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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神明一诺 那个世界,

    宁凝有点怀疑, 宣蘅两日期限内能否把妖祟抓到。

    早上从少爷屋里出来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府中邪祟的事情,而是一门心思栽进厨房里忙活。

    她向赵家人帮忙买了一些新鲜的食材, 赵家人都知道她是赵四请来的仙人,对她极其敬重,听到她有需求, 立刻就将当天在集市上购买的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送了过来。

    宁凝坐在门槛上, 看着她切菜和面, 添柴生火,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干净利落。

    她抬手时挽起的衣袖落下来了一点, 双手沾了面粉难以处理, 无奈下朝宁凝投来求助的眼神,宁凝跑过去, 帮她将袖子挽起来。

    说起来宁凝在穿到这个世界后,似乎没有对别人做过这样的事。

    俩人看起来不像是刚认识的陌生人,反而像姐妹、朋友, 或者说更进一步的关系……母女。

    一个时辰不到,酸菜馅、鲜肉馅、粉丝陷的包子已经在蒸笼上蒸着了。

    宣蘅擦了把汗,对宁凝说道:“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陪我做饭。”宣蘅说道。

    宁凝不解,“这有什么好谢的。”

    “我曾经自己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在这个世上,宛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 直到遇到了我的夫君,我的女儿, 我才感觉到自己活得像个‘人’。”

    宣蘅并没有觉得她是个小孩就随意糊弄她,她缓缓说道:“享受孤单的日子久了,才会知道有人陪伴, 陪着你说说话是多么可贵的事。”

    她温柔地盯着宁凝,感慨,“以前我的女儿也是个跟屁虫,我进厨房的时候,她总是要跟着我,不过她总是捣蛋妨事的那个,抱着我不让我干事,必须要我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不然就会哭闹个不停。”

    她有些好奇,“你女儿是怎么死的?”

    宁凝向来没心没肺,或者说毫不关注宁煦以外其他人的情绪,压根没有这样问会揭人家伤疤的觉悟。

    宣蘅的眼眸暗了片刻。

    宁凝噎了一下,难得有了些许眼力见:“你如果不想说,那就算了。”

    宣蘅微笑摇了摇头。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没办法开口,她告诉不了宁凝,她的孩子根本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决心赴死去救世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也许是因为灵力大量消耗,又或者是因为她当时的注意力被其他事吸引,她甚至没有发现身体的变化。

    如果她早些知晓自己怀孕,她一定会竭尽全力保住这个血脉,绝对不会带着她一起赴死。

    她是在梦里才得知自己有过一个女儿的,那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梦,是她为爱人编织的幻境。

    她曾经许诺陪他一生一世,可她要死了,这个承诺注定无法完成。

    她不想欠着情债离开,于是临死之前,她用最后的一丝力量,编织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二人梦境。

    在梦境里,她和他都是寿命短暂的凡人,她与他是一对平凡夫妻。在梦中相约度过一生,也算是完成那个诺言。

    梦醒之后,两不相欠。

    在她原本设定的梦境中,梦中只会有他们夫妻二人,可她却突然生下了一个女儿。

    梦是现实的投影,现实没有的,梦境中也不可能存在,她女儿在梦中能够降临人世,也就说明在她死的时候,这个孩子已经存在。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死亡时已有孕在身。

    可她救世时候元神与肉身悉数毁灭,孩子尚在腹中,与她同为一体,不可能脱离她活下来。

    她的女儿,只活在她的梦中,在她的梦中出生,在梦中长大,后来也会在梦中死去,在梦中那个和平的世界里,度过平凡安稳的一生。

    在梦里世界,她的女儿大概会寿终正寝,而在现实世界中,她是胎死腹中。

    宁凝又问:“你这么会做饭,是为你女儿学的吗?”

    宣蘅笑了笑,“我女儿嘴巴挑,要是饭桌上没有她爱吃的东西,她会闹绝食一整天,宁愿到外头垃圾桶去翻东西也不愿意吃家里的。”

    “所以我只能研究菜谱,给她做好吃的菜,让她在外面不要翻垃圾桶。”

    宣蘅以前也是仙婢环绕,饭来张口衣来张手,想要什么都有仙术可以解决,可她编织的那个世界也没有灵力,没有六界各族之分,所有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凡人,宣蘅也没办法用仙术。

    所以为了照顾好那个小家伙,宣蘅治好亲自动手,研究做饭做菜。

    幸好她的学习的能力还是那么强,只要轻轻出手,就能让那小家伙拜倒在她的锅铲下。

    宁凝心想,宣蘅的女儿还是个熊孩子。

    翻外面垃圾桶做饭吃,听起来跟家养的宠物狗狗一样。

    宁凝说:“要是我的女儿是这个样子,我肯定要揍她。”

    宣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现在那么小,还是别人的女儿,不曾为人母,不会懂母亲的心思,等你做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小小的女儿,你就只会想把她捧在手掌心,不舍得打也不舍得骂,就算她再淘气,能够包容都会包容她。”

    她温柔的声音让宁凝恍惚了下,情不自禁想起了妈妈。

    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对她的,无限度的关爱,无穷尽的包容。

    她喃喃自语,“不知道我娘会不会喜欢我……”

    她说的是这个世界的母亲。

    当然,她并不指望素未谋面的母亲能够喜欢她,她也不想向讨好宁煦一样讨好自己的母亲,她只是想要见母亲一面,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

    宣蘅说:“傻孩子,天底下哪有父母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那……”

    那简直连禽兽都都不如。

    宣蘅还没有说完,被宁凝抢答:“有啊有啊,我那个死鬼爹。”

    证明天下乌鸦不是一般黑的反命题,就是找出一只白乌鸦,宁煦就是那只白乌鸦。

    宣蘅:“……”

    好吧。

    ……

    包子熟了,宁凝吃了两个,滋味鲜美可口。

    她端了一盘子去找清濯分,顺便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清濯已经醒了。

    他做了一个很漫长,却又格外真实的梦境。

    梦中,他身上没有折磨他的因果印,他也没有逃离白玉京,遵循着父君的安排,在年满一百岁之际,拜入昆仑仙山,修习仙术。

    昆仑弟子大多都是由升仙大会选拔而出,万里挑一,皆是天赋卓绝的精英。

    而清濯,拜入昆仑几乎毫无难度,完全是走后门进的。

    刚开始,所有人都瞧不起他,臭仙二代,来刷资历的罢了。

    人家那个不是为了昆仑入学名额耗尽心血,甚至有的人付出了生命,也没办法来到灵山脚下,而他——靠亲爹打声招呼就好了,一进门还是昆仑最德高望重是仙长的关门弟子,这将其他人的努力置于何地?

    但是,随着清濯在昆仑修行时间变长,众人都噤声了。

    因为这个仙二代,实在是太强了。

    三百岁金丹,八百岁元婴,千岁那年步入化神,修为一骑绝尘,将师兄师姐们狠狠甩在身后。即便他心思不在修道,时常移动到那些旁门左道的符篆阵法上,但是依然阻拦不了他的节节攀升,很快超越前头的师兄师姐,成了太虚仙人座下的“第一弟子”。

    所有先入门后入门的弟子们,都尊敬得称他一声,“清濯神君。”

    或许是觉得修行太过无聊,或许是昆仑的作业怎么也做不完,清濯在他一千一百岁这年,终于决定暂时辞别山门,外出游历,野猎魑魅魍魉,为民除害。

    正巧,他收到了兄长们寄来的信,告诉他不夜城出了个女魔头,四处为非作歹,请他帮忙清除奸恶。

    虽然有所掩饰,但他依然能够在信上看到哥哥们的委屈。威风凛凛的大哥,居然会被打哭。

    是什么样的女魔头能够让哥哥们如此受挫呢?

    清濯也好奇,所以他乘着剑就去了。

    就在这时候,他醒了过来。

    “主人?”清濯揉揉眼睛,“这是什么?”

    宁凝将举到他面前的大包子挪开,“吃点东西吧。”

    这个时期的清濯和她一样没有辟谷,要么吃辟谷丹要么吃点别的什么,宁凝说道:“鲜肉馅的。”

    为了给他展示这个包子有多么美味,她掰开给他看,手艺不馨,滚烫汁水崩他脸上了。

    清濯:“……”

    “我吃,我吃。”

    吃个包子整的好像被刑讯逼供了一样,宁凝心想,爱吃不吃,将包子往他嘴里一塞。

    他咬着肉馅,小口嚼食,像只小仓鼠,但一口过后,他就发现此物如此美味,开始大口吃肉。

    宁凝爬上床,双腿沿着床沿垂落,晃来晃去,“你好些了吗?”

    清濯点点头,“好多了。”

    在昨天宁凝抱他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烙印似乎平静了下来,后背的滚烫已经完全消散。

    就是被折腾了一场,难免还是有些没精打采的。

    宁凝掀起他垂落的长发,撩至耳后,露出白皙的脖子,托腮思考,怎么还是那么漂亮。

    清濯饭量不大,一个包子下肚就吃撑了。

    “主人,”清濯想起宁凝会织梦术,“昨天,你有没有潜入我的梦里。”

    “是我给你织的,喜欢吗?”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春和日丽的小花园——为什么要织小花园,因为现在宁凝就只会织小花园。

    清濯神情怔怔,原来真的和她有关,如果他没有因果印,成功进入昆仑,大概也会以敌对的方式与宁凝相遇吧。

    一个是仙界的皇子,一个不夜城的少主,天生就该不对付。

    他最初找到宁凝,也是出于利用。

    昨日因果印发作,短暂的依偎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放纵。

    宁凝这是在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吗?

    宁凝见他沉默少话,觉得索然无味,干脆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休息,拍拍手从床上跳下来,“既然你好了,那我先走了。”

    “等等。”

    看着她的背影,清濯忽而心脏?*? 坠落,慌忙跳下床,去牵她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3.28改

    ……

    至于女主为什么能存活下来呢,那当然和我们的父皇有关。

    第24章 畜鬼之家 “养小鬼。

    宣蘅开始画符, 摊开黄纸,笔锋转折,写出几个单独的符文。

    “这是什么?”

    像是故意考察宁凝的功课, 宣蘅笑又不答:“你猜?”

    宁凝把头凑过去,觉得这符文有点眼熟但又认不出来是什么,就好像考试的时候遇到眼熟的题目但是又不会写。

    宁凝还没回答, 旁边清濯立刻将她拉走:“镇鬼符。”

    “主人小心, 别碰!”

