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等闲下来之后,才有心力慢慢复盘。
赈灾粮找到了,船也找到了,死去的兵士也找到了。
可好像缺失了什么。
沈令仪开始左右脑互搏:
沈令仪一号:你为什么来查案?
沈令仪二号回答得理直气壮:自然是为沈家洗冤,抓到凶手。
沈令仪一号继续咄咄逼人地发问:凶手是谁?为何犯案。
沈令仪二号将查到的结果如实告知:凶手是沈厚...
动机。
对了,这个案子的动机是什么?
偷粮是为什么?栽赃沈家又是为了什么?
沈厚见到她第一眼,就叫出了她和沈坤的名字。她的感觉不会错,沈厚早已从外围了解过沈家。只是过于细密的事情无从得知,这才漏了马脚。
沈令仪找到萧晏,“沈厚可曾审过了没有?”
萧晏咧嘴一笑:“巧了,我正要去。”沈令仪环顾左右,将萧晏拉向一旁低声说道:“赈灾粮消失的那一刻开始,我觉得这次就是围绕我沈家的一次诬告。你身旁有没有信得过的人,替我去武昌城送一次信。一些细枝末节,我不甚清楚,还是得传信于大堂兄。”
萧晏也很为难,本来想说收监羁押之后也不会再掀波澜,这才放心地将凌朔放出去。戏口他人生地不熟,哪里会有靠得住的人。
一滴冰凉嘀嗒一声落在萧晏扶在栏杆的手背上,二人抬头一看,一只青灰色鹁鸽,身形精干,不似寻常家养肥鸽。脊背覆着一层瓦灰羽,翅间隐着淡淡褐纹,赤褐眼珠机警流转,似乎瞪着萧晏:瞅我干啥?
沈令仪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萧晏,想起来自己正在求他办事,才没有大声笑出来:“你、你拿去擦擦吧。”可是鸽子的眼神她实在忍不住,最后一边狂笑一边递出手帕。
萧晏虽然一贯脾气很好,上到他爹下到百姓都没说过他一句皇子骄奢。
但是被鸽子拉屎还被嘲笑,不代表他不生气!
他生着闷气想走,沈令仪一把拉住:“所以有吗?”
沈令仪以为他要走,这把拉扯还是用了些气力,萧晏刚抬步就被她扯回来。足下还未曾使力,一整个人就像对面靠去。
眼见萧晏一整个人向自己扑过来,对比了一下双方身形,连忙松手闪开,生怕自己如今这瘦弱娇小的身体被他魁梧高大的身形给压扁。
但看人摔倒也不是人道主义提倡的,沈令仪从旁边扶住萧晏,才避免他和大地肩并肩。
萧晏也不用她扶,还是死死抓住栏杆,用手指了指鸽子。
“我也没有靠谱的人,但可以用信鸽。应该一个时辰就会到了。”
沈令仪赞许地看着他:“大智慧啊。”一边竖起夸人的大拇指。
萧晏不解何意,“你这是在夸我...夸我聪慧?”
沈令仪猛猛点头:“对呀!”
说实话,萧晏出生这么久以来,也被别人夸过聪敏早慧云云,但没有一个人是如沈令仪一般眨着星星眼,竖着大拇指这般情真意切。
萧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这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便请殿下,修书两封。一封给我大堂兄,说一说我们来到戏口的查探情况,顺便问问他有没有什么仇家的。一封便给皇上,说已经找到了此案凶手。”
萧晏觉得她的要求也不过分,爽快地答应了。
两封信送出之后,萧晏带着沈令仪走入大牢审查沈厚。萧晏小声对她说:“你不然又拿符纸试试?”
沈令仪摇头:“他认得我,符纸应该没用。”
沈厚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令仪,和上次审问的苟山他们不一样,他没有轻蔑或者吃惊,而是好奇。
沈厚被绑在十字架上,关进狱中之时自有人将他鞭打一顿,现在他浑身血迹斑驳,头发也乱糟糟地遮挡视线。如果不是亲手抓他进来,沈令仪都怀疑他是不是沈厚。
沈令仪觉得他满脸血污不适合观察微表情,转头吩咐小吏打热水来。小吏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加辣椒吗?”
沈令仪震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一句普通直白的话为什么会被人歪解成这个样子。
“不必,是给他擦脸的。”
整个牢房的人陷入一种震惊般的死寂,什么时候犯人居然还有这般待遇了?
其实沈厚从长相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普通人,没有狠辣阴毒的气场。白天在岸边见到时沈令仪只一味震惊于他对自己、对沈家的了解,现下倒是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的面相。
沈令仪径直发问:“告诉我你的真名吧。”
沈厚嗤笑一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沈令仪偏向头看着萧晏:“你说,这算不算他承认自己‘沈厚’这个名字就是扯谎了?”
