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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卜算

    圣人即将飞升。

    这段时日许是带幼崽带的,令他情不自禁追忆往事,记起唯一后悔之事便是将连雪河送往太伏。

    那时两境关系紧张,温群恕又突破九重境,太伏道宗特意发了帖子请圣人前去一叙。

    圣人知晓看似叙旧,实则是利益交换,太伏道宗最想要的仍是紫微气。

    这个时节恰好赶上连雪河重病——圣人知晓有如此卜算之能的必定会有三缺五弊,连雪河生来孱弱,恐怕缺的便是命。

    若是长此以往持续卜算,不知会不会影响命数。

    望着蜷缩在他怀中脸色煞白的连雪河,圣人罕见地犹豫了。

    这时,自出生起几乎没和他这个爹说过半句话的连静风忽然主动开口:“让他离我远一点。”

    圣人偏头看他。

    连静风垂眼坐在那:“我终归是要死的,不用他为我废命。”

    第一次天谴,连雪河浑身发抖仍执意挡在他前面,险些被恶兽一口吃了;

    第二次鬼门大开,连雪河远在金错台却不顾一切跑来救他……

    连静风自有意识起便没有感受过丝毫情绪,连雪河在他面前吵吵闹闹的蹦跶,那些色彩斑斓的喜怒哀乐对他而言只是一场虚无。

    他从不懂得情感,这是第一次产生微弱的自主欲望。

    圣人注视他良久,终于无声叹了口气。

    “爹?”

    圣人从回忆录中回神,一偏头就见那小子又不死心,端着琅圣宫膳房给他做的桂花酥卷卷土重来。

    圣人两个字终结此次交锋:“不准。”

    连雪河高举着酥卷,神态倒是从容:“爹为何如此揣度我?这只是儿子的一片孝心。”

    圣人思忖:“这孝心的名字叫‘吃了我的卷就得放我去太伏’?”

    连雪河挑眉道:“若真的送个卷就能让爹答应我任何事,我还何苦修行,直接拿卷砸您,让您飞升时将我一起带走得了,一劳永逸。”

    圣人:“……”

    圣人“哟”了声,心想换战术了。

    “行。”圣人捏着桂花酥卷,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了回去,“太甜。”

    连雪河“哦”了声,看到他吞咽下去,终于开口道:“爹……”

    圣人不紧不慢地擦拭指尖:“你知道我是九重境,能操控时空短暂倒流的吧。”

    连雪河:“…………”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把我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想问爹一个问题。”

    圣人:“问。”

    连雪河道:“当年您为何要将我送去太伏?”

    圣人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眯着眼睛看向垂眼故作落寞的连雪河,心想这新战术是来扮可怜诛心的。

    都把脾气倔似犟驴、从不服软的三殿下逼得示弱了……

    还挺新鲜。

    看来招全都用尽了。

    圣人见招拆招:“鸿磐并无大能擅长卜算,太伏学宫正好有这门课程,送你去学有哪里不对吗?”

    连雪河很会利用这具身体,特意挑了个很可怜的角度仰脸看他:“至于这么小就送去吗?”

    他本是想激起圣人的愧疚之意,再顺势表达作者的思乡之情,最后将锅全都推圣人身上,就是你将我这么早送去太伏才让我思念师门,送我回去便可赎罪。

    不料圣人叹了口气:“当年是爹的错。往后就算温群恕和鸿磐开战,爹也绝对不会让你离开鸿磐半步。”

    连雪河:“?”

    圣人说完,两指并起在连雪河眉间一推,将人推一趔趄,似笑非笑道:“我儿这下放心了吧?”

    连雪河:“…………”

    连雪河就算再沉着,却也只是寻常成年人,不像这位是活了数百年的“老不死”,不用看就能瞧出连雪河的意图,却还在那揣着明白装糊涂。

    连雪河打又打不过,招式彻底用尽也没让这便宜爹松口,差点稳不住脸上的表情,沉着脸拂袖而去。

    圣人注视着连雪河怒冲冲的背影,唇角勾起露出个淡笑,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修长如玉的手指捏起柔软的桂花酥卷,慢悠悠吃了一口。

    甜度适宜,松软可口。

    不错。

    连雪河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二字,一旦决定的事定会想方设法完成。

    二条说前任宿主似乎是崩溃自杀,导致任务失败。

    但按照记忆,017给他发布的强制任务从来只是走恶毒炮灰的剧情,为难落魄反派。

    二十年前殷裁甚至没出生,怎么可能任务失败?

    更重要的一点,连雪河从来惜命,笃定自己不可能因为一点小挫折就崩溃,还自杀?

    简直无稽之谈。

    当年定有贼人暗害他。

    连雪河无法允许合同都要签了自己却还处于断网状态,又开始和圣人斗智斗勇。

    ……惨败。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连雪河损招频出,圣人竟然半分动摇都没有,断网封窗,见招拆招,硬是没让连雪河讨到半点好处。

    连雪河:“…………”

    连静风也怨恨太伏道宗,害得兄长险些死了两次。

    可连雪河接连不断地想要回太伏,终于还是看不下去,又开始上了不理智的「纵」字debuff。

    趁着圣人修行,连静风潜入琅圣宫,抱着连雪河就跑。

    连雪河欣慰,觉得小时候没白救这小子。

    只是连静风还没将人送到鸿磐边境,一头撞入虚空缝隙中。

    ……原地回到琅圣宫。

    圣人漫不经心坐在莲塘中喝着茶,似笑非笑瞥着两兄弟:“放风回来了?风景怎么样?”

    连雪河、连静风:“……”

    连静风眉头紧锁:“他又不是犯人,父亲何必拘着他?”

    “我之前同你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圣人凉飕飕瞥了一眼,“他随便哄几句,你就将当初‘誓死不让他再回太伏’的决心嚼吧嚼吧当草料吃了?你别靠近那蜡烛,我怕火将你脑子烧空了。”

    连静风拐弯抹角被骂了顿草包,神色一沉,但转念又记起来去年命牌破碎时的痛苦。

    圣人还在攻击:“你耳根子这样软,我要如何放心将鸿磐交给你?”

    连雪河心说不好,便宜爹想把他的唯一助力策反。

    “咳咳!”连雪河捂着胸口咳了几声,伸手拽住连静风的袖袍,“静风,我……咳咳,喝了点风,胸口闷,你送我去珑璁宫躺一躺。”

    连静风没动,沉思许久后终于道:“哥哥还是在琅圣宫歇着吧。”

    连雪河:“……”

    墙头草。

    连雪河长势良好,只是随着太伏的网连不上,鸿磐的网倒是断断续续,做梦时记忆总是一卡一卡的。

    年幼时虽然在太伏拜师,但每当年节和中秋时必须要回鸿磐,且生辰时连静风还会不远万里跑去看他。

    连雪河的记忆随着身体一齐恢复,太伏记忆断缺,顺畅连贯的记忆就如同溪流被一块巨石拥堵。

    有关于鸿磐的记忆从缝里稀稀拉拉地流着,直接把连雪河记忆给卡混乱了。

    自五岁到十九岁的鸿磐记忆一时和年岁对不上账,就开始随机刷新。

    连雪河刚恢复白雪皑皑中阖家团圆的记忆,下一秒就秋风萧瑟花好月圆,连静风坐在栏杆上一手一个月饼面无表情啃着。

    连雪河和他并肩坐着,懒洋洋交替踢着小腿,捏着桂花糕吃了几口:“你现在还是三重境呢,看来天赋也不过如此……要不要我帮你卜算你何时能突破?”

    连静风话少,只闷头吃难吃的月饼,摇头。

    连雪河晃了晃腿,很快像是发现了什么,将小腿往连静风膝盖上贴了下,瞧见他的小腿竟比连静风要短上一点时,眉间微微蹙起。

    双生子不是一般样貌身形都大差不离吗?

    怎么连静风容貌越来越有威严——别人是这样说,但连雪河觉得纯属连静风死鱼眼面瘫脸,算哪门子的威严。

    但身高比他高出一截未免有些过分。

    这合理吗?

    连雪河偷偷绷紧脚尖,努力让自己的小腿不落下风。

    连静风终于将两块噎死人的团圆月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从游廊的栏杆上一跃而下,随后熟练地转身掐着连雪河的腋下将人抱下来放在地上。

    连雪河:“……”

    连雪河冷着脸抬步就走,但几步后他又觉得身为兄长的尊严被挑衅,面无表情转身:“叫我什么?”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好好记住,不准你你你的叫我,每句话都给我加个哥哥。”

    连静风:“好,哥哥。”

    连雪河心满意足。

    但那股冲动褪去后,又不着痕迹咬了下后槽牙,莫名觉得耳根发烫。

    可恨。

    被太伏道宗那群师兄师姐当孩子哄了这么久,把他脑子都给哄没了,他明明是成年人,怎么和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

    还哥哥,连静风叫他叔叔都绰绰有余。

    连雪河掐了掐掌心,拢着小斗篷一溜烟顺着长廊跑进宫殿。

    圣后的声音传来:“月饼一人一个,吃完了吗?”

    连雪河:“嗯,吃完了。”

    “乖。”

    连雪河将斗篷解下,正要冲进积雪中堆雪人,但往前一跑,漫天大雪顷刻化为了连天暴雨。

    盛夏的滂沱大雨落下,偌大鸿磐王庭都泛着潮湿的雨气。

    记忆中连雪河不知何时已长大成人,身形纤长,顺着抄手游廊大步迈过,少年陶消撑着伞追在他身后:“殿下,殿下……”

    连雪河似乎刚病过一场,面容苍白,吹了些风一直在咳嗽,他没管陶消的阻拦,强撑着病体飞快到了琅圣宫外。

    “父亲!”

    圣人的声音冷冷传来:“回去。”

    连雪河不管不顾就要进殿,却被一道结界阻拦在外。

    圣人漠然道:“这段时日莫要回太伏了,就在珑璁宫好好养病。”

    连雪河脸色惨白如纸,倏地敛袍跪在雨中:“父亲!昆仑三日后便有灭世……”

    话音戛然而止。

    琅圣宫殿门骤然被打开,圣人一袭雪袍迈步而出,居高临下望着连雪河,冷冷道:“昆仑之事自有天定,你插什么手,是嫌寿命太长吗?”

    连雪河:“起码让我回去给疏羽传讯……”

    圣人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连雪河,你真的觉得天道赐予你未卜先知的卜算之术,是为了让你逆天改命做那万人敬仰的救世主?”

    连雪河一僵。

    017的声音随之传来:【宿主!昆仑全族覆灭无一活口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更改。《长风传》开局没多久荆疏羽就会因无餍入体而成为恶兽,最终被凌长风斩杀,获得昆仑传承。这场灭世天谴必不可少,昆仑传承更是补天主线必须得到的重要道具。】

    大雨滂沱,连雪河病白的面容满是水痕,不知是雨还是泪。

    他缓缓俯下身将额头抵在臂弯,华贵的衣袍铺在雨水中,肩膀微微发着抖,喃喃道:“起码……”

    圣人雪袍浸湿,伸手为他遮雨。

    听到他倔强又慈悲的孩子哽咽着说:“……让我试一试。”

    圣人垂眼凝视着他。

    冰冷的雨珠顺着男人雪白的发一点点滴落,许久他终于开口:“来人。”

    有那么一瞬,连雪河甚至觉得他爹会心软。

    不料圣人冷淡下令:“将三殿下带回珑璁宫严加看管,阻断一切外界联系。”

    鸿磐卫转瞬出现,领命称是。

    圣人漠然道:“尤其是巴蜮城那不吉利的托梦传讯手段。谁敢帮他送信,杀。”

    “是。”

    连雪河:“父亲!”

    “我被人叫了数百年‘圣人’,却不曾想竟生出个慈悲的真圣人?”圣人道,“你尽管在这儿跪着作践自己,看我会不会心软。”

    说罢,拂袖而去。

    ***

    “父亲——!”

    圣人倏地睁开眼,敛袍顷刻出现在琅圣宫。

    连雪河躺在粉色垫子上睡得并不安宁,「清浊胎」所做的身体本该百病全消,此时却莫名得浑身发起高烧来。

    圣人坐在床沿轻轻在他眉心探了探。

    好在只是灵台意识混乱,并非重病。

    连雪河一旦注入太多真元会容易发晕,圣人并指灌入微弱的真元,为他一点点梳理混乱的神识。

    忽地,一只滚烫的手抓住圣人的手背。

    圣人低眉望去。

    连雪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他浑身是汗,双唇张开一条缝隙吐出炽热的呼吸,眸瞳涣散着似乎不认人了。

    好一会,他才喃喃地喊:“父亲……”

    圣人知晓他烧迷糊了,轻轻应了声:“嗯。”

    六岁的孩童嗓音沙哑,又因高烧说话带着鼻音,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滚烫的生理泪水从眼尾滑落。

    “父亲,昆仑有天谴……”

    圣人为他擦泪的手倏地一颤。

    “父亲……”连雪河神志不清地道,“疏羽……死了……阿敛、师尊……他们全都……死了……”

    “您为什么……不让我试一试?”

    圣人陡然僵住。

    连雪河面颊通红,含糊说着糊涂话。

    “父亲……为什么……”

    “……我要试一试……”

    圣人凝眸许久,将视线望向窗外。

    漆黑天幕上,那道缝隙如同一只鬼气森森的眼睛,监视着这方天地的一切。

    圣人眼眸微沉,伸手挥出一道紫金真元。

    “滚。”

    天幕散发一阵无人发觉的波动,缝隙悄然合拢。

    连雪河烧得迷迷瞪瞪。

    这股对脑子的“生长痛”持续了整整三日,等连雪河终于退烧后,整个人像是被那把火烧干了骨头,轻飘飘地保持着痴呆的表情坐在榻上,久久无法回魂。

    二条吓坏了:【宿主!雪河!记得我是谁吗?!】

    连雪河:“烧鹅,烧鹅……”

    二条:【?】

    连雪河按住轻飘飘的脑袋不耐道:“我只是记忆混乱,智商又没烧得和你统一起跑线。啧,我总觉得你好像被鹅同化了,整日咋咋呼呼的,当心真被人炖了。”

    二条:【……】

    怎么没把他这张嘴给烧坏呢。

    连雪河伸了个懒腰舒展了身躯,这时才发现周围没人。

    ——自从重塑身躯后,连雪河身边就没离过人,这还是头一回睡醒后圣人没在他旁边凹造型看书。

    连雪河从高高的床榻上爬下去,胡乱披着外袍走出寝殿,抬眼就瞧见圣人站在琅圣宫殿外的漫漫莲叶中,指腹轻轻抚摸一朵绽放的莲花。

    听到动静,圣人也没回头,淡淡道:“今日还想出门吗?”

    连雪河还当自己没睡醒:“嗯?”

    圣人将一枝莲花摘下,轻轻一抚半截玉藕化为一道流光钻入圣人眉心:“往后不拘着你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连雪河眯眼。

    有诈。

    连雪河仰脸看他:“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爹身边尽孝。”

    圣人眉梢轻轻一挑:“哦?这话可是真心?”

    “真。”

    圣人朝他招手。

    连雪河长高不少,鞋子已穿不上,只好将鞋后帮踩下去,不合脚的趿拉着嗒嗒走上前。

    圣人俯下身将他凌乱的外袍上的盘花纽襻扣好,淡淡道:“太伏不是不能去。”

    连雪河羽睫一颤,没露出什么欣喜之色。

    圣人瞧着清冷,实则强势,连雪河记忆中好像从小到大从未在此人身上讨到过便宜,这话肯定还有“但是”。

    果不其然,圣人道:“但得等你有自保能力后。”

    连雪河疑惑。

    他本来都做好这辈子都出不了鸿磐的打算,没料到就是睡了一觉圣人就突然大赦天下了。

    受什么刺激了吗?

    连雪河揣度着圣人的意思:“您是要教我修行?”

    “你的身体还承受不住太多真元。”圣人将他的小辫儿拆开,乌黑青丝卷成大波浪披散在后背,瞧着像只炸毛的长毛猫,“至少要等及冠。”

    连雪河蹙眉。

    今日的圣人似乎极其好说话,他忍不住胆子讨价还价:“十六成吗?”

    圣人略想了想:“可以。”

    连雪河古怪望着便宜爹,忽地上前将爪子在他额头上贴了贴。

    不烫啊。

    圣人:“……”

    连雪河作完死后赶在圣人要抽他前撒腿就跑:“圣人之诺,金口玉言,可不能随意更改!”

