, 她没有受到任何重创,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说要魂飞魄散了呢?

    这个庸医, 居然说宁凝神魄碎裂成块,误诊也不至于误成这么离谱。

    她不是让遁地符帮忙找方圆百里内最好的医修吗?这都把她带哪里来了!

    白胡子老者也不是什么脾气好的,闻言当即反驳:“我说治不好就是治不好, 神魄裂痕是永久创伤,何况你女儿都碎成这个样子,想要重新拼起来,比女娲补天还难,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气性大极了,“砰”一声,将三个人关在门外。

    清濯和宣蘅面面相觑。

    清濯一言不发,捡起地上的石子抛起来,虽然看起来很像小孩子随意地玩石头,但实际上是用六爻算卦。

    连抛三下,凶、凶、凶。

    虽然以前清濯时常因为算不准卦而灰心丧气,但现在他还宁愿自己算不准

    他说道:“带她回不夜城。”

    他还是藏了点,没告诉宣蘅,宁凝是不夜城的少主,只是说:“不夜城的医师一定有办法救她。”

    现在她这个样子,昆仑肯定是不能去了。

    送她回家找她爹是最好的。

    宁煦应该不会不管她。

    然而听到“不夜城”三个字,宣蘅怀里的宁凝“嘤”了一声。

    像小麻雀的叫声,可怜兮兮的。

    这时候,清濯和宣蘅才发现她已经醒了。

    清濯扑到她面前,拳头握紧,“你还好吗,主人?”

    宣蘅也问道:“还疼吗?哪里不舒服?”

    宁凝虚弱地道:“我不回不夜城。”

    她缓缓闭上眼睛,艰难又痛苦地摇摇头,“我不要回去了。”

    她的意识混沌,闭眼休息了一会儿,才能够继续说下一句话。

    “我知道我是什么病,你们都不用管我。”

    “我睡一会儿就好了,睡一会儿,按照原计划,我要去昆仑。”

    她闭上了眼睛。

    小扇似的眼睫毛覆盖住那双好看的眼眸,她似乎又昏迷过去了。

    一动不动,趴在宣蘅的怀中,像一只狸猫。

    宣蘅抱着她,说道:“我们找个地方下榻吧。”

    宣蘅换了只手抱她,拖住她脑袋。

    事实上宁凝还有意识,只是疼痛让她睁不开眼睛。

    方才医修的话她都听进去了。

    神魄不稳。

    魂魄是无法修补的,一旦出现了裂缝,便是不可医治的绝症。

    宁煦的替身咒可以替她拦下世间一切攻击,却不能阻止她生病。

    而且她知道这个病的由来。

    ……

    宁凝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清晰记得,这七世是怎么死的。

    第一世,仙族和不夜城开战,昆仑仙山严守中立立场,不掺和六界各族的矛盾。

    宁凝身为昆仑弟子一日,就不能掺和不夜城与仙界的战争。

    在昆仑和不夜城之间,她选了自己的家,所以她辞别了师尊太虚仙人,离开了昆仑山。

    然而,就在在归途之中,她被人拦截,那人盯上了乾坤袋,逼她将乾坤袋交出来。

    宁凝没说废话,和对方打了起来。

    却没想到对方修为远在她之上,宁凝被一剑刺穿心脏,草草结束了第一次攻略。

    她至今还没有想到背后的凶手是谁,若说只是路上遇到的仙匪强盗,未免也太张狂了些。

    第四世,她伤了宁微,被宁煦关押,困在塔中,足足困了十年。

    后来宁煦还是给了她一把刀,让她自我了断。

    第七世……无尽海底,群妖分食。

    剩下的四世中,除了第五世之外,她的第二、第三、第六世,皆是因为神魂离散而死。

    系统不会允许她摆烂的。

    每次宁煦的好感度长时间停滞不动,又或者是他的好感度下滑之后,她的魂魄都会剥离,被迫进入死亡。

    这就是系统的惩罚——至于这个惩罚的生效时间是多久,宁凝也不清楚。

    有可能是十几年、几百年。

    宁凝都经历过,第二和第六世,宁煦的好感度长久停留在一个值,无论她怎么做,他的好感度就像是扎了根一样,不动如山。

    然后宁凝就生病了,无缘无故地就病了,魂魄就好像瓷杯被摔在地上,一遍一遍,渐渐变成碎片,昆仑的医修和不夜城的巫医皆束手无策。

    后来她才知道,攻略原来并不是无限期。

    宁煦的好感度不动,她就得死。

    上辈子她之所以选择不顾系统劝阻,孤注一掷去无尽海找花,不仅仅是因为担心宁煦的身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宁煦的好感度已经有将近十年不曾上涨过了。

    她猜不透系统的缓冲时间,担心再等下去,就要遭遇惩罚。

    她急需要突破,觉得治好了宁煦的救伤,好感度就能提高。

    结果可想而知。

    ……

    不过好感度停滞还好一点,有一世宁煦的好感度倒退,不出三年,宁凝就被强制剥离进入下一世。

    ……

    宁凝原以为她这一世还可以浑水摸鱼捡漏继续活个几十或者几百年,没想到惩罚来得这么快。

    不知道是不是她摆烂的态度太过分了,系统这个接近满库存的老年机,反而不拖拖拉拉的,把她的死亡加载得这么快。

    她记得她以前就算有魂碎的症状,也不至于碎成这个样子。

    她可以感受到魂魄寸寸撕裂,比前几世都疼,真的太疼了。

    或许经历了七世,七次抽离,对她的神魄损伤太大,碎成这个样子也是正常。

    死多了有经验,她知道人临死前会是什么样的状况,那医修说得没错,或许她真的快死了。

    或者说,她刚刚已经在濒临死亡的边沿。

    再迟一点点,再迟一点点她就完了。

    但是偏偏这个时候啊——

    “系统,你说好感度是多少?”

    【百分之五十。】

    【不过这是刚刚你昏倒前的数值——】

    【现在的好感度是——】

    系统的声音依然颤抖,【百分之七十。】

    是的,她将死之时,宁煦的好感度疯了一样急剧拉升,挽回了她的性命吧。

    百分之七十,一夜之间涨了百分之四十的好感度。

    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

    宁凝不想回不夜城,宣蘅和清濯带她找落脚地。

    于是宣蘅又回到了平阳城,找了家最好的客栈。

    宣蘅在赵府那里挣了点钱,订了两间房,让清濯自个去旁边睡一间房,她和宁凝一起睡,方便照顾宁凝。

    将宁凝放在床上后,宣蘅发现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缓了。

    她伸手摸向她的脉搏,气息稳健。脸色也由苍白转向红润。

    虽然还在昏迷中,但是看起来很快就会醒过来。

    宣蘅松了口气。

    她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宁凝那么上心,她们明明也就只认识不到两天。

    只是看着宁凝,她就想起了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要是她再早一些怀上她,就能够将她生下来。

    倘若她或者,顺顺利利地长大,现如今她应该也这般大了,和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样漂亮,或许和她一样,有点小脾气?*? 。

    宣蘅越看越觉得这个小姑娘眉目肖她从前,好像真的是她亲生女儿。

    她和这个孩子有缘,她也算是对她,一见如故。

    “你叫我‘妈妈’,是也认为,我像你的妈妈吗?”

    意识到自己心里有这种想法,宣蘅哑然失笑。

    做了母亲之后,真的很难抑制自己的母性。

    可是啊,她清醒地知道,那个属于她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她的孩子,全天下,独一无二。

    眼前人,只是她感情的寄托。

    永远不会是她。

    ……

    宁凝闭着闭着眼睛,就真的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

    她好像回到了前几世。

    应该是她的第三世吧。

    那已经到了她生命的末尾,她的神魄愈发虚弱,命不久矣。

    但她依然每天拖着病躯去找宁煦。

    因为她知道,只有提高宁煦的好感度,她才能活下去。

    那时候,仙界和妖鬼两界剑拔弩张,虽然没有开战,但是离开战也不久了。

    宁煦一天到晚都在练兵,宁凝很难才能见他一面。

    不知道是哪一天,宁凝照例在明月宫蹲着宁煦,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他。

    妖侍都劝宁凝:“殿下,还是快回去吧,最近战事紧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要是放在往日,宁凝肯定识趣地走。

    “讨好宁煦”让她变得患得患失,一边她想要多见见他的人,在他面前刷存在感,一边又担心自己的出现多余,会惹他心烦,导致他对自己的好感值降低。

    可她今日格外执拗,她非要等在这里,非要见到宁煦不可。

    他的宫殿里有结界——本来以前是没有的,后来有了,是为了防宁凝入内。

    她太缠人了,她在不夜城的时候,宁煦不设结界,她每天可以来三趟。

    妖侍劝不动,就让她在门口坐着。

    她披着厚厚的狐裘,就在角落找地方等着,安静又乖巧,不吵不闹。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不夜城没有日升月落,要是不看标注时间的沙漏,根本就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在角落发呆,第一次感受到不夜城的夜,竟然是如此漫长寒冷。

    宁煦依然没有来,她等来了槐春。

    槐春喉口哽咽,“小殿下……”

    他说,宁煦刚好回城了。

    他可以带她去见宁煦。

    宁凝已经虚弱到连走路都要人搀扶,槐春几乎是抱着她来到城外的。

    黄沙漫天,深红花海。

    宁凝面前,是持甲的妖鬼士兵,举着长枪、长剑、长矛、长戟、长弓,列成一个个方阵。

    血月高悬,宁煦红袍如血,沐浴妖冶月光。

    看到宁凝到来,他眉头皱着,“怎么将她带来了?”

    槐春说道:“小殿下有东西交给陛下。”

    宁凝将手中的六爻卦象递给宁煦,“父皇,我算了一卦,妖鬼大军出征十重天,大吉。”

    公主占出吉卦,下方士气大震。

    宁煦难得没有嫌她事多,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而伸手,按了按她下颌线,说道:“瘦了不少。”

    “上次难得长高了一些,这一瘦下去,骨架子都垮了,你就不吃饭吗?”

    宁凝其实早就辟谷了。

    她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宁煦轻叹,眼神难得有些温和,此事偏偏集鸦找他有事。

    集鸦是鬼臣之一,是这次出征的军师。

    宁煦说道:“你去城墙上等等,我回头找你。”

    宁凝张口想喊住他,他却走得极快,身影却转瞬间,消失不见。

    槐春替她将披风裹好,“走吧,殿下。”

    系统的声音没有响起。

    好感度没有变化。

    最后的挣扎显得如此无力。

    第二世,攻略失败。

    宁凝掩下眼底失落,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吧。”

    好不容易登上了城墙,她累得喘不上气。

    槐春让人给她搬来了休息的软垫,她躺下去,就感觉身子懒洋洋的,就这样一睡不醒,再也不起来了。

    槐春给她盖上一层被子,“殿下睡一会吧,陛下很快回来的,你猜他会不会考你功课。”

    宁凝笑着道:“我最近都没上课。”

    她已经病了很久。

    槐春沉默了很久,才握紧了她的手,宁凝的手,比他的手要冷多了。

    他眨了眨眼睛,一如既往冲她笑,“没关系,等病好了,臣会教殿下织更大更漂亮的梦。”

    就这样说好了。

    宁凝点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睁眼已是隔世。

    作者有话说:.

    3.30改错字

    第33章 花海如烬 王姬死后,

    不夜城外, 花海飞扬。

    浩浩荡荡的大军归营,宁煦也终于想起了落在城墙上的宁凝。

    他回来的时候,这里只剩下了槐春。

    空空如也, 唯有向下的一点凹陷证明刚刚有人躺在这上面休息。

    她的身体很轻,因为坐垫凹下去的并不多。

    槐春失魂落魄地收在软垫旁,表情很悲伤。

    宁煦似乎已经猜出来了结果, 因为几天之前, 巫医和他说过宁凝的病势。

    药石无医。

    她活不了多久了。

    臣子们都说:“陛下是否要纳妃, 生下下一个继承人。”

    宁氏血脉,需要延续。

    不夜城, 要有人继承。

    但他在没有得到确切答案前, 并不敢确认心中的那个猜测。

    他开口问道:“她去哪了?”

    槐春说道:“小殿下, 已经不在了。”

    噢。

    的确是不在了。

    宁煦麻木地转过头,瞥向远处的花海。

    这一出裂缝是妖鬼两界的荒漠, 唯有这片花海,野蛮生长,无边无际。

    宁凝说过, 她最喜欢这片花,还在宫里种了不少。

    不夜城没有白天黑夜,也没有朝阳和晚霞,那蔓延到天边的花海,就是不夜城的云霞, 如仙女羽裳般绮丽,似血般热烈灿烂。

    宁凝不在了。

    她的身体化为尘埃, 随风散去。

    或许变成了花海,也或许是天边悬挂的一轮明月,或许成了不夜城城墙的沙砾, 又或许,化为了梦中的残垣……

    宁煦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他往前走,脚步沉浮如行梦中。

    站定后,他冷声开口:“都烧了。”

    看着心烦。

    ……

    不夜城的花海,在王姬离世当日,燃起热烈火焰。

    大火连烧三天三夜不绝,为这座永夜之城,带来了连绵三日的白昼。

    ……

    不夜城中。

    宁煦从梦中惊醒,冷不丁呕出了一口血。

    他抬手抹去嘴边的血痕,脸色苍白。

    万象生的反噬透过神魄,直接冲击到了他的本体。

    “宁微……”

    宁微疯了。

    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只为了求得宁凝的踪迹。

    那具傀儡对宁凝的执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大。

    他看着手中抹开的血痕,恍惚中,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流失。

    然而,他紧皱的眉头却反而松散开来。

    此消彼长。

    他的灵力流失,说明宁凝那里好起来了。

    ……

    早晨。

    宁凝醒了过来。

    她第一时间查看自己的神魄。

    神魄中的裂痕弥合起来,好像从来不曾开裂那般。

    传闻中的不治绝症,因为宁煦的好感度上升,轻松化解。

    “醒了?”

