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发出不满的是沈令仪,沈坤是沈家派给沈叡押运赈灾粮的助手,如今冤屈并未洗清,只是找到疑点。沈坤大摇大摆地出现,万一激起民愤怎么办?
“你来做什么?”她的言语中谴责扑面而来。
沈坤行礼回答:“吴常说有线索可提供。江陵侯说时间紧,未尝不可一试。”
吴常急忙道:“若是能够帮廷尉早日断案,我也好心安。”
萧晏死马当活马医:“那你是又想起了什么?”
吴常手往那边一指:“前日夜间沈校尉便是孤舟前往那处,或许可以往那边去一观。”
小船坐不下许多人,只好让原先的随从都下了,换了沈令仪他们上去。
随着小舟的摇摆,便从开阔的江面缓缓划入岔江深处,一丛丛芦苇遮蔽下的,是隐秘的港汊。都不用他们细致查看,便能看到还未转移走的人员和物资。如同星星点点的小蚂蚁。随着船越来越近,蚂蚁越来越大,沈令仪总算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一口咬死是沈家所为。
这些人身上都统一穿着黑色夜行服,一个大大的“沈”字占满了后背。
虽栽赃,但好用。
而在他们身旁矗立着的大船,俨然就是此次赈灾粮船的模样——这个结论,沈令仪是从萧晏宛如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上看出来的。
“那是我的船!”萧晏生气地踱步,“我亲自设计图纸亲自选材亲自试乘的船!”
凌朔被他摇晃着胳膊,连同船只也是摇摇晃晃。沈令仪忍不住骂他:“别晃了!不然一起去见阎王!”
站定之后才开始真正地冷嘲热讽:“现在你倒是认得快,刚刚那条假船怎么没见你马上认出来?”
萧晏被她怼得没话说,气鼓鼓地像一只金毛狗,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珠子。
凌朔很少见他如此吃瘪,出于兄弟情谊和君臣道义还是出面维护了一下:“不可无礼。”
沈令仪点点头,适可而止是最高的艺术,但是不妨碍她对着萧晏做鬼脸。
小船停泊靠岸,搬粮食的人也停下来,警戒地看着他们。
吴常忽而拔出沈坤的刀:“尔等偷粮贼,还不速速停下!”可怜他断了一只手,这句话喊出来并未带了多少气势,反而是中气不足。那些人一阵发笑。
一名身高中等、身材偏瘦的男子似乎是这群人中的首脑,率先走过来:“你是何人?”
吴常努力绷住自己的气势:“我乃朝廷命官,奉旨赈灾。尔等居然敢私藏灾粮。该当何罪?”
男子笑了,伸手抓过另一名青壮,将他背过身:“看到上面的字了吗?”
沈令仪心内一惊,先前因找到疑点的雀跃暗暗沉下去。
“我等是沈府府兵,江陵侯麾下。你算老几?”嚣张之情,真的很让人忍不住上前去揍他两下。
而更让人心惊的还在后面,男子冲着沈坤和沈令仪大喊道:“阿坤哥,还愣着干什么?我们可都等着你的!”他的目光又转向沈令仪,毕恭毕敬地行礼:“小姐,听说您大病初愈,给您行礼了。”
沈令仪与沈坤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这人他们都不认识。如今看来,是针对沈家的一场搏杀。而她身后的凌朔已经按耐不住,沈令仪感觉到杀气正逼近自己。
沈坤见凌朔正在拔刀,下意识冲过来,“你做什么?”沈令仪赶忙制止沈坤:“冷静!”她示意沈坤与凌朔看向其他人,“他们可等着咱们乱起来,他们浑水摸鱼。”
萧晏看了看这势单力薄的处境,看着沈令仪:“他都叫你小姐了,你命令他呀!”
对哦,光想着自己被污蔑了,倒是忘了这层了。
沈令仪深呼吸,走到中间,她先是按下了吴常的刀,沈坤马上就拿了回去。又看着对面的精瘦男子:“你叫我小姐,我却不知道你是谁。”
男子又行了一个礼,开始自报家门:“属下沈厚,是二老爷的人。此次是因为大老爷的亲兵不够,便叫上了我们。小姐放心,我等无意伤害小姐。”
“二老爷?”沈茂虽无官职,但家中都是他在操持。为了让沈茂不觉得自己无用,家中人从来都是叫沈茂主君,叫沈议江陵侯的。沈令仪上下打量着他,想起府中为了区别沈家妯娌,倒是私下里会叫那么一两回大夫人和二夫人。
沈令仪明白他们不是沈府中人,但还是没打算拆穿身份:“你们这是在...?”
沈厚的声音如同夏日的闷雷一般滚滚而来:“我等奉大老爷的命令,将这些赈灾粮搬回家里去。”
“昨夜也是你们?”
“回小姐的话,正是。”
沈令仪同他像是闲聊起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也说与我听听。”
吴常突然打断他们:“小姐,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还是得先抓回去,再审判。”
沈令仪点点头,慢慢退到己方保护圈,“此人已经承认,是赈灾粮盗窃匪首,拿下吧。”
被她看着的萧晏的表情丰富多彩:“这就完了?”
沈令仪点头:“完了,他们承认了。不如就抓回廷尉府吧大刑伺候吧,至于沈家——”她带着轻蔑和嘲笑:“他们不是沈家人。”
沈厚大声道:“小姐你不认识我没关系,大老爷已经亲口允诺了我等的性命!小姐可莫要信口雌黄,寒了我等的心!”