    不过四五个月,刚好年后回太伏。

    圣人叫住他:“雪河。”

    连雪河不合脚的鞋差点跑飞了,听着话音似乎没动怒,只好面不改色停下来,悄悄将鞋子重新穿回去:“嗯?”

    圣人看了眼天幕,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对视似的,好一会才道:“你当年说的能修补这方世界的气运之子,出现了吗?”

    连雪河愣了愣,点头:“嗯,出现了。”

    圣人道:“那就好。”

    连雪河小跑着走了。

    圣人站在郁郁苍苍的莲叶中,雪袍雪发随风吹拂,他伸手轻轻朝着天边的云雾轻轻一挥,万里无云。

    ***

    连雪河年幼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太伏道宗。

    这回重塑身躯,又终于解禁,连静风连正事儿都不忙了,整日来琅圣宫寻他。

    得知圣人大赦天下,连静风蹙眉道:“哥哥又想回太伏道宗?”

    连雪河正躺在软椅上晒太阳,手中捧着那本《圣人传》,他倒要看看这本书到底是怎么吹便宜爹的。

    “嗯,过完生辰就走。”

    双生子生辰恰好在正月十五,连静风算了算,也没几个月相处了,当机立断道:“那我和哥哥一起去。”

    连雪河将脚翘着,拿连静风的膝盖当脚垫,心不在焉地掀了一页:“行啊,只要父亲赦免你的终生孤寂。”

    连静风:“?”

    连雪河刚看到圣人年轻时得罪了人,化名潜入太伏暗杀当年太伏宗主的剧情,看到上面的「宿敌」二字,“唔”了声。

    “我得换个身份。”

    万一二手系统出了变故,或者殷裁那厮有什么机缘恢复记忆,或者说他身边的狗腿子殷癸记得自己,那荒唐梦就白买了。

    连静风:“哥哥想要什么身份?”

    “太伏学宫过了年便有新的弟子入宗。”连雪河将书一阖,朝他扬下巴,“我需要一个鸿磐宗亲子弟的身份前去入学。”

    连静风拧眉,似乎不愿意。

    连雪河凉飕飕瞥他:“我还指使不动你了?”

    连静风道:“好,一切听哥哥的。”

    连雪河满意地躺回去,让连静风给他把炸毛的头发编起来。

    弟弟果然还得自小培养的用的才顺手。

    ***

    太伏道宗一境幅员辽阔,连绵上万里,和鸿磐、昆仑几乎像是块三分的蛋糕,最中央是三境共同建造的早已废弃的补天楼。

    太伏边境悄无声息撕开一条裂缝。

    身着玄衣的人慢悠悠溜达出来,结界受创巡视边境的木头傀儡立刻双眸通红,要发送预警,被一只宽大的手按住眉心,微微用力,瞬间化为一堆破碎木头,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殷癸紧跟其后,见状道:“主上,在别人的地盘还是收敛些。”

    殷裁伸了个懒腰,短短两年他身高又窜了一截,眉眼也比之前冷峻,他冷哼了声:“谁乐意在这破地方待?我找到人就回蛮荒,半刻也不久留。”

    “哦。”殷癸虚心请教,“敢问主上要如何在这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只在您梦境中出现过的人呢?”

    殷裁:“好办,我一举成名,他瞧见我这张脸自会来寻我。”

    殷癸微笑:“主上莫不是忘了,两年前您曾用「骨生花」杀了太伏道宗的亲传弟子,如今温群恕和李归昼仍在追杀你,一旦您在太伏露面,恐怕心上人没找来,仇敌就成群结队来取您性命了。”

    殷裁蹙眉。

    殷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主上为何如此笃定您在太伏道宗有个心上人?我已说过无数遍了,您那几个月一直昏迷不醒,神魂还附在傀儡上被人驱使,不可能有时间和人谈情说爱?”

    殷裁瞥他一眼:“你要我信你随口说的几句话,而不相信自己的心?”

    殷癸:“……”

    殷癸要不是打不过,早就上去揍人了。

    殷裁道:“你再帮我回想回想,当时我身边可有什么貌美温柔的人?”

    殷癸心想您身边连个母蚊子都不落,怎么可能……

    “唔。”殷癸还真想到了,“还真有一个。”

    殷裁:“哦?说说看。”

    殷癸:“我和那人只匆匆一面,看得并不真切,但美貌绝对四境无双。”

    殷裁期盼。

    “可他既不温柔,也不会说甜言蜜语,且手段狠辣蛇蝎心肠。”殷癸道,“最重要的是,他早已被您亲手杀了。”

    殷裁:“……”

    殷裁阴恻恻盯着他,忽地回身将结界重新割开一条裂缝。

    殷癸:“您终于放弃,要回……唔噗!”

    殷裁一脚将他踹回蛮荒九域,冷冷道:“一点忙都帮不上,纯给我添堵,回去换个贴心的下属来找我。”

    殷癸:“……”

    跟随多年的少主终于一跃成为蛮荒主,殷癸本该跟在主上身边鞠躬尽瘁表忠心,但被调离后殷癸竟然有种诡异的庆幸。

    太好了。

    终于不用再听主上在他耳畔念叨心上人多温柔小意多会说甜言蜜语多爱他爱得不可自拔,有时说上头了还会讲心上人主动亲吻他,还两次。

    ……听得殷癸脸都绿了。

    殷癸彻底受够了恋爱脑,撒腿就跑,回去找新的受害者。

    殷裁的九重境修为彻底稳固,他收敛气息,缩地成寸顷刻便到了太伏道宗脚下的主城。

    昨夜下过一场大雪,整座城池银装素裹,长街两边悬挂着一排排花灯,似乎是元宵节到了,热闹极了。

    早就听闻太伏道宗极其擅长卜算之术,不如找人卜算下方向,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殷裁说做就做,几番打听终于寻到一处算命的摊子。

    一个蒙眼的瞎子坐在路边,小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赛半仙」。

    殷裁上前卜算。

    瞎子说:“诚惠一百灵石。”

    殷裁下巴一抬,将一百上品灵石往地上一洒。

    假瞎子差点被那晃眼的光芒被照得原地蹦起来,将后面的几个“下品灵石”给强行吞了回去,差点噎死。

    假半仙干咳了几声,见这少年长得身形高大,一身衣袍非富即贵,年纪应该还没及冠,估摸着是哪个世家的弟子前来太伏学宫求学的。

    他清了清嗓子,道:“公子想卜算什么?”

    只要是太伏道宗的地界,每座城池都贴着殷裁的画像,殷裁便遮掩了身形面容,坐在小椅子上交叠双腿,大剌剌地道:“卜算我的心上人在何处。”

    假半仙:“原来公子是要算姻缘啊,老朽刚好擅长这个。”

    殷裁:“哦?”

    假半仙装模作样地掐算一番,又用了一堆花里胡哨的法器忙活了大半天,累得气喘吁吁,一副蓝条彻底耗尽的肾虚模样。

    “公子的有缘人在正南方位,不出三日就会相遇。”

    殷裁顺着方向看了看。

    那是太伏主宗的方向。

    殷裁收回视线:“那ta是什么样的人?”

    假半仙的瞎眼观察殷裁的反应:“唔,ta……绝世美貌……”

    殷裁眉眼隐约带着笑意。

    假半仙:“身份尊贵,金枝玉叶,骄纵矜贵,清心冷情……”

    见殷裁听到后几个字时,唇角明显往下耷拉个微弱角度,假半仙立刻道:“……但对心上人却是收敛傲骨,温柔体贴,娇弱甜润!”

    殷裁大喜。

    这不和他梦里的全都对上了?!

    太伏道宗的卜算术果然有一手。

    第62章 重逢中

    年节已过,寒风仍旧凛冽。

    连雪河一袭天青莲纹袍,裹着带毛边的披风斗篷从琅圣宫走出,连静风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哥哥就不能多留一日?”

    连雪河:“十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短短几个月,连雪河长势喜人,从之前进个殿门都得卡门槛上的矮萝卜,一路迎风长成身形高挑纤瘦的少年。

    按照二条推算的,正月他至少能长到十六岁。

    但不知是不是记忆混乱的缘故,他每个月都得发几天高烧,身体长得比预计的慢一些。

    年节刚过,连雪河就前去找圣人打报告要出门。

    圣人低头望着连他胸口都不到的连雪河,沉思许久,以“身高不够十六岁”而驳回。

    过了几日,连雪河身高窜了一大截,跑来继续报告。

    圣人伸手拎住他的后领轻轻一甩。

    连雪河脸色变了变,正要挣扎就感觉一道无形的灵力强行将他的靴子脱下,里头他亲手制作的增高鞋垫稀里哗啦掉了出来。

    连雪河:“……”

    圣人幽幽道:“你戴个帽子过来说长高了,我还能当你胆子大得故意挑衅我,高看你一眼。”

    连雪河绷着脸:“哦,我还当圣人已超脱三界,眼高于顶,不屑于低头看脚下呢。”

    圣人将人放到地上站稳:“再这样阴阳怪气,你就算长成根柱子也别想走出鸿磐了。”

    连雪河仰脸看他,淡淡道:“父亲,您知道您这样像什么吗?”

    圣人知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但还是接了这句:“像什么?”

    连雪河转身就走。

    圣人:“?”

    生平第一次对骂自己的话产生了好奇。

    连雪河反抗数次,早已学会了不做徒劳之事,闷头又长了半个月,终于到达圣人要求的年龄和标准,被允许准备动身去太伏。

    连静风身为储君,无法离开鸿磐,加上前两次的前车之鉴,一看连雪河出门就觉得不悦。

    硬生生拖了十天,连雪河终于忍不了了:“你没完了是吧?”

    连静风淡漠道:“今日下暴雪,不宜出门。”

    连雪河道:“那我等到阳春三月了再走?”

    连静风点头:“甚好。”

    连雪河一肘子捣在他腰腹处,抬步就走。

    连静风注视着他敛袍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垂下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一人好似漆黑的鸿雁骤然出现,单膝跪地。

    “太子殿下。”

    连静风在外人面前颇有储君气度,气质凛冽威严,冷淡道:“保护三殿下,若出什么事,陶消和江怜朝便是下场。”

    鸿磐卫:“是。”

    连雪河刚上马车就听到这句,唰地掀开窗帘,蹙眉道:“陶消和怜朝在哪儿?”

    连静风:“去了。”

    连雪河但凡还是原来的身躯,这两个字能把他血条吓掉100,他按住胸口:“去?去哪里了?”

    连静风道:“陶消去了边境守城,江怜朝回了春风卫。”

    连雪河:“……”

    好人家谁这样说话?

    连雪河怀疑连静风刚才挨了揍,故意报复。

    连雪河面无表情朝他伸手:“将我送你的生辰礼还回来。”

    连静风就当没听到:“哥哥一路顺风。”

    连雪河将坠满宝石碎玉的帘子啪的甩下来。

    鸿磐偌大地界自然不缺钱,连雪河换了个暴发户子弟的身份前去太伏,自然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连这代步的马车繁琐奢华程度丝毫不差知机楼。

    连雪河在鸿磐住了大半年,骤然离开莫名有些不舍。

    正在垂着眼沉思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传来:“不是整日闹着要走吗,怎么真如你的意了,又不舍得了?”

    连雪河蹙眉抬头。

    圣人的一道分神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中,正拨弄着水缸中的睡莲——那花苞还没开,他手欠似的连扇了几下,花朵颤颤巍巍地开了。

    连雪河警惕道:“你要反悔?”

    圣人瞥他:“你以为我是你?”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你未必信守承诺。”

    圣人实在不懂这小子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脾气到底随了谁,瞥了瞥他,屈指一弹,三道紫金流光陡然没入连雪河灵台。

    连雪河身躯晃了晃,伸手触摸发烫的眉心。

    他的朱砂痣太过显眼,便挑选了眉心坠玉珠的发饰,从发间垂叶而下,淡红珠子恰好挡住红痣。

    “这是什么?”

    “三道圣人境真元。”圣人淡淡道,“能保你三次小命。”

    连雪河眉梢一扬。

    好东西。

    圣人拢着袖等着这小子感恩戴德。

    就见连雪河点了下头:“您终于做了件当爹该做的事——我本来觉得此次塑形从芽儿长起是件无趣的事,不想竟误打误撞让您知晓了如何做一个真正的慈父,没白长一回。父亲也不必谢。”

    圣人:“……”

    已经许久没人敢这么不客气的和他说话了。

    圣人眯眼,正要发作,连雪河猛地一拍车壁:“事不宜迟,速走速走。”

    鸿磐卫领命:“是。”

    马车摇晃着动起来。

    圣人被气笑了,敛袍站起身,朝着连雪河伸出手。

    连雪河话说得放肆,但见那手伸来,又莫名记起前世的小时候完不成功课时被责罚的记忆,下意识闭上眼。

    下一瞬,带着龙涎香的气息停留在他眉心。

    连雪河等了等,轻轻睁开一只眼睛。

    就在视线恢复的刹那,就见圣人拇指扣着中指,眼睛眨也不眨地在他眉心轻轻一弹。

    就算只是个脑瓜崩,但圣人肉身强度何其高,连雪河被弹得当即一个猛后仰,眉心的酸意直冲鼻尖,生理泪水几乎被冲出来。

    圣人站起身瞥他:“没大没小。”

    说罢,身形如雾悄然消散。

    连雪河捂住眉心差点骂出来,轻轻吸着气,哪怕系统给他屏蔽了部分痛觉,依然像是啃了大半管芥末,酸爽得泪水直流,可想而知用多大劲儿了。

    二条唏嘘道:【宿主,这鸿磐圣人是目前三界战力最高、活得最久的老不死,这样的人情感单薄到几乎没有,被这么冒犯,他没抽你一顿已算脾气好了。】

    连雪河轻轻吸着气,倒是乐观:“抽死我得了,我倒要看看他给的三道真元有没有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二条:【……】

    酸爽归酸爽,连雪河终于刑满释放,心情还是很愉悦。

    等到那股酸意彻底消下去,马车也到了鸿磐的传送阵。

    两界传送阵并不互通,得去边境走一圈还得再转高铁,到太伏主宗山脚下的城池时,刚好黄昏。

    元宵节过后,三境各地的天之骄子陆陆续续前来太伏道宗参加入学考试,主城人声鼎沸,比前几日元宵灯会还要热闹。

    寻常坐骑法器不让入城,但带有鸿磐莲纹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在城门口无数惊羡的注视下入了城。

    此次跟随连雪河的鸿磐卫应当是圣人亲自挑选任命的,成熟稳重还戴着面具,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进城后他道:“殿下……公子,要直接入太伏学宫吗?”

    连雪河道:“少招摇。”

    “是。”

    连雪河的表字自出生起便定了,但却没机会用过,除了父母和弟弟知晓外没人知道。

    新身份刚好用上。

    鸿磐卫办事利索,很快就在城中置办了一处房产,背靠仙山灵气馥郁,宛如神仙洞府。

    “殿下先在此处委屈一夜,明日太伏有入门弟子考核历练。”

    连雪河敛袍下了马车。

    他不太想暴露身份,便没提前告知太伏学宫,加上今天刚联网,等晚上入梦了再给师尊他们传讯。

    连雪河如今真元还未稳固,一旦用了就会出现头晕目眩的过敏症状,自然也还没辟谷。

    虽然大半日都在马车上躺着,但连雪河仍觉得自己风尘仆仆,落脚后先沐浴换了身新袍子,带了雪纱幕篱去外头觅食。

    鸿磐卫并不干涉三殿下的任何举止,像是黑暗中悄然无声的雪鸮隐藏四周。

    连雪河头回出来身边没跟人,这种感觉极其新奇,他顺着幽巷走了几步便到了主街,灯火通明豁然开朗。

    连雪河的身形估摸着只有十五六岁,行走人群中并不算高挑——但他见双生子连静风的身高,坚信自己到了四十三还能窜一窜,并不为暂时的矮脚而自卑。

    四周热闹非凡,连雪河一路看过去,发现太伏道宗果然精通卜算术,算命的摊子每隔几步就能瞧见一个,且各个都吹得很大,什么“赛半仙”“赛半天”。

    ……甚至还有个“赛知机”。

    连雪河唇角撇了下,好大的口气。

    他裾摆翻飞走至那“赛知机”的摊位前,居高临下望着那摊主:“你这‘赛知机’是赛的哪位知机?”