    宣蘅推开门进来,看见宁凝已经起身,笑吟吟将粥放在了桌子上。

    “看你气色,就知你恢复了不少,过来吃些东西,这是我借客栈厨房做的小米粥,你过来吃些。”

    宁凝温吞下床,走到桌子前,安静吃粥。

    被病痛折腾了半天,就算是好起来了,也难免打不起精神。

    她也不说话,一味埋头吃,整张脸都低进粥里。

    宣蘅看着她轻叹,连吃粥的样子也和她的岁岁很像。

    岁岁以前生了什么病,好了以后,也不喜欢说话,但食欲特别好,能吃很多东西。

    不知怎么的,她想到了宁凝梦中稀里糊涂喊她的话,问道:“你昨天是把我当成你的母亲了吗?”

    宁凝也记得自己喊了她“妈妈”。

    宁凝点点头,“你长得和我娘很像。”

    一样的温柔,一样地体贴,一样地……对她好。

    但想了想,妈妈终究不是她这个世界的娘,她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母亲,又改口,“我说的,是我臆想出来的娘,你和我想象中妈妈的样子很像。”

    宣蘅欣然。

    原来她们都有一样的想法。

    宣蘅眉目柔软,想伸手揉了揉她圆滚滚的脸蛋,一个白色身影蹿了过来。

    “主人!主人!”,

    清濯清晨又算了一卦,发现昨天的凶兆已经变成了吉兆,于是立刻就来找宁凝。

    她果然醒了。

    “太好了,你终于好了。”

    看见她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就立刻想要上前去抱她。

    宁凝嫌弃:“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清濯这么黏黏腻腻了,抱着碗飞速拐了个弯,坐到了另一头。

    清濯没有抱到他,一扑险些摔倒,翻身坐在了她刚刚的位置上,两个人的动作切换得仓皇又流畅,看起来竟然有种诡异又从容的优雅。

    宣蘅一会儿看看清濯,一会儿又看看宁凝,终于还是问出了心里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叫她主人?”

    这么小的孩子,应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清濯:“不知道,她叫我喊我就喊了。”

    宣蘅目光诡异地转向了宁凝。

    宁凝:“不知道,他非说要做我的灵宠,我就让他做了,我的灵宠必须要喊我主人!”

    宣蘅:“……”

    她又问:“话说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呀?”

    宁凝对清濯的称呼从来都是“你”、“他”、“喂”,清濯又是主人主人地喊,导致现在宣蘅还搞不清楚这俩叫什么名字。

    宁凝喝完了粥,把碗放下:“我叫岁岁。”

    宁岁,是她以前的名字,前世她在昆仑修行,就是用宁岁作为假名。

    宣蘅听到这话,应激似的抓住她的肩膀,眼里闪过一丝鲜妍的光。

    “哪个岁?”

    宁凝本来想说岁岁年年的岁,但看见她的表情,话锋回转,鬼使神差道:“鬼鬼祟祟那个祟。”

    祟字是妖鬼两界给孩子取名的常用字,什么“张祟”呀,“白祟”呀,“乔祟”呀,一抓一大把,相当于现实世界子涵。

    岁岁,变成了鬼鬼祟祟那个祟祟。

    宣蘅放开了她的肩膀,神情落寞。

    她刚刚在想什么?

    她的那个孩子早就不在了,就算她再不舍,再挂念,也不能将其他人当成她。

    且不说她们两个人的名字只是读音相同,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同字,眼前这个“祟祟”也不可能是她女儿。

    她真是年纪大了,但听到“岁岁”两个字都情绪过激了。

    宁凝伸手推了一下清濯。

    清濯也默契地也没有说出真名:“阿善,善良的善。”

    仙界皇族是姬姓,清濯本名姬善。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所以他又字清濯。

    只不过他的本名很少有人提起,人们大多都称呼他的字——清濯。

    祟祟,阿善。

    宣蘅琢磨着,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化名啊……

    这两孩子出身不凡,有个化名什么的也很正常。

    宣蘅对刺探人家家底不感兴趣,她不想钻研这俩二代是谁家的少爷小姐,不过是同行之人总得有个称呼照应。

    而且宣蘅本人,也没有告诉她们自己的本名。

    她的本名,也不叫宣蘅。

    很公平。

    ……

    宁凝吃完了粥,宣蘅又问起她的身体。

    “你这个病不正常。”

    突然昏厥又突然好起来,医修查到的结果是神魂不稳,可如果真的是神魂不稳,那她不可能那么快恢复。

    宣蘅没有灵力,要不然不然要替她好好捋一捋经脉,查出病根。

    宁凝说道:“天生的。”

    她直接搪塞了过去,“天生缺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昏迷一阵子,大概是体内灵流阻塞吧,但是很快就会好起来,所以不用管。”

    清濯歪了歪脑袋,她怎么说我的词。

    宣蘅也怀疑,“真的没问题吗?”

    宁凝说道:“真的没问题。”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不要问了。”宁凝说着,轻轻点了点清濯的嘴巴,“你也是。”

    “我们还是来商量一下如何去昆仑吧?”

    平阳城位于大梁国中,昆仑在大梁国北部,从平阳到昆仑,凡人车马,起码得要走个一年半载。

    但对于御剑行千里的修士来说,这个距离并不远,虽然宁凝现在还不会御剑,用遁地符,他们半天内就可以遁到昆仑山门。

    但是宁凝却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我们可以以弟子的身份潜入昆仑。”

    闻鹤昭说,初十是昆仑招生大会。

    昆仑山非昆仑弟子不可入,鉴心镜乃昆仑至宝,非昆仑弟子不可用。

    她之前还苦恼要怎么避开昆仑护山大阵和长老们的巡视进入昆仑,再如何溜进昆仑山圣地找到鉴心镜,好巧不巧,十年一度招生会都让她碰上了,她可真是幸运。

    她直接去做昆仑弟子就行了,以上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那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进山,也可以名正言顺用鉴心镜。

    当了七世的昆仑弟子,宁凝对“成为昆仑弟子”得心应手。

    她问宣蘅,“你就是因为招生大会才去昆仑的吧?”

    她记得宣蘅说她去昆仑是为了修行,想必就是冲着招生大会而去的。

    宣蘅晦暗不明地点点头,“没错。”

    实际上,宣蘅当初说自己去昆仑,不过是因为想哄这两孩子留下帮自己除妖的托辞,并不是真的想去昆仑。

    她原本想除妖之后,回不夜城看看。

    但在赵府看见人祭阵后,她改变了主意,她还真得去昆仑一趟,人祭阵她也要查。

    就按照两个孩子说的,以弟子身份进入昆仑,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那好,我们去京城。”

    昆仑招生大会,会有修士下界招募弟子,而大梁京城就是其中一个招生点。

    她们没必要遁到昆仑山前,去京城就好了,过了验灵石后,自然会有人带着他们进山

    宣蘅想要入昆仑山门修行,她想要潜入昆仑用鉴心镜,清濯跟着她,三个人达成了一致。

    清濯感慨,“还是没躲过。”

    兜兜转转一大圈,他还是得去昆仑山。

    但很奇怪,自从上次宁凝抱过他之后,因果印似乎被镇住了,他能够感受到背后的烫意削减。

    万象生的指引向来笼统。

    莫非指引要他去不夜城,找的就是宁凝。

    莫非解开因果印关键,在宁凝?

    宣蘅疑惑:“什么没躲过?”

    宁凝捂住了他的嘴巴。

    “什么都没有,他瞎说。”

    那么问题来了,宁凝又问:“初十是什么时候?”

    两个人对视一眼。

    宣蘅也不知道。

    清濯把嘴巴上面那只手掰开,“就是今天。”

    作者有话说:

    3.30这章加了两百字

    第34章 有仇报仇 母女二人心

    这两个人, 是一点时间也不记啊!

    今天就是招生大会啦!不去就要错过了!

    “没关系,从这里遁过去,只需要一炷香时间。”

    宣蘅说道:“我还些事情要处理, 半个时辰后,我回来找你们。”

    宁凝也说:“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处理, 我也需要半个时辰。”

    三个人兵分两路出了门。

    …

    酒馆。

    宣父和好友们喝得烂醉。

    吃喝嫖赌不分家, 他是赌鬼, 也是个酒鬼。

    一辈子赖在家里,好吃懒做。

    爹娘还活着的时候, 他伸手向爹娘要钱, 后来娶老婆了, 张手问媳妇要钱,媳妇也死了, 他就开始吸女儿的血。

    看女儿长得好看,就将她卖给了烟云楼,拿了钱偿还赌债, 又一通吃喝玩乐。

    他这个人就存不住钱,有多少花多少,这不,卖女儿的钱还完赌债,还剩不到几个子, 依然装大方,请了一群狐朋狗友喝酒。

    好友们阿谀, “宣老大呀,你可生了个好女儿,我家那个赔钱货, 就算卖了也不值几个钱,还是你有本事,居然能把人卖到烟云楼里面去,据说一般的娘们烟云楼还不要呢!”

    宣父哈哈大笑,“那当然,我家那个长得像我以前的婆娘,骚得很,男人就喜欢这样的!”

    “她应该感谢我,在楼里还能有机会找个有钱人,攀高枝!”

    他丝毫没有为卖了女儿感到愧疚,反而以此为荣。

    他痛饮好几杯酒,觉得尿涨了,正要到外头去放个水。

    刚走入外门草坪,忽然感觉脚腕一紧。

    有冷冰冰的东西破土而出,拉着他的脚,将他往地底下拽去。

    在里面等待的酒友间宣父迟迟不归,焦躁抬头,“死哪去了,不就撒个尿吗,怎么要那么久?”

    可屋外,哪还有宣父的身影。

    ……

    平阳城商贸繁荣。

    集市上,人们兴致勃勃讨论着昨天见到的“天光”,落在了赵府府上。

    “听说呀,那是赵府作孽深重,昆仑的剑仙都看不过去,派神剑回来诛杀妖邪。”

    “那妖孽就是赵夫人和那赵夫人的儿子,现在赵夫人和她儿子已经全死了!”

    “老婆孩子才死多久,赵家老爷又在忙着娶新媳妇啦!”

    清濯一边走,一边听路人讨论传言。

    走着走着,在一处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前停住了脚步。

    他仰着头,红彤彤的糖葫芦就落入了他的眼眸。

    他抿着唇,不愿意离去。

    “小弟弟,想吃吗?”摊主问道,“一文钱一串。”

    他面露难色,“可我没有钱。”

    他表情天真纯善,望眼欲穿,卖冰糖葫芦的老板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正想要大手一挥送他一串,反正不值得几个钱。

    这时候,一个中年妇人给了他一文钱。

    “麻烦给这孩子一串,我付了。”

    “好嘞!”

    妇人面目慈祥,应该是个善良的人,老板没有怀疑,给了她一串糖葫芦。

    妇人将糖葫芦递给了清濯,很自然牵起了他的手,把他往角落里拉,“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家人呢?爹娘呢?”

    清濯咬着糖葫芦,说道:“我爹娘去城外走亲戚了,晚上才回来,白天家里大人都不在,所以我就一个人出来玩了。”

    听到这话,妇人眯着眼睛笑笑。

    “那小弟弟吃饭没有啊,婶娘买了嘉品阁的点心,小弟弟要不要跟婶娘回家吃点心!”

    嘉品轩,是平阳城最好的酒楼,里面的点心不仅贵,而且每日供应数量有限,要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

    清濯听到吃的就走不动道了,眼中闪过奇异的光,“真的吗,你家里有嘉品轩点心,你要请我吃吗?”

    妇人道:“那当然。”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清濯又略显为难:“可是…我还有个姐姐在家里,能不能带上我姐姐一起去吃?”

    妇人问:“你姐姐多大。”

    “六岁。”

    妇人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买一送一,从来没见过这么好做的买卖。

    她说道,“那你带我去找她,我带上你姐姐一起去。”

    清濯这就带着她往巷子深处走,走着走着,房顶上一个身影忽然落下。

    硬邦邦砸她头顶上。

    妇人应声倒地。

    宁凝从她的身上下来,将手上鬼王印收回了灵囊里。

    鬼王印真好用,不仅仅可以用来砸核桃,还可以当做板砖砸人。

    清濯咬着糖葫芦,心想他收回之前说宁凝笨的话。

    这人贩子看起来比宁凝还要笨一点。

    宁凝踢了踢脚下的妇人,“你也有今天。”

    清濯问道:“怎么处理?”

    宁凝挠着下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宁凝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她可是很记仇的。

    ……

    城外、神庙。

    宣蘅抬头看着残缺的神像。

    秀丽的面容,柔美的五官,一手握弓,一手执剑,眼神悲悯,嘴角微扬,兰花衣带,裙角绣荷。

    杀戮与慈悲,在她的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调和。

    可惜这座神庙,早就因为长久无人清扫祭拜,青苔遍布。

    神庙地上鲜血干涸,案台上依然保留着一盘点心,小巧而精致。

    万事皆有缘法。

    她知道她为什么会复生在这个地方了。

    原来,这座神庙供奉的不是旁人,而是她本人——世间执掌杀戮的神明。

    三百年来,世人大概早已经忘了她,这间破庙荒废多变,碎瓦落了满地。

    串联起赵家小姑娘对她说的话,和这几天的经历,她可以拼凑出被她占据身体的这个女孩子普通的一生以及临死前最后的时光。

    “宣蘅”被赶出家门后,漫无目的在雨中走,拿着这盘无比珍贵的点心,艰难地走到“祂”的面前。

    她只吃了一块糕点,就将剩余的全部,供奉给她,感谢她神庙的救济。

    三百年来,“宣蘅”是第一个供奉祂的人,祂唯一的信徒。

    既然占了她的身份,祂也该为她视线愿望,她这一生的仇恨,也该由祂来报。

    宣蘅看向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宣父,一盆冷水浇下去,他终于从醉里转醒。

    看到宣蘅的那一刻,他眼里瞬间燃起愤怒,“你个小贱人,谁让你离开烟云楼的,你把老子绑这里来干什么?”