    镇的就是她这种小鬼。

    宣蘅转身道:“没关系, 符文还没完成,没有效力的。”

    她又对清濯表示赞许:“小弟弟, 你看起来年纪小, 懂得还挺多的。”

    符篆最初的衍生是为庇护灵力低微或者没有灵力的凡人, 借天地之力,为不可为之事。

    也因此, 天赋低的人也可以修符道,符篆常与“弱小”挂钩,仙族人汲取清气而生, 天生可以使用灵力,看不起凡人符篆,嘲笑其为歪门邪道,不屑于触碰,但清濯并不这么以为。

    强者修符, 更是锦上添花。

    清濯捏着宁凝的手:“以前学过一些。”

    宣蘅解释道:“这些符文,都是从赵公子房间里贴着的, 我现在是默记下来,你说得不错,他房间里贴着的, 全都是镇妖符。”

    “镇妖符?”宁凝说道,“镇压崇邪,他被妖祟缠身,屋里贴这些符文,不是很正常吗?”

    宣蘅说道,“正常,也不完全正常,一般情况下,修士们若没有能力除掉邪祟,会用镇妖符将它镇于原地,防止它往别出去,作恶伤人,但在一种情形下,镇妖符也有另一重用处。”

    宁凝:“什么用处?”

    宁凝不懂符咒,继续追问。

    宣蘅刚要说,忽然间感觉到什么,转头往门外看去。

    “谁?”

    宁凝和清濯齐齐回头,三道目光落在了门外提着食盒的小姑娘身上。

    赵小姐被盯得惊吓,扶着门框怯生生地迈过门槛,有些结巴得说:“我听人说仙师问厨房要食材,猜你们饿了,所以给你们拿了点吃的来。”

    之前她们见过面,赵小姐都是一副疯癫痴傻的模样,清醒过来后,大家才能看清她真实模样。

    瘦矮瘦矮,脸色发黄,没有什么肉,看起来像一朵枯萎的鲜花。

    宁凝语气淡淡:“我已经吃过了。”

    她没有忘记,她被赵家人买回来,就是给这个小姐做丫鬟。要是她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恐怕现在还被关在柴房里,忍饥受饿。

    她和清濯达成共识,扮鬼吓完管家后,她就不再追究,但也别想让她对赵家人有什么好颜色。

    赵小姐似乎没有听出宁凝语气中的逐客之意,依然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了宁凝面前,说道:“这些都是我平时喜欢吃的,你们现在不吃,也可以放一放,那我就拿走了。”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了宣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其实,我见过你。”

    “初一那天,阿娘带着我出门去西山拜访紫升道人,我们的马车和你在雨中相逢,你没有撑伞也没有披蓑衣,阿娘见你可怜,送了你一把伞和点心,你记得吗?”

    初一?

    宣蘅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日期。

    是她复生的那天。

    她当然不记得有过什么雨中相逢,这要么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经历,要么是她们编造的,不过她并没有原主人的记忆,半信半疑,不知可否。

    她注意到了一个点,“你说你们那时候去拜访是紫什么道人?”

    赵小姐说道:“紫升道人,阿娘每个月都会去拜访他,他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道士,弟弟屋里的阵法,都是他帮忙布置的,要不是有他布阵压制了邪祟力量,死的人只会更多。”

    屋里的阵法……宣蘅眉头微皱,“看起来不像个正派道士,不过赵夫人爱子心切,病急乱投医,到处寻求歪修野道帮忙,也是正常的。”

    赵小姐不再提那个话题,把点心往他们身边推了推,“这些都是我精心挑选,平时我最爱吃的。”

    和宣蘅说完话,她把目光转向宁凝,神色带有些许歉意,“对不起,我阿娘买你回来,其实是为了给我‘挡煞’的。”

    她说道:“府上年纪比我小的弟弟妹妹都被崇邪害死了,嬷嬷说,崇邪杀人的顺序是由年纪小开始往年纪大的,按照年纪计算,下一个该轮到我了,阿娘心急,担心我也像他们一样出事,所以给我买了一些年纪更小的女孩进府,名义上是做我的丫鬟,实际上是替我去死,也就是‘挡煞’,只有有人比我年纪小,那我就不用死了。”

    “管家是在我娘授意下去买丫鬟的,她是在帮我娘害人,我不想看我娘一错再错。”

    她扫了一眼宁凝和她身边的清濯,“所以,你们还是快走吧,不然……”

    她说得很诚恳,似乎是不想有人灾因她而死,“你们都会死的。”

    “多谢提醒,但是他们都不会死。”宣蘅接话道。

    宁凝心想,她三百岁,清濯一百岁,倘若那个邪祟真的能够看穿人都年纪,谁给谁挡煞,还不一定。

    宣蘅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你娘要是知道你来这里,会生气的。”

    赵小姐缩着脖子,“我……”

    宣蘅说道:“走吧。”

    宣蘅的话说得足够明白,赵小姐只好离开。

    宣蘅转身看向屋内两个小孩,把门关上,“两位,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小忙,可以吗?”

    ……

    一刻钟后,宁凝和清濯溜进了平阳城府衙的藏书阁中,翻箱倒柜,查找资料。

    还以为是什么惊险刺激的任务呢,原来就是最简单的翻书。

    “县志县志…找到了…两年前……”

    宁凝翻找着手中厚厚的平原县志,一目十行,“只有一些例行的耕地丈量、户籍登记,很普通,这一年风调雨顺,没有旱灾也没有雨灾没有瘟疫也没有邪祟作乱。”

    宁凝不明白,为什么宣蘅会让她来翻两年前的县志,莫非这上面的记载和赵家的邪祟有关?

    清濯手中捧着一本《风土人情志》,说道:“但是我这本有,两年前三月,城东出现了天花十例,死者七人;九月,城西喝水决堤,淹垮民房三座,死者五人;十一月,城中火情,烧毁民房数十座……”

    他合上书,“一些小疫病,一些小灾情,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官员编修县志时,自然忽略掉,也就当做野史随便写写。”

    宁凝奇怪,“你说什么……城东,那不是赵府所在地吗?”

    宣蘅让她着重查的,就是两到三年前平阳城中有没有出现过天花的病历。

    不仅有,还恰恰是两年前,赵府附近,也太巧了。

    “小孩子身体弱,一旦得了疫病,九死一生,何况那是天花。”

    宁凝之前觉得除妖是宣蘅该做的事,她也就是吃人嘴短帮宣蘅打个下手,她让做什么做就是了,但查到这里,好奇心驱使她追寻真相。

    “对了,”宁凝想起宣蘅没来得及回复她的那个问题,“镇妖符还有另一重用处,那究竟是什么?”

    清濯见多识广(仅限于符道),应该也会知道。

    “谁在那里?”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清濯反应力极快,拉起宁凝的手,就往外面翻去,抱着宁凝,滚进灌木丛。

    府衙巡逻官员提着灯照过来,看见打开的窗户,风呼啦啦地吹着,吹得书架上纸页翻动。

    粗心的巡官还以为是负责整理文档的官员忘记关窗,骂骂咧咧,“又忘,前天忘,昨天忘,今天忘,天天都忘,说多少次了还是忘,他怎么不忘记吃饭睡觉!”

    他上前去将窗户一把拉上,嘟囔一声,“要是让野狸翻进来咬坏书籍看他该怎么办!”

    躲在窗外灌木丛中的两个孩子搂在一起,呼吸相抵。

    宁凝意识到了什么,“你的一叶障目呢?”

    清濯在收敛气息变猫掩盖身份的时候会将一叶障目取出来,其他时候,都收在灵囊里。

    他已经保持了一整天的人形。

    清濯说:“借给那个女修了。”

    宁凝心想,这不是仙界的神器吗,他说借就借,真大方。

    他先替宁凝拍干净衣服上勾住的杂叶,再拍自己的,然后说道:“养小鬼。”

    他接上了刚刚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镇才能养,所以养小鬼的人,也会用镇鬼符。”

    “这就是镇鬼符另一种用处。”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平阳城西山外,一座小茶馆里。

    茶馆老板正准备收摊,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从树林后出来,白色的衣服沾满了泥灰,脸也是灰扑扑的,好像刚刚在泥里滚过一圈。

    太久没有画过遁地符了,她遁得有点晕晕乎乎,有点分不清方向。

    她来到摊前,问道,“老板,请问紫升道人是不是在这附近?”

    老板是个热心肠,时常为来往的路人指路,广结善缘。

    听到这话遥遥一指,“沿着这条路走,不出百米,就到仙人的洞府了。”

    或许是仙人都喜欢清静,紫升道人就在城外山上寻到一个洞天福地修行。

    来求道人办事的人不计其数,有平民百姓,也有达官显贵,他们经常路过老板的茶摊,但是像她这样,大晚上灰头土脸过来的,还是第一个。

    “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老板热心提醒,“紫升道人避世而居,为人高傲,即便是城里的达官显贵见他,都要提前送上拜贴约定时间,带上礼物三请五拜,才能叩开洞府的门,你这样一个人莽撞去他府上拜见,要是冲撞人家,恐怕他今后都不会再见你。”

    宣蘅笑了,“不会,他会见我的。”

    不过当然不是自愿的。

    正经拜访才需要白天前往,宣蘅当然不是正经上门。

    偷鸡摸狗嘛,大晚上去最好了。

    作者有话说:

    3.29修错字

    第25章 杀生为祭 “那好,去

    在人们刻板印象中, 修行之人吸纳天地灵气,讲究的是和光同尘,与万物共生。

    所以大多隐世高人多会将洞府设在人烟稀少之地, 且装饰朴素雅致,融于山色之中。

    紫升道人的居所正是如此。

    他的洞府依山而建,次第层叠, 在山下朝上望去, 琼楼玉宇如星般散落在山林间, 高大围墙在山下合拢。

    守门的是两座石兽和一个打瞌睡的童子,府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篆, 形成天然阵法。

    宣蘅能够看出, 那些阵法是防外人入侵的, 倘若有人想要硬闯,阵法会立刻将其诛杀。

    破解符篆对于宣蘅来说不难解决, 就怕惊动那几只看门狗。

    宣蘅握住手中的一叶障目,那是一片指甲大小的叶片,闪着暗绿色的荧光, 将其置于双目之间,可以收敛全部气息。

    她不清楚这个紫升道人的实力,担心自己的隐身符会被识破,所以向清濯借了个隐匿气息的法器,她知道像清濯这样身份孩子出门, 肯定会带着相类似的法器护身。

    可当她看到一叶障目的时候,她大吃一惊。

    她没想到一叶障目会出现在清濯手里。

    一叶障目, 这是她亲手雕刻的。

    很多年前,她采集天下精宝,亲手做了十二件神器, 作为聘礼送给不夜城,娶走了他们的城主。

    不过须臾三百年,这东西怎么就辗转到了仙界的小孩手里?