萧晏冷笑:“自然算。”
沈令仪继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厚:“其实你说与不说,都无关紧要。今日我们抓获的偷粮贼不止你一个。他们叫什么、从哪来、为什么做这些事,只要一个个问,总会有结果。”
沈令仪的声音在烛火幽微的审讯室中自带一股幽灵感,就像萧晏身后的那只香炉飘的烟一样虚无缥缈。
但这声音却直直地冲入沈厚的大脑,任凭他如何抗拒阻拦,均不起效。
“你以为你一人不说,他们都不说吗?”
“你以为你能控制住所有人的思想、所有人的嘴吗?”
“不妨告诉你,我身边这位,是如今陛下最为宠爱的二皇子。为什么是廷尉府的人来抓你,自是二皇子面子通天,想办此案便就办了。现在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生路:当着二皇子面将所有事实都说清楚,争取求得他的恩典。”沈令仪指了指萧晏服饰上的四爪龙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萧晏闻言立马扮成骄奢皇子模样:“若你死罪难免,我可以求得全尸祸不及家人;若是仍有商讨余地,我也可以为你求得减轻刑罚。”
说罢,他有意味深长如同鬼魅一般着重强调:“可别移去大理寺啊。”
“听说大理寺面对这种偷窃赈灾粮的罪犯,很是严厉。”
“以叛国罪论处,若是不死,也会去鬼牢里等死。”
“鬼牢是什么?”
“就是在土壤之下挖出一个小小的,嗯,大概就是一个木箱那么大的空间,把人关进去,再不见任何光亮。”
“哦对了,家人流放五千里,算下来,应该就是去交州郡或者扶林邑吧。听说那边有大象,最喜欢吃人了。”
两人一言一语,沈厚再也忍不住。就在这时,沈令仪一拍木桌,气势如虹,怒声而道:“还不从从实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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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她酝酿已久,自丹田发力,中气十足,还好没有破音。
沈厚声音颤颤的,眼泪很不争气地从眼眶中滚滚而落:“我、我叫晋猴,原就是戏口这处的人户。大家说我跑得很快像猴子一样,所以将军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前些日子,晋昌公子找到我,让我帮忙做成一件事。我看着那么多赈灾粮,我一时就迷糊了,同意了偷了走。没料到你们来得这么快,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你们抓住了。”
萧晏似乎想起什么:“是打算去朔雍吗?”
晋猴不好意思地点头承认。
沈令仪还没反应过来,萧晏就气得想要冲上去打他,还好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叛徒!”萧晏坐定,表情仍旧厌恶。
晋猴此刻也很有骨气地与之对峙:“晋宗将军镇守戏口时,待我等如同亲子,晋昌公子也是客客气气,礼遇有加。我只不过想要追随他,有何错!”
沈令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听这意思,好像是叛国。
“我不否认他们对你很好,”沈令仪斟酌着语言,“但是赈灾粮是柴桑百姓的生存之本,他们何辜?”
“你也是吃着粮食长大的人,怎么就没想到自己一时贪图,会断掉别人的性命?难道有朝一日,你的父母手足、你的亲朋好友、你的后代子孙,遇到地动时,要因为一人的阴谋、一人的贪心就断送生命吗?”
晋猴下意识否认:“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我!是你沈——”但是他看着沈令仪,又说不出来。
沈令仪异常冷静,不像平时瞻前顾后的老娘、也不像唠唠叨叨的媳妇。说起来,沈家小姐,是第一个想到给他擦面的人。
萧晏的情绪逐渐归为平静:“晋昌现在何处?”
晋猴憋红了脸:“我不会说的。”
看这样子,威逼和利诱都不起作用了。
沈令仪打算曲线救国:“你很忠心。”
“你受过晋家的好,现在正在知恩图报,这样很好。”
萧晏吃惊地看着沈令仪,她在说什么?知恩图报这个词语是这么用的吗?她疯了吗?
但是良好的素养与平时廷尉府的学习让他在这个时候选择闭嘴,默默配合。
“这说明了你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担当的人,”沈令仪脸上的表情从诚恳转为担忧:“但是赈灾粮这案子,我们明明知道谁是幕后推手,却抓不到,这样就会导致一个结果:你作为主犯承担所有。”
“那你家人怎么办呢?”沈令仪开始用惋惜的口吻:“二皇子答应保下,祸不及家族,可万一他们也和你一样是忠勇之士,羞愧难当想要自尽谢罪怎么办呢?”
晋猴看着她,表情愣愣的,说不出话。
“你不能说晋昌是谁,那就这样吧!告诉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们之间经历了什么事。你们在这次案件中又是怎么做的,怎么联络的,为什么选择沈家。”她似乎十分苦恼,“我想这样,并没有违背你不想出卖他的初衷。”
见晋猴并不反对,沈令仪便起身离开,“为了避嫌,我先离开。一定要诚实哦。”
一副热切诚恳、处处为你着想的模样。
萧晏现在已经不那么吃惊了,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谁在审犯人的时候把他当孩子哄的?!
但是这招意外地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