    宣蘅揪着他的头发,逼迫她抬头,就好像他曾经对自己做的那样。

    宣父想破口大骂,一双冰寒双眸落在他的身上。

    轻蔑、不屑。

    “你……”宣父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你不是宣蘅,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他女儿懦弱胆小,不可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是谁不重要,毕竟……”

    宣蘅捡起了地上的瓦片,放在他的脖子上。

    “将死之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钝刀割喉,宣父坚持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咽气。

    “我替你出了口气,你可以放心去了,你的身体,以后是我的了。”

    宣蘅心口压着的一口怨气散开,踩着宣父的血,朝外面走去。

    ……

    另一边,官衙门口。

    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她朝着官衙一顿磕头,“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拐卖小孩,我错了,我错了,我来自首,抓我走吧,砍我头吧,官差呀,求求你了,带我走吧!”

    官差见她疯癫,以为是个疯女人,正想要赶她走。

    但是猛地扫过她脖子上悬挂的留影珠时,脸色一变。

    “快去找县令大人!”

    ……

    远处,宁凝抢了清濯的糖葫芦,咬了一口。

    蜜糖染红了她的双唇,宛如涂满了唇脂,水润光泽。

    清濯看着那妇人被带进官衙,说道:“还以为你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也做一回人贩子,将她转手卖出去。”

    宁凝瞥了一眼清濯,她最擅长用同样的方法报复同样的人。开始还真想找个人贩子的同行把她转手卖出去的,清濯还真是猜到她心里去了。

    但她没有。

    因为清濯后来提议,可以将她送去官府,看她这老练模样,估计经她手拐卖的孩子还不少,送她去官府,说不准能给官府提供些线索,帮忙找到那些被拐卖的孩子。

    宁凝觉得这个建议非常道,欣然接受。

    但是在将她送去官衙前,宁凝干了一件事。

    ——搜魂。

    搜魂极其痛苦,抵挡不住搜魂自爆的修士大有人在,一般搜完魂后,人也就废了。

    她将这个人贩子所拐卖孩子的记忆单独摘出来,她买卖了多少个儿童,孩子们从什么地方拐走的,又卖往了什么地方,全都放进了留影珠中——就是清濯用来坑她的留影珠,上面关于宁凝的影像被她清除了,就记录了这个妇人的罪行。

    官府按照上面提供线索,很快就能帮孩子找到家人。

    宁凝吃完了最后一颗糖葫芦,将竹签还给了清濯。

    “没有以前你给我买的好吃。”

    清濯说道,“我哪有给你买过糖葫芦,不要冤枉人哦。”

    宁凝说道:“有的。”

    她知道,清濯那天的糖葫芦是专门为她买来的。

    在她吃到糖葫芦的前一天,她才和大师兄抱怨为什么厨房不做甜点,她有点想吃甜的东西,酸酸甜甜的像糖葫芦这样的就最好了。

    那时候清濯就在旁边,话音未落,就被他用剑柄轻敲肩膀,“都辟谷了,还想吃东西呀?”

    大师兄替她说话,“口腹之欲,人皆有之。”

    大师兄在,宁凝难得没直接叫他滚开,只是暗暗踹了他一脚,“听见了没有,口腹之欲人皆有之,我吃点东西得罪你了?”

    清濯却笑吟吟地将外门弟子比武会的站岗抽签塞到她怀里,“我正好有点事情需要小师妹帮忙,明日有事,我去不了站岗了,你帮我去吧。”

    宁凝看着那张抽签,强忍怒火。

    大师兄在一边看着,“师妹要是没时间,我可以替你们去。”

    宁凝不想劳烦大师兄,将抽签一把拽了过来。

    “我去。”

    她咬牙切齿,清濯望着她笑弯了眉。

    ……

    第二天清濯就给她送来了一串糖葫芦。

    她刚说完想吃甜食,他就买来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清濯压根就不爱吃甜食,不会特地下山就只为了买一串糖葫芦。

    但如果是两串,就不一定了。

    那是专程为她买的。

    即便当时的她别别扭扭、不想承认这份偏爱。

    但她一直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3.30改,小情侣其实一直很甜

    第35章 神造万物 妈妈手把手

    三个人会和时, 已经是下午。

    本来约好了半个时辰后见的,但是宁凝和宣蘅都不约而同地超时了,负负得正, 相当于大家都没有迟到。

    “很好。”

    宣蘅满意地点点头,“可以出发了。”

    她拿出准备好的遁地符,嘴里念咒。

    “后土指路, 日行千里。”

    每个人的画符风格不一样, 念出来的咒语也有所差异。

    “出发, 京城,遁——”

    三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宁凝再次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小镇。

    竹外桃花三两枝, 春风水暖, 几只鸭子在清水河中嬉戏,小路宁静又安谧, 一条小河蜿蜒而过,几个小孩子在石桥上奔跑,船夫将小舟停在河边石阶上休息。

    青砖绿瓦, 颇有种烟雨江南的韵味。

    这里是京城?

    怎么看怎么不像。

    宣蘅拉着两小孩找到了河边的船夫,问道:“你好,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叫清水镇。”

    “清水镇?”没听说过,她又问,“离大梁京都远不远?”

    “那可远着呢, 十万八千里,快马加鞭, 得走个两三个月才能到。”

    好吧……遁错了,遁到反方向了。

    平阳到京城,车马也就走个十来天, 这里去京城,要走两三个月,他们三个这是越遁越远了。

    船夫看宣蘅长得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姑娘哪来的,是否有定亲?我有个侄子——”

    宣蘅左手牵着宁凝,右手牵着清濯:“离婚带俩娃,你侄子介意不?”

    船夫哑口无声。

    虽然他很想给侄儿讨老婆,但也不至于找个已婚有孩子的。

    想来自己大概是太久没遁过了,有些许生疏,宣蘅解释:“距离太远,有所偏差。”

    她现在这具身体没有灵力,只能够通过地图位置大致估量到达京城的方位,京城距离太远,导致她跑偏了。

    宁凝拿出遁地符,“我来吧,山海日移,遁行千里——”

    “给我遁去京城!”

    宁凝遁出来,刚准备睁开眼睛,就被一阵风沙迷了眼睛。

    正想要开口,就先吃了一嘴沙子。

    “啊呸呸呸——”宁凝眯出一条眼睛缝,打量四周的景物,“这里是哪里?”

    清濯抱着她的腰躲在风沙后面,“不知道啊,我睁不开眼睛!”

    荒漠隔壁,黄沙漫天,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京城啊!

    又错了!

    而且远处,浓密沙尘席卷天地。

    一场沙尘暴滚滚袭来,即将把他们吞没。

    宣蘅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再次拿出遁地符,“遁——”

    三个人灰头土脸地从树林里出来,不远处是个村子,正值午后,来来往往的村民进出村口。

    清濯抖干净身上的沙尘可枯叶,迈着腿跑过去问扛着锄头的农女,“姐姐,你知道这里离京城多远吗?”

    “不远不远,”农女操着一口方言,遥遥一指,“就在那,走路半个时辰吧。”

    他们张眼望去,黑褐色的城墙在远方赫然挺立,宛如一座碉堡。

    “太好了,谢谢姐姐!”

    清濯说完,忽然间意识到农女的口音有些奇怪,又补了一句:“姐姐,你是本地人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和大梁官话不太像。”

    农女说道:“什么大梁,我说的可是正经八百的大齐官话。”

    “大齐?这里不是大梁吗?”

    农女道:“怎么可能是大梁,大齐国都就在这附近!这里当然是大齐了!”

    清濯被狗血淋头骂了一顿。

    显然,第三次还是遁错。

    清濯默默地退了回来,看着宣蘅和宁凝两人,无助地摊开手。

    得了,直接跑到了大梁以外的大齐来了。

    宁凝不熟悉符咒用法,宣蘅体内没灵力,感知不了距离太远的方向,容易跑偏。

    宣蘅问道:“还要遁吗?”

    “不遁,我们怎么去京城啊?”

    他们还不会御剑,御风而行,也没办法坚持太久。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跨越千里的办法,就是遁地了。

    宁凝看向清濯,“你有没有什么法器可以带着我们几个去京城?”

    清濯摇摇头,“没有啊。”

    虽然他打包了不少神器出门,但就是唯独没有可以实现长距离空间跨越的神器。

    招生大会只会持续一天,过期不候,要是他们几个没能及时赶到现场,那么他们就没办法进入昆仑。

    宁凝和清濯还可以想别的办法进入昆仑,反正宁凝这辈子没打算继续踏上修行之路,她只想要鉴心镜,看看自己的母亲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宣蘅不一样。

    她要去昆仑修行,凡人寿命短暂,就算昆仑十年开一次山门,也有许多人因为错过了那么一次两次的招生机会而蹉跎岁月。

    宣蘅思索了片刻,问宁凝:“你会织梦术吗?”

    宁凝点头,“会,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学了七世的织梦术,这一世在她重生回来前,也已经学了整整一百年的织梦术。

    织梦术是历代宁家人的必修技能,她当然会。

    宣蘅说:“不借助任何法器、符篆日行千里,在平常人看来,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如果发生在梦中,就会非常合理。”

    “梦境本来就是天马行空,由你的想象力支撑,你想到什么,梦就会呈现什么。只要你能够织出这里到京城的路,那我们就可以?*? 一步跨到京城去。”

    宁凝面露惊异,“这样可以吗?”

    她学织梦术多年,知道幻术可以迷惑人的眼睛,制造强大的梦阵,可以将人束缚在了其中,或者引诱人自尽,杀人于无形,但是幻境始终是幻境,假的终究是假的,她没有办法将幻境里的物品变成真实。

    即便在梦中可以跨越千里,他们在现实中也是原地不动,为什么宣蘅认为他们能够借着梦跨到京城去?

    “你对织梦术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梦境织得逼真,不仅仅可以‘以假乱真’,更重要的是能够‘化虚为实’,将虚假的梦境覆盖现实的一切,梦不再是梦,就是现实发生的事情。”

    宣蘅说道,“不信?你试试看。”

    试试就试试。

    宁凝从灵囊中拿出刀,正想划破掌心开启梦阵,却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从这里到大梁国都,需要跨越山河万里我现在的法力,还不足以织出那么强大的梦。”

    山川湖海,如此庞大的梦阵,需要强大的灵力支撑。

    宁凝显然火候不够。

    宣蘅问道:“那你会织什么?”

    “一个小花园,很小的、很基础的,就是入门级别的那种。”

    宣蘅:“……”

    差点忘了,这还是个孩子。

    “没事的,我三百岁的时候,也只会织一个小花园。”

    宁凝扯着嘴角,“冷笑话真好笑。”

    宣蘅看着才十来岁,再不济二十几,哪来的三百岁?

    忽然间,宁凝想到了什么,“对了,虽然我织不出这么庞大的梦,但是我的老师可以。”

    槐春是最好的织梦师,他可以织出广袤无垠的原野,也能够织出高耸入云的山峦,可以织出最动人的故事,也能将人困住梦境中的无间炼狱,他的梦肯定能满足宣蘅的要求。

    她往灵囊里掏掏,拿出一束槐花。

    “他曾经送给我一个梦。”

    这束槐花在她灵囊里放了许久,依然开得灿烂繁盛,这里面附着着槐春赠予她的一个梦境。

    这是一个空白的梦境,就宛如一幅空白花卷,任她描摹。

    梦境中里面蕴含着槐春磅礴灵力,她不用耗费灵力,意念一动,就能将想要的梦境织出来。

    宁凝可以用他给的梦境铺平一条通往京城的康庄大道。

    她刺破掌心,将血滴在花枝上。

    柔软的槐花瓣逐渐幻化出白色光芒,将他们笼罩。

    下一刻,他们三人站在了高空中,俯瞰下方山河。

    日与月同时悬挂在天空中。

    她们朝远方望去,山川、河流、城池,变得如此渺小,远处,浮现出大梁京城的轮廓。

    那是一个古老的城池,城内百姓安居乐业,遥遥望去,每个脚步,都一览无余,每句交谈,都听得清清楚楚。

    宁凝的手握紧了槐花枝,宣蘅握住了她的手,指向了京城的方向,“小祟祟,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织梦术。”

    “织虚为实……”

    咒语如天道谶言般回荡天地。

    宁凝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轻念,“织虚为实——”

    宣蘅眉峰凝聚,五指收拢,拉近与京城的距离。

    “以假乱真。”

    “走——”

    三人齐齐向前迈出一步,梦阵变换,景象向后倒退,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京城市集中央。

    集市的喧嚣渐起,回荡在耳边,宁凝站定,不可置信地打量着周围景象。

    四周人来人往,在她发愣之间,清濯拉住了一个路人,“请问这里是大梁京都吗?”

    “对呀。”

    今日昆仑招生大会,天下奇人异士云集京都,路人对突然出现大街中间的人也是见怪不怪了。

    清濯道:“终于对了。”

    这里就是京城,他们终于来到京城了。

    宁凝手中的槐花逐渐枯萎、碎裂、化为尘埃,这个梦已经被她用掉了。

    她喃喃道:“原来槐春说的都是真的。”

    倘若足够强大,就能化虚为实,梦中发生的事情,也能转接到现实之中。

    她还以为,那只是槐春哄她学织梦术的借口来着。

    织梦术,真的很强大。

    见她吃惊,宣蘅摸了摸她的头发,“织梦术源自上古神族,但是他们当初创造织梦术的时候,并不只是想要单纯地编织出没有什么用的幻境。”

    宁凝问道:“那他们想要用织梦术干什么?”