沈令仪看着沈坤:“告诉他,府中怎么称呼两位老爷的。”说到老爷一词上,她特意加重语气。
沈坤有一种洗冤的得意感,说起来自然声音洪亮:“府内从无大老爷二老爷之称。都是以官衔、以主君来称呼二位的。”
沈厚便也不装了,痛快地笑出声:“你们沈家,就是破规矩多!”他拿起手上的刀,号召那群兄弟:“杀了他们!冲!”
萧晏一把拉着沈令仪向后退,一直退到了小船上,沈令仪震惊于他将凌朔扔下不管的行为:“就这么走了?不去帮忙吗?”
萧晏对自己的实力有着非常清楚的认知,他一边划船,一边费劲地回答沈令仪的问题:“阿朔不需要我,我留下也只会帮倒忙。”
“而且没说要走,我俩先躲起来,让他们去解决岂不是很好?”
说话间沈令仪看向岸边,沈坤不愧是功夫一等一的好手,几刀下去便将身边的人杀的七七八八。而凌朔更不必说,他的战斗力只让萧晏划到大船附近便已解决好。
沈令仪忽然抓紧了萧晏的臂膀,闭紧双眼,声音颤颤巍巍:“二、二殿下,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你、你能不能别停在这。”
萧晏不愿放弃:“在我这大船的掩护下很安全的,万一他们射箭——”话音未落,他决定还是应该看看沈令仪究竟是看到了什么鬼神,于是一扭头,与一具死尸四目相对。
这下不用沈令仪说,他摇浆的速度快得能抡出火星子。
“你来帮忙啊!”萧晏一人势单力薄,于是打算塞一把桨给她。
沈令仪仍旧是闭着眼睛摸索:“好、好,桨在哪里?”
萧晏:“你睁眼!”
沈令仪可能又想起了方才的模样,又往萧晏处凑近些,“我不敢!”
萧晏长呼一口气:“已经摇走了,你可以睁眼了。”他又把她方才重新搭上来的手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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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证,你睁眼只会看见我。”
沈令仪先是微微睁开了一点右眼,见没有了大船作为背景,心下才安定些。又缓缓将右眼全部睁开,看到了粼粼的江面,白绒绒的芦苇和一侧船舷。
她这才放心地睁开双眼,果不其然,看到是逆光中颇有些无奈的萧晏。
“没骗你吧?”
萧晏身后的光晕正柔和地打在他身上,此刻他言语柔和地安慰着沈令仪,恍若天神下凡,照耀凡人。
沈令仪只觉得心里不安都荡然无存,她点头,“二殿下没骗我。”
萧晏骄傲道:“我便不会骗人。”
岸上打斗声减弱,他们也将小船驶过去靠岸。凌朔对于萧晏的行为见怪不怪,大方自然地伸手扶萧晏下船。
沈令仪对沈坤道:“方才在大船附近,看见了不少尸体。”
沈厚已经被五花大绑,沈坤为了怕他自尽还仔细检查他全身上下。确认无误后他们才往大船去。
吴常从一旁躲藏的草垛中出来,满是歉疚:“我已无战力,因此才...”
沈令仪点点头:“一起去船上看看吧。”
萧晏在仔细探勘之后确认这就是自己的船,而那些尸体沈坤认出了一具,是押运的士兵。
萧晏开始复盘:“前夜在戏口港岸,沈厚带人制造了大雾,调换了船只。而后将真正的赈灾粮船驶入该处,想要把这些粮食搬走。被守船兵士发现,于是有了打斗。”
“只是打斗声应该不小,为何沈叡未提及此事。”萧晏摸了摸下巴,这是他复盘遇到的第一个难点。
“那就先把这些都带回去吧。带回去,慢慢审。”沈令仪看着大船,心里的感觉五味杂陈。
刚刚,她很害怕也很厌恶看到那具尸体。可是现下想来,这些都是守卫粮食的兵士,是没有被沈厚收买的、殊死抵抗的兵士。
她应该要敬畏才对。
带着一艘沾满血迹、布陈尸体的大船回到武昌实在是太过惹眼。萧晏还是决定兵分两路:由沈坤和凌朔动身出发柴桑继续未竟的赈灾事宜,他则留下来就地审问。
凌朔不愿:“我留下保护你吧。”
萧晏则反过来安慰道:“放心,戏口前年闹过一阵,父皇狠狠地收拾过。这安全的很,等下我就去找到县丞言明身份。”
“更何况,柴桑百姓还等着呢。阿朔你亲自去,我放心。”
戏口不过小县,何时能有幸侍奉皇子,县丞哆哆嗦嗦地行礼:“见过二殿下。”萧晏见怪不怪,泰然受之:“平身。”
县丞恭敬道:“不知殿下所来何事?”
“前日夜里,赈灾粮船抵达戏口港岸,却突遭大雾,一夜之间粮食不翼而飞。这事儿你知道吧?”
县丞点点头,以为萧晏是来问罪的,小心斟酌地回答:“下官有所耳闻,听闻廷尉大人亲察此事。下官便一直等着。”
廷尉府本就是皇帝为萧晏的爱好建的,但又不好太直接,便设定了正廷尉、副廷尉来管理日常事务。正廷尉是在大理寺干得风风火火、探案高手的古瀚。而副廷尉,则是萧晏。平日里大家提起的廷尉,多半都是古瀚。
萧晏有一些落寞,古瀚算是他强要来的人才,自己好歹也跟着学了两三年,可还是没让人记住。
他的落寞在县丞看来则是自己说错了话,他暗骂道:廷尉府实际主子此刻就坐他面前呢!正想说些什么挽尊,萧晏先开口了:“辛苦县丞做两件事:一是将沈厚关进狱中,不得随意探问。二是请仵作查查死去的将士是否有不对之处。”
“下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