    摊主茫然且无辜:“贵人,冤枉啊。这是太伏道宗,知机君何等尊贵的身份,小人怎会拿他的名字当招牌?您请看,我这是‘赛矢口木幾’,纸不够大所以后四个字是横着两排写的。”

    连雪河:“?”

    日本人。

    连雪河想起系统商城被和谐过的字,释怀了。

    摊主君赶紧推销道:“贵人想要算一卦吗?”

    连雪河也挺想知道真正的卜算术是什么样子的,便点头道:“行吧。你帮我算一算,明日入学考试,我能否一举夺魁?”

    摊主笑眯眯道:“好嘞!诚惠九十九下品灵石。”

    连雪河的金镯还在原壳子上,好在连静风又给了他个储物戒,他轻轻在拇指上一抚,正要拿灵石。

    忽地,一道凌厉的风忽地擦过他的指尖飞了过去,恰好碰上刚打开的储物戒出口。

    无数灵石天女散花似的从储物戒中掉了出来,噼里啪啦宛如落了场灵石雨,还有几颗正中连雪河脑门。

    连雪河:“……”

    晶莹剔透的上品灵石砸落在地,被四周灯火通明的烛火照映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宛如到了蹦迪现场。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道擦着连雪河而过的黑影终于停留在不远处。

    是两个起冲突的人。

    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长相俊美却浑身戾气,大掌如幕将蒙着眼睛的瞎子的脑袋按在墙上,气势森寒。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骗我?”

    瞎子被那森寒的威压差点吓哭了,打死也没想到这次碰上的硬茬修为竟浩瀚如海,完全摸不透,只能涕泗横流道:“饶命啊!”

    正是殷裁和那假半仙。

    四周的人窃窃私语。

    “这玩意儿半点卜算术都不会,还敢招摇撞骗,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活该,我看那少年是个狠茬,修为不低。”

    “狠狠收拾他,省得丢咱们太伏的颜面。”

    也有人看不过去,“这假瞎子不是一般一卦只要一百下品灵石吗,这人下手真狠,罪不至死吧。”

    众人议论纷纷。

    殷裁戴着面具,凉飕飕道:“三天之后又三天,我在这儿等了十日,连太伏主宗也闯了,连个人影都没瞧见。你莫不是当我好糊弄,故意耍我玩呢?”

    假半仙:“不敢!不敢!这次的确在三天内啊英雄!”

    殷裁狞笑,手指一点点用力。

    假半仙似乎没遇到如此认死理的人,寻常人被骗了一般都直接认栽,此人可倒好,竟然掘地三尺将他强行从千里之外薅了回来,硬要他将什么“心上人”给算出来,否则要他小命。

    假半仙哭着将储物袋奉上:“英雄,这些是您的灵石!我一块没动,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殷裁一用力。

    储物袋砸在地上,里头成山的上品灵石也跟着倾泻而出,瞧着至少上千块。

    众人这辈子没见过如此多灵石,这回真是开了眼了。

    两堆灵石散落一地,却没人敢捡——毕竟能拿出如此多上品灵石的,这两人定然身份不俗,惹不起。

    殷裁盛怒之下,身上的威压完全收敛不住,森森压了过去。

    四周的人脸色一变,被那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忙不迭往后退,省得惹火烧身。

    就在殷裁要下手时,忽地一个声音轻悠悠传来。

    “你,过来。”

    殷裁一顿,眯起眼睛冷冷看过去。

    四周噤若寒蝉,全都胆战心惊看向说话的人。

    殷裁本来以为这指使狗似的三个字是对着其他人说的,但一转身就见一人孤身站在流光溢彩的灵石堆中,烛火照映在灵石边缘照射出美轮美奂的光芒,宛如在他身上披了道霞光。

    那人带着幕篱,瞧着年岁不大,修为也仅仅只是四重境。

    就见那人长身鹤立,缓缓抬手用手背拂起雪纱,天青淡朱莲纹袖袍随风而动,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和修长五指。

    他倨傲地伸出手指,傲慢地冲着殷裁一点,命令道:“你,把地上的灵石全都给我捡起来。”

    殷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不像被指使的愤怒,更像是被什么冲击的心悸。

    身体甚至要听他的话,被本能强行压制。

    殷裁冷冷将那吓得半死的赛半仙一扔,面无表情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命令我做事?”

    连雪河轻轻笑了,手指撩起雪纱,影影绰绰的烛火照映下露出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务必要让讥讽到位。

    “你……”

    殷裁眼瞳剧烈收缩。

    在看到那人面容的一刹那,四周一切的时间好像被凝固,赛半仙要在混乱中逃跑的身影、四周的人眼睛都发直的错愕惊艳全都定格。

    唯独那人的一举一动在放慢、放大。

    殷裁能看见他眉眼中心的淡朱玉坠,雪白如凝脂的皮肤,唇角轻轻勾起时那温柔至极的笑容。

    梦中那张空白的脸似乎终于有了模样。

    连雪河乌发雪肤,似笑非笑地睨他,语调放轻显得过分柔和,平添几分阴阳怪气的杀伤力。

    “方才有道黑影掠过去撞到我的储物戒,天色暗下来我眼神不太好,不知那东西到底是人是狗。如今定睛一瞧,哟,是人却会狗叫,想来是野狗成了精。如此颇通人性,你主人竟舍得放你出来流浪?”

    殷裁注视着他的唇一张一合。

    昳丽绝艳,温柔甜润。

    和梦中一般无二。

    第63章 花心滥情

    连雪河骂人的词儿其实并不丰富,无非是狗、野狗、流浪狗,时不时解锁新物种,但他骂法儿清奇,妙语连珠,每回都能怼人个跟头。

    对面那嚣张跋扈的“野狗”似乎被骂懵了,面无表情盯着他,眼神极其可怕。

    两年前连雪河从没怕过谁,更何况此时已知晓自己是原主,还有圣人真元傍身,自然比之前还要嚣张。

    他丝毫不怵,指尖轻轻一点:“现在捡起来,本公子既往不咎。”

    殷裁:“什么?”

    连雪河见他眼神似乎要吃人,那一拳能打他七八个的高大身形如弓弦般紧绷,好像随时都能抡过来,说这两个字更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看来气得不轻。

    连雪河受了气从不忍着,不退反而抬手将落在袖袍里的一颗灵石掷了过去,冷冷道:“你耳朵聋了吗?”

    此人能对那卜算术深信不疑且迁怒卦师,定然是个脾气不好的。

    连雪河等着此人发作。

    却不曾想那戴着面具也能看出神情阴恻恻的少年伸手接住那颗灵石,紧紧窝在掌心,像是在克制杀意,直勾勾盯着他的脸许久,默不作声地上前……

    竟真的弯腰捡起地上的灵石来。

    连雪河:“?”

    四周围观的群众似乎也没料到事情是如此发展,面面相觑。

    连雪河古怪地看他。

    没想到是个花架子。

    殷花架很快将地上散落的灵石捡起来,大步上前捧着递给连雪河。

    “给你。”

    连雪河本来只觉得此人气势威严长得凶悍,直到他走至跟前,三殿下努力长了大半年的少年身形竟至堪堪到其肩膀。

    偏偏此人还靠得极近,垂着眼看他,身上那股木质香气莫名带着侵略感,严丝合缝包裹着他,恨不得黏他身上。

    连雪河被他逼近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反应过来时又冷冷踹了他小腿一脚:“离我远点。”

    殷裁望着那收回的层叠裾摆,默不作声后退了半步,仍在看他。

    连雪河:“道歉。”

    殷裁似乎气笑了,嗓音古怪着道:“对不住。”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他手指一抚戒指,将殷裁手中的灵石收入储物戒中,拂袖就要走。

    殷裁忽地道:“敢问姑娘芳名?”

    连雪河:“……”

    连雪河骤然回身,一脚踹在殷裁身上,冷冷道:“不长眼的狗东西,耳朵聋、眼睛也瞎吗?”

    殷裁被踹得后退数步,这时脑子似乎才清醒过来,意识到他是个男人。

    连雪河身量还未长成,相貌雌雄莫辨,嗓音还没到变声期,又穿了身天青朱粉的衣袍,佩戴幕篱的确像哪家出来历练的金枝玉叶。

    但连雪河哪受过这种气,冷淡瞥了龙虾一眼,还想再骂几句消消气。

    就在这时,二条猛地一嗓子嗷出来:【主公嘴下留情啊啊啊啊!这人是大反派!!!】

    连雪河一愣。

    许久没听到大反派的消息,听到这三个字他还愣了愣,反应下才知道是在说殷裁。

    那自己刚才……

    连雪河回想了下仗势欺人的一系列举动,微微闭了闭眼。

    该死,冤家路窄。

    好在没有互通姓名,否则“雪河”这个ID直接就废。

    殷裁像鬼一样阴森森盯着他,还在装模作样给他道歉:“抱歉,此次给公子添了诸多麻烦,还望留下名讳,改日必定备上厚礼,登门致歉。”

    连雪河心想,登门寻仇还差不多。

    连雪河侧身,淡淡道:“不必了。”

    说罢,从容离去。

    殷裁瞳孔一颤,下意识要跟上他。

    倏地一道黑影出现,冰冷盯着他:“留步。”

    只是这一个错神,连雪河已倒腾着短腿混入人群,顷刻没了踪迹。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满脑子都是那张脸和温柔甜润的声音。

    他回想了下,转身问一旁目瞪口呆的矢口君:“他是什么人?”

    赛矢口木幾蹲在那看了场好戏,骤然被问到,“啊”了声,茫然道:“似乎是此次前去参加太伏宗入学考核的学子,方才想卜算明日是否能得魁首……坏了!我的生意!”

    殷裁眼眸眯起。

    看来太伏学宫非去不可了。

    殷裁终于找到了梦中人,还和他说上了话,心情大好。

    他折返回来将被吓得够呛的赛半仙扶了起来,变脸一样笑眯眯道:“半仙没被吓着吧,您真是卜算通天,算得半个字都不差。来,这是补偿大师的上品灵石。您受累再给我算一算,我们何时能结为道侣,精确到时间时辰。”

    赛半仙:“……”

    殷裁那张俊脸看似带着笑,实则眼底冰冷、写满了“要是再算错你小命就别想要了”的森寒戾气,赛半仙泪流满面。

    有病啊!

    早知道不招惹这个疯子了!

    连雪河绷着脸飞快回到住处:“那疯子没跟上来吧?”

    鸿磐卫:“没有。”

    连雪河快步往寝房走,还是不放心地问二条:“扫描。”

    二条飞快扫描了下四周和大反派的方位:【放心吧宿主,圣人特意指给你的鸿磐卫能耐大得很,根本没让殷裁追来。】

    连雪河将披风斗篷取下挂在屏风上,眉头紧紧皱着:“殷裁不该回蛮荒九域了吗,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太伏,还戴着面具隐藏身份?”

    二条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啊,可能这就是剧情的不可抗力。】

    连雪河连晚膳也没心情吃了,一见殷裁就想起他的「骨生花」和手撕头颅的凶残模样。

    “不行。”连雪河决定,“这张脸也不能要了。”

    本来打算用原本的面容来太伏联网找记忆,现在不得不改ID还得换皮肤。

    怪他这只爪子,骂人就骂人,掀什么幕篱?

    最该死的还是殷裁,闲着没事来太伏做什么,还挡着脸。

    晦气。

    连雪河道:“条儿,有没有那种彻底改变身形样貌和气息的法器?”

    二条欢呼雀跃道:【有有有!法器「美人面」能随着宿主心意改变面容隐藏气息,只需要区区六点能量条,有效期限三个月,期间能随便改脸。宿主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尽管说,但凡这个世界出现过的法器,商城都能买到,而且咱们现在六十多的能量条,足够给宿主挥霍啦!】

    连雪河:“妙。”

    这样就不必担忧殷裁怀疑他了。

    连雪河吃了颗辟谷丹,沐浴洗漱后回床上躺着,准备给师尊托梦。

    只是他不怎么记得宣清溪的梦境传讯是怎么操作的,躺着躺着竟直接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已亮了。

    连雪河:“……”

    算了,到了宗门再找师尊。

    连雪河心虚,潜意识打着能拖则拖的战术。

    倔强如三殿下大概也觉得当年死遁那事儿做的不太地道,加上这两年一直在断网服刑,任他用了无数种办法也没把消息从鸿磐递出来,见了面肯定得挨一顿数落。

    能晚一会挨骂就晚一点吧。

    连雪河换了脸、遮掩气息,连寻常爱穿的装逼专用的宽袖长袍都舍弃了,反而换了身深蓝掺白窄袖劲袍,腰身被腰封束成窄窄一条,外头罩着雪白披风法袍。

    乍一看,像是哪家意气风发的小少君,和昨日那副金枝玉叶的矜贵模样全然不同。

    鸿磐卫瞧他一眼都愣住了。

    虽说换了脸,但实际上五官底子仍在,只微调了番,将那股病恹恹赖唧唧的慵懒强行调成意气风发,看着气血很足。

    连雪河很满意,潇洒挥袍道:“走,入太伏。”

    “是。”

    ***

    太伏道宗一境之地和鸿磐相差无几,每年春秋两季都有招生考试,规模和高考差不了多少。

    若能在太伏道宗入学考试上一鸣惊人,便可入学太伏学宫。

    不过一季名额仅有二十个,其余的则被太伏道宗附属宗门下的其余学宫录取。

    若得魁首,或可拜入宗门长老门下,作为亲传弟子。

    今年的招生考试依旧热闹。

    一大清早乌泱泱的学子涌入太伏道宗特意批出来的宽阔道场,兴冲冲等着测试灵根潜能。

    温群恕坐在最高处的高楼上望着下方的人群,神识轻轻扫了一圈,笑着道:“师弟,今年有不少好苗子。”

    李归昼厌倦地坐在那喝茶,随口敷衍了句,又问:“鸿磐那边还没消息吗?”

    温群恕叹了口气:“这话你都问两年了,行淞那孩子的脾气你也知道,要是能办法传讯过来,怎么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有?我估摸着这两年应该被他爹严加看管着呢,没有个十年八年恐怕没办法离开。”

    李归昼垂着眼,没接话。

    连雪河在太伏道宗遇险两次,这回甚至中得如此阴毒的毒咒痛苦死去,他若是圣人,想必也会觉得太伏道宗的风水不好,此生不会再让连雪河靠近太伏道宗半步。

    温群恕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好了,别忧愁了,来挑选挑选弟子,这些好苗子往后可是要入太伏学宫的,指不定还能拜你为师呢。”

    李归昼淡淡道:“拜我一个废人为师?哪家的天骄如此想不开?”

    温群恕:“……”

    温群恕见他这两年一直是这个死样子,以前极力劝师弟戒酒的他竟然想说出一句:“要不你喝点酒吧。”

    温群恕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自己站在高楼上往下看去。

    此次来的好苗子不少,一个年仅十六岁便四重境的少年英才,另一个身形高大瞧着狂妄嚣张的……唔,这是几重境,怎么忽上忽下的。

    这孩子看起来气度冰冷逼人,定是个不容小觑的天纵之才,。

    冰冷逼人的天才沉着脸在四周扫射来扫射去,蹙眉道:“可曾看到我要找的人了?”

    殷裁身侧站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装束简约清雅,马尾高束,她看了一圈:“三千四百九之一人,只有一人长相能看,其余全都丑。”

    殷裁:“再仔细找找。”

    殷戍耐性十足,又找了找。

    这时,殷裁忽地眼眸一眯,朝着远处拥挤的人群望过去。

    周围人不知瞧见了什么,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

    “……这是哪个世家的公子?身后跟着的人估摸着得有七重境了吧,如此高手竟只是个护卫?”

    “这脸……我是说这家世,这脸……”

    “骨龄才十六,如此年轻就已四重境,看来今年魁首有了。”

    殷裁眉梢一挑,大步迈过去,仗着个高看到人群中簇拥的人。

    一个身着墨蓝猎袍的少年漫不经心坐在躺椅上,似乎是等累了,还拿出本书在那掀着看,一旁站着个瞧不出面容的男人为他撑伞。

    少年长腿交叠着,云纹雪白靴子挑着一角裾摆,风一吹层叠的衣摆轻轻摆动,感觉四周有些躁动,他懒懒抬起眼眸扫了一圈,满眼写着“滚蛋”,肆意又张扬。

    只是一眼,殷裁的心口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差点把他跳死了。

    殷裁眼瞳悄然收缩又扩张,宛如一只兴奋的狼,身体几乎被本能操控想要扑上去叼着此人回窝,再不让任何人见他。

    他无声吐息,安抚住躁动的心脏,偏头问殷戍:“这个人也叫丑?”