    宣蘅不会和一个小屁孩计较,要是有机会见到不夜城城主,她一定要找他问个清楚。

    她将一叶障目放在眉心,绿色的小叶子宛如露水般融入皮肤,变成一个冰霜形状的花钿,覆盖住她的全部气息。

    不愧是她以前做的东西,就是好用。

    宣蘅自己小夸了自己一下。

    再贴上隐身符,她身形平地消失,连气息都藏匿不见。

    她迈步走向大门。

    正大光明地在守门石兽和童子前晃了晃。

    石兽一动不动,童子闭眼安睡。

    宣蘅满意点头,提起裙子,爬上石兽的脊背,三两下翻过他的头顶,踩着阵法缺陷,摸上墙头。

    她身姿轻盈,宛如一阵风拂过,石兽好像察觉了哪里不对劲,挠了挠脑袋,左看右看,却又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于是趴下继续睡觉。

    ……

    府中的布置和宣蘅想的一样,她走过厅堂,一路上都是提前布置好的符文。

    不熟悉府中格局的人,很容易一脚踏进杀阵里。

    但也亏得有这些阵法,让宣蘅有了搜寻方向,洞府很大,宣蘅直接往阵法最集中的地方走。

    杀阵最密集的地方,肯定藏着最重要的东西。

    这里是一座假山,假山后,是一个天然的洞穴,假山附近符文更加密集了。

    行差踏错半步,都有可能踏入死门。

    守门的是两个侍女,还未凑近,宣蘅就感觉到了她们身上的妖气。

    她们的修为比守门那三个要强,宣蘅只是从她们身边路过,她们立刻戒备。

    “谁?”

    宣蘅站住,一动不动。

    一叶障目在她额头闪着淡白的光,将所有的气息藏得一丝不落。

    妖侍鼻子上下耸动,始终没有闻到陌生味道,“大概是错觉,谁敢来师父洞府捣乱。”

    “就师父布置的阵法,就算苍蝇飞进来了也活不了,不要再神经兮兮的了,大惊小怪。”

    两个妖侍松懈下来,宣蘅很顺利地溜了进去。

    阵法上,淡金色的浮光照亮漆黑的石洞,看清楚屋中布置的那一刻,宣蘅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脸上血色骤然褪去

    在赵府她就已经发现不对劲,来到这里,她最坏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石壁上的符文汇聚向阵法中央,渐渐由淡金过渡到鲜艳的红色,宛如鲜血般刺目可怖。

    这些符文,她再熟悉不过了。

    人祭阵。

    将生灵当成祭品,通过汲取生命作为“养料”,获取力量的至邪之阵。

    石洞中间的阵眼,宛如一颗种子,发芽形成根系,朝四周蔓延出无数的分支,深深扎入土中,不断汲取“养料”,供给种子生长,抽条。

    一支根系蔓延向东方,那是平阳城赵家的方向。除了这一根,还有向西边的、南边的、西南边的,无数根枝条盘根错节,从不通的地方吸取养分。

    而更可怕的是,宣蘅发现了,这个所谓的“阵眼”其实并不是一粒完整的种子,而是那粒种子发芽后延伸下来的一个分支。

    在阵眼之上,不知道究竟还连接着多么庞大的根系,这些枝条又汲取了多少的“养料”,养出了怎么样的参天大树?

    她离开的三百年里,这个世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一股寒意爬上宣蘅的脊背,所有的血液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她捏紧了拳头,顷刻间数张符纸朝阵法攻去。

    火光一闪而逝,石洞外两个妖侍和正在房中喝茶的紫升道人猛地回头。

    石洞在爆炸声中轰然倒塌,掉落的石块上的符文被损毁、断裂,逐渐黯淡,变成没有作用的符号。

    宣蘅站在颓垣中,脸和手臂被震落的石块波及,白衣染血。

    她却丝毫不在意,目光冰冷盯着飞身而来的紫升道人——一个驻颜三十多岁的男人。

    虽然毫无灵力,却有着令人不可忽视的威压。

    紫升道人怒气冲冲地赶来,触及她的目光,一时竟有些发怯。

    他鼓起勇气,“你究竟是谁,受谁指使,今日为何要炸我洞府?”

    宣蘅抬起头,那些她画好的符纸逐一环绕在她身后,排列成阵,“我是谁不重要,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人祭阵是谁教你布置的?”

    紫升道人听她提起人祭阵,像是被戳中痛处般破口大骂,“大胆小贼,你这是血口喷人,哪来的人祭阵?我乃正道修士岂会与邪道有染,你定是受人指使,来污我名声,看剑——”

    他开始用招,宣蘅眼中戾气纵横。

    “不说是吧?”

    “那好,去死吧。”

    ……

    深夜。

    赵府。

    “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爷发病了!”

    一声尖叫闹醒安静的小院子,夫人披衣而起,急匆匆跑出院子,就看见照顾少爷的侍女跪在她面前,哆嗦着双唇说道:“夫人,你快去看看,少爷他不好了!”

    “什么?”

    听到这话的赵夫人脚步踉跄了一下,一步不停地往赵公子屋里赶去。

    狭窄是小屋中,铜钱和银铃叮叮当当作响。

    床上瘦骨嶙峋的小孩子骤然青筋暴起,他的四肢宛如动物般长出尖锐的利爪,几个成年男子拼尽全力也没崩将他完全按在床上。

    他轻而易举就挣开控制,抬起一只手,挥空一划,某个倒霉的奴仆脸上顿时惊现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剩下的人被吓了一跳,眼见他就要起身,生怕成为下一个被伤到的人,连连退到镇妖符后。

    他失去了束缚,好像一只犬类四肢在床上立起,喉咙里发出了宛如兽类的响声。

    就在他正要发疯朝众人扑过来的时候,满屋符文闪烁,一道罡印虚空打在他的脑门上,他痛苦地尖叫,在床上打滚,大喊大哭。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赵夫人在屋子里徘徊,看着自己儿子的模样,心疼地落下泪来。

    她想要往里闯,被侍从拽住。

    已经变成怪物的孩子听见了母亲的哭声,仿佛有了人性,四肢蜷缩着趴在床上,呜呜咽咽,可怜得像只讨食的狗,“娘…我饿……”

    他的声音不算清晰,但赵夫人依然捕捉到了几个明显的字眼。

    “对,宏儿饿了…宏儿饿了……”

    赵夫人连连擦眼泪,“宏儿不是故意的,宏儿因为饿了才难受,因为饿了才伤人的,宏儿别怕,你等等,娘这就去给你找吃的来!”

    她的神情痴呆,就这样走了出去。

    周围奴仆噤若寒蝉,知晓内情的人无不脸色发白。

    赵夫人先找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女张嬷嬷,“宏儿要吃东西了,你有没有找到合适的食物?”

    张嬷嬷脸色不虞,“老爷刚叮嘱了不准往家里买小孩,加上那个‘仙师’这两天就住在府中,奴婢是想着等那个仙师走了再安排的,谁知道少爷前几天才进食完,竟饿得这样快,现如今,府上也没有合适的孩童了。”

    “没有的东西!”

    赵夫人恶狠狠骂了一句,又喃喃自语,“宏儿嘴挑,十岁以下的孩童,他不乐意开口,没有合适的食物,它会饿坏的,这该怎么办才好……对了!”

    “还有雪儿。”

    她豁然开朗般,当即敲定,“快,将雪儿带来。”

    赵小姐的名字叫做赵雪薇,赵夫人口中说的“雪儿”,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正所谓虎毒不食女,听到“雪儿”二字,哪怕是替赵夫人干过无数肮脏事的张嬷嬷脸色也被吓白了。

    她颤抖着声音向夫人确认:“夫人,小姐是您的亲生女儿,您真的要……”

    “我疼她已经够久了,既然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就应该为弟弟做点贡献,快,快去抱来!不然宏儿要饿坏了!”

    她大声吼叫,神情癫狂,张嬷嬷不敢不听从,只好连滚带爬往赵小姐屋里赶。

    看着张嬷嬷离开的背影,赵夫人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诡异地笑了起来。

    弟弟吃了姐姐,一定会更快好起来吧。

    就在赵嬷嬷准备走出院子时,两道宛如鬼魅般的影子忽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宁凝说道:“让我去吧,我有办法喂饱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诸鬼听召 “王印在此

    张嬷嬷如梦初醒

    对了, 差点忘了,还有这俩扮鬼吓人孩子。

    她眼珠子轱辘轱辘转,开始盘算, 宁凝本来就是被买回来“挡煞”的,因为那个半吊子的仙君阻拦,老爷面子上过不去, 才放她一马。

    那位仙君看起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身上还有烟云楼的气味, 估摸着要么是老爷的相好,以“仙君”之名暂时接进府, 要么和这些年老爷请来的那些个道士一样, 都是江湖骗子。

    今天下午她离了府, 至夜还没有回到府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俩孩子独自在府,无人看护。

    他们无父无母,就算失踪了, 大概也不会有人追究扯个谎说他们已经离府,官府查起来也是滴水不漏。就算那仙君回来,她与那两孩子素未平生,大概也不会太过在意他们的去处。

    人心都是肉长,张嬷嬷也是看着赵小姐长大, 要不是赵夫人疯到要拿女儿来喂养儿子,张嬷嬷才不想推赵小姐送死。

    何况事后夫人清醒过来后悔, 追究起她来,那她可就完了。

    这下有了替代品,不就正好了吗。

    兜兜转转, 殊途同归,宁凝还是得为小姐“挡煞”。

    是宁凝自己要求做“养料”的,可怪不得别人。

    她连忙说道:“既然这样,你跟我过来。”

    她步伐蹒跚,却走得非常快,当下情况危急,她只想着快些将宁凝带到目的地,以致于她失了往日身为夫人身边大嬷嬷的谨慎,也没有注意到宁凝表情的变化。

    宁凝的脸色很冷,月色在她脸上凝结成霜,漆黑瞳仁深处,燃起了一抹血红。

    ……

    跟随张嬷嬷的脚步,来到了她今天早上跟着宣蘅来过的小屋。

    隔着纸做到窗户,她看见屋内灯火明灭,晃动黑影投落在窗户纸上,尖锐的叫声不断发出。

    满园奴仆面如菜色,害怕得瑟瑟发抖。

    赵夫人正在焦急地踱步,看到张嬷嬷回来,面色稍松,可当她目光移到宁凝身上时,又僵硬住了,“怎么是你?”