    “造物。”

    宣蘅说。

    上古时期,神明掌管世间准则,世间一切准则皆有神定,神造众生,神造万物。

    织梦术,就是神明在练习造物,梦造得合乎神明心意,神明就将其变为现实。

    倘若世间出现了不好的景象,那就用新梦覆盖旧梦。

    随后后来神族陨灭了,但是织梦术却流传了下来,但是后世知道织梦术秘幸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织梦师们织出来的,都是幻境、而非现实。

    作者有话说:

    3.30修文

    第36章 买一送三 爸爸妈妈,

    大梁是人界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大梁京都是人界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这里位于大陆中部,气候宜人,人口密集。

    放眼望去高楼挺立, 闾阎扑地,一条宽敞大道横亘东西,装载货物的商人、骑马的锦衣贵族随处可见。

    作为十年一度的昆仑招生会的其中一个招生点, 今日的京城吸引了不少外来客。

    仰慕昆仑的修者, 向往求仙问道的凡人, 道听途说带孩子过来碰碰运气的父母,追求长生的达官显贵, 也有单纯来凑热闹的街溜子, 从四面八方赶来, 聚在这个地方,求那么一丝微渺希望。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宗门——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进入昆仑, 而是捡漏昆仑不要的修者。

    有不少具有慧根的人,即便没有达到昆仑的入门资格,对于小宗门而言, 也是稀缺的人才。

    昆仑招生地点就在集市中央。

    即便已经到了下午,但是聚集的人依然很多,男女老少,全部都有,携家带口全部人来测灵根的, 不在少数。

    宁凝几个人到达招生地点时,场面可谓煞是壮观。

    人拥着人, 前脚跟搭后脚跟,堪比春运赶火车、国庆逛景区。

    昆仑弟子和长老们已经借用了一处宽广的戏台子,搭了个“升仙台”, 周围的人在升仙台前排成长队,挨个往台上去。

    有俩个身着白衣、一身仙气的弟子执剑看护着戏台上安放的一黑色的石头。

    那石头乌漆麻黑,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宁凝上辈子学过的地理知识来解释的话,和一块普通的火山岩长得一模一样。

    要是没人说,谁能猜到,这平平无奇的石头就是传说中的验灵石。

    灵石没有长眼睛,却能够感知世间一切灵力。

    只要将手放上去,触摸灵石,那么个人的灵根、修行天赋就会完全显现出来。

    升仙台前人潮汹涌,那些想要挤进昆仑山门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排队验灵。

    宁凝和几个人排在队伍最末,不知道还要过多少个时辰才能够轮到他们。

    ……

    一个六七岁小男孩忐忑地爬上升仙台,将手按在验灵石上方。

    一秒、两秒

    时间流逝。

    毫无反应。

    登基名册的弟子冷漠地道:“无灵根,走吧。”

    男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弟子对不耐烦挥挥手,让他下去。

    男孩子刚走下楼梯,就被在下方等待的他的亲爹妈呼了一巴掌,“老子花光了所有钱送你来求仙,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你连灵根也没有啊!”

    他爹娘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怎么能让仙人嫌弃,哭、哭有什么用,我打死你!”

    事实上,没有灵根才是凡人常态。

    一千个人中,可能仅仅只有那么一个人有灵根。

    而在一千个有灵根的人当中,可能只有那么一两个的灵根是相对比较好的,而非杂乱堵塞难通的灵根。

    而在这些有相对比较好的灵根的人当中,拥有上乘灵根的人,更是万里挑一,至于那些天阶、绝品的灵根,几乎是可遇不可求。

    虽然昆仑奉行苦修之道,信奉努力可以改变一切,但是要是没有灵根,连仙途都无法迈进。

    修行之路,在你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没有天赋的人,连努力的资格都没有。

    而出身普通,赌上一切去修仙、妄想通过踏入昆仑,一步升天的人大有人在。

    眼前这对带孩子的父母不过是其中之一,招生弟子早就见怪不怪了。

    唯有一个入门不久女弟子看那小孩子哭得可怜,忍不住出言阻拦,“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没有灵根就没用灵根,你们怪孩子也没有用。”

    听见她的发言,站她身后的沈宿无奈捂住脑袋。

    沈宿和两位师兄昨天就带着赵雪薇抵达京城,师兄们赶着回昆仑向掌门汇报平阳城人祭阵的事情。

    而她留了下来,因为负责京都招生的正是她的师尊——执剑长老钟清玉,她要帮师尊招生。

    她暗骂一句蠢死了,拍了拍那个发言的小师妹的肩膀,“温滢,别管他们,专心干自己的事。”

    被称作温滢的女弟子十年前才进入山门,那时她才七岁,在昆仑修行十年,这是她修仙之后第一次出门。

    可谓是一张白纸,天真无知。

    她向来不满师姐的冷漠,据理力争道:“怎么能不管呢,生来没有灵根又不是那孩子的错,他们再生气不甘也好,也不能打孩子呀?”

    “你懂个屁,被缠上就……”

    沈宿话音未落,那打孩子的父母立刻就拽住了温滢的裙角,“仙人,你也觉得这孩子无辜是不是?”

    “要不这孩子给你吧,你们不要他,我们也不要他了,这孩子就是孤儿了,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你总不能见死不救,正好捡回去养着,为奴做婢都可以,你就收留他吧!”

    温滢哪见过这种世面,目瞪口呆。

    这哪是打孩子,分明利用昆仑弟子的善良,只等他们看不过眼,给他们的孩子安排去处。

    她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她想要拽回裙角,可那夫妻俩人拉得死紧,她又不敢用仙法,害怕伤到他们。

    她只能步步后退,“你…你们放开呀,我不可能收留他!”

    她将求助目光投向沈宿。

    沈宿抱着剑离开,假装没看见。

    世间无赖千千万,遇见一次,以后就长记性了。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忽然一股剑风袭来。

    冰凉的剑意割破温滢的裙角,两个大人脱力,“砰砰”两声摔在地上。

    “验完灵,立刻离开,不准逗留。”

    一个十来岁左右的少女缓步走来,她长得比温滢还要年轻,气质却格外冷清沉稳,好像是八十岁的老者。

    那夫妻被少女修士的剑气吓倒,颤巍巍收回手,抱着儿子灰溜溜逃走。

    宁凝正和清濯蹲在远处,一边磕刚刚买来的炒瓜子,一边远远看热闹,没想到居然看到了钟清玉,心跳都满了半拍。

    她驻颜在十来岁,虽是青春年华,但是一张脸拉得老长,没有人敢真的把她当成是少女。

    她走到升仙台前,“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目光冷冰冰扫过下面每一张脸,强势的威压下,无人敢造次。

    宁凝被她目光扫过,连忙心虚低下头去。

    清濯问道:“你害怕她?”

    那一刻,那清冷压迫感极强的目光就扫到他身上,他手抖了抖,瓜子掉了满地。

    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有点怕怕。

    这个女修身上有一种天然令人畏惧的气质。

    钟清玉身在执剑长老这个位置,所谓执剑长老,虽然不在七峰长老之列,但是在昆仑地位极重。

    制定戒律清规,监督学生考勤,巡逻抓捕不守山规的学生,惩戒谈恋爱的无情道弟子……就相当于是学校的教导主任,管行政的,以前不仅宁凝怕她,清濯也怕她。

    宁凝和师兄师姐们打牌赌博,被她抓过三次。

    宁凝喝酒,被她抓过五次。

    宁凝和清濯打架斗殴,都被她抓过几百次。

    她和清濯不止一次被提溜去执剑堂,按在同一张书案前,罚抄一千遍《如何与同门和谐相处》。

    在她死亡凝视下,在场人无不乖乖排队,没有人敢造次。即便现场人再多,招生大会依然井然有序。

    下一个少年登上了升仙台。

    他的手按在了验灵石上。

    上面浮出了红绿交错两种光,但是很淡。

    “火灵根、木灵根,双灵根但是下品。”招生弟子面无表情地报出了他的天赋。

    他期盼地问道:“那我可以进昆仑吗?”

    “走吧,下品不收,下一个。”

    昆仑弟子一锤定音,少年懊恼地离开了。

    然而就在他走下台后,一群小宗门修者蜂拥而至,“来我们仙月宗吧,我们可以要你。”“可以了解一下我们平安宗,我们会给你最好的资源!”

    沈宿见了这一幕,嗤笑道:“我们不要的东西,他们倒是当成个宝了。”

    昆仑弟子无是万里挑一的绝佳天赋,因而多数昆仑弟子否是骄傲的。

    钟清玉目光瞥向自己这个小弟子,“阿宿,失言了。”

    轻视他人,过傲过矜,违反了昆仑弟子准则第三千五百七十二条。

    沈宿脸色一变,“徒儿回去就抄书。”

    ……

    队伍匀速向前蠕动。

    转眼间过了百来个人,没一人有资格迈进昆仑山门。

    昆仑向来是宁缺毋滥,不符合标准的就不要,哪怕一个人都没有招到,也不能以次充好。

    几个负责登记新弟子名册的人单手支着额头,已经是昏昏欲睡。

    终于,宁凝在队伍中看到了熟人。

    宁凝看见了赵雪薇。

    她将手放在了验灵石上,黑色的石头缝隙里面发出了纯粹的绿光。

    几个弟子瞬间就不困了。

    钟清玉走到了赵雪薇面前,从上到下,将她浑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木系单灵根,资质……一般,但胜在年纪小,未引气入体,根骨尚未形成,可慢慢磨砺。”

    钟清玉说道,“入外门。”

    赵雪薇呆呆地看着钟清玉,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眼前这个人在跟她说什么来着?

    她进昆仑了?

    虽然是外门……但她依然是进入昆仑了?

    记录名册的弟子笑吟吟递给她一个木牌,“小妹妹,恭喜,这个木牌你拿着,你还有一天时间跟家人告别,明天午时,我们会用这个牌子联络你,将你带回昆仑。”

    她接过木牌那一刻,上面渐渐显现出“赵雪薇”三个字,她这才如梦初醒,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她真的成为昆仑弟子了!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修仙,但是方才她看着上去触摸验灵石的人一个接一个挫败而归,她心里渐渐懵懂了解走上仙途有多难,本来,她都不抱有希望了,没想到,上天居然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她可以去昆仑了,不用为未来没有着落而担心了!真的是太好了!

    有些人看得眼酸,在后头嘀嘀咕咕,“不就是个外门吗,有什么了不起。”

    钟清玉说道:“下一个。”

    他高傲地走上台去,将手放在验灵石上。

    钟清玉说道:“没有灵根,下一个。”

    他顿时如丧考妣。

    清濯锐评:“摸验灵石前人人都觉得我能行,摸完验灵石以后发现废材原来是我自己。”

    一百个人中可能只有一两个有灵根,一般的灵根昆仑还看不上,赵雪薇的灵根正经八百的木灵根,没有任何杂质,她的资质其实一点也不差,放在别的宗门都是当天才来培养,但是在昆仑,只能当个外门弟子。

    不过就算只是是外门弟子,今后也是有机会可以进入内门的。

    清濯转过头,“对了,主人,你的资质怎么样?”

    清濯从出生起就被昆仑大长老收为内门弟子,他的资质绝对是最好的,就算是过验灵石也是大放异彩的那种。

    至于宁凝嘛——

    宁凝说:“一般般吧,能过昆仑内门要求就可以了。”

    像他们这样的二代弟子,父母本来不是凡人,他们身上怀有优质灵根的概率要比普通人要高很多。

    且不说宁凝的母亲是谁,就看她父亲征服妖鬼两界、威震六界的模样,他的血脉,就绝对不会差。

    清濯也不差,仙帝老头现在虽然不中用了,但是年轻时也是个人物,能跟宁煦过十招以上的人本就天下难寻,仙帝老头就是其中之一。

    而清濯的母亲——

    宁凝眸光黯淡,他的母亲并非正妃,甚至连天宫都没入,传说是一方大能,来去无踪。七世以来,宁凝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清濯提起过他的母亲。

    宁凝和清濯互相摸了个底,两人正沉浸在聊天中,浑然没有察觉到,排在他们身后的换了个人。

    宁凝转头看向宣蘅,“你呢?你符画得那么好,资质应该也不差吧?”

    宁凝虽然感觉不到她的灵力,但她那些符篆,还不是一般人能够画出来的。

    她明明是个凡人,却又不像个凡人。

    宣蘅说道:“但愿吧。”

    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的资质怎么样。

    一切要过了验灵石再说。

    不过她有种莫名的自信,觉得承受了她魂魄的躯体,资质应该也不低……吧?

    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队伍就轮到了前头。

    “下一个!”

    轮到宣蘅了。

    宁凝朝她摆摆手,“你可以的!”

    宣蘅走上升仙台,沈宿皱眉,“怎么是你?”

    转头看向宁凝,眉头皱更深:“怎么是你们?”

    宣蘅打了个哈哈,“我们也想要去昆仑。”

    沈宿点头,“测吧。”

    宣蘅将手放在了验灵石上。

    时间就这么流淌。

    宁凝从来没有感觉到,短短一瞬,竟然可以拉得如此漫长。

    下头的人伸长了脑袋朝上面张望,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估计又是一个没灵根。

    大概是看在认识的份上,沈宿没有立刻叫她滚蛋。

    宣蘅的自信慢慢变成了尴尬,就在她想要悻悻收回手,验灵石亮了。

    淡蓝色的,很温柔的光。

    宛如海上的萤火,微弱,但美丽。

    “冰系灵根,倒是罕见,只不过这灵根太过虚弱,约等于无。”

    沈宿就算认识她也不能给她开后门,直接赶人,“走吧。”

    行吧……

    宣蘅叹了口气,看来她还得想别的方法去昆仑。

    她干脆利落扭过头,朝台下走去,比起其他人,没有半点不甘和磨蹭。

    其实她并不是那么在乎自己能否通过弟子身份进入昆仑,但是落入宁凝眼里,这种潇洒就变成了一种落寞。

    人声喧嚣,可她的背影,孤单极了。

    “等一下!”