    殷戍疑惑:“我没说他丑啊,这不是唯一一个能看的吗?”

    殷裁:“……”

    殷裁瞥她,怀疑此人公报私仇。

    殷戍面不改色,双手抱臂道:“这人面容不是你描述中的‘温柔’,也和你手中那块灵石残留的气息不同,昨日见的应该不是他吧。”

    殷裁皱着眉头用神识探了八百遍:“的确不是他。”

    殷戍:“那你还盯着人家看?”

    殷裁若有所思打量着连雪河,又感受到那股急躁和心悸:“但我觉得他和我梦中那张脸也能合上去,而且我见他第一眼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

    殷戍:“?”

    不愧是主上,竟把花心滥情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第64章 真相只一个

    殷裁的视线极具侵略性。

    连雪河本来百无聊赖等着考试开始,忽地感觉后背一阵发毛,微微偏头看去,正正好对上远处鹤立鸡群的少年投来的视线。

    ——二条怕他再认不清人,直接在殷裁脑袋上标了个印记。

    离老远都能瞧见头顶那猩红的好像暴走boss一样的「反派」二字,很是吓人。

    连雪河蹙眉:“他认出我来了?”

    二条也很懵:【不应该啊,荒唐梦两年前就提示使用成功,我还卡bug试了下,的确生效了。而且咱们这法器能彻底改变气息,绝对不可能认出来。】

    连雪河安下心,就当没看到。

    谁料殷裁竟拂开人群,大步迈着朝他走来。

    他修为强悍,哪怕是伪装的境界也在五重境,四周的弟子本来还颇有怨气,一见他的气势瞬间往旁边撤去。

    殷裁走到连雪河身边,直接打直球:“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连雪河:“……”

    斥七点巨资砸出来的「荒唐梦」+「美人面」,竟还能让他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自己?

    殷裁充钱了?

    还是说恨比爱长久,这人还恨着呢?

    连雪河昨日讥讽了此人一通,不能让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暴露身份,讶然一挑眉梢,狂妄地道:“你是哪家的?来太伏弟子考核竟还戴着面具,难道是丑得不敢见人吗?”

    殷裁听着陌生的声音,眼眸动了动。

    果然不是昨夜那人。

    但他一张口,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

    殷裁强行按捺心中的悸动,拱了拱手:“在下子再去。”

    连雪河:“?”

    他在那胡碰什么呢?

    二条道:【殷姓起源子姓,再去是他的表字——这个反派是读过书的。】

    子再去自报家门,又问:“阁下呢?”

    连雪河也胡碰:“芈冬冬。”

    殷裁:“好名字。”

    连雪河勾唇笑了笑,也没兴致在这坐着给人当猴儿看了,他敛袍淡淡道:“少陪了。”

    殷裁立刻跟上:“考核即将开始,你去哪儿?”

    连雪河冷冷心想“我去哪儿为何给你交代,你算哪根葱”,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强行吞了回去:“家中有急事,今年大比便不参加了。”

    殷裁蹙眉,下意识想留住他。

    连雪河却一步迈出,身后的七重境抬手一拢挡住他的身形。

    两人瞬间消失原地。

    连雪河并未走远,而是到了半山腰一处无人之地拿出暂时休憩的灵芥子钻了进去。

    鸿磐卫在外头等候。

    没到片刻,连雪河又换了身截然不同的装束走了出来。

    鸿磐卫:“?”

    殿下受什么刺激了?

    百变连雪河这回的皮肤是白发白衣冷心冷脸的小仙君,周身萦绕着古怪的雪花旋转,一碰就滋啦啦冰手,裾袍雪白一层又一层交叠着,宛如寒冬腊月风吹湖面的冰堆。

    连雪河见鸿磐卫都不敢靠他太近,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形象,谁敢来找他搭话,死。

    连雪河羽睫上也凝着寒霜,轻轻一眨还掉细碎雪花,好似冰雕雪人。

    他挥了挥手:“暗中跟随。”

    鸿磐卫:“是。”

    连雪河重返考场。

    这身装扮果然无人敢接近,全都被那森森寒意逼得后退八百米远,眼神却如探照灯一样朝他歘欻欻。

    连雪河也不在意,寻了处好风景在那长身玉立,淡淡装逼。

    殷裁吩咐殷戍:“去查一查‘芈冬冬’这个名字,是四境哪个世家的公子。”

    殷戍手中拿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手指在上面划拉半天,道:“主上,整个四境就没有哪个修仙世家姓芈。”

    殷裁:“?”

    殷裁拧眉:“那他为何不愿告诉我真实姓名?”

    殷戍:“可能是烦你。”

    殷裁:“……”

    殷裁沉默了许久,道:“我让殷癸找个贴心的人,他为何找了你?”

    殷戍:“可能是在报复你。”

    殷裁:“…………”

    殷裁冷笑了声,懒得和她一般见识。

    赛半仙卜算说他的正缘定在太伏学宫,还是先混进去再说。

    正想着,余光忽地往远处一瞥,眼神瞬间移不开了。

    那人雪衣雪发,气质冰冷漠然,眼神无论望向谁都带着一种看蝼蚁的厌恶。

    ……气息陌生到了极点。

    殷裁那不中用的心脏却又开始剧烈跳动,这回整颗心险些从喉咙里跃出来,甚至有种猛烈的剧痛,像是尖锐的利器刺入其中狠狠搅动。

    殷裁面无表情地按住疼痛的心口。

    他自认并非滥情的负心人,但短短两日对着三个截然不同的人疯狂心动,必然不合理。

    唯一的解释便是……

    他的心脏出问题了。

    两年前从太伏回去,心脏像是被人剖开几乎取走了全部心头血,就算已晋升至九重境依然改不了心脏时不时心悸剧痛的臭毛病。

    或许一切只是巧合。

    听殷癸说取他血入药的恶人蛇蝎心肠却长着一张绝艳的好相貌,漂亮的人总有几分相似,身体见了本能产生阴影,这才心痛如刀绞。

    殷裁轻轻吐息,缓解心脏的钝痛。

    殷戍见他这幅样子和刚才见那什么芈冬冬时一般无二,顺着视线望过去:“嚯。”

    又一个绝世美人。

    她总算明白了,主上根本没什么让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人。

    纯属年龄到了,色心大犯,见一个爱一个。

    殷裁移开视线,又用神识扫了一圈四周,却仍没寻到要找的人。

    殷裁向来崇尚修为至上,在得知自己可能缺失一段记忆时根本毫不在意,只要修为没后退就行。

    直到现在,他迫切想要知晓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

    太伏道宗不光卜算术超绝,术法自然也不逊色。

    若是能混入其中将自己脑海中的术法解开,也许就能知晓梦中那人到底是谁了。

    殷裁沉思。

    恰在这时,太伏道宗钟声响起。

    所有学子全都朝着声源望去,瞧见一人身着幽蓝道袍飘然而至,正是温落木。

    温落木自来熟,又是宗主亲生子,什么场面都很能镇得住,为了表示重视特意前来亲力亲安排招生事宜。

    温师兄一个天女散花的阵仗开场,引得一阵喝彩后潇洒落至最中央的巨台上,彬彬有礼颔首。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此乃太伏道宗测试灵根天赋的阵法石,请诸位学子依次前来测验。”

    开场没有半句废话,众人欢呼,赶忙排着队前去测试。

    连雪河时刻关注着殷裁的方向,发现这回他只是瞥了自己一眼就收回视线,终于放下心来。

    连雪河像是一块日光下的冰,孤身站在那好似下意识就能融化掉,不少人想要上前搭话,却又被那森森气势给吓退了。

    连雪河双手抱臂在那等,但他排序很后面,前面还有上千人。

    这要等到猴年马月?

    连雪河眉间轻动,搭在手臂上的手指越来越急促敲动着,似乎越来越不耐烦了。

    这具身躯还无法用灵力,站了一会就觉得疲累,他储物戒中只有一个椅子,刚才芈冬冬用过,再拿出来恐怕要暴露。

    连雪河不耐地换了个姿势。

    殷裁简直和他八字犯冲,一遇到他什么事儿都不顺。

    自小到大三殿下何时受过这种怠慢,可又不能太出风头,省得被殷龙虾锁定,只好强行忍着。

    要是再等半个时辰轮不到他,他拼着被殷裁发现的风险,也得走后门进太伏学宫。

    大不了再换个壳子。

    正胡思乱想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忽地朝他毫无征兆地走来。

    连雪河眼眸轻轻眯了眯,更加烦躁了。

    到底有完没完了?

    殷裁都记忆全无了,却还能在法器伪装下每次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

    至于恨他恨成这样吗?!

    连雪河眼神冰冷盯着他,浑身上下散发一种“再敢靠近你就死定了”的威慑。

    殷裁不惧震慑,彻骨的寒意落在他身上好像就被风刮了下,没有半分停顿地走至连雪河身边。

    连雪河冷冷道:“滚开。”

    殷裁眉头一蹙,大概没料到他脾气这么坏,半个字没吭就被骂。

    殷裁向来不受气,沉着脸转身就要走,但又看到连雪河紧蹙的眉头,眼前一段熟悉的场景一闪而逝,快得他根本没抓住,只觉得心脏又剧烈钝痛了下。

    殷裁缓过那阵痛,开口道:“你的序号是多少?”

    连雪河夹带私货:“你。”

    殷裁一愣,耳根莫名红了。

    ……随后就见连雪河宛如冰雪雕成的细长手指勾着一块玉牌,上面写着「贰佰伍拾」——前头的壹仟被指腹轻轻遮挡住,用数字骂他。

    殷裁:“…………”

    不识好人心。

    殷裁再好的脾气也要被消磨没了,但一见这人明显难受又强撑着的死德行,却莫名生不出一丝一毫怒火。

    他伸手一勾,强行将连雪河手上的玉牌夺了回来。

    连雪河冷冷看他:“你找死。”

    下一瞬,殷裁将自己的玉牌抛了过来,将这三个字自动转化成了甜言蜜语,转身摆了下手:“谢就不必了。”

    连雪河下意识接过,微微一愣。

    殷裁如今十九岁,正值身体如火的年纪,那玉佩被他掌心握得温热,连雪河攥住时像是被一块暖石烫了一下。

    连雪河指腹轻轻抚过,瞧见上面的字。

    【柒拾玖】

    还没等反应过来,中央的温落木道:“柒拾玖,速来。”

    连雪河还以为外婆喊他吃饭了,顿了顿才神色古怪地看了远处顶着「反派」红字的殷裁一眼。

    这人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心?

    吃错药了?

    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更何况是反派的便宜。

    连雪河心安理得捏着玉牌,催动法器轻巧落至巨台上,引得四周一阵倒吸气的动静。

    温落木正在记录弟子的天赋灵根,听到这熟悉的动静还以为小师弟回来了。

    一回头,对上一双凛冽冰冷的眼睛。

    陌生人。

    连雪河的气质面容气息全都改变,就算亲爹站在面前恐怕也认不出,他冷着脸走上前去,只是在和温落木眼神接触的刹那,忽地给他一个wink。

    短短半秒,再次恢复到面无表情的高岭之花。

    温落木:“?”

    忙疯了,出幻觉了?

    第65章 他却与日争辉

    温落木犹豫着望着眼前这人。

    骨龄十六,境界四重,气质森寒冷得一直在掉冰渣子……

    却冲他眨眼?

    连雪河没想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见温落木古怪看他,蹙眉道:“怎么?”

    温落木移开视线,只觉得花了眼,开始走流程:“请将手放在石柱上。”

    连雪河看过不少龙傲天爽文,一直很想体验下测试灵根副本一鸣惊人的爽感。

    他矜持地等了几秒,没等到炮灰冲出来指责他插队、讥讽他小门小户、贬低他的灵根、再和他打赌要是你天赋高我跪下道歉等一系列剧情,“啧”了声,惋惜地伸出手。

    温落木:“?”

    他刚是不是“啧”了?

    高岭之花连雪啧一抬袖就触发系统特效唰唰掉雪花,他伸出雪玉般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雕刻在石柱上繁琐的阵法。

    不必他动用真元,手指在吸附上去的刹那,测试灵根的法器瞬间运转,像是有光带一圈圈亮上去般,顷刻光柱大放。

    轰!

    光芒直冲云霄。

    数千学子本来等得百无聊赖,骤然被这巨大的动静惊住,愕然看去。

    温落木也惊住了,望着头顶那从未见过的震撼一幕,手中记载学子灵根的法器险些掉了。

    这这……

    极品灵根,顶级道骨!

    太伏道宗已好上千年没遇到过如此天纵奇才。

    温落木激动得手都在抖,恨不得将这人当祖宗供起来。

    但相对比众人的惊愕羡慕,当事人却显得极其淡然。

    连雪河长身鹤立光柱中,雪袍层叠被风吹得优雅飞舞——明明只是寻常雪色袍子却每一层的布料都不同,各个价值千金一匹难寻,且绣着不趴上去瞧根本看不见的精细暗纹,随风摇摆间流淌着莲花水纹。

    他漫不经心地将被吹乱的一绺白发拂到耳后,似乎觉得四周人咋咋呼呼的“嘶”“哇”声太吵,眉间轻轻蹙起。

    温落木激动道:“这位……”

    没等他说完,连雪河心不在焉缩回手,望着石柱冷淡道:“它坏了?”

    温落木愣了:“没、没有啊。”

    连雪河问:“可我瞧其他人没怎么亮,到了我却与日争辉,难道不是坏了吗?”

    温落木:“……”

    众人:“…………”

    四周一片寂静,一时分辨不出此人是在故意炫耀,还是真的不谙世事。

    温落木干咳了声,清了清嗓子:“师弟有所不知,太伏道宗测试灵根的法器是明鬼城所做,绝对不会出什么错——师弟与日争辉,是因为你的灵根灵骨优越,远超其他人,这才引得天地异象啊!”

    连雪河:“哦?”

    温落木见他一派淡然之色——不知道到底是脸被冻上了还是不懂自己的天赋到底多妖孽,赶忙要将人扒拉到太伏,省得被其他宗门忽悠去。

    “敢问师弟名讳?”

    “雪河。”

    “好名字啊好名字。”温落木记录下他的名字,又递给他一块玉牌,“雪河师弟,这是太伏道宗的第二轮测试——问心台,带着玉牌前去左边的石阶,十九层台阶,用时最少者便是魁首。”

    连雪河惜字如金点了下手,绷着高岭之花的清冷模样,接过温落木手中玉牌的刹那,忽然又扮了个鬼脸。

    半秒不到,恢复冷脸。

    温落木:“?!”

    此人肯定认识他!

    但这个新师弟浑身气质相貌气息极其陌生,温落木绞尽脑汁也没记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连雪河使了坏,优哉游哉前去问心台。

    温群恕一直关注着下方的动静,视线落在那好似一块冰的弟子身上,眼眸轻轻眯了眯。

    正思忖着,李归昼不知何时改了半死不活的架势,倚靠在栏杆上往下瞥了一眼,道:“年仅十六岁的四重境,的确天赋超绝。”

    上一个天赋如此妖孽的,还是鸿磐的连静风。

    “不能只看天赋。”温群恕罕见动了收徒的心思,要求自然颇高,“修道要修心,若他能在半个时辰内过了问心阶,前途不可限量。”

    李归昼笑了:“是个人都有欲望和恐惧,半个时辰未免太短了。”

    温群恕道:“也是。”

    毕竟像这种天之骄子,定然是被自小追捧着长大的,性情桀骜不驯眼高于顶,若修心修得杂乱不堪,再好的天赋也走不远。

    问心台是一处幻境。

    刚才测试过灵根的学子全都在此处过第二关,连雪河到了后四周却空无一人,腰间的玉牌轻轻一闪,雪白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拢了过来。

    连雪河抬袖一遮。

    雾气消散后,举目而望便是一条白玉砌成的十九层台阶。

    连雪河:“条儿?”