    宁凝还没有开口,张嬷嬷就说,“夫人,用她也可以,少爷喜欢好看的女孩,上次那丫头也是个美人坯子,少爷不也挺受用的吗?”

    宁凝,正是小孩中长得漂亮的那种。

    赵夫人想到了上一个被“喂养”的女孩,被掐住脖子,一点一点吸干生气后,她的儿子在屋内发出了餍足的笑声。

    她很久没有听过他笑了。

    赵夫人被说服,“推她进去。”

    张嬷嬷还没有来拉她,她就自动往前走,侍从们纷纷用诡异的目光看着她。

    往日被当做祭品送进去的女孩无不害怕得瑟瑟发抖,让人生拉硬拽才被送进屋里。

    宁凝倒是稀奇,她不用推,自己就进去了,而且在她眼里,全无惧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

    她走进屋中,终于是看清的那个怪物的真实模样。

    赵家少爷——或者说,他已经不是赵家少爷。

    两年前,城东出现天花病历,好在官府发现及时,控制得当,故而这次天花并未大肆蔓延,然而赵府三岁的小少爷还是不幸染上了疫病。

    赵四和宣蘅说起儿子生病原因的时候,宣蘅就开始怀疑了。

    深更半夜,抛弃侍从,赵夫人带着孩子与亲信在山野间独行,这不像是因为车坏了急于寻找落脚点,而像是…故意隐藏着什么。

    今天宣蘅发现了赵家少爷脸上的天花痘印,估摸着他曾经得过天花,赵家少爷大概是死在了那次天花之中,不然,赵府不会在两年前就开始被“崇邪纠缠”。

    所以让宁凝和清濯去查,他们查完《风土人情志》后又走街串巷,去赵府附近问了一圈,两年又不是很久之前,左邻右里都还记得这件事情,进一步佐证了宣蘅的猜测。

    崇邪纠缠的并不是赵家少爷,赵家少爷就是那只崇邪。

    ——一只面目狰狞、四肢扭曲、食人无数的恶鬼。

    宁凝朝前走去,迈进那一片符文之中。

    被束缚的赵家少爷看到有人靠近,呲牙咧嘴,张开血盆大口,以为是和从前一样,是别人给他投喂的食物。

    那一双尖锐的眼眸慢慢变得贪婪,凝视着即将到口的食物,只待她迈过那些束缚他的符文,就能将她开膛破肚,大饱口福。

    宁凝每走一步,她的眼眸便红一分。

    很快,她黑色的瞳孔变成了完全的红色。

    这和宁煦很像,宁煦燃起杀意,眼睛也会慢慢变红。

    她抬手,一方白色玉印在她指尖浮现。

    玉印通体雪白,唯有一抹极深的红色,宛如飘带般,从上面雕刻的四凶兽首,蔓延到下方“诸鬼听召”四字。

    鬼王印。

    当宁凝再次拿出这方印玺,清濯不仅没有阻拦,还替她掌着门,防止有人打扰。

    “想活命,还不躲远些,”他看向周围侍从,“待会被波及,不要怪我们没提醒。”

    杀生祭死,何等穷凶极恶的阵法。

    无论放在六界哪个地方,都是不容存在的至邪之物。

    宁凝一向懒得多管闲事,赵家的事,她本来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赵家竟然做出用活人喂养死人,此等有违天道人伦的罪恶之事,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坐视不理。

    赵家少爷没有见过鬼王印,他只感受到两股前所未有的压迫迎面袭来。

    一股来自于宁凝的血脉本身。

    她是不夜城的少主,血脉天生存有克制压制住世间一切妖鬼的力量。

    另一股则来自她手中的鬼王印。

    这两股压迫和镇鬼符强加在他身体上的束缚完全不同,而是直接压在了他的神魄上。

    如果说镇鬼符为他编织了一个密不透风放牢笼,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撞开,那么来自宁凝的力量,就宛如涓涓细流,他不觉间心悦诚服,双膝下跪。

    他呜咽着跪在了宁凝身前,他似乎以为,这样子就可以换得宁凝的宽容。

    宁凝却在数着屋内点燃的蜡烛。

    一组蜡烛为三根,跟上香的数量如出一辙。

    一共二十四组蜡烛,说明了这是在给二十四组个人上香,这里曾经死过二十四个人,都是被当成“祭品”,喂养给了眼前这个怪物。

    蜡烛上刻着镇压的符文,防止这些人惨死后化成厉鬼,前来报复。

    宁凝数完了。

    足够了,就这二十四个吧。

    她将鬼王印举高过头顶,薄唇轻启。

    声音不大,被她选中的鬼魂,都听得清清楚楚。

    “魑魅魍魉,听我号令。”

    骤然间,狂风大乱。

    “王印在此,谁敢不从?”

    大风盘旋,直将屋顶掀起,屋内的镇鬼符被全部掀翻,阵法顷刻间摧毁。

    天边乌云涌了上来,遮蔽月光,四散奔逃的的鸦群盘旋上空。

    院子里的人看着触目惊心的一幕,胆小的已经瘫倒在原地,连跑都迈不开步子。

    宁凝长发被风吹乱,衣服猎猎漂浮,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内蜡烛瞬间熄灭,地底下含冤而死、又被镇压在此,无处申冤的阴魂们哭嚎着破土而出,浓烈的怨气翻腾如海,笼罩住他们的身影。

    在鬼王印的召令下,阴魂的力量增强了数倍。

    他们缓缓转身,跪在了宁凝面前。

    宁凝说道:“去吧,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得了宁凝的允许,魂魄们一拥而上。

    他们有的是赵家少爷的兄弟姊妹,生长在富贵之家,本该锦衣玉食度过一生,却因为来看望了一次生病的兄弟,被吸食了精气,没过多久就早夭了。

    他们还有的是赵家的奴仆,他们虽然没有很好的家世,但是勤勤恳恳干着自己的活,通过劳动谋生。殊不知有朝一日会被带到怪物床前,被残忍地夺走了生命。

    他们怨着,也恨着,随着被镇压的时间变长,恨意加深。

    他们往床上爬去,失去了镇妖符束缚的赵家少爷想跑,他往上冲,一个大手像拍皮球一样将他扇了下来,一个男鬼咔咔地笑,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想往旁边跑去,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鬼呲牙咧嘴,一脚将他踹了回去,是他吃掉的堂妹

    她想往地下钻,面无表情的女鬼将他提了上来,脖子挂着一条白绫,是被他杀害但是被伪装成上吊而死的侍女。

    他有时候吃多了人,也会觉得无聊,贪玩心起,他会将食物玩弄一番,加重他们的痛苦和恐惧,再慢慢将他们吞噬。

    而如今,这些都报复到了他的身上。

    鬼魂们不急着杀他,而是将他当成玩具,羊角辫小女鬼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笑嘻嘻撕下一块肉来。

    某个男孩鬼将他提了起来,握住他的脚,“咔哒!一下,整条腿撕了下来。

    尖锐叫声刺破夜空。

    四周墙壁倒塌,这一幕落在了那些昔日照顾他、喂食他的侍从眼里。

    场景太过血腥惨烈,有几个围观者无法接受,眼白一翻,晕死过去。

    但是剩下的人都意识到一点。

    ——要结束了。

    照顾少爷两年宛如噩梦般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看到少爷被一点点撕碎,恐惧过后,心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个红瞳黑发,宛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女孩,终结了他们的噩梦。

    宁凝默默看着群鬼折磨赵少爷,突然间,有人猛地撞到了她的身上。

    一个趔趄,她手中的鬼王印被撞飞了出去。

    赵夫人哭喊着掐她:“不准伤害我儿子!”

    与此同时,没有鬼王印加持的厉鬼力量削弱,床上的赵少爷抓到了这个空窗期,越过眼前的小女鬼,拖着残肢狠狠朝宁凝攻来。

    清濯回头,瞳孔一缩,“小心!”

    宁凝压根没将这母子俩的招数放在眼里,准备硬抗这一击,一门心思念咒召回鬼王印。

    就在此时,眼前光芒大盛。

    白衣身影拦在她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凝:说了我能很好掌控鬼王印,某人偏不信

    ……

    明天不更

    第27章 昆山来剑 前世的师兄

    邪祟没能成功接近宁凝。

    赶回来的宣蘅拦在了她的面前。

    这俩孩子, 都说了等她回来再开打,结果他们俩自己就上了,还真是年轻气盛, 太过冲动。

    杀紫升道人和他那几个妖侍耗费了她不少体力,宣蘅浑身是血,衣角被雪染红, 衬托得她愈发杀气凌冽。

    宁凝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宁煦的影子。

    宣蘅脑袋昏昏沉沉, 她心想, 凡人的身体,终究是有点脆弱。

    下午离开赵府去城外的时候本来想着克制些, 先摸清楚这个紫升道人情况, 等今后恢复力量, 再找从长?*? 计议。

    她应该克制的。

    可她还是没忍住。

    她出生那日,天道给她谶言就是“杀戮无止”, 她后来果然成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杀神。

    控制住自己的杀念,对于她来说是比控制情欲、贪欲还要难得事情。

    手中的镇鬼符被她一掌拍在了邪祟头顶,邪祟尖叫, 往后撤去,宣蘅拔出头顶的桃木簪——桃木至阳,可克邪祟。

    她没有桃木剑,用木簪也是一样,长发泼落, 映照她失血的皮肤,苍白如雪。

    她对准了赵家少爷的胸膛, 往前一送。

    木簪深深没入血肉,她整只手浸透在黑血中。

    妖祟发出凄厉哀嚎,宣蘅一脚将他踹飞, 苍白毫无血色的双唇张合,低声念咒,要将这用数条人命堆砌出来的妖祟就地正法。

    “等下。”

    宁凝将鬼王印召回手中。

    看到那方印玺,宣蘅一惊。

    又是不夜城的东西。

    那小男孩有一叶障目也就算了,就连这女孩手里居然握着这方号令群鬼的印玺。

    宣蘅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猜测,莫非宁煦被人偷了家,不夜城的宝物全都流落在外了?