    宁凝走上升仙台,喊住了宣蘅。

    她转头扫过招生的弟子,说道:“把她一起招进去,不然我不去昆仑了。”

    一叶障目还放在她的头顶没有取下来,在旁人眼里,她就是个凡人小孩。

    下头人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笑了。别人都是抢着去昆仑,这小孩居然还挑上了,还要带上个没灵根的废物,真是不自量力。

    连见多识广的昆仑弟子也忍不住出言嘲讽:“你在大放厥词什么……”

    宁凝将手放在了验灵石上。

    顷刻间,排山倒海的灵力汹涌而至。

    天地之气回旋,地动骤起。

    两股纯到了极致的冰火灵气交织、盘旋,冰寒蚀骨,火气冲天。

    升仙台前围观群众被逼退三尺,而台上的昆仑弟子,要么险些被冰灵气冻成冰棱,要么差点被火灵气燎伤衣袍。

    两股强大灵力的交织下,那块小小的验灵石终于是无法承受。

    “砰——”

    一声,炸开了。

    沈宿瞳孔一震。

    而就连见惯了天才的执剑长老钟清玉也不由得露出了奇异的眼光。

    “天阶冰灵根、天阶火灵根。”

    天阶灵根本就难寻,而相克的两种天阶灵根,竟然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还能够和谐相处,所蕴含的灵力如此纯粹、干净、强大,这说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也不为过。

    纵使在高手如云的昆仑,这也是顶好的资质。

    报录名册的弟子颤抖着声音,他负责过多届招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将验灵石验炸了的,还是头一回。

    下面人们惊得戛然无声。

    而已经快要走到台下的宣蘅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那孩子,究竟是什么出身啊?

    宁凝眯着眼睛,看向钟清玉,“招她送我,捆绑拜师,不拆,想让我入昆仑,必须带上她。”

    宁凝依然记得,前几世自己拜师时,几大长老朝她露出的谄媚嘴脸。

    据说为了将她收为徒弟,昆仑七大长老私底下差点大打出手。

    钟清玉的眼睛分明就已经双眼放光了,但她是执剑长老,整个昆仑最守规矩的,咬着牙说道:可是,昆仑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资质不够的人,不可进入昆仑山门,众目睽睽,我亦不能违反昆仑山规。”

    下面的人也渐生不满,一个个都喊着“怎么可以这样”,“这样也不公平了”等的话。

    宁凝说道:“我知道啊,所以我让贵宗选。”

    “她在,我在,她走,我走。”

    仙门爱才,实力就是话语权,只要资质足够强大,纵使高傲如昆仑,也是一样会为她放低身段,破例一次的。

    这就好像清华北大抢高考状元,答应将他同校同学保进学校、以及出物热捆冷的道理是一样的。

    “要不然,”宁凝扫过下方其他小宗门,“我带着我的朋友另寻去处也未尝不可。”

    高考状元不去清华北大了,下面的小宗门立刻化为准备扑食的饿狼,只等钟清玉开口拒绝,上前去抢人。

    宣蘅禁不住哑然失笑,笑得眼眶有些湿润……这孩子,明明和她无亲无故,也真是的,怪讲义气。

    钟清玉现在正在进行着有生以来最困难的抉择。

    一边是昆仑山规,一面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宁凝这么好的苗子,怎么能放她去别的地方,可是山规、山规是昆仑立宗之本,有了一次,下次就会有人钻规则漏洞……

    “长老等等……”

    清濯看出了她的犹豫,走上了升仙台,“如果加上我呢?”

    眼见着清濯伸手去摸验灵石,宁凝眼疾手快拽过宣蘅,疯狂后退倒十多米后。

    “轰——”

    一声惊雷从天而降。

    天空撕破为两半,升仙台被冰火灵气冲得摇摇欲坠的顶棚,终于被雷劈掉了。

    惊雷极速,快到来不及躲闪,升天台上的弟子无一幸免,全都被轰了一脸灰。

    刚收拾好地上验灵石碎片,换上一颗崭新验灵石的倒霉弟子:“……”

    服啦,第二颗验灵石也炸了。

    幸好他还带了第三颗。

    “天、天阶雷灵根。”

    钟清玉吐出一口灰气,依然抑制不住眼眸发亮,一个天才都已经是绝无仅有,而这次招生会,居然出现了两位。

    清濯站在了天雷劈开的废墟中,一身白衣飘飘,安然无恙,“买一送二,划算不?”

    钟清玉的面容逐渐扭曲,可见她内心剧烈挣扎。

    一个天才她尚且可以放弃,可是那是两个……两个!

    周围的弟子虽然不动声色,但是无不紧紧盯着钟清玉,防止她发癫,为了所谓的昆仑正道连师弟师妹都不要了。

    几位大长老的弟子赶紧偷偷心声给长老传讯,让他们赶紧过来抢新弟子。

    而钟清玉的两位爱徒——温滢和沈宿难得达成一致,默默抄起了家伙,要是师尊开口拒绝,就把她打晕。

    放走两个天才,她会被其他长老打死的!

    钟清玉咬着牙,“我们昆仑弟子,为天下正派之首,怎么能够因为一个两个弟子而罔顾公平,我们理应严守山、山……”

    众人严正以待。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有个白衣少年缓步走上了升仙台,他衣摆蹁跹,身形却宛如鬼魅般无声无息,来到了第三块验灵石前。

    清隽的声音缓缓响起,“如果再加上我呢?”

    作者有话说:

    3.30除错字

    OS:新封面

    第37章 心尖至宝 你宁煦的女

    伴随着声音落下的, 是宛如山洪倾泻般炙热的火焰。

    大火点燃了整片天空,彩霞般炙热,比起宁凝冰火两重灵力中和产生的柔和, 这股纯粹的火灵力更加粗鲁、蛮横,横冲直撞。

    白衣少年站在火焰中央,衣裳如羽毛般飘开, 手掌心摊开, 碎成齑粉的验灵石随风飘走。

    报录名册的弟子们深深吸了口气。

    他的火灵根, 恐怕已经突破了天阶,达到了天阶以上。

    不仅仅会昆仑弟子, 在场所有人, 都不由自主地凝望着这场大火。

    整个京都, 男女老少,无不被这火势吸引, 驻足围观。

    看到这场火,宁凝的脸色有些难看。

    大火如此绚烂、纯净,它明明可以烧毁一切, 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燃烧,然后逐渐熄灭。

    钟清玉的嘴型还保持在“山…山……”这个字眼上。

    她是执剑长老,执剑从心,正身立世。

    看到火灵力冒出来那一刻,钟清玉当即拍板, 她要做出一个违背良心的决定。

    “什么狗屁山规,不管了, 不就是保个人吗,从今往后,你们四个, 都是我们昆仑的弟子了!”

    钟清玉说完这句话后,觉得心里长舒一口气,执剑长老的职责彻底释然。

    她的弟子们松了口气。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有的犹豫和纠结都变得如此无足轻重。

    破例破例,必须破例!

    别说是找一个毫无慧根的凡人,要是这三位天才能够进入昆仑,就算是让她当场表演自刎给他们助兴又何妨?

    “把弟子木牌给他们!”

    招生弟子生怕钟清玉反悔,连忙给他们派发玉牌。

    玉牌看起来十份轻巧,小小的一块,还没有掌心大,实则是由无尽海底的万年沉木制成的,握在手心,比铁还要重一些。

    拿到玉牌的那一刻,玉牌上面就会自动刻出弟子的名字。

    木牌连接着昆仑山的弟子名册,名字一旦录入木牌,那么他们以后就是昆仑弟子了。

    当然,这个名字不一定是你的本名,而是你想要你叫的名字,刻上去的名字也不是绝对的,只要你想让上面的名字变,木牌上的名字就会变,有的弟子甚至以此为乐,一个月给自己改三个名字。

    上辈子宁凝弟子木牌上刻着的就是“宁岁”二字,那是她穿越前的名字,也是她前几世云游天下所用的化名。

    现在她的木牌在她的意念作用下,渐渐浮出了“祟祟”两个字。

    宣蘅的木牌也幻化出“宣蘅”二字。

    为了不耽误宣蘅拜师,宁凝强压心头的不愉快,将木牌挂在了腰上。

    再抬头,台上的少年安然接过弟子木牌,握在手中拔完,那寸柔软的穗子缠绕在他修长秀丽的指关节中,显得随意且懒散。

    在宁凝看向他时,他的目光也一瞬不瞬地望过来。

    他一身白衣,头发高束,身材纤细弱质,好似一阵风吹过来,就能将他带走。

    宁凝看不清他的容貌。

    因为他的脸上,覆盖着岩彩着色的饕餮面具。

    饕餮头像张牙舞爪,浓艳狰狞,和那一身白衣不搭,糅合在一起,有种格格不入的诡异感觉。

    可他的气质太过特殊,就算是变了性、化成灰,宁凝也一样认识他。

    可这个人,不该有灵根。

    在前七世中,他无一例外,是个彻头彻尾放修行废物,宁煦花费了多少天灵地宝,都没办法把他的修为砸上去

    而如此强劲的火灵力,宁凝唯独见过一个人。

    宁凝忽然明白——宁煦连自己的灵根,也分给他了。

    意识到这点,宁凝眼光变冷,嫉妒的本能令她呼吸都变得起伏不定。

    宣蘅低头问道:“怎么了?”

    她也抬头望向那个男子,她总感觉那人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是她曾经的故人。

    她魂魄短暂摄住了,呆愣了片刻后还是决定问宁凝,“你认识他吗?”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陌生人伸出援手,“宣蘅”应该不大可能认识这样的男子,他应该是宁凝他们的熟人。

    没等宁凝开口,那少年就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声音沙哑地道:“我找你很久了,终于找到你了。”

    面具下眼泪流了一整夜,眼睛红肿得布满血丝。

    看不见宁凝的时候,他的心每一刻都在凌迟。唯有确认她安然无恙时,心才缓缓放了下来。

    宁煦觉得自己应该毫无波澜。

    可是那些该死的情绪总是在影响着他,诱导着他做出愚蠢的举动。

    就好比昨夜不顾反噬,强行用万象生寻找宁凝下落。

    就好比宁凝恢复后,他身上灵力消减,那些恶心得裂痕遍布皮肤,他担心宁凝会被吓到,专门买了个面具遮盖疤痕,才来看她。

    就好比刚刚看他们被昆仑长老刁难,本来想着把宁凝偷偷抓走的他,竟然会上场帮忙保他们的朋友进入昆仑山。

    就好比现在……

    他俯身蹲在了宁凝面前,用灵力扫过她的身体,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用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她,“这两天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你是不是生病了?”

    宁煦的理智在和情绪对抗,他何曾这般委曲求全?

    似乎终于是忍不可忍。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硬邦邦砸在面具上,然而一巴掌过后。

    那股情绪依然驱使他口中不停地说道:“都怪我,没有注意到你的情绪,你和我回去吧,前一天我感知到你受伤了,我好害怕你在外面出事……”

    他越说越哽咽,泪水顺着面具流淌。

    这一巴掌,扇得倒不像是愤怒自己的不争气,反而加重了语气中的悔恨。

    够了。

    宁煦的理智努力想要控制住这具身体。

    他是来把宁凝带回去的,而不是来跟她说一堆废话的,宁凝昨天的情况很怪异,虽然现在已经恢复,但才出来两天就发生这样的事,宁煦实在不能放任她一个人在外面晃下去了。

    他想命令宁凝跟他回不夜城,身体却握住了宁凝的手,“你的手好凉,是不是真的生病了,现在好了吗?”

    “……够了。”

    宁凝把他的手甩开,脸色一变,“我没有病,你从哪得来的消息?我爹都不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宁凝不知道宁微是怎么样找到她的,也不知道他现在又在搞哪出?*? ?

    看在他方才帮了宣蘅的份上,宁凝没有跟她说重话,也没有驱赶他。

    论长幼,宁凝还是宁微的姐姐,宁微凭什么管她啊!

    宁煦正想冷笑,谁说你爹不管你的,他这不就来收拾她了吗?

    昨天灵力紊乱成那个样子,宁煦就不信她一点事都没有生病。

    他这么关心她,然而宁凝却以冷嘲相对。

    在多种情绪的作用下,听到这话后,他怔怔僵在原地,心口有些刺痛。

    酸酸涩涩。

    他好像是……被这话伤到了。

    宁煦:“……”

    有这么脆弱吗?

    早知道把分身留下镇守不夜城,他本体出来抓人算了。

    但是转念一想,分身体内是他曾经割舍的七情六欲,储存着从宁凝出生起他对宁凝的全部父爱,过于不受控制,总的来说,就是这具分身的脑子完全被情绪支控,要是真把分身留在不夜城,分身也会自己呆不住跑出来。

    宁煦终于压制住了体内感性的部分,开口道:“跟我回家。”

    宁凝说道:“不去!”

    她才不要回不夜城!

    别说是宁微,就算是宁煦站在她面前叫她回去也不回!