    二条没有反应。

    看来的确入了幻境。

    连雪河之前就听说过太伏道宗的问心台,踏上前十八阶所看到的是此生最畏惧的事,若沉溺其中便会被打下玉阶。

    最后一层台阶所见的是平生渴求最美好之事。

    恐惧很好克服,欲望却难克制。

    连雪河也不耽搁时间,直接一挥衣袍,抬步踏上。

    他前世最恐惧的便是成为真正的废人躺在床上等死,但如今他已重塑身躯,「清浊胎」的再生功能简直称得上不死之躯,恐惧自然烟消云散。

    至于今世……

    连雪河只有仅仅五年的记忆,就算有再恐惧的事也完全不记得,处于无法被选中的无敌状态。

    连雪河拾阶而上。

    一层,两层,三四层……

    四周无事发生,成功卡上了bug。

    连雪河如常踩上十几层台阶,四周依然是雾是云,是问心台掉在地上的脸面。

    大概觉得丢脸,在连雪河踩上第十七层台阶时,连雪河的眼前终于变了,他宛如身处万丈高空,寒风呼啸着从脚下卷来,将雪白的衣袍吹得胡乱飞舞。

    第十八层的台阶消失,变成了悬空的万丈高空。

    连雪河身体一僵,即将失重的恐惧感陡然泛上心间,四周宛如有些低沉的声音在呵斥他往回退。

    这登天路没那么容易上。

    那声音好似能蛊惑人心,连雪河一时间险些忘了自己只是在历练问心,脚后跟轻轻一顿,被那股剧烈逼真的恐惧逼得要往后退。

    连雪河猛地清醒,倏地闭上眼睛。

    他无视周围鬼魅似的声音,抬起脚步毫不犹豫地一脚踩在悬空处。

    下一瞬,连雪河并未坠下高空,虚幻的雾气消散,双脚稳稳踩在第十八层玉阶上。

    连雪河呼吸骤然放松,这时才后知后觉额间已出了薄薄汗水。

    太伏道宗问心台,果然名不虚传。

    连雪河不再停留,飞快踩上最后一层台阶。

    连雪河无所畏惧,自然不会因为什么意难平之事沉溺其中,几乎没什么停留,直接一步而过。

    周遭云雾消散,露出问心台上的小亭子。

    负责记录时间的学子正百无聊赖把玩着火折子,和旁边的同门东拉西扯。

    “要不要打赌,今年有多少学子能入太伏学宫?”

    “这种有什么好赌的,不如赌今年的魁首多长时间能过问心台?去年的我记得用了一个时辰。”

    “也行,不知道今年……”

    正说着,连雪河破雾而出。

    两个还没商量好赌注的学子同时僵住,不可置信望着连雪河,还以为大白天见了鬼。

    “你……”

    “你你……”

    连雪河慢悠悠走上前将玉牌往桌案上一抛:“柒拾玖,雪河。”

    两人好像卡带了,还在那目瞪口呆的“你”个不停。

    这才半盏茶不到?!

    这是从哪个深山老林的老妖精吗?可骨龄的的确确是十六。

    学子对着学员资料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猛地窜起来,双眼放光地要过来抓他的手恭喜魁首。

    连雪河眼眸一眯。

    那冰冷的气势瞬间将人吓了回去。

    “咳!”另一个学子露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雪河……雪河师弟,来请坐请坐,这届的魁首非师弟莫属啦,我这就去回禀宗主!”

    连雪河也不客气,优哉游哉坐在椅子上:“问心台还没有其他人出来吗?”

    “没有呢,师弟是第一个呢,太伏史上用时最短的魁首!”

    连雪河也没什么得意的,毕竟是卡失忆的bug。

    要不然就二条说他什么“崩溃自杀”,就算是奸人所害定然也不是一段什么美好的回忆,那些积攒的恐惧和欲望八成能绊他一跟头。

    不过现在过关了就是好事一桩。

    连雪河放松下来,和二条道:“殷裁现在在做什么?”

    二条:【他好像在找人?】

    连雪河蹙眉:“找谁?”

    【不知道,反正就干找,一边按心口一边找。】

    连雪河不懂他又犯了什么病,估摸着昨天得罪了他,现在要报复回来。

    他头疼地按住眉心:“他现在什么修为?”

    二条:【九重境,伪装成五重境。十九岁的五重境,如此天赋异禀,只要他想肯定能入太伏学宫。】

    连雪河听出来二条的话外之意,心微微一沉。

    只要殷裁想,也随时都能把他弄死。

    ***

    今年学子颇多,温落木一人忙不过来,便传讯让太伏学宫派人支援。

    殷裁双手环臂,懒散靠在柱子上等待,他不是耐心足,而是去搜寻昨晚遇到的那个最温柔的、赛半仙卦象上最符合的人。

    殷戍在一旁闭眼,用意念在脑海里连剑招。

    殷裁正地毯式搜索,忽地眼眸一眯,心脏又剧烈跳动了下。

    “殷戍。”

    殷戍眼睛睁也不睁:“主上又爱上一个?”

    殷裁心脏的确在动,却并不是前三次的心悸或剧痛,而是真真切切感知到一股涌上心头的强烈情绪。

    那是怨恨、戾气,和无法控制的敌意。

    不远处有人身着白蓝道袍翩然而来,少年面无表情行了一礼,拿出数个测试灵根的新法器摆放成一排。

    周遭的人全都双眼放光。

    “他啊,听说是两年前的魁首,顺承府凌家……”

    “记起来了,凌长风!”

    “真是少年英才啊。”

    殷裁阴恻恻盯着凌长风,冷声道:“之前那三个人我或许是见色起意,但此獠,我敢确信他肯定和我有仇。”

    殷戍听到个稀罕的词儿了,不再是什么“心上人”“命中注定”,终于舍得睁开眼睛,顺着主上的视线看了过去。

    凌长风面容冷峻,做事有条不紊,看着比温落木还要可靠,他一过来,测试的队伍明显比之前要快得多。

    殷戍道:“何出此言?”

    殷裁冷冷道:“我一见他,就想弄死他。”

    殷戍贴心道:“有没有可能是人家比你受欢迎呢?”

    殷裁:“……”

    殷裁阴森盯着她,看起来要吃人。

    “主上,忠言逆耳啊。”殷戍耸了下肩,“你自己换位思考下,你若是梦中那个人,是会选那个彬彬有礼气度温和的小郎君,还是主上这个动不动就掐人脖子的暴君呢?”

    殷裁:“…………”

    殷裁顿时把吃人的眼神收了回去。

    正想着,凌长风念到殷裁的序号。

    殷·壹仟贰佰伍拾·裁冷笑了声,大步走上前,不等凌长风说什么流程,直接将手在法器上一按。

    砰的一声。

    那新法器直接被殷裁磅礴的灵力给烧爆了。

    殷裁收回手,拍了拍沾了点烟尘的魔爪,似笑非笑道:“你们太伏这法器也不怎么好用啊,才测了几个就坏了?”

    凌长风瞥他一眼,公事公办道:“请前往温师兄处用石柱测试。”

    殷裁嗤笑了声:“没用。”

    凌长风眼神陡然阴冷了一瞬,漠然望着那人大步流星而走的背影,微微垂眼遮下眼底的厌恶。

    殷裁重新测试灵根。

    这次法器没有摧毁,再次出现一道强光直冲云霄——不过这次不像连雪河那样是柔和的白光,而是一股霸道至极的猩红光芒。

    远远望去,像是一簇巨大的火苗,连天边都给烧红了。

    温落木诧异望着殷裁。

    一个十六岁的五重境,一个十九岁的五重境,今年太伏道宗祖坟冒青烟了,竟接连出了两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妖孽!

    他爹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温落木笑眯眯地将玉牌递过去:“请师弟上问心台。”

    殷裁下巴抬了抬,接过玉牌扬长而去。

    殷再去并不将太伏道宗的问心台放在眼里,不过就是借着记忆勾起人的情绪,再幻化出真真假假的幻境,走几步就能破开,不值得一提。

    殷裁迈着狂妄的步伐,一脚踩上问心台第一层。

    除了四周的云雾朝他缓慢聚拢之外,无事发生。

    殷裁自幼因为「清浊胎」体质被不少将死之人觊觎过,他深谙人性的丑恶,好在性格不拘小节,很是想得开,长到十九岁自认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令他恐惧。

    殷裁像是遛弯似的一步步踩过台阶。

    周围那浓烈的雾气似乎随着他的裾摆拂动而逐渐朝他靠近,直到上了第十五层台阶时,殷裁隐约感知到了不对。

    有谁在说话?

    殷裁倏地偏头看去。

    他明明记得自己意识清明,但只是眨眼间云雾缭绕的山阶便从视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鼻尖似乎有血腥气。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正要继续抬步,却感觉怀中抱着一个东西。

    他低下头的瞬间,眼前被一片猩红占据,直到眨了下眼,才借着满院子的光芒看清怀里的东西。

    一人浑身是血躺在他怀中,裸露在外的四肢和面容上爬满了墨色的花朵,直在眉心处绽放一朵五彩斑斓的花朵。

    殷裁瞳孔倏地收缩。

    「骨生花」?

    这些年他用这毒咒杀过不少妄图夺舍他的恶徒,自然熟悉这东西是他亲手下的。

    怀中的人呼吸断绝,形销骨立,清瘦得好似一片轻飘飘的莲花瓣靠在他胸口,鼻间萦绕着全是浓烈的血腥气,殷裁却感觉自己嗅到了一股微弱的莲香。

    殷裁愣怔望着怀中人。

    他最惧怕的……

    为何是一具被自己亲手杀掉的尸身?

    第66章 愿拜归昼君为师

    殷裁无法理解。

    这具尸身他只在太伏道宗见过一次,那时还想着斩了头当战利品带回蛮荒九域,和之前那些曾想夺舍过的骷髅放在一起展览。

    可还没来得及这么做,就被殷癸传送走。

    事后从殷癸口中得知,他被殷壬背叛后便是落到此人手中,被取了足足一个月的药血,不堪受辱后用「骨生花」和他同归于尽。

    偏偏这人不知哪来的神通,竟暂缓了毒咒的发作,还用了灵药帮他重塑身躯,准备夺舍。

    这样一个贪图他身子的蛇蝎恶人,死了是报应。

    为什么怕他?

    一具尸体罢了,他用「骨生花」杀过数不清的人,若是胆小如鼠畏惧这些人化鬼来找他寻仇,那他也登不上蛮荒主之位。

    或许是太伏的问心台出了问题。

    殷裁心中浮现一股躁动的戾气,那是对身躯无法操控的烦躁。

    自从来到太伏,心脏、情绪似乎全都不受控,如今一个小小幻境也敢脱离他的掌控。

    殷裁冷冷盯着那张脸,修长如刀的五指探向尸身的脖颈。

    只要斩掉他的头颅,不,将这具扰乱心神的尸身挫骨扬灰,自己就不会再受任何影响。

    殷裁将那满是墨花的身躯放下,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抚。

    一簇幽蓝火苗陡然出现,火舌张牙舞爪地卷着尸身剧烈燃烧了起来。

    殷裁面无表情看着火苗越烧越大,隐约感觉浑身骨生花正在缓慢褪去,那爬满面容的墨色像是焚烧后的枯枝,露出张模糊的面容。

    眉心五彩斑斓的花化为齑粉,隐约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

    幻境中最畏惧的东西终于焚烧成灰烬,殷裁吐出一口气,抬步继续往前走。

    这下,没有东西再阻拦他。

    殷裁顺畅到了最后一层。

    畏惧不值一提,欲望更是……

    还没等嘲讽完,殷裁脚步已迈入白雾中。

    目的地近在咫尺,殷裁意识极其清晰,幻境根本没来得及侵染他的神魂将他拖入幻觉中,他便已抬起一只脚踩在终点。

    忽地,“殷裁?”

    殷裁一僵。

    身后有人喊他,嗓音温柔清越,隐约带着笑。

    殷裁设想过无数次自己要找的人会是何种面容何种声音,可真当听到的那一刹那整个人拨云见雾般豁然开朗,神魂好像都在剧烈颤抖着,拼命叫嚣着“就是他!”

    殷裁将腿收回来,转身看来。

    最后一层的欲望幻境中,满是浓雾,一人穿着天青宽袍站在雪白雾气中,五官眉眼看不清楚,只见他轻轻抬起手朝殷裁一勾。

    那是个命令的语气。

    “过……”

    “来”字还未说完,殷裁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长臂一张狠狠抱住他。

    不料那人陡然化为白雾,殷裁抱了个空。

    那人又从雾气中凝出,冲他笑着道:“抱我。”

    殷裁接连扑了个空,像是被什么绊了下,身形踉跄着一头栽倒,天旋地转间,眼前骤然黑了下来。

    外面淅淅沥沥落着大雨。

    殷裁不知何时正躺在一张满是莲香的榻上,锦被绣着莲花水纹,温暖床榻间床幔垂曳,狭小一隅能听到两道呼吸声。

    殷裁愣怔许久,缓慢低下头去——怀中又躺着一人。

    不过这人和之前那个面目全非的截然不同,他面容红润,浑身热烘烘的,轻轻靠在殷裁胸口呼吸均匀,乌黑的发丝被编成松松垮垮的小辫垂在枕上,上面还有个别扭的蝴蝶结。

    殷裁下意识屏住呼吸。

    额间凌乱的碎发垂下,挡住怀中人的半张脸,榻间又一片昏暗,只能瞧见柔顺青丝下红润单薄的唇。

    殷裁心脏几乎不跳了,他轻手轻脚地伸出手想要将怀中之人的发丝拂去。

    可才一动,那人就像感知到什么,眉头一皱,不满地将脸往他胸口埋去——这下脸唇都瞧不见了,只能看见隐藏发丝下的耳朵。

    殷裁好似已无法掌控自己的身躯了,隐约感觉自己冲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怀中人扒拉了下耳朵。

    再吹一下。

    抬手直接捂住耳朵。

    还不死心,又吹了一下。

    那人脾气似乎不怎么好,还在梦中却也勃然大怒,重重一脚踹了过来,骂道:“滚!”

    殷裁感知小腿被踹了一脚,心口却浮现一股暖流,双臂将人扒拉到宽阔温热的怀里,被烫得“嘶嘶”的,心满意足地睡了。

    殷裁:“?”

    太伏的问心台虽然叫幻境,其中画面却不会无端出现,必定是曾经发生过的美好记忆才能令他魂牵梦绕。

    殷裁心口剧烈颤抖了下,那股幸福得好似能永远停留这一刻的暖流传遍全身。

    还没等他细想,却感觉“自己”又欠揍地睁开眼,手指轻轻掐了个法诀。

    殷裁记得这个,是能短暂将一段记忆单独记录封存的术法。

    “自己”手指在眉心一点,很快指尖就出现一团流光溢彩的琉璃球,他本是想珍重地放在灵台,想了想又觉得不保险,索性将其缝在心口的神魂中。

    拍了拍心口,“自己”又伸手戳怀里人的耳尖,又被踹了一脚打了小腹一拳,最后大概是嫌他烦,那人直接迷迷瞪瞪地爬到他身上趴着,好像把这人当褥子压在身下,就能睡个安稳觉。

    感受着温暖的身躯趴在自己胸口,沉甸甸的感觉几乎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恨不得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殷裁似乎也被这股情绪感染,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心安和疲倦,眼皮也在逐渐打架。

    不妨就留在这里吧。

    殷裁心想。

    ***

    连雪河偏头咳了几声。

    一旁留守的弟子赶忙奉上热茶,殷勤道:“师弟这是怎么了师弟?是不是太冷了,要不要给你搬个炭盆来,全部用最上等的火灵石,半点烟都不会有!”

    连雪河摇了下头,问:“那个二百五进问心台多久了?”

    弟子看了看记录:“两个时辰了。”

    连雪河眼眸不着痕迹地弯了下。

    三殿下如此天赋,本是可以直接被带去见宗主,但他想了想,绝对不能让殷裁入太伏道宗,便留在此处使坏。

    连雪河本意想让二条兑换个法器,让殷裁在那问心台待他个两三天,这样就无缘入太伏学宫。

    不料他还没使坏,殷裁反倒自己出不来了。

    四个小时过去,就算再菜的学子也该有动静,大反派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有什么恐惧的东西能将他困在里头这么久?

    啧。

    不会死里面了吧?