    又或者说,这个来自不夜城的孩子,和宁煦究竟有什么关系?

    宁凝径直走到赵夫人面前,她方才被撞开,瘫软倒在地上。

    宁凝站着,与她齐高。

    “你一腔慈母心,愿意那别人孩子的命、自己女儿的命喂养你儿子,肯定也愿意用自己的血肉来喂养她吧。”

    她面庞稚嫩,却无人敢将她视为稚子。

    被她召出的厉鬼很快就揣摩到了主人的心意,提起赵夫人,将她扔到了她“儿子”身边,就好像她曾经对待他们的那样。

    惩罚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她曾经做过的恶事在她身上重复一遍,让她切身实际地感受痛苦。

    宁凝走近一些,对着他们母子两个说道:“我说过了,我有办法喂饱你,小鬼,听说你一直很挑食,非稚童不食,但你现在可没得选了。”

    她说道,“给你个机会,吃了自己的母亲,我们再战,看看你能不能打得过我。”

    赵家少爷抬起头,舔了舔舌头,疼痛增加了他想要进食的欲望,盯着赵夫人,眼里冒着绿光。

    每一次进食过后,他的力量都会提升。

    所以每一次食完人后,屋中的镇妖符都会加强。

    没准吃了赵夫人,他的力量提升,就不用被宁凝压制了。

    赵夫人想要后退,却被宁凝召来的厉鬼按住,她大概没有想到,她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自己儿子的养料。

    看着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生理上的恐惧头一次战胜了母爱。

    她声音颤抖,“救、救……”

    没有人救她。

    宣蘅的目的是铲除赵府的邪祟,她才不会救她。

    清濯不喜欢滥杀无辜,但赵夫人自作自受,才不会拦宁凝。

    赵四今天去烟云楼快活了,沉浸在温柔乡中,还不知道府中闹出了天大的动静。

    赵家侍从们跑了一半,没有跑的,无不对她这两年来病态的恶行感到厌恶,才不会横插一脚。

    她死了就死了,赵四向来风流,没了结发妻子,赵府很快就会有新的女主人续上。

    凄厉惨叫划破夜空。

    宣蘅担心那两孩子会被血腥的一幕吓到,想要挡住他们的视线。

    而她看到的是,宁凝兴致勃勃,清濯面不改色,两个人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全程没把眼睛闭上。

    行吧,二代公主们都见过大世面,果然不一样。

    赵家少爷的进食比从前还要迅速,他舔干净嘴边的血迹,放开了干涸的女尸。

    他咧开嘴,摆出架势,准备大杀四方。

    宁凝催动鬼王印,厉鬼受到牵引,和赵家少爷对峙。

    双方正要开战——

    宁凝红瞳深处,忽然闪过一抹冰蓝的剑意,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破开遥远的山峦,直奔此地。

    剑光照耀下,宁凝瞳孔中的深红散尽,脸色骤变。

    短暂失神,鬼王印掉落在地。

    宣蘅意识到什么,以最快的速度将她楼如怀中,取下身上一叶障目放她身上,将她身上独特的气息收敛。

    历川剑,昆仑四大神剑之一。

    神剑诛鬼,斩世间魑魅。

    比起赵家公子,宁凝才是最惹眼的那只妖鬼。

    然而剑意似乎早已经锁定了赵家公子,直奔他而来,杵在这里的宁凝、乃至于她召出来的其他厉鬼,神剑看都没看一眼。

    剑意似天火坠落,清脆剑鸣如金玉碰撞,地面瞬间被神剑凿出来一个深坑,待光芒散去,赵公子已经被完全钉死在了坑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昆仑剑意,锐不可挡。

    他浑身上下被剑光炙烤,化为黑炭,风一吹,如沙砾般散开。

    宁凝赶在剑主到来之前将鬼王印收了起来,见赵公子已死,被她召出的厉鬼怨气散去,身形淡化散开。

    寂静黑夜中,只余烟土尘灰。

    片刻后,有人乘风而至。

    来者是三位风度翩翩的修士,为首的少年着云纹锦靴,玉冠束发,雅正持重,将地上的神剑收回剑鞘,朝着宁凝三人躬身行礼。

    “抱歉,方才吓到几位了。”

    听到他的声音,宁凝的呼吸有些不自然了。

    倒不是害怕他手中的历川剑,而是历川剑剑主——昆仑掌门大弟子,慕星迟。

    宁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她闭了闭眼睛,心中默念,大师兄。

    是这七世以来,为数不多给过她温暖的人。

    慕星迟是个标准的正人君子,他方才在数十里外感受到此地浓烈的鬼气,隔着天际,遥遥朝这里挥出一剑。

    虽说修士与妖鬼多为对立,但在慕星迟眼里,众生平等,宣蘅的担心是多余的。

    伤过人的鬼和没有伤过人的鬼是完全不一样的,慕星迟担心伤及无辜,将剑芒锁定在了那只吃人邪祟身上。

    所以宁凝,以及那些被她召来的厉鬼,都没有被剑意波及。

    即便如此,他还是担心自己的剑太过凌厉,吓到他们,朝他们致歉。

    还没有等宁凝等人说话,在他身后的一个看起来非常倨傲的女修士冷哼一声。

    “几个凡人罢了,大师兄为他们除妖,保护他们性命,应该是是他们道谢猜对对,怎么还要师兄反过来向他们致歉?”

    慕星迟眉头一皱,呵斥:“阿宿,怎么说话的?”

    沈宿冷哼一声,虽有不满,但不敢忤逆师兄,遂闭上了嘴巴。

    另一个同行的男修伸了个懒腰,卷曲的眉毛颤动,似乎有些困倦,“就这样结束了?”

    “赵府的妖孽,就只有这玩意?”

    宣蘅说:“没错,只有他,他已经死了。”

    死在了慕星迟的剑意下。

    男修眯着眼睛笑,云靴碾着地上是灰,语气却是极为轻蔑,“就这破玩意,也值得我们来一趟,你们也太没用了,什么事都要找昆仑,这天底下除了昆仑以外的其他修士都是死了吗?”

    慕星迟揉了揉眉心,刚训完师妹,又开始训师弟,“闻鹤昭,你……”

    “‘你怎么跟人家说话的,一点礼貌也没有,师尊说了多少次,对待没有灵力的凡人要友善……’对对对,我就应该把凡人当成自己亲爹娘一样供着。”

    闻鹤昭。

    清濯的直系师兄。

    嘴比清濯还要臭,前几世宁凝已经见识过了。

    宁凝趁乱瞪了他一眼,男修捕捉到她的不满,冲她挑了挑眉,“小屁孩,你很拽啊。”

    宁凝正要上前,被清濯一把抓住。

    清濯拼命使眼色:冷静,对方是金丹期,你打不过他。

    慕星迟神念一动,闻鹤昭瞬间噤声,他瞪大眼睛,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巴。

    “唔唔、唔……”

    该死的慕星迟,居然敢对他用禁言咒。

    宁凝收回目光。

    宣蘅开口问道:“敢问几位是?”

    慕星迟回答:“昆仑弟子,接到下界来信,特来除魔。”

    宣蘅疑惑,“昆仑修士也会为了一封信远赴千里除魔吗?”

    清濯、宁凝、慕星迟几乎同时开口:“那当然啦。”

    清濯:“……”

    宁凝:“……”

    宣蘅:“……”

    这俩抢人家的话干什么。

    慕星迟清咳一声,“降妖除魔,乃昆仑弟子的必修功课。”

    昆仑仙山乃天下正道之首,视“匡扶正义,救死扶伤”为已任,每年都会接受下界的来信,并派弟子根据信中地址查探各地妖魔作乱情况。

    修士们每年都有一段时间是需要离开昆仑,在外除妖。

    春蒐夏苗,秋狝冬狩,昆仑弟子猎的就是四方妖邪。

    既是历练,也是卫道,维护天地秩序,天下妖邪受仙山震慑,莫敢猖獗。

    慕星迟是昆仑弟子,当然知道昆仑的传统。

    以前宁凝在昆仑修行过,自然也知道。

    清濯是昆仑准弟子,也听说过这一规定。

    只有宣蘅没有被邀请。

    宣蘅心想,他们之间知道的信息,似乎对不太齐。

    无奈笑笑,“赵家两年前就给你们寄过信,你们现在才来,未免太慢了。”

    “两年前?”

    慕星迟取出信封,说道:“在下只收到一封信,是一天前寄出的,青鸟衔至昆仑山,写信人——赵雪薇。”

    “是我。”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是个瘦小的女孩,扶着断墙,走得小心翼翼。

    赵雪薇,赵家小姐。

    “信是我写的。”

    她只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母亲和弟弟的残骸,就收回了视线,“我的弟弟早就死了。”

    “阿娘以活人为祭,妄想延续弟弟的性命,将弟弟变成了食人的怪物,我不愿意看见她一错再错,向昆仑写信揭发娘亲,求昆仑仙长前来除妖,我做得,难道有错吗?”