    宣蘅觉察到了宁凝和少年微妙的关系。

    从见到宁凝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宁凝是离家出走跑出来的。

    能够对她说出这些话的,是她的家人无疑了。

    只不过这孩子,似乎十分讨厌眼前的少年,好像少年对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宣蘅不会掺合他们的家事。而且她作为旁观者,也看不出是谁对谁错,宣蘅小心观察,保留意见,没插手。

    刚挂好弟子木牌的清濯走到宣蘅旁边,也是一声不吭地和她一起围观,低头一看,还给她抓了把瓜子。

    看戏。

    宣蘅:“……”

    这两人僵持不下,这时候几个昆仑弟子察觉到这边的争执,生怕他们吵着吵着闹掰了,突然又改变主意,连忙走过来岔开话题:“二位已经是昆仑弟子了,我们待会会安排飞舟送二位入昆仑。”

    宁凝说:“我要去昆仑,才不要跟你回去,你要回自己回!”

    宁煦心想,这可由不得你。

    不回也得回。

    然而他沉默许久,迟迟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在和心里的情绪抗衡,心里的那个“他”不想强迫宁凝。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好,那我和你一起去昆仑。”

    宁煦:“……”

    可以见的,“宁微”在这场抗衡中胜出。

    负责招生点昆仑弟子见他们应下了去昆仑,总算是松了口气。

    宁凝扭过头,不再理宁微。

    他爱去哪去哪,能进昆仑是他的本事,宁凝懒得管。

    即便这七世以来,宁微一直对她很好,但是她真的没有办法喜欢他。

    她为了见宁煦绞尽脑汁时,他却可以光明正大进入宁煦的宫殿。

    她为了好感度委曲求全时,他却可以无所顾忌地对宁煦甩脸色。

    她拼命修炼想要获得宁煦认可时,毫无灵根、也没有修为的他却被宁煦疼爱有加。

    宁凝不讨厌她,但是真的对他喜欢不起来。

    就好像她原本该有的东西,都被他抢走了。

    宁凝没有那么容易释怀。

    宁煦对着她说道:“让我跟着你就好了。”

    昨日的灵力暴涨太过怪异,他就算不带她回去,也要留在她身边不远处,能够在出问题时第一时间赶到她的身边。

    即便她不需要。

    ……

    两人话罢,宣蘅终于找到了时机切入话题。

    “他是你的家人吗?”

    她这话本是问宁凝的,但是答话的是宁煦,“我是她的哥哥。”

    以前他们以姐妹相称,现在以兄妹相称也未尝不可。

    宁煦细心瞥了一眼宁凝的弟子木牌,知道她用的是化名,大概不想让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所以他也顺了宁凝的心意,也没有告诉宣蘅真名,“我叫李微。”

    弟子木牌浮现“李微”。

    “幸会,你是祟祟的朋友吧,这两日谢谢你照顾她了。”

    明明蒙着面具,但是宣蘅却似乎能够感觉到他干净明朗的笑容。

    盯着少年白到有些发亮的耳垂,忽然间就失神了。

    像,太像了。

    宣蘅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真实样貌吗?”

    作者有话说:

    4.3日修改

    ……

    其实宁微就是宁煦本身的样子

    宁煦就是:温柔人夫(也有可能是怨夫)+一点点嘴硬

    他把温柔全部封在了宁微身上,所以只剩下嘴硬和怨气了

    现在他还在融合之中,融合完就是宁微的样子

    第38章 又嫉妒了 清濯,危!

    宣蘅第一次见宁煦的时候, 是在不夜城外。

    那时候的不夜城外的原野全是荒漠,灰扑扑的,草木稀疏。

    风一来, 卷起漫天沙尘。

    就连招摇恣意的彼岸花海,都是后来宁煦和她在这里种下的。

    宁煦尚未成为后世令两界闻风丧胆的两界之主,不夜城在妖鬼两界的地位很低, 就宛如砧板上的鱼肉, 人人都能来踩一脚。

    妖鬼两界一边唾弃着不夜城中妖鬼是杂糅了两族的血统, 一边又觊觎着不夜城内妖鬼们的修为和血肉。

    隔三差五,就会有妖鬼进犯不夜城, 抢夺妖丹, 直接将城民掳走当做食物。

    ……

    一万年前。

    宣蘅刚从睡梦中醒来。

    神明的生命太过漫长, 每隔个几万年就会睡一觉。

    有时候睡个几十年,有时候睡个几千、几万年。

    神国衰亡后, 神族凋零,她许多同族睡着睡着,就不会再醒来了, 而她依然可以醒来,真是个奇迹。

    任谁睡了如此长的时间,醒来时都会发懵。

    尤其是看到这样一片荒芜景象,她更是提不起精神。

    宁煦就是在这时候闯入他的眼里的。

    他年纪很小、比三百岁的宁凝稍大一点点,四肢纤瘦苗条, 脏得跟在泥坑里打过滚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野孩子。

    他在荒芜原野上狂奔, 身后跟着几只张牙舞爪的狼妖,咧开大嘴追着他跑,掀起的尘土有几丈高。

    刚开始的时候宁煦只是跑, 宣蘅也只是坐在沙地里看着他跑。

    两人眼神冷不丁对上。

    他立刻调转了个头,过来握住她的手,“小孩,傻愣着干什么,那群狼妖连同族人都吃,快点跑啊!”

    他明明也才是半个孩子,但是却将宣蘅称呼为“小孩”。

    宣蘅被他强行拽起身才发现,她的身体还在幼态。长眠时为了储蓄力量,她一般都会变成小孩形态,现在还没有恢复,所以在宁煦眼里,宣蘅年纪比他还要小。

    刚睡醒就要撒腿狂奔,神也吃不消。

    “等等,看我的,不用跑……”

    几只狼妖而已,难不倒她,宣蘅张手结印,想要聚拢灵力发动攻击,却发现什么都聚拢不了。

    不仅仅是形态改变,她睡太久了,连灵力都没有恢复。

    宣蘅:“……还是跑吧!”

    宁煦拉着她一路跑到了黑色的城墙前,想要带着宣蘅来进去,却被一道透明屏障拦住。

    那是一层透明的屏障,看起来宛如琉璃般脆弱,一触即碎,但是宁煦却不敢带着宣蘅硬闯。

    不夜城的梦杀阵,比狼妖更可怕。

    他冲城墙上的士兵喊道:“求求两位将军,打开梦阵,放我进去!”

    城墙上的守将露出犹豫的表情,“殿下,女君有令,不允你入内。”

    宁煦咬着牙,将宣蘅往里推,“我惹母亲不喜,理应在城外受罚,但是她是无辜的,请你们放她进去,放她进去!”

    守将却道:“她不是不夜城的人,我们不能放不知底细的人进来!”

    宁煦也不过多掰扯,狼妖近在咫尺,他咬着牙,弹出一道屏障,将宣蘅护在身后。

    “不要出来!”

    宣蘅拍打着屏障,“你要干什么?”

    “救我们的命!”

    他祭出法器,长长的骨鞭落在地上,和他小小的身影形成强烈的对比,鞭子甚至比他手腕还要粗。

    在他微弱灵力的驱动下,缓慢浮起,盘旋成巨龙的形状。

    ……

    驱赶狼妖后,宁煦身上全是被狼妖撕咬的伤口,触目惊心。

    而被他护在身后宣蘅毫发无伤。

    ……

    宁煦靠坐在城墙根上,鲜血顺着他的皮肤流淌,洇湿了黄色的土地。

    疼痛令宁煦蜷缩成一团,他死死咬着唇,却一声不吭,双手环着膝盖,看起来可怜极了。

    宣蘅撕开裙摆,替他包扎。

    她体内的灵力在慢慢回流,她将灵气注入宁煦体内,帮助他疗伤。

    宁煦一个人是可以跑过狼妖的,要不是带着她,宁煦不会冒险出手和狼妖交战。

    她动作很轻柔,生怕加重他的伤势。

    毕竟他是为了她而受伤,而且宣蘅也不太会帮别人包扎。

    宁煦垂落眼眸,一声不吭。

    方才那股狠劲,仿佛只是昙花一现。

    等他稍微好一些,宣蘅才开口和他搭话,“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他们喊你殿下,但是却依然不放你进去?”

    “这里是不夜城,是没有太阳的永夜之地,也是我的家,他们喊我殿下,是因为我的母亲,是不夜城的女君。”

    片刻后,他倏忽抬眼,对上宣蘅的眼睛,轻轻地笑了。

    安静地诉说着,一件仿佛无关紧要的事。

    “她不喜欢我。”

    月色与星辰同时照落他的眼中,光和落寞同时存在,宣蘅的心脏微不可察地跳动起来。

    ……

    宣蘅活了很久。

    从上古神族最繁盛的时候,到神族衰落,族人相继死去,六界分裂。

    她遇见过很多的人,也忘记了很多事情。

    但许多年后,宣蘅依然清晰记得宁煦第一次对她笑。

    染血的清秀面庞,形容昳丽,垂落的碎发散在眼眉边。

    清水芙蓉,白玉无瑕。

    他美好得接近虚幻,似乎轻轻触碰,就要碎了。

    那一刻宣蘅觉得,他好像快哭出来了。

    宣蘅游历人间,闲来无事,最喜看世事苍凉。

    她觉得,这一世,她就跟在宁煦身边吧,或许这个孩子,能给她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

    可没想到啊,她这个红尘看客,最后把自己也看进去了。

    ……

    蒙着脸的少年说:“我的面容丑陋,只怕揭开面具时会吓到你。”

    吓到你不要紧哦。

    要紧的是会吓到他家宝贝女儿。

    而且他给分身施了秘法,容颜模糊,还不如以面具示人。

    他委婉地拒绝了。

    宣蘅不死心,追着他问道:“那你可有兄弟?”

    宁煦摇头,“除了妹妹,没有别的家人。”

    他漠然转过脸去,宣蘅见他不愿意过多交谈,便不再问了。

    大抵是她认错了。

    宁煦早就过了少年时期了,而且他母亲早亡,不可能有一个妹妹。

    ……

    宁凝把玩着弟子木牌,来到清濯面前,“很好看?”

    宁凝心想,他要是敢说好看,那她就揍他。

    清濯收起瓜子。

    “一般般。”

    家庭伦理闹剧,他家时常发生。

    别看仙帝老头年纪大,但是他长得也算是一表人才,风流绰约,四处采花,现在白玉京里有一个正妃,十个侧妃,百来个美妾。

    她们每天打得死去活来,连带着清濯的九个兄长也在明里暗里扯头花。

    在白玉京时,清濯每天的娱乐方式就是搬一张凳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围观母妃们、哥哥们掐架,鸡飞狗跳不亦乐乎。

    宁凝和她爹、她妹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比起他从小看到大的,显得有些太过低级了。

    清濯站起身来,跟在她的身后。

    “她是那个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吧?”

    宁凝瞥了他一眼。

    他又知道了?

    清濯说道:“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你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们姐妹俩的感情可真是复杂呀。”

    他向来心思细腻,宁凝表情动作不经意的变化,都能被他猜出猫腻来。

    被人看穿的感觉不好受,宁凝以前可讨厌他这副七窍玲珑心了,但现在想想,有个懂自己的人,也是件不错的事。

    “他要和我们一起去昆仑,这该咋整?”

    宁凝摇了摇头,“他不阻碍我们去鉴心镜,不用管他。”

    她没有忘记,进昆仑的目的是通过鉴心镜寻找这个世界的母亲。

    宁微虽然是个变数,但宁凝心知他是为了自己而来。

    这七世以来,宁微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爱跟在她后边跑,跟狗皮膏药一样难甩掉。

    要不是在系统那里得到过肯定答复,她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攻略者,她还以为宁微脑袋里也有个和她一样地系统。

    宁微不会和她对着干的。

    ……

    三块验灵石被击碎,招生大会被迫中断。

    说是流年不利吧,又让他们招了三个天才。

    说是良辰吉日吧,招生大会因意外中断的,还真是千年罕见。

    钟清玉朝隔壁负责招生点请求调过来一颗验灵石,并决定派飞舟先将被选中的弟子先送回昆仑。

    ——本来,弟子过了验灵石被选中后,有一天时间可以和家人告别,次日午时,昆仑的飞舟才会接他们离开,但是他们找了三个天才,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钟清玉提前将前面召来的送上了前往昆仑的飞舟。

    于是昆仑新弟子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家人,登上了飞舟。

    宁凝环顾四周,别看招生会人潮汹涌,但是最终能够迈进山门的,除了被她保进来的宣蘅和他们三之外,也就只有三个人。

    两个外门,一个内门。

    外门中的赵雪薇与她已经是旧相识,其他两个一男一女,皆是少年和儿童模样的人。

    自古英雄出少年,有资质的人,年纪轻轻就会自然而然迈上仙途,灵根又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长出来。

    昆仑十年一招生,就是担心凡人年岁蹉跎,错过成仙的机会。

    隔十年招回来的人,要么是十岁以下孩童,要么是十多岁、因为年纪太小没来得及参加上届招生的少年,超过二十岁的少之又少,三十岁的几近没有。

    赵雪薇远远看见宁凝,走上来和她打招呼,“承你吉言。”

    宁凝摇头,“和我无关,是你资质好。”

    赵雪薇说:“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你。”

    ……

    宁煦远远看着两个小姑娘说话,感到无比欣慰,宁凝平日里在不夜城总是孤零零的,她在外面可算是交到新朋友了。

    真好呀。

    他目光柔和地望着她们,直到她们分开,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当触及清濯时,饕餮面具下脸色慢慢变黑。

    宁凝身边的那个男孩,就是他呀……

    仙界的气味。

    他不在宁凝身边的这些天,有脏东西混到了她的身边。

    他低头,丈量了一下飞舟的高度。

    普通人摔下去,大概会摔个四分五裂吧。

    略一思索,心中有了计划。

    作者有话说:

    4.5日修文

    第39章 今夜好梦 爸爸妈妈打

    飞舟慢行。

    从大梁京都到昆仑, 御剑只需要半日,但是如果是飞舟,大抵要一夜。

    飞舟上面有厨房, 没有辟谷的新弟子们在舟上享用完餐食后,回到了各自的厢房中休息。

    宁凝和清濯困得很快。

    昨天、昨天的昨天,她和清濯熬了大夜, 困得不行。两人吃完东西, 连招呼都没有打, 就回去睡了。

    飞舟上的床很软,浅淡梓木香气, 仿佛间令她回到旧时在昆仑修炼的岁月。

    她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

    确定她熟睡后, 白衣身影在她床前浮现。

    宁煦终于摘下了饕餮面具,露出爬满黑色裂痕的脸。

    轻轻抬手, 指向宁凝眉心。

    “梦阵……”

    “宁微”埋怨从心生起。

    宁煦感受到了他的不满,宁凝活了三百年,他居然并不了解她的爱好。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弹给她一片空白,随心而起,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见她最想见的人。

    舟行云上,如行海中。

    沉浮波澜好似摇篮般将沉睡的弟子们拢在怀中, 飞鸟长鸣,化作细细的絮语, 传入梦中。

    梦里。

    宁凝回到了穿越前的那个家。

    梦阵中记忆颠倒,她的意识一同停留在了她人生中那个最快乐的时候,又做回了真正的孩子。

    那是很平常的一个午后, 妈妈还没有生病,他们一家三口都好好的。

    爸爸下班后买好菜,就来到幼儿园接宁凝回家。

    记得妈妈还健康的时候,妈妈工作能力强,负责给家里挣钱,反而是爸爸比较轻松,负责照顾她和做家务。

    宁凝跟老师说再见,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来到爸爸面前。

    一放学就嬉皮笑脸,跟爸爸说幼儿园里发生的事情,哪个小朋友打架了,午睡时候哪个小朋友尿床了,老师今天又教了什么。

    她说得颠三倒四,爸爸却很认真耐心地听着,一个字也不落下,不时还点评几句。

    等她说完后,告诉她:“刚刚我去超市买了牛肉,今天晚上我们回家做你最喜欢的红烧牛肉面,妈妈今天不加班,可以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这就意味着妈妈晚上有很多时间可以陪她玩游戏了。

    “好耶!”

    宁凝踩着路基边沿,欢呼雀跃,险些从上面摔下来。

    “小心,走路要看路!”

    爸爸牵着她的手,把她从路边拽回来,无奈又宠溺。

    夕阳透过婆娑树影,漏下一地金黄。

    小区门口有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骑着台高大的自行车看着插满糖葫芦的稻草人,红彤彤的,亮眼又好看。

    宁凝看得眼睛里立刻长出了星星,扯着爸爸的手,晃呀晃呀,“爸爸,我要吃那个?”

    爸爸先是说:“不可以哦,吃多了糖,你的牙齿要烂掉了。”

    宁凝作势要哭。

    爸爸叹了口气,“好吧,给你买一根,但是吃完以后要记得刷牙。”

    他温柔地笑着,哄孩子开心,一次两次,也未尝不可。

    宁凝咬着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真的好好吃。晚上等妈妈回家,她要告诉妈妈她吃了世界上最好吃的糖葫芦。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这糖葫芦尝起来有点涩呢?

    不管了,一共八颗糖葫芦,她只吃两颗,剩下分两颗给爸爸,再把两颗留给妈妈,还有两颗……留给谁呢?

    留给谁呢?

    想不起来了,反正她要让全家人都尝一下这个好吃的糖葫芦,大家都甜甜蜜蜜的。

    ……

    看到宁凝睡梦中勾起的微笑。

    宁煦心满意足。

    当然啦,是宁煦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本人是很不能理解这种幼稚的举动。

    不过经历一天波折之后,他现在短暂和“宁微”达成一致。

    反正他也要去一趟昆仑,去应征万象生的指引。

    宁家的诅咒要破,孩子不听话要管。

    等宁家诅咒消除后,他再把她提回去。

    慢慢来,不急。

    至于那个小男孩。

    天界的人。

    的确不该留在宁凝身边。

    就由的他处理了吧。

    ……

    是夜。

    宣蘅猛地睁开眼睛。

    不好——

    有人开了魇阵。

    魇阵也是梦阵的一种,魇阵是杀人的梦。

    魇会激发出人内心最害怕的事物、或者最不想经历的回忆,一点一点将人困住,然后让人崩溃、发疯,引诱人自杀。

    可是这里是昆仑飞舟,谁敢在这里开魇阵?

    中招的又是谁?

    宣蘅顺着那一缕气息追到船头。

    洁白宛如幽灵的孩童身影在前方浮现。

    清濯目光空洞地站在甲板上,夜风很大,云海漂浮,将他广袖挽起,若扇动的蝶翼。

    宣蘅瞳孔收缩。

    “阿善!”

    他翻过护栏,伸手抓向那片虚无。

    脚底,是千丈高空。

    不好——

    ……

    宁煦关好了房门,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望去,宣蘅抱着清濯,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她压下眼眉,妩媚多姿的桃花眼眸也能迸发出冰雪般的凌厉。

    宁煦漫不经心地扫过她怀里的人。

    行吧。

    算他命大。

    让他多活一会儿。

    宁煦面无表情,正要转身离开。

    一道符咒朝他逼来,宁煦脚步一顿,距离他一丈时被强大的火灵力硬生生逼停。

    绚烂火光映入宣蘅冷淡眼眸中。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宁煦谦和有礼,遥遥颔首致意。

    实力上差距悬殊,就算知道他搞小动作又怎么样,她也拿他没办法。

    “站住。”

    宣蘅喊住他,“你不解释一下吗?”

    宁煦歪了歪脑袋,“解释什么?”

    宣蘅:“魇阵,下三滥的手法,在昆仑的飞舟上杀人,你就不怕昆仑追究吗?”

    宁煦轻笑,在对待宁凝以外的人时,宁微与他是一致的。

    “梦去无痕,谁知道他是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何况——你说昆仑弟子,他们会相信我,还是相信你一个被保进来的无灵根废物?”

    “那你就不担心,你妹妹知道吗?”

    宣蘅说道,“我想,以她对你的态度,应该会无条件相信不利你的那一方。”

    她看不清宁煦的面容,但是她知道他在笑。

    宁煦将食指轻轻放在唇上,“嘘”了一声,“死无对证,没有人会知道的。”

    “你想要试试吗?”

    威胁明目张胆。

    他又在把玩弟子木牌下那串穗子,指尖缠呀缠,旖旎的动作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宣蘅总觉得他玩的不只是穗子那么简单。

    饕餮面具下晦暗不明,“姑娘,你莫非要如此不识趣,去我妹妹面前告发我吗?”

    宣蘅心想,这个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不可测。

    不夜城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

    宣蘅敛眸,正当宁煦以为她被吓退的时候,眼前符光一闪。

    他侧身,躲避不及,从身后袭来灵符险险擦过了他的额头,那扇鎏金的面具裂开了一角。

    宁煦猛地捂住面具,虽然拦住了绝大部分容貌,但是他额头上的黑色裂痕,还是被一览无余。

    这种裂伤……

    宣蘅轻笑,“原来是一具分身傀儡。”

    “你妹妹知道吗?”

    宁煦沉着气,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掐诀。

    宣蘅搂着娃,丝毫不慌,既然是傀儡,那她就有办法应对。

    但很快,法诀慢慢熄灭。

    关键时刻,宁煦的理智压制了蠢蠢欲动的宁微。

    这个女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偷袭他,说明她不仅仅只是个凡人那么简单。

    飞舟狭窄,打斗肯定会引起其他人注意。

    而且……

    这里距离宁凝房间仅仅只有一门之隔,“宁微”不想吵醒她。

    他收手,广袖垂立,翩翩君子,“我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

    “这话应该对你自己说才对。”

    宣蘅说道,“你不该插手你妹妹的事,也不该伤害你妹妹身边的人。”

    宣蘅盯着他的面具,心里嫌弃,真丑。

    那么可爱又讲义气的小姑娘,怎么会有个如此奇怪的哥哥?

    ……

    不管怎么说,宣蘅将宁煦列为危险人物之一,心上小本子记了一笔。

    威胁她是吧。

    给她等着。

    这笔账她迟早会算。

    将清濯抱回了房中,她咬开食指,在他额头上快速书写。

    一个阵法落成。

    可以抵抗“魇”的静心印。

    ……

    梦中,清濯立于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浓夜冷风,海雾冰冷刺骨。

    蔓延全身。

    他剑锋出鞘,惊雷劈开海面,给这片海带来短暂光亮,白花花的光晃过他俊朗五官,束发的长绸湿重,潮湿的水汽洇湿头发,贴在他的脸颊上。

    “求你,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

    “是你来救我了吗?”

    “我好难受,求求你!”

    熟悉的声音在远海中弥漫,破开海雾,不断冲他呼喊。

    来之前,有人告诉他。

    他知道在这片海深处,生养着魅惑人心的鲛人,他们会化作他最熟悉的人,用最熟悉的声音,呼唤着他。

    可他依然要去。

    那里有人在等他。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不能放弃——

    ……

    “眉头皱那么紧,究竟梦见了什么?小孩子能有什么心事?”

    宣蘅对着清濯碎碎念。

    也不知道那个李微对清濯施了什么魇,清濯完全陷进里面去了,竟然连她的阵法居然没办法将他唤醒。

    宣蘅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尽力了,现在只能慢慢等梦醒了。”

    她拦下了“魇阵”的杀机,但是梦魇还在继续。

    她虽然没办法提前将他唤醒,清濯度过了噩梦,自己也会慢慢醒过来。

    ……

    梦中的清濯朝大海深处奔去。

    无边无际。

    海那么黑,如迷宫将他困住,他御风前行,找不到去处,忘记了来路,亦不知归处。

    他慢慢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害怕。

    忽然黑暗破开,天光乍泻。

    梦里的宁凝忽然间惊悟,伸手朝身边一拉,软乎乎的小团子被她拽了出来。

    她的梦,想要见谁就见谁。

    清濯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人,齐刘海,双马尾,穿着短衫,婴儿肥的脸蛋,腮帮子鼓鼓的。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根糖葫芦递了过来,甜腻的气味涌入鼻中。

    她说:“吃。”

    “两颗,留给你的!”

    清濯眼眸渐湿,接过了糖葫芦,重重地点头。

    心一瞬间落到了实地。

    他又不喜欢吃糖葫芦。

    为什么会开心到掉眼泪呢?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订阅,我存稿时已经在金榜39了

    明天周五,我努力加更

    …………

    解释一下为什么女主能够拉男主入梦

    因为女主从妈妈那里继承了“造物”的能力,她梦里想让什么变成真的,就能变成真的。

    她想要见清濯,所以清濯的意识就被她拉进了梦中。

    感觉我每本小说的女主都爱吃糖葫芦

    至于为什么……

    大概是糖葫芦最好写,哪哪都有。

    要是放在现代,大概是男主给女主买疯狂星期四吧。

    第40章 昆仑仙山 昆仑七峰长

    昆仑山上, 积雪厚重。

    鉴世峰,覆雪殿。

    掌门至虚仙人修八尺有余,且形貌昳丽。

    朝服衣冠, 对着水镜敛容,笑脸咪咪地问自己的道侣:“我与太虚长老孰美?”

    掌门的道侣明虚仙人翻了个白眼,“你漂亮极了, 太虚长老何德何能比得上你?”

    鉴心峰长老太虚仙人, 昆仑之美丽者也, 生得一幅好相貌,弟子私底下打榜评选的七长老中第一绝色。

    至虚满意的点头, 非常自信。

    转头看向自己一边的三岁小女儿七七, “小七七, 爹爹和太虚老儿谁长得好看一点?”

    七七低头玩沙盘,头也不抬:“你。”

    七七是个面瘫。

    惜字如金, 不愿意多说半个音,压根不爱理她爹。

    不久后,慕星迟从外来。

    至虚又抓紧机会问道:“徒儿, 过来看看,我和太虚那家伙谁更好看?”

    慕星迟看着花枝招展的至虚,嘴角颤抖了一下。

    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太会说谎话。

    脑子卡壳片刻,拼命回顾师尊这些年来对自己的教导之恩, 才强行按耐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老实话。

    沉默片刻,违心道:“师尊好看。”

    至虚大笑三声。

    很好, 他也是这样觉得的。

    “上次招生会,太虚那老不死的仗着自己长了不错的脸,把绣绣给引诱去了鉴心峰, 我的绣绣……我的绣绣,她可是我这些年来见到过的最好的金灵根,她就应该来我鉴世峰,在遇见太虚之前,绣绣明明都说好了做我的徒儿,太虚一亮相,就把她的魂儿勾走了,该死的狐狸精。”

    他口中的绣绣名叫林绣,是十年前通过验灵石来到昆仑的弟子之一,现如今拜在了鉴心峰长老太虚门下,是鉴心峰的第一百零一个弟子。

    林绣资质好,拜师时几个长老都在抢她,至虚好说歹说,终于将她说得心偏向他这边。

    她本来都已经决定要拜入至虚门下的,因为她是金灵根,和至虚的灵根刚好相同,至虚最适合做她的师傅的人。

    但是就在她收下信物的前一刻,太虚来了,带着他那张俊脸晃悠悠地来了。

    林绣当时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这个年纪不偏不倚,正是春心萌动。看到太虚那张脸后就走没办法挪开眼睛,别的啥也不管了,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被抢了心仪弟子的至虚痛心疾首,这几年没少给太虚穿小鞋。

    现在想起来,他的心依然隐隐作痛。

    要知道,七大长老相中的徒弟并不多,好不容易看中个资质天赋与他天然嵌合的,却被人抢走了,这让他怎么能忍!