    连雪河幸灾乐祸,唇角翘了翘。

    学宫学子暗暗窥探,瞥见那高岭之花竟然笑了,顿时更加卖力地献殷勤,务必要让这位小师弟入自己学斋。

    连雪河乐得不轻,但好像触发防沉迷似的,脑海中没来由记起殷裁抛给他玉牌的场景,眉头又轻轻蹙了下。

    他不会……真的死里面了吧?

    正想着,问心台雾气散开,一个高大身影终于抬步而出,正是殷裁。

    连雪河眯眼:“他过关了?”

    “哦,是问心台限制的最长时间到了,待久了容易出心魔,他是被强制送出来了。”那位师兄说着,叹息着在书案上写了几行字,“可惜了,心性不好,恐怕难以飞升。若是他能靠自己走出问心台,前途不可限量啊。”

    连雪河说:“哦?如此心性恶劣的人,就不能将他赶出太伏学宫吗?”

    “十九岁的五重境,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啊,宗主怕是不舍得。”

    连雪河“哦”了声。

    主剧情恐怕也舍不得。

    再过大半年便是原著中的灭世天谴了,如今凌长风在太伏学宫,殷裁这个处处与他为敌的大反派自然也不能掉线。

    更何况殷裁这人不是寻常办法能劝退的,若是将人逼急了大开杀戒……

    连雪河脑海中血流成河,殷裁已走至跟前,垂着眼将玉牌递过去。

    弟子为他记录,问心,败。

    殷裁好似还沉浸在幻境中久久回不过神,愣了半天才问:“第二关没过,我还能入太伏学宫吗?”

    弟子早已得了宗主授意,无论如何都得留下这个好苗子,睁着眼说瞎话:“可以,但必须要拜入教导,否则无法入学斋。”

    殷裁:“嗯。”

    连雪河斜睨他,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你在问心境看到了什么,这般流连忘返?”

    殷裁道:“道侣。”

    连雪河:“?”

    《长风传》中可从来没写这小子有什么道侣。

    这人脑子在问心台上撞坏了?

    殷裁心不在焉按着眉心,自从两年前他一直感觉灵台滚烫,像是有枝芽努力破土而出,却被一道半透明的禁制给束缚住。

    但此番问心台一遭,那禁锢隐隐被冲撞的松动了些。

    或许他多进去几次,失去的记忆就能找回来。

    两人心思各异。

    这时,凌长风忙碌完,飘然从问心台走上来,恭敬朝师兄行了礼后,对连雪河和殷裁道:“两位请随我来,宗主要见你们。”

    凌长风一靠近,连雪河的蓝牙自动连上充电,二条又在那欢呼雀跃。

    殷裁狠狠瞪了凌长风一眼,眼底全是敌意。

    凌长风就当没看到,公事公办在前方引路。

    太伏道宗今年接连出现两位天纵奇才的事已传遍全宗上下,不少闭关的长老都乐颠颠地过来凑热闹,看看能不能捡个天才弟子养一养。

    连雪河迈步走进熟悉的太伏大殿,视线下意识扫了一圈,终于找到坐在角落的李归昼,眼皮轻轻一跳。

    他师尊似乎瘦了,但脸色还好,瞧着不像两年前那副酗酒得随时要死的模样。

    温群恕坐在首位,一向温和内敛的宗主此时笑开了花,越看这两位越觉得满意。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连雪河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注意到温群恕手边放着的两个紫檀小盒,估摸着应当是拜师礼。

    殷裁并未看什么礼,他余光扫了一圈四周,莫名觉得这地方熟悉得很,好像跟什么人来过一样。

    温群恕和众位长老夸赞了一通,和蔼可亲地道:“雪河啊,不如你可有意愿拜入太伏成为亲传弟子?”

    连雪河点头:“自然是想的。”

    温群恕嘴唇都乐得咧到耳后根——温落木从来没见他爹这么开心过,就像走路上平白无故捡到一座灵石矿山。

    “再去,你呢?”

    殷裁无所谓,他满心思都是找时间再去问心台,随口道:“哦,行啊,不是说我得拜师才能进学宫吗,拜呗。”

    温群恕也不生气,笑着说:“那二位有想拜的师父吗?”

    连雪河:“有的。”

    殷裁:“都行啊。”

    温群恕瞥了殷裁一眼,觉得此人混不吝,问心台都过不起,恐怕以后有的费心。

    另一个就不一样了,长相漂亮讨喜,瞧着冰冷实则温顺乖巧。

    温群恕越看越满意,看向连雪河的眼神带着父亲似的慈爱,手已经放在紫檀小盒上了,准备给拜师礼。

    连雪河往前几步,朝着走神的李归昼骤然一拜:“弟子想拜归昼君为师。”

    李归昼:“?”

    众长老:“?”

    温宗主手中的小盒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清脆的声响。

    李归昼也懵了。

    他本来只是走个过场,心中一直在琢磨着什么时候能潜入鸿磐见小徒儿一面,骤然听到这话,怀疑此人脑子进水了。

    三界四境皆知自己早已是个废物了。

    拜他为师这不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吗?

    李归昼不愿意误人子弟,起身上前扶住连雪河的小臂,温声劝道:“小友应当知晓,我如今已是个修为尽失的废人……”

    连雪河抬头,飞快给他一个wink。

    李归昼:“?”

    李归昼:“…………”

    李归昼眼瞳轻轻一收缩,他望着恢复面无表情的连雪河,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陡然颤抖起来。

    本来虚虚托着连雪河的手指猛地翻转,李归昼紧紧扣住连雪河的手腕,硬生生将后面半句话给吞了回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废人对天骄,天生注定的师徒缘分啊!”

    温群恕:“?”

    他师弟疯了不成,当年明明还说“我与行淞,废人对凡人,天生注定的师徒缘分”,怎么现在改了?!

    温群恕还想劝一劝,却见连雪河唰地拜倒:“见过师尊!”

    李归昼激动得不行,手都抖得和两年前酗酒时一样,一把将师兄桌子上的见面礼夺过来,递给连雪河,热泪盈眶道:“好,好好好,好孩子,快起来。”

    温群恕:“……”

    四周皆静,全都目瞪口呆望着这对新鲜出炉的师徒。

    这未免……太草率了?!

    温群恕的心都在滴血,但见师弟一改平日那赖唧唧的死样子,高兴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也只能勉为其难道:“好,既然是雪河自己的意愿,那便这样定了。”

    长老们纷纷劝阻:“宗主!”

    温宗主摆了摆手,制住他们的劝说,将希望看向殷裁,觉得这人虽然混不吝,但只要稍微费点心也是个不错的好苗子,越看越满意。

    “再去,你呢?”

    殷裁眯着眼看了看连雪河,不知怎么想的,也跟着上前:“弟子也愿拜归昼君为师。”

    李归昼:“???”

    所有人:“…………”

    温群恕:“…………”

    第67章 新CG剧情出现

    连雪河睨他。

    这狗倒是聪明。

    温群恕修为已至巅峰,若拜入他门下恐怕要时刻担忧被发现身份;但李归昼不同,真元全无和凡人无异,在他眼皮子底下岂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归昼废了这么多年,还是头回成了香饽饽。

    他艰难将视线从连雪河身上移开,皱眉看向殷裁,温声劝道:“你如此卓越的天赋,拜我为师恐怕会耽搁你的大好前程,孩子,你还是另择一位好师尊吧。”

    温群恕期待。

    殷裁却道:“我不怕耽搁。”

    温群恕:“……”

    李归昼蹙眉:“可我毫无修为,无法教导你……”

    殷裁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指连雪河:“那为何师尊收了他?”

    连雪河:“?”

    连师尊都叫上了?脸皮可真厚。

    李归昼下意识道:“那能一样吗?”

    连雪河怕李归昼当着殷裁的面拆穿他身份,轻轻咳了声,开口道:“我不愿和别人拜同一个师尊,你,换一个。”

    殷裁扬眉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入太伏道宗了。”

    连雪河大喜。

    如此甚好!

    温群恕却舍不得这样天赋超绝的天才就这么错过,耐心劝阻道:“别着急,拜师可以商量着来嘛。”

    殷裁睁着眼说瞎话:“归昼君气度温和,和我早死的爹很像,我一看他就觉得亲切,此生非他师门不入。”

    连雪河:“?”

    就你那个要夺舍你的渣爹?亲切!

    连雪河好想吐槽,但又碍着身份不能开口,只能轻轻按了按心口,省得自己被憋死。

    李归昼明显不太想再收徒误人子弟,朝着师兄轻轻摇了下头,示意不不不。

    温群恕:“这……”

    殷裁看出李归昼的意思,眉梢一扬:“那便算了,我去昆仑碰碰运气。”

    “昆仑”二字一出来,温群恕脸都绿了。

    昆仑被逐出四境之一数十年,如今好不容易灵脉复苏,正是广招弟子的时候,若此人去了对面,恐怕不出十年就是一方大能。

    殷裁转身就走,毫不留情。

    连雪河冷眼旁观。

    他看出来此人根本没想离开太伏,而是在故意拿乔。

    果不其然,殷裁走了几步,忽然间神念豁达感悟天地,竟然从五重境直直突破到了六重境。

    所有人:“?”

    寻常天之骄子突破时阵仗都极其大,此人却和喝水一样简单?!

    这下温群恕说什么也不能放他走了,忙阻拦道:“留步留步!”

    殷裁立刻留步。

    连雪河心中冷笑。

    李归昼也按住了眉心。

    自从两年前蛮荒九域的殷裁闯入金错台,残忍杀了他徒儿后,温群恕就一直耿耿于怀,怪自己没能及时阻止。

    他时刻忧心自己飞升后太伏道宗的未来要如何,所以这些年一直在物色好苗子。

    现在好不容易瞧见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就算这孩子要拜一只鹅为师,温群恕肯定也是大手一挥直接同意。

    罢了。

    只是挂名弟子,等入了学宫再由温群恕亲自教导。

    温群恕对着殷裁夸赞天赋、吹嘘未来,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承诺入学后所有长老都是你师,你归昼爹自然也是如此。

    殷裁犹豫、彷徨、权衡利弊,在昆仑和爹中间犹豫,最后勉为其难地点头。

    温群恕大大松了口气。

    殷裁上前行礼:“弟子见过师尊。”

    李归昼“啊”了声,将温群恕递过来的小盒子送给殷裁:“好。”

    这事便如此定了。

    温群恕忙活大半天,痛失两个价值连城的灵器,狂揽零位弟子。

    李归昼神色一直紧绷着,见四周长老一时半会没有要走的意思,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来喝了几口。

    忽地手一歪,茶水全都洒在了身上。

    温群恕见状,抬手就要掐诀给他清理衣袍。

    李归昼摆了摆手:“我去偏殿更衣……唔,雪河,你来伺候师尊。”

    连雪河点头。

    殷裁正在被几个长老围着,见状也要跟上去:“师尊,我呢?”

    李归昼:“你先忙。”

    殷裁:“我不忙。”

    连雪河终于忍不了,冷冷道:“没完了是吧?你是狗吗,别人干什么你都得跟着?”

    殷裁一愣,心脏变得极其古怪。

    他细细感知了一番,竟然发现自己似乎被骂爽了。

    就这么一错神,李归昼已经带着连雪河去了偏殿。

    将房门阖上,李归昼无声吐了一口气,按捺住飞快跳跃的心脏。

    刚一转身就见那像冰块似的少年眼眸一弯,一改在外人面前的凛若冰霜:“谁说师尊眼睛不好的,您这眼堪比火眼金睛。我都对温师兄眨了两下眼他都没什么反应,师尊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归昼手抖得不行:“淞、淞儿……”

    连雪河伸手在脸上一盖,短暂露出原本的脸,但一扒拉又重新换回新的冰雪皮肤:“是我啊。”

    李归昼眼泪几乎落下来,上上下下看着他:“你……你怎么矮了这么多?是还没长好吗?你爹是怎么舍得把你放出来的?”

    “嗯,「清浊胎」长得慢,还得再长一两个月才能到及冠。”连雪河理了下凌乱袖袍,淡淡道,“师尊,我又不是孩子了,出门哪儿还需要爹准许,自然是想回太伏就回了。”

    李归昼见他熟练地嘴硬,忍不住问他:“那为何两年都没给师尊递消息?”

    连雪河一噎,在“做个白眼狼”还是“做个被亲爹掌控的巨婴”中来回摇摆了下,还是决定尊严为大,沉声道:“自然是忙着长身体呢。”

    李归昼了然。

    肯定是被圣人关在琅圣宫出不来。

    连雪河说完见师尊不说话,嘴唇抿了下,终于不再嘴硬:“我爹脾气怪又强势,我也怕他迁怒太伏,便想着长大后再来见师尊。”

    李归昼笑着道:“师尊知道。”

    连雪河松了口气。

    李归昼见他这身打扮,才想起来问:“那为何要隐藏身份?”

    连雪河不太好说要躲殷裁,含糊道:“我原来的身体不是死了吗,再用还得解释,麻烦。”

    说起这个,李归昼又想起两年前看到那具……尸身时的感觉,眉头狠狠皱起来,低声道:“当年杀你之人是蛮荒九域的少主殷裁,太伏已全境通缉,听闻他已夺了铃坠的位子,成为新的蛮荒主。”

    连雪河愣了愣。

    当时他的确是死于「骨生花」,也算是殷裁杀的没错。

    “是。”连雪河顺水推舟,“我得罪过他,万一被他发现我还没死,恐怕又得来寻仇。”

    “他若真的过来,太伏定让他有去无回。”李归昼冷冷道,“难道要为了这么个东西,就得委屈你躲躲藏藏吗?”

    连雪河倒是无所谓:“师尊,我不委屈。”

    李归昼看着他许久,忽然低声道:“是师尊没用。”

    连雪河想了想,道:“的确,要是师尊是天道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看谁不顺眼就朝他一指,大喊‘师尊助我’,师尊当即劈下一道九霄雷霆,将所有欺辱之人全都劈成齑粉。师尊你努力努力行吧?”

    李归昼:“……”

    李归昼本来颇为伤感,被连雪河这一番话逗笑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摸着连雪河的脑袋:“你受苦了。”

    连雪河并没觉得自己哪里委屈哪里受苦,毕竟就算他幻化成个乞丐装也没人敢给他找不自在。

    李归昼的住处是处茅草屋,他从来不在意身外之物,两个天骄徒弟却不能随他住漏雨的破屋子。

    温群恕特意让太伏道宗的匠人在茅草屋边开了块地,哐哐半日,终于在日落前建造两处挨在一起的院落。

    夜幕四合,连雪河和殷裁被带到太伏学宫。

    凌长风在前方引路,他似乎比两年前还要沉默寡言,只闷头做事,对谁都是一副爱死不死的沉闷模样。

    殷裁在后头溜达,路过金错台时莫名觉得熟悉,下巴轻轻一抬:“那地儿这么大,住着什么人?”

    这话一出,凌长风眼神变得极其可怕,他面无表情看了殷裁一眼:“不关你的事。”

    殷裁见问句话这人还生气了,“哟”了声,心想不让我去,我非得找时间进里头瞧瞧不可。

    连雪河观察两人的互动,眉梢轻挑。

    不愧是主角和反派,天生宿敌,剧情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看对方不顺眼了。

    亲传弟子的住处建起来虽快,却是从明鬼城买来的灵芥,只需要撕碎芥子空间落在地基上即可。

    两座院落布置极其用心,连雪河的小院名唤「乍寒」,紧挨着归昼君的茅草屋,依山傍水,清雅幽静。

    院中还有一处莲塘,一条爱吐水的小锦鲤在里头摇头摆尾。

    殷裁的便肆意了许多,院中种着几株遮天蔽日的大树,布置粗犷却不失用心,很配殷裁的性子,住处名唤「随便」。

    只因匠人在雕刻牌匾时,询问两人院落的名字,连雪河望着墙角的寒梅吟“云破霁,雪乍寒,清客吐蕊北风缠”;

    殷裁就俩字“随便”。

    连雪河瞥了一眼殷裁院落上龙飞凤舞的「随便」二字,心想莽夫一个,这辈子他都不会踏入那破地方。

    忙碌一整日,连雪河无法动用真元的身体有些吃不消,沐浴一番后便上了床榻。

    大概是怕他认床,李归昼将金错台的不少东西全都原样搬了过来。

    连雪河闭上眼,准备联网看CG剧情。

    只是还没睡着,外头就传来声惊天震地的“轰隆”,是对面「随便」在闹腾。

    连雪河住处从来安静,无论是琅圣宫、珑璁宫,还是金错台、知机楼,这还是第一次和别人住一起。

    他脸色阴沉地起身,这委屈他受不了。

    连雪河刚到院落,就见对面只隔了一堵墙的随便院里光秃秃一片,殷裁正握着一把剑站在树枝,随便几下将满院子的树叶削下来。

    蛮荒九域寸草不生,就算有树也是张牙舞爪的枯树,殷裁不太适应这种遮天蔽日的感觉,总觉得有人藏在暗处准备弄死他。

    看到满院子利索,殷裁心满意足地点头。

    他正要跃下去,无意中瞥见连雪河正站在院中面无表情看着他,心又不由自主跳了起来。

    殷裁强行按捺住内心的雀跃,道:“师兄,这么晚还没睡?”