    一夕之间失去了两个亲人,她好像也不是那么伤心。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是更了,但明天不更。

    因为上班第一天不想写三千字

    女主角色卡更新了(我画的)

    男主也画了但是还没有上色,等哪天上完色再放出来

    ……

    卷一赵府篇即将结束,接下来快进到昆仑篇。

    亲爹还在鬼鬼祟祟找路

    第28章 赵府真相 暂时尘埃落

    赵雪薇依稀记得, 弟弟死去的那天,是一个明媚的春天。

    母亲抱着已经没了生息的弟弟,在雨后的庭院中踱步, 四处桃红柳绿,生机勃勃,而弟弟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母亲嘴里轻轻哼着哄人睡觉的童谣, 怀中的弟弟双目紧闭, 仿佛只是熟睡了一般。

    弟弟是得天花走的, 他向来调皮捣蛋,喜欢跑出去玩, 侍从们一个看不住, 让他钻狗洞溜到了街上医馆, 大闹一场,还掀了天花病人换下来正准备烧毁的面纱, 回来之后后就高热不起。

    病势起得非常快,短短两天,活蹦乱跳的一个人, 就无声无息地死去,变成了一具小小的尸体。

    赵雪薇其实并不怎么伤心。

    她不喜欢弟弟,自从弟弟出生以后,阿娘的注意力被分走了一大半。

    阿娘总是偏心弟弟。

    弟弟抢她点心,阿娘说, 你让让他。

    弟弟调皮砸坏她花瓶,阿娘说, 你是姐姐,要大度。

    弟弟拿着小木剑追着她打,把她推下湖, 阿娘说,弟弟还小,他不是故意的。

    阿娘虽然也疼爱她,但是比起她对弟弟的疼爱,不足万分之一。

    弟弟没了,阿娘伤心坏了。

    阿娘生弟弟时伤了身子,她不会再有其他孩子了。

    依稀记得,在弟弟出生后,阿娘时常骄傲地说,弟弟是她此生唯一的倚仗,她的儿子是嫡子,是长子,家族未来的继承人。那些小妾生的,都是庶出,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她的儿子。

    弟弟死了,她也不会有儿子,赵家的产业也不会给女儿继承,今后府中的那些姨娘,肯定要爬到她的头上去。

    阿娘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幸好弟弟死的时候,阿爹还在外面经商,阿娘把控后宅,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

    赵雪薇不知道赵夫人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说城外紫升道人道法高强,有起死回生、延续生命之法。

    所以她假借回娘家为名,带着亲信和儿子的尸身前往拜见。

    为了不让人怀疑,她将赵雪薇也带上了,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紫升道人洞府之中,五岁的赵雪薇靠在客房角落假寐,偷听赵夫人在和紫升道人在内室谈了整整一夜。

    对方告诉赵夫人,说:“令郎虽已寿终,但贫道有一法,可令续上他的性命,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只是所要付出的代价极大,就看夫人愿不愿意了。”

    赵夫人毫不犹豫就同意,“我愿意,要我怎么做?”

    赵雪薇侧耳,听见紫升道人一字一句传授他的“起死回生”之术,他说,他可以将小公子的魂魄封存起来,只要用活人的精气喂养,在他十岁以前,喂足了九九八十一人,就能够积蓄力量,让小公子起死回生。

    从紫升道人那里离开之后,赵夫人带着她和弟弟回家,编造了一个半路撞邪的谎言,然后正大光明将儿子的房间围了起来,挂满了镇鬼符,将变成怪物的儿子圈养起来。

    从那时候开始,赵夫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儿子喂食,食物是活人。

    赵家少爷成形之初,身体虚弱,只能食用稚童的精气。

    赵夫人最先投喂给他的,是家中的庶子庶女。

    她恨丈夫纳的那些小妾,也厌恶那些非她所生却喊她母亲的小孩。

    正好借自己儿子的口,将这些孽种们全部吞掉。

    赵家的姨娘没办法抚养孩子,庶子庶女都是养在主母的大院之中,而且这些孩子年纪小,连话都说不清楚,根本就不知道主母对自己做了什么。

    赵夫人也担心露馅,所以她会偷偷将孩子抱走,给自己儿子吸食完毕后再默默抱回去,全程只委派自己的亲信,做得滴水不漏。

    被吸食了精气的孩子要么当场毙命,要么病重颤身,不久后夭亡。

    他们的魂魄被赵夫人一同镇压在了阵法中,免得他们化作厉鬼报复。

    赵家妖祟作孽的消息就这样传了出去。

    其间,赵夫人还顺便用堕胎药做掉了一个姨娘府中的胎儿,并且将锅倒扣在了邪祟身上。

    赵四是个爱好声色、胆小又怕事的人,听闻消息后虽然担心自家孩子,却又不敢回家,外出经商,回到平阳城后宁愿待在青楼旅馆也不敢住在府中。

    主君不在,主母在府中一手遮天,赵四请回来的那些道士,要么半斤八两,要么直接就是江湖骗子,装模作样弄一场法事骗点钱就走了。

    家里的庶子庶女都死了,儿子的口粮不能断,赵夫人盯上了同宗族旁支的其他孩子、奴仆的孩子。

    她收买了管家,并培植了一群亲信,将府中的孩童神不知鬼不觉地抱过来,抽干精气之后伪装成意外身故。

    家里有崇邪作乱,似乎一切意外都有办法解释,鬼害人还是人害人,交织在一起,不清不楚,连官府都管不了。

    孩子的亲生父母肝肠寸断,虽有怀疑,却又始终没有证据,更不敢怪罪到主母身上去。

    于是,能搬走的都带着孩子搬走,逃离这个鬼地方。

    伴随着喂养的时间长了,邪祟慢慢变强,但因为赵夫人对他极为宠溺,依然只给他喂食最稚嫩美味的儿童,将他的胃口养得极刁,非十岁以下的孩童一律不吃,而且他还偏爱食用女童。

    家里没有孩子了,赵夫人就叮嘱管家在外面采买,最好是那些无父无母,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在将宁凝买进来之前,已经连续有三个女童惨死。

    赵雪薇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赵夫人因为她年纪小,觉得她不懂事,懵懵懂懂,做事从来不避讳她,有时候去找紫升道人,也会寻个带上她。

    带着孩子,可以避免被人怀疑,从来没有母亲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干坏事,两年来,赵雪薇成了个母亲掩人耳目的工具。

    买奴仆时,明明是给弟弟吃的,却偏偏说是买给她当丫鬟,将害人的罪责推到她的身上。

    总有人用可怜的眼神看着她,赵家邪祟会吃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她,觉得她很快也会早夭。

    奶嬷绣春也时常安慰她,说小姐不会出事的。

    因为奶嬷觉得,虎毒不食子。

    她是夫人亲生孩子,夫人就算再疯,也不会将手伸到她身上去。

    在她年幼时,母亲总是说,雪儿是长女,应该要懂事些。

    或许身为家里最大那个女儿,就注定要早熟,早懂事。

    也多亏了她是长女,开智早,她已经整整十岁了。

    她能够将这两年来母亲犯下的所有罪行记得清清楚楚,也能够装疯卖傻,假装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逃脱母亲的怀疑。

    她爹也曾想寻求昆仑修士相助,但那些信都被她娘、或者是在紫升道人的帮助下偷偷拦了下来。

    然而,宣蘅和那两个小孩的到来打破了家里的平衡。

    他们和那些半斤八两的江湖骗子不一样,他们是赵雪薇见过的最像道士的道士,没准能够将赵家的龌蹉戳穿。

    她知道,转机到了。

    母亲为了应对宣蘅分身乏术。

    于是,宣蘅入府当夜,她提笔,给昆仑去信。

    这封信,无人能拦。

    ……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赵家客房。

    昆仑三人、宣蘅三人、赵雪薇。

    赵夫人没了,赵四未归,赵家唯一小姐——丧母的赵雪薇已有当家之主的仪范。

    将这两年来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道出之后,她招手让侍从给客人的茶杯添上茶水,说道:“你们还想要知道些什么?”

    慕星迟听完赵雪薇的话之后,好看的眉毛皱成团,“你母亲被骗了,世间根本没有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术法,你弟弟只是一个小鬼,无法在短短两年间吞噬二十多个人,你母亲投喂给你弟弟的生灵,大部分都是喂进了阵法中,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立刻回宗报告掌门。”

    慕星迟看过了房间内残留的阵法,发现上面有将力量转走的痕迹。

    赵家的活祭阵只是露出水面的冰山,底下看不见的阵法,还不知道有多庞大。

    这些年惨死的数条生命,必然是投喂给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教唆她的那个紫升道人肯定有问题。”

    沈宿拍桌而起,“师兄,我们得赶紧去找他,方才你的剑意太过显眼,他要是收到风跑了就不好了。”

    “不用。”

    宣蘅缓缓喝茶,声音平静得颇有种事了拂衣去的淡然,“他已经死了。”

    众人齐齐回头。

    沈宿:“就你?”

    似乎不相信她一个凡人能做到这样。

    宣蘅缓缓将自己前往紫升道人洞穴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她发现人祭阵后逼问紫升道人幕后黑手,紫升道人不愿意说,然后他们俩个打了一架。

    紫升道人和他身边的妖侍逐一被她捏破头颅,搜魂刮骨后爆体而死。

    她身上溅落的血,一半是紫升道人的。

    沈宿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轻易把他杀了,你还把人祭阵销毁了,线索没有了,我们该怎么找他身后的人?”

    宣蘅摇着头,“想得太简单,我用搜魂术,想要获取他记忆,他忽然自爆而亡,魂飞魄散渣都不剩,显然是被下了咒,他背后的人早有准备,不会让我们在他这里找到任何线索的。”

    “不过既然他背后有人,说明这种活祭的阵法不止一个,其他地方肯定也有像类似的,四处搜寻,顺藤摸瓜,一定能够抓住线索,这不是你们昆仑最擅长的吗?”

    慕星迟目光沉了下去,“我知道了,昆仑会处理。”

    几个人商量着对策,一边了解更多详细信息,一边准备启程回禀掌门。

    宁凝和清濯虽然也坐旁边,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当然,他们也没什么话能说。

    清濯发现,宁凝的目光总在飘忽,看向慕星迟的方向。

    好像他们很熟。

    清濯看了宁凝多久,宁凝就看了慕星迟多久。

    清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把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清濯正要开口,宁凝正烦他打断自己和师兄隔空叙旧,伸手捂住他的嘴,“大人说话,咱们小孩不要插嘴。”

    清濯:“……”

    作者有话说:

    男主:我吃醋了(哼!)