    资质好的弟子,不会缺老师,是弟子来挑老师,而不是老师挑弟子。

    昆仑的长老们实力相当,弟子拜师,当然是看重师尊能给自己提供什么。

    鉴心峰资源一般,然而太虚真人长得委实像个祸害,所能提供的情绪价值是别的长老所提供不了的,故而还真有不少天资不凡的新弟子被他诱骗。

    好些弟子拜入鉴心峰,就是冲着他的脸去的。

    太虚靠美色抢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掌门悲哀地抓着镜子,“还有上上次,我的怀瑾也是,上上上次,我的小琴琴……全都被他一张脸骗去了,他不过就是长了张好看的脸而已,我那里不如他!”

    说着,至虚再次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

    实话说,至虚长得也还可以。

    他驻颜在二十岁,正是风华正茂的青年时期,身姿挺拔,道骨仙风,如雪如松,他今日特地早起,严妆打扮,拿出压箱底的脂粉和衣裳,就不信比不过太虚。

    他早就收到弟子传讯,说今年钟清玉为昆仑招到了三个天才。

    想必其他六峰长老也已经收到了风,蠢蠢欲动,准备要争抢这几个弟子的归属权。

    他身为掌门,当仁不让,即便不能抢到全部,也一定要抢到其中一个。

    想到即将到来的新弟子,他又兴奋起来,昨日因为人祭阵生起的烦恼阴霾一扫而空。

    明虚再次翻了个白眼,她这个丈夫一边对太虚以色诱徒的方法嗤之以鼻,一边自己又追着效仿。

    老夫老妻互相嫌弃很正常,明虚瞅着女儿午觉时间到了,抱着孩子回去睡觉,懒得管他。

    慕星迟早就习惯了自己的师尊是个老顽徒,见师尊自恋差不多了,趁机插话:“师尊,从各处来到飞舟已经抵达明镜台前,师尊衣冠已足够完好,无需装扮,各峰长老已就位,请师尊即刻动身前往。”

    至虚向来没有什么时间概念,把弟子晾在外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拜师会不一定全部长老都会到场,有的长老不想收徒,也就不会出席拜师会。

    但是至虚作为昆仑掌门,一个象征性的符号,是必须得在的,?*? 哪怕只是当个吉祥物走一趟。

    慕星迟就是担心自己师尊迟到,在新弟子面前丢失昆仑掌门的颜面,特地来提醒。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了!”

    掌门说道:“我心里有数!”

    三个天才等着他呢!他要是迟了,那几位可不就是要被人抢走了?

    这可不行。

    ……

    明镜台——

    昆仑最高峰鉴镜峰的峰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这就是昆仑明镜台。

    往昔昆仑论道会、内门弟子试剑大会、以及同门间切磋比试(斗殴),都会选择到明镜台来。

    相当于高中学校的大操场。

    这里宽阔开朗,干啥都方便。

    从明镜台上俯瞰下去,雪山连绵,高峰耸立,七大主峰灵流荟萃。

    昆仑山指的不是单独的一片山峰,而是封存灵脉的千里群山。

    这片群山灵气馥郁,一草一木皆有灵,奇珍异兽多如牛毛,是天下最理想的修行之地。

    从各地载着新弟子归来的数座飞舟停泊在明镜台前。

    白云仙鹤环绕山峦,鹤唳声远远近近,飘飘渺渺,又连续不断,恭贺昆仑新生到来。

    “哇——”

    “哇——”

    “哇————”

    从飞舟进了昆仑山仙域开始,飞舟上宛如夏夜池塘,听取“哇”声一片。

    昔日只从传言中听见的隐世仙山就这样直观呈现在面前,浩浩荡荡,云落九川。

    在凡间出生、长大的孩子哪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个盯着下方看个不停,恨不得身上长十颗眼睛,将这仙山云海看个够。

    宁凝起得很晚,像是做了一夜的好梦,飞舟上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她头发蓬松,睡眼惺忪,但是神清气爽,推门而出,长舒一口气,张开怀抱,感受昆仑的风。

    馥郁的灵力亲吻着她的面颊,流云将她抱紧怀中,这片山与她天然亲近,她在昆仑的岁月悠长,她不住遐想,假如不是被攻略烦扰,前七世的某一世,她大概会飞升成仙。

    宣蘅也在外头吹风,一眼看到她乱蓬蓬的头发:“要不要我给你梳头?”

    宁凝:“好呀。”

    宣蘅对照顾小女孩很有经验,宁凝的头发细腻又软,用软梳很快就梳顺了。

    宣蘅给她扎了两个丸子头,用红绳子固定好,俏皮活泼。

    宣蘅给她哪来镜子,两只食指轻轻点在她的唇角。

    “笑一笑,好看。”

    宁凝面无表情。

    “行吧,不笑也很可爱。”

    冷着脸也是酷酷的。

    宣蘅牵着宁凝出来,恰好碰上来找宁凝的宁煦,他的面具已经换了一个,这次面具上画着麒麟兽,面具不似从前那般张牙舞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华贵雍容的气质。

    宣蘅和宁煦对视了一眼,短光相接,彼此都感受到了对方藏起的意味深长。

    宁凝:?

    他们两个之间的气压低得很,好像有仇似的。

    他们不是昨天才认识吗?

    宁煦目光移向宁凝:“我以前难道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不要随便相信来历不明的人吗?”

    宁凝心想,宁微怎么今天怪怪的。

    她问:“你今天吃错药了?”

    宁煦脸色黑了,面具下的沉默滋长。

    心却微不可察慢跳片刻。

    被嫌弃了。

    “那个人”伤心了。

    宁凝不想理他,拉着宣蘅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她问:“你和他有仇?”

    宣蘅说道:“只是互相不合眼缘罢了。”

    宁凝打了个激灵,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盯着宣蘅,欲言又止。

    宣蘅见她似有难言之隐,问道:“怎么了?”

    宁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千万不要喜欢上他,他不值得你喜欢!”

    宁微虽然男装打扮,但是她就是个女的!

    宣蘅和她没有结果的!

    宣蘅:“……”

    她哪只眼睛看见她喜欢他了?

    ……

    飞舟悬浮明镜台,降落长梯。

    弟子一个个蹦蹦跳跳地走了下来,像一只只快活的萝卜头,伸长了脑袋四处张望。

    昆仑雪山之颠,常冬不夏。

    明镜台更是乱风不断,负责护送新生的昆仑弟子们给新生上了一层避风咒和去寒咒,让他们能够直接站在昆仑山巅,不会被冷流刮走,也不至于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

    宁凝站在到明镜台,看着熟悉的景象,有些恍惚。

    在昆仑生活久了,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格外亲切。

    前几世她来明镜台的次数可不少。

    在过去的七世里,宁凝经常会和清濯发生以下对话。

    “上明镜台,我们单挑。”

    “去明镜台,别打坏了我的屋子。”

    “有种去明镜台,我让你好看。”

    “下学别走,跟我去明镜台!”

    ……

    在这里宁凝打过不少架,挂过不少彩,也把清濯打趴下过无数次。

    当然,除了清濯,她也会跟别人打架。

    剑修的脾气向来好不到哪里去,若有矛盾,大多是上明镜台公开较量一场,打一架后,各自都心服口服了。

    卜一站上明镜台,宁凝就感受到了血脉偾张的战意。

    她盈盈一握,风从指缝过,手中空空如也。

    差了把称手的兵器。

    她的本命剑——焦鹿梦,此刻还躺在昆仑剑冢之中。

    不过没关系,拜师之后,长老们会让弟子们进入剑冢选剑。

    昆仑是剑宗,就连医修也会用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命剑。

    前七世,她每一世拜入昆仑的时间都不同,而无一例外,最终认她为主的,永远都是焦鹿梦。

    她想着,她是不是还有时间能够拿回她昔日的神剑?

    就在这时候,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呕——”

    旁边有一架飞舟停定,然而这艘飞舟下来的新弟子却一个个脸色苍白,还有的直接在明镜台上呕了出来。

    有新弟子悄悄问:“他们怎么回事?”

    清濯幽幽回答:“食物中毒了吧?“

    站岗的老昆仑弟子为他们解答,“不是,飞舟上的吃食当然没问题,他们出发得比较晚,而且距离长,所以飞舟飞得快了一些,他们不太能适应。”

    所以他们是晕船了。

    清濯问道:“你们的飞舟还能调速吗?”

    “当然可以。”

    他慢悠悠地说:“一般他们那个速度才是正常的,我们平时御剑飞行也是这个速度,你们的飞舟算走得很慢了。”

    所有的飞舟都是踩点到达拜师会,宁凝他们提早出发了,加上距离近,所以他们的飞舟有时间缓慢稳健行驶了一夜。

    至于其他弟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宁凝想起了自己前几世到达昆仑的时候,坐的飞舟也是开得极快。

    到昆仑后,宁凝觉得自己回忆过去的次数和时间都增加了,还真是容易触景生情。

    不多时,所有飞舟已归来。

    这一届招生会,从各地招回来的内外门弟子约两百余人,内外门几乎是对半开。

    “快看,那是什么?”

    一道声音吸引了宁凝的注意。

    与此同时,明镜台中聚集的新弟子们也纷纷望向天空。

    七朵莲花在半空中浮现,纯粹的灵流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莲花停滞片刻,硕大的莲花瓣层层盛开,淡金色的花蕊中间,莲台托着七束光,隐约能看到里中人影。

    光芒渐渐淡去。

    日耀下,玉骨清姿,自光中浮现。

    ……

    若虚仙人斜靠在莲台上,目光垂落,看着下方青涩稚嫩的面庞,含笑轻叹,长发如水顺着她的玉臂滑落,“真是一群活泼的年轻人,总让我想到我十来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来到昆仑,忐忑不安站在明镜台前,受仙人抚顶。”

    “现在,我也坐上了莲台上,再看着小弟子们,真是感慨万千啊。”

    旁边的式徽仙人问道:“师叔,这届弟子中,有合心意的人吗?”

    若虚仙人浅笑,也不直说,“我的鉴初峰已经好久没有进过弟子了,以前的孩子们长成了大弟子,大弟子总不如小的有趣,是得挑个小的回去了。”

    “那师尊想要哪个孩子?”

    若虚抿唇,遥遥一指,“那三个,都很不错。”

    嗯,宁凝、宁煦、清濯,可真会指。

    式徽动作一顿,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不拐弯抹角了,幽幽地道:“师叔也收到大梁京城那边的来讯了?”

    若虚眯了眯眼睛,“什么来讯不来讯的,我收徒,不过是看重眼缘的罢了,那三个孩子,都很合我眼缘。”

    式徽说道:“巧了,那三个,也很和我的眼缘。”

    今天拜师会,七个长老都集齐了,没有一个缺席,没有一个迟到。

    为了什么而来,大家心里都清楚。

    ……

    维持秩序的昆仑弟子们组织新弟子们站好,给他们介绍各峰的长老。

    “注意看,上面从左往右数,分别是我们昆仑山的太虚、若虚、至虚、了虚、式徽、白徽、尺真七位长老,七位长老分别掌管着我们昆仑七大主峰,是我们昆仑山中最德高望重的人,其中至虚长老也是当今昆仑的掌门。”

    “待会内门站出来,挨个上前去,就好像你排队过验灵石那样到长老面前走一圈,要是七大长老有心收你为徒,就会给你信物,你收下信物,就是这个长老的弟子了。”

    “当然了,七位长老很少收徒,就算长老不收你为徒也没关系,等七大长老选完徒弟后,剩下的就算去不了主峰,也可以去其他诸山峰,会有其他长老收你为徒,大家都通过了验灵石,都能成功拜师的。”

    七峰长老掌握着最好的资源,也是内门弟子们最好的归宿。

    因此,这七位在昆仑拥有着说一不二的收徒权,所有内门弟子入门后都有得先经过七大长老的挑选,挑剩下的才会划分给七峰以外的其他峰。

    第一世宁凝知道这个收徒流程之后跟系统吐槽昆仑规矩多,收个徒像选秀一样。

    七峰长老是皇帝,其他峰是王爷,皇帝不要的秀女才会赐给王爷。

    系统反驳她,觉得她用选秀比喻收徒不合理,昆仑可没有那么封建——他觉得最好应该用考研来比喻。

    进内门就是过了国家线,七峰长老就是你那爱而不得的白月光第一志愿,错过了七峰长老,运气好点,调剂去个差一点点学校,不好的,被调剂到一个不知名的疙瘩角。

    宁凝觉得系统搞起抽象来到时候根本就不像是台人机。

    她抬眼望着上面七个莲台。

    她对七峰长老已经很熟悉了。

    前四个很好记,太虚、若虚、至虚、了虚。

    连起来就是“太若至了”。

    后三个就更好记了,式徽、白徽、尺真。

    连起来就是“式白尺”。

    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取到这么大愚若智的名字。

    这些长老们,名字中带“虚”的,是属于比较靠前的一个字辈。

    至于“徽”字辈,则是“虚”字辈的徒弟辈。

    从前昆仑的师尊们总喜欢按着字辈来给徒弟们取名,这方便好排辈,所以长老们的名字大多都是师尊改过的。

    不过现在弟子们追求个性和多样化,都要求保留着自己的本名,不再跟着昆仑的字辈取名。

    七长老中名字最独特的尺真呢,用的就是他本名。他比“徽”字辈还要小一辈,就是主峰长老中最年轻的。

    宁凝活了七世,每一世都拜师昆仑,且每一世的师尊都不一样,主打就是跟过一个导师避雷一个导师。

    不知不觉,她居然已经把七峰长老们都轮了一遍。

    每个师尊都有各自的一言难尽。

    那么问题来了,她这一世,该选哪个师尊好呢?

    作者有话说:

    好困,不行了我要睡了,明天我再起来改

    感觉总是忍不住想要搞点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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