    连雪河冷冷道:“再发出一点声音,你的狗头就别想要了!”

    殷裁又被骂爽了,笑眯眯地说:“是,我听师兄的。”

    连雪河拂袖而去。

    这回躺在榻上,外面倒是没声音了,但连雪河总觉得今日的殷裁处处透露着古怪。

    “条儿,殷裁当时是真想救我吗?”

    二条道:【应该是真的,他从蓬莱取了药回来。】

    连雪河轻轻瞪大了眼睛:“寄斜生?”

    【是的呢。】

    连雪河翻了个身。

    殷裁竟真的冒险去了蓬莱取药?

    可自己对他做了这么多坏事,睚眦必报的大反派不至于扭头就忘,当时的《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只是随口一说。

    难道殷裁是有其他图谋?

    【不光如此呢。】二条语调中也带着困惑,【他回来后见你已经要不行了,活像是死了老婆一样扑过来,还用自己的心头血给你吊命……这事儿我和你说过,就是因为他的插手,才导致咱们只能去酆都换乘。】

    连雪河:“唔。”

    心头血何其珍贵,殷裁就算再恨他也不至于取这么多心头血吊命,只为折磨他……

    等等。

    连雪河倏地坐起来,伸出手看了看,拧眉道:“条儿,帮我扫描下神魂,是否有其他异物。”

    二条疑惑:【异物?】

    连雪河道:“八重境的心头血极其珍贵,他这两天能一眼认出我,八成不是充钱了,而是感知到我身上有他熟悉的气息。”

    二条忙不迭去扫描了一通,好半天才上线:【哇!主公果然大才!您的神魂上有一圈若隐若现的金纹交缠,经由扫描是的确殷裁的心头血。】

    连雪河闭了闭眼,觉得吾命休矣。

    现在殷裁毫无记忆,他之所以对自己阴魂不散,会不会是把自己当成剖他心头血的仇人?

    否则为什么每回见了他就下意识去摸心口?

    不行,明日得再试探一次。

    连雪河再担忧也无济于事,很快收拾好情绪,蜷缩在锦被中沉沉入睡。

    太伏道宗的区域网悄然连接。

    连雪河做了场清醒梦,终于续上五岁时的记忆。

    太伏道宗大殿,连雪河披着毛茸茸的斗篷趴在圣人肩上呼呼大睡,含糊中听到有人在他耳畔讲话。

    “三殿下拜入太伏?”

    “嗯。”

    连雪河听得迷迷瞪瞪,只捕捉到几个字眼,什么“卜算”“拜师”,巴拉巴拉的,终于把他吵醒了。

    “父亲?”

    圣人应了声,见他醒来将人放在地上,淡淡道:“从今往后,你便在太伏学习卜算之术。”

    连雪河不明所以,他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地方和人,也不怯场,问017:“你之前说,以后主角凌长风会来太伏学宫拜师是吧?”

    017:【是的,三十三年后。】

    连雪河呵了声:【到时候我就成给主角送机缘的老爷爷了。】

    017:【……也没这么老。】

    圣人见他木着脸没什么反应,敲了下他的额头:“怎么傻了?说句话。”

    连雪河点了下头:“可。”

    圣人见一个五岁孩子突然被送到一个陌生地界,竟然没哭没闹地接受了,眉间轻蹙:“当真?”

    连雪河又点头。

    圣人挑眉:“你若闹一闹,或许我能带你回家。”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真把他当孩子了。

    连雪河只好陪他玩,拽着他的袖袍:“不、不要……这里,回、家……”

    圣人心满意足:“不行。”

    连雪河:“……”

    真该死啊这个人。

    连雪河“哦”了声,从善如流松开手,还摆了下,示意你自己回去吧。

    圣人:“……”

    连雪河没搭理便宜爹,仰着脸看向四周。

    太伏的人修道,同鸿磐以紫微气修行的全然不同,一派仙风道骨,离他最近的男人眼眸弯着,蹲下来要摸连雪河的头。

    连雪河还是不习惯和人接触,往后躲了下。

    好在那人也不生气,笑着道:“以后我便是你的师尊了。”

    连雪河歪头:“师……好?”

    李归昼有点听不懂,眼神瞥向圣人,眼底带着不赞同。

    孩子都四五岁了,怎么能被养得连句顺畅的话都说不出来?鸿磐不会因为这孩子是个凡人之躯就不上心吧?

    一时间,李归昼脑海中闪现了一堆“区区凡人也敢和生来三重境的四殿下受一样的待遇?”“发配荒废的小院让这孩子自生自灭,吃草根、受虐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唯有强者才能做我圣人的孩子”,虐待、苛责、饥饿、哭泣……

    李归昼本来就是个泪窝子比较浅的人,只是想了下心都揪起来了。

    圣人迎面对上一群谴责的目光,不明所以。

    此事就这般定下,圣人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只是在掐诀离开时,他似乎有些不舍,回头看了那小崽子一眼。

    ……就见那兔崽子对于亲爹的离去全然没有半点依恋和不舍得,站在李归昼面前仰着头,乌黑的发编成小辫垂曳到脚边,双手接过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匣子,似乎在故意气他。

    “新……新爹。”

    圣人:“……”

    白眼狼。

    第68章 太伏论道坛

    连雪河的凡人之躯注定和修行无缘,就算拜了太伏第一人李归昼为师,过的和鸿磐也差不多。

    日常就是吃喝玩乐,少了一项打弟弟。

    刚来鸿磐前几日,李归昼怕这孩子念家,便一直在身边陪着。

    但观察一段时日,就发现连行淞没心没肺,整日只知道到处乱扑腾,那手脚好像租来的,少用了片刻就亏上天般。

    李归昼平常没什么事,除了修行,便是开始教孩子说话。

    连雪河在意念中和017传话传惯了,不爱驯服不听话的舌头,总是蔫唧唧的不认真学。

    李归昼教了一个月,连雪河还是只会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确定这孩子病名是懒。

    圣人终于沉冤昭雪。

    连雪河整日百无聊赖,时不时用全息推衍模拟剧情“卜算”下未来的大事,不过主角还没出场前,太伏道宗一般没什么大事。

    直到一次推衍,连雪河照样在太伏吃喝玩乐,李归昼被叫去处理一场天灾。

    连雪河对这事儿都见怪不怪了,谁料第二日李归昼却浑身是血的回来,丹田尽碎,就连手脚却被天谴之力吞噬得腐烂,已然呼吸微弱。

    连雪河望着满地血红,僵在原地。

    那虚假的幻境因为全息的缘故显得极其逼真,连雪河看到李归昼煞白毫无血色的脸,气若游丝的呼吸,不敢相信这是昨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师尊。

    温群恕脸色阴沉地让虞宁府的府尊务必救活他。

    那府尊眉眼俊美,却耷拉着眉梢,显得很丧气:“宗主,不是我不救,只是归昼君丹田被天谴气损毁,腐烂的残肢只能截断,否则天谴力顺着四肢进入肺腑,到时候神仙难救。”

    温群恕高大的身躯狠狠一颤,嗓音都哑了:“手脚……都保不住吗?”

    府尊低声道:“性命保住,已是大幸。”

    温群恕怔然望着榻上的血人,喃喃道:“可他才二十六岁。”

    府尊没说话。

    此番天谴并非一场,而是接连不休四场降下。

    李归昼虽然拼尽全力,却也只护得五城。

    良久,温群恕终于做了决定,话还没说出口身体就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气,哑声道:“虞府尊请尽力医治吧。”

    “嗯。”

    连雪河愣怔望着。

    本来只是一场寻常天灾,为何到了后便成了骇人的天谴?

    017道:【宿主,这是李归昼的既定命运。】

    连雪河这是穿到这个陌生世界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命数。

    连雪河趴在李归昼寝房隔壁的偏院浑浑噩噩睡了一觉,天还没亮,被一阵瓷碗破碎的声音惊醒。

    他昨夜睡觉没脱鞋,听到动静立刻从榻上蹦下去,急匆匆冲到寝房。

    温群恕在旁边守着,满室的血腥气早已清扫干净,只剩下一股浓烈的药香。

    李归昼已经醒了,他感知着空荡荡的右手和左腿,愣怔许久,一向张扬肆意对谁都是好脸色的人忽然将药碗砸在地上,歇斯底里道:“全都滚!”

    温群恕站在那,被洒了一身的药,轻轻道:“师弟……”

    李归昼双眸通红,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充斥着脑海,一股脑全部爆发出来后,剩下的全是绝望的空茫。

    他伤口断裂处因为挣扎已在渗着血,可那剧烈的疼痛好像已经无法再让他有丝毫反应,成为修为尽失的残废这个事实彻底将他压垮。

    李归昼伏在榻上,将脸埋在唯一能动的左臂上,肩膀轻轻颤动。

    连雪河气喘吁吁,站在门槛边怔然望着。

    就在这时,模拟推演的时间到了,连雪河一脚踩空,猛地清醒了过来。

    “淞儿。”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朝他伸了过来,掌心托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蛐蛐,视线往上一抬,就见李归昼眉眼弯着:“怎么突然发起呆了?不是要蛐蛐玩吗,给你。”

    连雪河呆愣地接过,手无意中蹭过李归昼温热的掌心,忽然说:“天谴……天谴……”

    李归昼笑着敷衍他:“嗯,天谴。”

    连雪河忽然恨起自己的混吃等死来,临到紧要关头满脑子的话却根本说不出来,只能磕磕绊绊往外蹦。

    虽然圣人将他送来鸿磐学卜算,但太伏上下都知道这是个借口,根本没想过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懂什么预知。

    李归昼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将连雪河交给温落木后便御风而上。

    连雪河拼命朝他伸出手,眼看着师尊毫不留情就走,忽地挣脱温落木的怀抱往前一滚。

    噗通一声掉在水里。

    李归昼吓了一跳,立刻折返回来将人捞起来:“行淞!别胡闹!”

    连雪河浑身都是水,他死死抓住李归昼的袖子,努力驯服舌头:“我……卜算,这次不是天灾……是天谴……”

    李归昼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珠,眉头轻皱。

    连雪河见他还不信,急急地将几绺紫微气按在他身上:“别……别受伤。”

    李归昼瞳仁轻动。

    鸿磐将这个孩子送来太伏的目的两境心照不宣,可真的瞧见那稀罕的紫微气后,李归昼心中却又不是滋味。

    两境之间大人的弯弯绕绕,稚子何辜?

    李归昼笑起来,按住连雪河的手,心都软了:“师父很厉害,用不着这个。”

    连雪河声音都劈了:“你用得着!”

    见连雪河一意孤行,李归昼失笑着将那几绺紫微气收在袖中:“好,师尊就先收着,等回来再还给你。”

    连雪河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沉着包子脸叮嘱他:“天谴,记着。”

    李归昼:“好,师尊记着了。”

    李归昼将他抱起来递给温落木:“帮他沐浴再换身衣袍,小心着了风寒。”

    温落木道:“是!”

    李归昼御风而去。

    他担忧的的确没错,不知是在水中扑腾了下,还是过度操心,入夜后连雪河就开始发起高烧。

    温落木急得不行,衣不解带照料了一夜,翌日天亮才终于退了烧。

    连雪河迷迷瞪瞪躺在榻上,耳畔隐约听到温落木惊喜的声音:“师叔回来了!”

    李归昼:“嗯。”

    连雪河眼皮都在打架,奋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瞧见李归昼一身风尘仆仆,缓步走至床榻边。

    “淞儿?”

    连雪河想要回应,嘴张合了下却没发出声音。

    李归昼异常冰凉的手轻轻抚摸了下连雪河的额头,温声道:“别怕,师父回来了。”

    连雪河望着李归昼完好如初的双手,并未看到他满后背的血,眼睛轻轻一眨,放心地沉沉睡去。

    灭世天谴毫无征兆地降落,归昼君以一人之力庇护十城百姓。

    ……修为尽失。

    连雪河猛地醒了过来。

    二条道:【现在时间,凌晨四点半。宿主做噩梦啦?】

    连雪河拂去额间的冷汗,轻轻摇了下头,半夜醒来脑子总是昏沉的,他喘息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自己并非正常清醒,而是被吵的。

    随便院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有人劈柴砍树。

    连雪河烦躁地翻了个身:“深更半夜的闹这动静,是要早起犁地去啊?”

    二条扫描了下:【哦,没有,他神识不太稳固,灵力暴走了。】

    连雪河一顿:“他不是九重境吗?”

    二条:【是啊,估摸着有什么心魔了吧,连入个定都不安稳。】

    连雪河蹙眉,又听着外头犁地的动静,没忍住捂住耳朵:“有什么隔音的法器吗?兑换一个。”

    二条:【有呢!】

    一道蛋壳似的结界笼罩床榻,连雪河本来想直接入睡,但翻来覆去好一会,忽然道:“条儿,扫描下他的生命体征。”

    二条扫描了下:【90%,好着呢。】

    连雪河“哦”了声。

    二条疑惑道:【宿主关心他?】

    “是啊。”连雪河翻了个身,懒散道,“毕竟我是抖M,他如果死了,就没人给我添堵了。”

    二条:【……】

    连雪河阴阳怪气一顿,终于睡踏实了。

    ***

    随便院中鬼风呼啸,地面上被打落的一层层落叶被罡风卷着呼啸而起,顷刻切割成嫩绿的齑粉。

    偌大院落弥漫着青草的气息。

    殷裁懒得睡床榻,随便寻了个蒲团席地而坐,闭眸入定。

    他沐浴后上身只松松垮垮披了件玄色宽袍,大剌剌敞着怀露出精壮魁伟的身躯,沐浴在月光下吸纳灵力。

    殷裁每回修行入定,都能瞧见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在他身侧,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他使劲全身解数去追逐着这道虚幻的影子足足两年,也没能让ta回头看自己一眼。

    今夜果不其然那人又在幻境中搅扰他。

    不过却和之前那可望不可即的背影全然不同。

    灵台中,殷裁下意识去追那道背影,只是这次他刚将手搭在那人肩膀上,眼前一阵晕眩,天旋地转间他重重地仰面倒在地上。

    随后那从来不给自己眼神的人影轻轻凑了过来。

    殷裁呼吸陡然屏住。

    那人离得极近,殷裁视线涣散,只能瞧见那单薄红润的唇一寸寸靠过来,因附身的动作几绺乌黑的发倾泻而下,落至殷裁面颊两侧。

    那人好像将他困在狭小一隅,全身心感知着他的体温、呼吸,和幽幽的莲花香。

    殷裁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下。

    他敢确定,梦中一直若即若离的背影,定和问心台出现过的道侣是同一人。

    毕竟三界四境,唯有道侣才能如此亲密。

    道侣已近在咫尺,殷裁直勾勾望着那人轻轻张开的唇缝,如此逼真的场景,甚至能感知到自己的双唇即将被触碰到的微弱压感。

    殷裁心剧烈跳动。

    下一瞬,一道沉重的钟声轰地响起,宛如鬼怪异志中那驱散色鬼淫魔的清心铃,清脆声音好似锁链般缠住躺在榻上的殷裁,强行一拽。

    殷裁骤然清醒。

    天已亮了。

    殷裁勃然大怒。

    太伏道宗那该死的,呵,呵!晨钟早不响晚不响,非得在这个关键时候响吗?!