    3.29改错字

    第29章 又是故人 就是那么巧

    昆仑乃天下正道之首, 理所应当地为民除害,慕星迟很自然地接过了调查人祭阵的重任。

    伴随着赵府母子二人在这天灰飞烟灭,赵府的邪祟终于告一段落。

    赵府的奴仆安静地收拾着家中残骸, 等待老爷归来。

    人祭阵非同小可,短暂休整之后,慕星迟就要带着师弟师妹返回昆仑, 将此事禀告掌门。

    赵雪薇找到他们, 忽然跪在地上, “几位仙长,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母亲虽作恶伤人, 但我是她女儿, 理应为她遮掩,亲自写信揭发她, 有违人伦孝道,我有愧于母亲,有愧于父亲, 在这个家里我呆不下去了。”

    “求仙长,收留我。”

    她的头叩向慕星迟的方向,她也能看出来,这才是他们三的话事人。

    宁凝站一边看着,心想她可算是求对人了, 这里只有慕星迟有可能带她走。

    慕星迟面露不忍,正要开口, 旁边闻鹤昭接过话。

    “可以呀,昆仑十年一度招生大会就在这个月初十,我们在京都设有一个招生点, 我们恰好顺路经过京都,可以捎你一程,只不过能不能成为昆仑弟子,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听到这话宁凝恍然大悟,原来她这次重生回来的时间节点,正好赶上了昆仑招生。

    这次招生刚好和清濯百岁生辰撞在一起,所以他父亲才想要送他入学昆仑的吧。

    昆仑十年开山一次,向六界各族招纳弟子。

    每逢昆仑招生大会,天下修者趋之若鹜。

    只不过想要迈进昆仑的山门难如登天,能够成为昆仑弟子的,无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闻鹤昭漫不经心道:“但是每个人资质不同,你要过了验灵石才知道自己的天赋如何,进不了昆仑,我也不会送你回来的。”

    慕星迟将她扶起,“姑娘,就算你进昆仑,修行之苦,也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了的,我们可以带你走,但是你得先想清楚,你是否真的愿意舍下荣华富贵、人间喧嚣,入仙山苦修了吗?”

    上昆仑就好像考公,无数人拼尽全力迈进昆仑山门,以为上岸后就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灵山路遥,进山门只是修行之路上最简单的一步,苦日子全在后头。

    昆仑多年来坚持让弟子奉行苦修之道,要求弟子一点一点打好根基,若非万不得已,不准用丹药和其他器具辅助提升修为。

    外面人羡慕昆仑弟子的基本功比其他修士要扎实许多,几乎没有花拳绣腿。

    赵雪薇毕竟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她出生在富贵之家,自幼锦衣玉食,就算人生遭逢变故,父亲和赵家尚在,她今后也能嫁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过完平凡富足的一生。

    要她抛却前半生的金枝玉叶,日日早起晚睡,听课修炼,接任务外出降妖除魔、风餐露宿,她能接受吗?

    赵雪薇的目光格外坚定,“我愿意,求仙长,带我走。”

    慕星迟被她的坚持打动,开口道:“好。”

    ……

    跟随昆仑弟子离开前,赵雪薇还有一刻钟和自己的亲人告别。

    赵四还没有赶回来,她只能和抚养自己长大的奶嬷告别。

    踏上仙途,便是杳无归期,前尘往事,皆成云烟。她们可能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面了。

    她将手中的卖身契、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银钱首饰都交给了奶嬷绣春。

    “嬷嬷,你将那只纸青鸢烧了,离开平阳到乡下去吧,拿这些钱置办一些田地,虽然不多,但是也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总比在这里伺候人好,这是我能给你的所有,再多的,我也没有了。”

    她去了昆仑,绣春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还不如离开赵府,颐养天年。

    绣春一惊:“那只纸鸢是老爷夫人送给你的周岁礼,小姐也要烧吗?”

    赵雪薇说道:“嗯,烧了。”

    纸青鸢,是她周岁生日时赵四花重金买来给她做礼物的,轻飘飘的纸鸢,却比黄金还要贵重。

    纸鸢被施了法,可以展翼飞翔,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她就是用这只纸鸢给昆仑送信的,现在也没用了。

    绣春答了句“是”,然后看着怀里的琳琅珠宝,犹豫了起来:“小姐,那几个修士没个准话,你还不确定能不能进仙山,这些东西要不先别给奴婢了,奴婢也先不走,在这里等你,等你有了准信,奴婢再离开,要不然,到时候你回家,没有人照顾你。”

    赵雪薇摇了摇头,“昆仑不收我,我还有别的去处。”

    “嬷嬷,我不会再回来了。”

    她告发母亲,就成了世俗意义上的不孝女,要是不走,必然会被千夫所指,就算赵四不追究,这个恶名也会伴随她一生。

    脱离世俗的批判的方法,就是——出世。

    她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为自己筹谋。

    昆仑是万宗之主,正道魁首,然而修仙不一定要进昆仑。

    进得了昆仑最好,进不了也罢。

    从她写信告发母亲那一刻开始,她便踏上了不归路。

    她最后朝绣春露出微笑,自从弟弟死后,她再也没有这样释然地笑过了,“雪儿谢过嬷嬷多年照顾。”

    ……

    绣春走后,赵雪薇一回头,就碰上了宁凝一双清明的眼睛。

    “小妹妹,你在看什么?”

    宁凝歪着脑袋:“两年前你就知道你娘在干什么,为什么昨天才揭发她呢?”

    赵雪薇答:“小妹妹,我不是已经说了,我娘和紫升道人联合拦截赵府送去昆仑的信件,我也是这两天才找到机会将信送出去。”

    宁凝心想,骗鬼呢。

    “你有日行千里的青鸟,就你娘那为你弟操劳到心力憔悴的模样,我就不信,你真想告发,非要等到昨天才抓到机会绕过你娘把信送出去。”

    赵雪薇继续为自己辩解:“两年前我才八岁,尚且懵懂,也是最近我才理解她做的是天地不容的恶事。”

    宁凝轻轻叹了口气,“八岁已经够大了,那天奶娘劝你娘将你送走的话,我就在旁边偷听,全都听见了。”

    赵雪薇眨了眨眼睛。

    宁凝说,“你娘将你的兄弟姊妹和同宗的堂兄妹都送去活祭,对于你来说是有好处的。”

    “家里的孩子少了,你分到的财产就多了,要是到最后你爹只剩你一个孩子,将来你出嫁,就会更舍得给你贴钱添妆,你就能够嫁给更好的人,你最开始看着你娘杀人,压根就没有想过阻拦。”

    “其实在你心里,你或许想的是等你娘替你将家中的兄弟姊妹都清理完了,然后等,等到纸包不住火,你娘所做恶事迟早会被别人捅出去,你弟弟变成了怪物,赵家只剩下你这支血脉,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占据赵家全部财产。”

    宁凝缓缓地分析着。

    “至于你为什么改变主意揭发你娘,大概是因为你意识到你娘越来越疯,甚至想要把你也喂给你弟,那天你奶娘对你娘说的话,是你教的吧?”

    “你教唆你的奶娘在试探你娘,结果你娘正如你猜测那般,她非要将你留在身边,不放你走,因为你弟弟喜欢吃女童,而合适的女童本来就难找,你就是你弟最佳候选食物,她才不愿意让你脱离掌控,所以你自救,一边写信去昆仑求救,一边帮我们揭穿你娘。”

    “今天你假借送食物为名,故意提醒我们城外紫升道人有问题,引我们去看。”

    若非迫不得已,没有人会选择离开自己从小长大的环境,踏上未知的旅程,尤其还是个年纪只有十岁强装大人的女孩。

    赵雪薇也不辩驳,“证据呢?”

    宁凝摊手,“没有。”

    “我又不是想来揭发你,只是好奇,来问个清楚罢了。”

    赵雪薇愣了愣下,随后笑了,大抵是听到她说“不揭发”放轻松下来,毕竟她刚在昆仑修士面前塑造了“大义灭亲,为正道弑母”的人设,要是这些话传出去,恐怕会有损自己的形象。

    送走了娘和弟弟,也不需要在宁凝面前伪装,她的状态由阴转晴,变得神采奕奕。

    “还有没有什么好奇的,我一起为你解答。”

    宁凝又说:“还有,我装鬼吓管家那天,我听见了有个女童在唱童谣,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唱童谣,府中的女孩就只有你一个,是不是你唱的?”

    赵雪薇沉默片刻,背着手,脑袋摇晃,开始轻轻地哼唱,嗓音宛如黄鹂,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四月四,阿弟取新娘,

    砍下妈妈头,染成红丝绸,

    姐姐纤纤指,做成红胭脂。

    青青院中草,阿嬷山里笑……”

    唱完,她凑近宁凝,“告诉你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吧,这首个的灵感源自上一个被我弟弟吃掉的女孩,也就是你的上一任,和你不同,她是自愿把自己卖进府的。”

    “她哥哥要娶媳妇,家里穷,拿不出聘金,她娘、她姐和她都卖了,把钱凑了出来,她娘年纪大没人要,卖去了菜场当菜人,姐姐嘛,卖到绣坊做女奴,每天都要干满八个时辰,生病也不能放下绣花针,除此之外,她奶奶太老了,因为担心孙媳妇嫌弃自己是个负担,所以挖个坑将自己活埋了。”

    “至于她嘛——傻乎乎的,以为自己最幸运,到了大户人家当丫鬟,不用干重活,陪我玩玩就好了,实际上她运气是最背的。”

    “我可怜她,有天偷偷拉着她,告诉她真相,让她快跑,她却反而担心自己跑了,家里会被追究,真是个蠢货。”

    “但是转过头来想想,我也没资格可怜她,因为我和她处境也差不了多少,阿娘总是想要是我和弟弟换一换,要是当初死的人是我,或者能把我是个男孩,她就不会用邪术了。”

    她侧在宁凝的耳边,真的好像在说秘密,“其实那天,就算没有你,我也准备去吓管家,因为管家对她很不好,?*? 经常把她关柴房里,直到她死,也没有让她吃过一顿饱饭,但是被你和那只猫妖捷足先登了。”

    见宁凝露出奇怪的神情,她又说:“那天我都看见了,你身边的那个小男孩是猫变的。”

    宁凝心想,清濯也有被认错的一天。

    风吹动赵雪薇的裙子,她已经换好了出行的衣服,一身纯粉的裙子,没有绣花,这是她最朴素的一条裙子了。

    宁凝的裙摆和她交织在一起,一粉一紫。

    宁凝突然喊出了她的名字,“赵雪薇。”

    “我听说过你。”

    她在这里找赵雪薇,其实并不是只是好奇。

    在慕星迟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宁凝才想起来。

    她曾经见过她。

    她想告诉她,“你能进昆仑的。”

    她们或许还会见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突然昏厥 系统果然不

    不知道是第几世的昆仑。

    五十年一度的内门招生比试。

    山头熙熙攘攘, 遍布弟子,围观台上两位外门弟子对战,叽叽喳喳讨论战局。

    “买定离手, 买定离手,今年外门晋升内门的最后一个名额究竟花落谁家!”

    “红方闻祁,蓝方赵雪薇, 买定离手!”

    “小师妹, 要不要下一注啊。”

    宁凝一身红裙, 执剑站岗,不胜其烦地道:“滚。”

    在昆仑苦修的宁凝脾气极为暴躁, 脸色阴沉到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拔剑, 路过的狗都要被她踢一脚。

    缠着她下注的修士默念一句惹不起后立刻滚蛋, 去招揽下一个赌鬼。

    昆仑山每隔十年山门招纳新生,但是每隔五十年才会举办从外门弟子选拔一批优秀者进入内门。

    宗门遴选比直接招新要难百倍。

    报名者需要比武竞争, 抽签选择对手,经过一轮又一轮对战,直到决出十名胜者。

    每五十年, 只有这十个人能够由外门升进内门,输了比试的,只能继续苦修沉淀,等待下一场比试会。

    由于机会难得,所以每逢外门比武, 打得比内门弟子的试剑大会还要激烈,有心念不正者, 甚至会在比武时出阴招。

    因为担心杀红了眼出人命,所以每场外门比武,都要内门弟子站岗, 要是察觉不对劲,立刻终止比赛。

    这场比试,本不该是宁凝来站岗的。

    抽到的人是清濯。

    宁凝是被胁迫帮那小子站岗的。

    她脸色极臭,围观的同门自觉绕离她三尺远。

    她倚着围栏,身边空荡荡无一人,直到一个白色身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她身后木围栏上。

    “不是说没空吗,怎么又来了?”

    清濯垂足而坐,晃着两根糖葫芦,笑眯眯递给宁凝一根,“去买糖葫芦了,买完就有空了,这家糖葫芦不甜也不腻,山楂都是最新鲜的,师妹尝尝,师兄的品味如何。”

    宁凝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脸色稍好,一边说着“我怕你下毒”,一边口是心非地咬了一口。

    你可以贬低清濯的情商、智商,但唯独不能贬低他的吃商,甜津滋味蔓延开,味美而不腻,宁凝差点没忍住想问他在哪卖的。

    “喜欢的话,师兄下次继续给你买呀。”

    宁凝翻了个白眼,“幼稚。”

    清濯就是这个样子,总爱给她一巴掌又赏个甜枣,虽然天天胁迫她帮忙办事,但也总是会变着法子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来讨好她,他仿佛随时随地都能掏出些新奇玩意。

    要不是看在这点小恩小惠的份上,她早就挑个良辰吉日把他拖到无人处分尸了。

    宁凝安安静静吃糖,清濯便帮她盯着场上的比试(其实是帮他自己),看着看着忽然戳戳宁凝的肩膀,“你猜呀,这场会是谁赢?”

    宁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忙到飞起,一边要修炼一边要做两份作业还要一边要关心不夜城宁煦的情况,哪有时间去了解两个外门弟子。

    清濯也不管宁凝爱不爱听,继续絮絮叨叨:“你不猜我猜,我觉得肯定是闻祁啦,听说他是上一个五十年的第十一名,金丹大圆满,差一步结婴,对面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下注的大多数也是押闻祁。

    清濯说着,他喊来了刚刚坐庄开赌局的弟子,豪爽地给了他一袋子灵石。

    那弟子:“清濯师兄,你押谁?”

    “赵雪薇。”

    宁凝:“……”

    合着他刚刚那么大一段话是白说了。

    那弟子收了钱,正要走,宁凝喊住了他,甩手扔过去一个乾坤袋,“一千灵石。”

    “押闻祁。”

    那一场打得非常精彩,赵雪薇以微薄之力反杀闻祁,清濯带走了一大袋子灵石,宁凝赔得血本无归。

    宁凝心情不爽极了。

    试炼结束,清濯还贱兮兮地说挣了师妹那么多钱,要带着她去吃顿灵食补偿补偿的时候。

    正拉扯之间,场上情况忽变。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蝉联两届试炼十一名的闻祁心态炸了,在比赛结束后突然拔剑冲向自己的对手。

    宁凝和清濯袖风一动,正要出手,却只见赵雪薇身形后退,轻盈出掌,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将比她境界高了一个层次的闻祁拨开,轻轻化解这个攻击。

    在其他人把闻祁拖走时,从外门晋升内门的赵雪薇双手抱拳,笑吟吟地躬身:“承让,闻师兄。”

    说着,她朝着想要出手帮她的宁凝和清濯挥挥手,“也谢谢师兄师姐啦!”

    她的笑容很有特点,清澈明媚。

    宁凝一下子记住了她的名字,赵雪薇。

    那时候宁凝并不知道,这个打败万千外门弟子意气风发的女孩,曾经差点成为自己亲生弟弟的养料。

    她可以进昆仑,虽然不足以进内门,但是她可以做外门弟子,在外门修炼千年后,会在某一次外门比武中大放异彩,拜入昆仑七位大长老之一的若虚长老名下。

    ……

    赵雪薇的纸青鸢将要烧尽之时,宿醉的赵四终于回来了。

    他似乎还没有醒酒,整个人混混沌沌。

    看到地上被清理的残渣,他倒在地上摧胸顿足,“我的儿呀,我的孩子们啊!都是那毒妇,是那毒妇害死了你们!”

    “是我猪油蒙了心,当时娶了那毒妇进门,我这么多个孩子啊,全部都没了呀!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在路上,仆人已经将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告知他,他知道府里邪祟的真实情况,也知道昆仑的仙人过来收了妖,他的夫人、变成鬼的儿子,已经全部灰飞烟灭。

    他哭得情真意切。

    哭着哭着,他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雪儿呢?雪儿呢?”

    他站起身来,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这个长女平日里籍籍无名,但他的孩子们都死了,卧病在床的儿子也没了,现在只剩下那么一根血脉。

    因为稀缺,所以显得非常珍贵。

    他着急地寻找着赵雪薇的踪迹。

    “雪儿,雪儿!”

    他大喊大叫着,跑进赵雪薇的房间,却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女儿的踪迹。

    仆人们见他这副模样,吞吞吐吐,不敢说出小姐已经离开的真相。

    赵四急了,“雪儿,我不怪你,我不怪你,你出来,出来见见爹!”

    眼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眼睛往下流淌,倒不是赵雪薇对于他来说有多么这珍贵,只不过他现如今除了赵雪薇,也没有别的孩子了。

    宁凝看着大火将纸鸢烧尽,站起身来,“别喊了,你女儿有仙缘,跟着那些修士去修行了。自此尘缘断尽,她不是你的女儿,你也不是她爹。”

    慕星迟早就走了,御剑走的,估摸着现在已经在千里之外了。

    赵四听到这话,愣了愣,“昆仑…不可能……不可能啊!”

    “女儿!女儿!”

    他大喊两声,又拉着侍女问,“你们小姐呢?”

    侍女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敢说出口,“去…去了…昆仑。”

    听侍女说完这句话,赵四浑身瘫软,几乎要倒下去,掩面痛哭,哽咽着喊着“我的女儿,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你怎么能去昆仑,怎么能抛下你苦命的爹啊”等等。

    宁凝叹了口气,心想寻常人家得知自己的孩子有仙缘进入昆仑,定然不胜欣喜。

    就算不舍,也不会阻拦女儿前程。

    赵四看似哭得情真意切,实则压根就只是想留个血脉在身边作伴,一点儿也不为女儿着想。

    宁凝和清濯也要走了。

    宣蘅向侍女借了件衣服,她这件已经被血染透了,宁凝的清洁咒学得太烂,救不回来,只能换件衣服了。

    绣春烧完纸鸢,提着行李,连夜离开。

    纸灰扑朔,如秋风落叶,卷过脚边。

    赵雪薇离开时和她说过这只纸鸢的来历。

    赵四送她纸鸢时,她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弟弟也没有出生,爹娘视她如珍宝,阿爹这个浪子也会为了她长留家中,陪伴她长大。

    出门经商前,也会千叮咛万嘱咐妻子给自己写信,告知他女儿的情况。

    这只纸鸢,就是他们传信的工具,寄托着思念,在天空中翱翔。

    后来,弟弟出生了,她娘变得憔悴,她爹迷上了新欢,一房接着一房姨娘抬进门,短短几个月,弟弟妹妹们接连出生。

    赵雪薇不再是那个唯一。

    她如同小时候那般放飞纸鸢,纸鸢在天上盘旋,却找不到可以寄信的人。

    赵雪薇说,“他们曾经疼爱过我,但是人都会变,没关系,他们会变,所以我也会变,我无所谓他们的偏爱,我只在乎他们怎么样对我,他们对我好,我就对他们好,他们对我不好,我也没必要眼巴巴贴上去。”

    “我娘想要杀我,我就推她下地狱,我爹抛弃我,我就抛弃他,别跟我说什么道德不道德,这世界上能困住你的,只有你自己。”

    或许被揭穿了,她干脆也不装了,说得很松快,指着自己的心口,心照不宣地从宁凝眨眨眼,“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全心全意为你着想、为你考虑。”

    “所以啊,千万不要让‘她’受委屈。”

    宁凝慢慢回味她的话。

    在过去的七世里,宁煦一直对她不怎么样,但是她却费劲浑身解数对他好。

    她似乎总是停留在过去,将穿越以前感受到的那些亲情代入到现在的世界来,因为以前的感受太过深刻,所以千年万年,都无法遗忘。

    时过境迁,她却傻到心境不改。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歉,委屈你了。

    要是每个人心里都能有一面镜子,清晰地照亮过去与未来该多好。

    不沉溺于过往,分辨清是非曲直,永远有着抽身而出的勇气和为自己谋划的智慧。

    可宁凝做不到,从前的老师也评价她“看似果决,实则寡断”。

    如果学赵雪薇那般以牙还牙,她该怎么样报复宁煦,才能抵消掉挤压了七世的怨气?

    可她没办法对他下手,直到现在,她依然做不出任何报复他的事情。

    她嗤笑,“你也是个蠢货,居然连一个十岁小孩都不如。”

    和那个被家里卖进赵府,明明有机会逃跑却又不敢跑的小姑娘有什么区别。

    她拍了拍衣裙,安慰自己,她已经在慢慢学了,学着不让自己受委屈,以前的事一团糟,理不清也不想理,但以后她会改变的。

    虽然她的时间不多了。

    放弃攻略后,不知道系统还能让她在这世上停留多久。

    正当她想着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她的灵魂仿佛被剥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坠去。

    临昏迷前,她看见旁边的清濯吓得手忙脚乱,扑过来将她抱住。

    随后,世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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