    只是等他怒完,后知后觉到身体不太对劲。

    殷裁费解地低头看去。

    殷裁:“……”

    ***

    入宗前三日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课程安排,各个学子可以随意行走,熟悉学宫。

    连雪河睡了个好觉,直到晨钟响起才被二条叫醒。

    昨夜记忆犹存,连雪河起床后随意披散着头发便去寻李归昼,陪师尊吃了早膳后才离开。

    回到乍寒苑捯饬了一通,连雪河又换了身装扮。

    只是这次并非是前两次的美若仙人,而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细看下甚至有些丑陋。

    连雪河满意极了,溜达出去准备测试。

    但他故意装作路过随便院整整五次,也没听到里头有什么动静。

    自晨钟敲响已经一个时辰,殷裁死里面了?

    就在连雪河想着要不要让系统扫描一下殷裁在做什么事,那战损版院门终于从里打开。

    殷裁套着太伏学宫的白蓝相间的校服,衣袍松松垮垮胸口大敞,披在身后的长发还湿哒哒往下滴着水,似乎刚沐浴过。

    连雪河立刻装作路过的样子。

    下一秒,殷裁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如同天上盘桓的鹰锁定了猎物般,“叮”地一声穿过几个弟子,死死落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

    哪来的特效音?

    二条:【嘿嘿,我给加的。大反派的确在看你。】

    连雪河眯眼,面不改色地溜走。

    殷裁将头发抚干,随手扎了个高马尾,抬步前去问心台。

    再闯一次。

    只是今日他的心脏好像出了毛病一样,开始到处乱蹦。

    遇到个寻常弟子,蹦。

    遇到只大鹅,蹦跶。

    瞧见只漂亮蝴蝶,连蹦带跳。

    就连最后他对着一块石头也能心跳如鼓,不禁怀疑自己的心脏真的出了毛病。

    艰难将视线从那块丑石头上移开,殷裁若有所思地拾阶而下,觉得自己得去找个医修看看了。

    直到殷裁离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才猛地幻化成人形。

    连雪河心有余悸,耳畔全是“叮”“叮”的提示音——刚才殷裁的脸差点贴他脸上,还以为被发现了。

    不过这遭冒险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殷裁的确在按照心头血的痕迹寻人,且百发百中,就算变成个石头也会被他瞬间锁定。

    如今太伏上下都因两年前之事恨不得对殷裁杀之而后快,唯一能和殷裁抗衡的温群恕却无法动用真元。

    连雪河不想太伏为了自己和大反派起冲突。

    好在殷裁只是纯找,并没打算做什么。

    只要在殷裁反应过来前将身上的印记消除,便没什么大碍了。

    殷裁行走山阶间,忽地偏头打了个喷嚏。

    问心台只有一名弟子看守,瞧见昨日大出风头的新师弟,笑着道:“师弟来问心?”

    殷裁点头,将弟子玉牌递过去。

    师兄接过来记录,提醒了句:“师弟尽力而为,要是真的无法过关,直接喊一声我将你强行拽出来,可别待时间太久生出心魔。”

    殷裁没拂他的好意:“好,多谢。”

    浓雾聚拢,眼前再次出现那道熟悉的十九层玉阶。

    和昨日一样,走到十几层便到了最畏惧的场景。

    殷裁一切随心,没时间去研究那具尸体是谁,飞快焚烧后便踩着进入最后一层,又抱着人睡了两个时辰。

    殷裁很想看看那人的脸,那可是幻境,没有真正的记忆做支撑,就算真的拨开头发看到的也只是一片空白。

    从幻境中出来,殷裁心中仍被那股心满意足的幸福充斥着。

    看守问心台的师兄见他出来,啧啧称奇道:“师弟啊,你心底到底在惧怕什么可怖的东西,竟然又待了两个时辰才出来?下次记得喊我啊,别一个人硬撑。”

    殷裁心情好得很,笑着道:“那我再进去一次。”

    师兄吓了一跳,苦口婆心道:“师弟,我知道你很想过了第二关,但待久了心境容易受到重创。”

    殷裁道:“没事,我就试一次,撑不住就喊师兄把我拽出来。”

    师兄勉为其难道:“行吧。”

    殷裁又进去躺了两个时辰。

    师兄见他上瘾了,好像还想再进去,忙劝阻道:“师弟啊,这问心台就在这儿跑不了,你进了太伏道宗最好去寻一下学斋,省得三日后开学找不到斋舍。”

    殷裁道:“我来时看了一遍,知道斋舍在哪儿。”

    师兄“唔”了声:“那师弟不妨去论道坛里玩一玩?”

    殷裁拿着玉牌的手一顿,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论道坛?比试的地方?”

    “不不不。”见他来了兴致,师兄松了口气,兴致勃勃和他介绍,“是一处幻境,太伏学宫的学子可以随意进入,切磋论道,求助发任务或接委托赚灵石,还有历年的魁首排行榜,四大美景什么的,全都记录在里头,内容丰富得很。”

    殷裁几乎在问心台浪费了大半天,看日落西沉也没再坚持:“好,这要如何进去?”

    师兄教他。

    殷裁学会后,捏着太伏学宫的弟子玉牌回了随便院。

    已至黄昏,众学子皆已放学,论道坛正是热闹的时候,殷裁将神识没入其中后,等了半盏茶时间才终于挤了进去。

    方才那位师兄教他,新学子进入后第一件事便是注入道册,挑选朗朗上口又好记的名字,日后若和人比试得了魁首,会记录在榜册上供人欣赏。

    且神魂只能注册一次,名讳无法修改,谨慎选择。

    殷裁还在琢磨要起什么名字好,刚进去眼前出现的并非是注册页面,反而是一道卷轴缓慢摊开,一支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字。

    【尊敬的「吱吱唧唧」,欢迎回来。】

    【距离您上次登录已过去了柒佰叁拾柒日,哈哈,还以为您死了。】

    殷裁:“?”

    吱什么东西?

    两行字写完,卷轴变成空白,那笔继续写着。

    【您上次正在浏览「知机识变」版块,是否继续观赏太伏四大美景之一——知机君的生平。】

    殷裁:“?”

    殷裁:“……”

    这什么鬼东西?!

    第69章 吱吱唧唧

    连雪河出现了bug。

    他本是想入睡后托梦给虞闲止报平安,但一睡觉就自动联网开始cg剧情——自李归昼重伤后便带着徒儿搬去了太伏学宫养伤。

    掌院日常极其悠闲,没什么大事发生,也无法跳过。

    托梦传讯用不了,连雪河正思忖着怎么联系人,手背上的符纹倏地一亮。

    连静风找他。

    连雪河心想好黏人啊,但还是轻轻一抚。

    一道紫金真元窜了出来,原地化为连静风高大的身形。

    “哥哥。”

    连雪河说:“有什么要紧事吗?”

    连静风摇头:“没有。”

    连雪河:“……”

    连雪河凉飕飕瞥他:“闲着没事来我这儿找骂?”

    “哥哥离家已经两天。”连静风绷着那张凛冽凌厉的冷脸,漠然道,“可在太伏安顿下了,有受欺负吗?”

    连雪河眉头皱起来,低声道:“哦,我正要和你说呢。我在半路的时候遇到了地龙翻身,马车差点掀飞,还有绑匪出没,将我的马车劫走;我衣不蔽体走到太伏,更是备受欺辱啊,他们嫌我没什么世家,骂我‘蝼蚁也想一步登天!’,直接恶狠狠地一脚将我从太伏道宗山顶踹到了八百里远的山上,砸出个人形凹槽,摔得我灰头土脸,真元乱漏,爬都爬不起来……”

    连静风顿时就坐不住了:“哥哥!”

    连雪河嗤笑了声:“你那脑袋长着凑身高的吗?我带着七重境的护卫,又有圣人境的三道护体,有谁不长眼敢招惹到我头上?活得不耐烦了?”

    连静风唇缝轻轻一抿:“太伏风水不利于哥哥。”

    连雪河道:“没想到你还会相看风水,那你会相面吗?”

    连静风:“略懂一二。”

    连雪河往前一凑,指着自己的脸:“那太子殿下瞧瞧,我现在这张脸到底是写着高兴,还是写着滚蛋?”

    连静风:“……”

    连静风看了看:“滚蛋。”

    连雪河差点被他逗笑了,绷着脸道:“我都答应了每天给你报平安,不要瞎操心。”

    连雪河接连两次险些折在太伏道宗,连静风怎能放心,他沉思片刻,道:“我送哥哥的金镯在何处?哥哥戴上,我好放心。”

    连雪河实在没招了:“行,等会我去问师尊要回来。”

    连静风道:“不要再屏蔽我的神识。”

    “……行。”

    连静风道:“还要每天传讯回来,告知哥哥一天在做什么。”

    连雪河沉默半晌,道:“蹬鼻子上脸是吧连静风?”

    还想让他写日报,想得美。

    连静风赶在连雪河阴阳怪气之前见好就收,确定了他安然无恙后,很是干脆道:“哥哥,再见。”

    连雪河从眉梢甩出个“滚蛋”,让连静风跪安。

    连静风走了。

    连雪河挥开那道四散的紫金真元,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跑去找李归昼要回金镯。

    连雪河原本的壳子已经被骨生花寄生的成了个“花架子”,李归昼触景生情,亲手将他在金错台外的深山中下葬,身上的首饰也被一一取下来收好。

    听到连雪河的来意,李归昼本来还不想给他,沉思着说:“这镯子是不是不太利于你?”

    连雪河:“……”

    离谱。

    连雪河夺过镯子往爪子上一戴,想了想又用圣人给他的一道九重境真元催生出几朵金色小莲花缠在上面,彻底改变形状。

    忙完后,终于不用再听连静风的唧唧歪歪,连雪河松了口气,本来想直接走,但想到什么折返回来。

    “师尊啊,阿敛去哪儿了?”

    李归昼顿了顿:“你找他有事?”

    “嗯。”

    李归昼犹豫着道:“疏羽病发,阿敛去了昆仑。”

    连雪河抚摸金镯的动作微顿。

    荆疏羽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只短暂出现过一面,红衣墨发,意气风发。

    原著中昆仑遭受灭世天谴后,全族尽灭,只剩下远在太伏学宫的荆疏羽,随后他不顾劝阻冲入昆仑想救兄长,被天谴之力侵蚀成神智尽失的恶兽,痛苦不堪。

    结局被凌长风一剑斩杀,终于解脱。

    两年前荆平仲还在蹦跶,可见当年天谴并未彻底覆灭昆仑一脉,甚至还开始灵脉复苏。

    连雪河道:“知道了,我要如何联系他。”

    李归昼道:“太伏学宫有论道坛,你进入后给阿敛留言,他瞧见了自会寻你。”

    连雪河心想,哟,QQ空间。

    从师尊处离开,连雪河回到乍寒苑后,便拿着弟子玉牌进入了论坛……论道坛。

    登录后,眼前出现个巨大的卷轴。

    【尊敬的至尊用户「连傲天尊者」,欢迎回来。】

    【距离您上次登录已过去了柒仟柒佰柒拾柒天,哈哈,尊贵的阁下必然忙碌,想来修为定然精进不少。】

    【您上次正在浏览「太伏学宫灌水」版块,是否继续浏览帖子「扒一扒鸿磐三殿下的卜算术,每一次卜算都准确无误、堪称神迹」。

    【是否继续输入回复:「有吗?知机君也就那样吧」……】

    连雪河:“…………”

    是他了。

    这论道坛能建起来,必定有他一份,因为除了宣清溪那诡异的坟头蹦迪审美,其余的功能几乎和前世的现代互联网论坛一模一样。

    连雪河熟练地溜达了一圈,很快找到好友页面。

    卷轴上虞闲止的ID只有一个很是装逼的「敛」字,头像是一朵莲花,给人一种前世长辈的【天道酬勤】【花开富贵】的老年感。

    目前处于掉线状态。

    连雪河打开头像边的黄纸,在上面提笔写了几个字。

    【连傲天尊者:有事,速上线。】

    写完点了下发送,那黄纸直接燃烧起来,化为灰烬消散原地。

    连雪河:“……”

    就很阴间。

    连雪河刚上完坟,本来还想去其他版块溜达溜达,但还没找到推出页面,一道人影陡然从莲花头像里冒出来。

    虞闲止上线了。

    连雪河讶然挑眉:“你怎么……”

    虞闲止面色阴沉上前,一个擒拿直接将连雪河按着后颈压在地上。

    连雪河:“?”

    这牲口力气极大,连雪河感觉到挣脱不开索性也不动:“来,爪子上用点力,直接掐死我得了,我就多余来找你。”

    虞闲止双眸赤红,像是看杀父仇人一样死死盯着连雪河的侧脸,身躯紧绷宛如即将出弦的弓箭,以至于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好一会,他才咬牙切齿道:“连行淞,你怎么敢……”

    感觉到后颈的力道松了些,连雪河看准时机一脚踹出去,干脆利落地翻身而起:“有病就去吃药,别发疯。”

    虞闲止跌坐在地上,眼神仍旧很凶恶。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他。

    直到虞闲止缓过这口气,脸上的神情不再阴恻恻的要杀人,连雪河才走过去蹲下来看他:“清醒了没?”

    虞闲止没说话。

    连雪河伸手:“握手。”

    虞闲止:“……”

    虞闲止刚才还收敛的凶性差点又被气出来。

    连雪河道:“看来清醒了。”

    虞闲止闭了闭眼,在周围一座坟头的阴森环境中,压低声音像是恶鬼索命般,令人毛骨悚然:“你是不是只有死了埋土里才能安分?”

    连雪河懒洋洋地道:“难说,我埋了也能诈尸。”

    虞闲止:“……”

    连雪河看虞闲止这副模样,想起当年将他支走的事儿,难得从赃心烂肺中扒拉出一点为数不多的良心,轻轻咳了声:“那什么,我现在不是没事儿吗。”

    虞闲止沉着脸站起来,眼神还是恨不得掐死他。

    连雪河给他展示新壳子:“我如今已借着清浊胎重塑身躯,生来便是四重境,等到神魂和身躯彻底融合,登天飞升不在话下。”

    虞闲止面无表情看他。

    他怕一张口就是脏话,所以闭嘴自我消化。

    连雪河见蒙混不过去,说:“你应该了解我的性子,既然有「清浊胎」,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能复生,恰好当时太伏遇险,身躯既然都要舍弃,不如物尽其用。别生气了,我道歉,下次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虞闲止“哦”了声,冷冷道:“所以你承认是故意将……我支走,故意不留下只言片语就高高兴兴自信满满地去送死了?”

    连雪河噎了下。

    “你聪明?”虞闲止见他死不悔改的模样,忍不住攻击道,“我就没见过谁比你更蠢的了。还物尽其用,聪明人怎么可能会自己当一次性的烟花炸?连行淞,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吗?”

    连雪河不做声。

    虞闲止还在骂:“你脑子里装得都是草吗?往后天干物燥,你也得小心火烛,可别被一把火烧空了脑袋,成为个名副其实的傻子。”

    连雪河:“……”

    连雪河蹙眉看他,忽然道:“荆疏羽?”

    虞闲止一顿。

    虞府尊眼神空茫了一瞬,很快恢复原状,冷冷道:“叫谁?”

    连雪河眯起眼睛道:“刚才那根本不是你说话的风格,是谁顶你的号骂我?荆疏羽,是不是你?!”

    虞闲止:“……”

    荆疏羽:“……”

    虞闲止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过段时日回太伏等着挨揍。”

    连雪河沉着脸,冷声说:“好啊,你们合起伙来骂了我一顿还要倒打一耙?真拿我当以前的软柿子捏呢?”

    虞闲止没吭声,悄无声息下了线。

    连雪河拂袖从好友版块离开。

    无常斋果然没一个正常人。

    连雪河连闲逛的兴致都没了,正要下线时,忽地一道流光窜到他跟前,化为一张画纸轻轻摊开。

    上方写了一行字。

    【尊敬的至尊用户「连傲天尊者」,您所绑定的副账号「吱吱唧唧」上线啦!】

    连雪河:“?”

    连雪河蹙眉:“什么玩意儿?副账号?”

    鬼火将黄纸焚烧,化为一个“小精灵”飘浮在连雪河面前:【请您输入指令。】

    看起来是个人工智障,连雪河问:“什么是副账号?”

    鬼火蹭地冒了下火苗:【副账号是指主账号下绑定的二级账号,此种账号往往是绑定附属关系,如修成人形的妖仆、签订主仆契约的人族。】

    连雪河挑眉。

    连总虽然是个万恶的资本家,却不会真的将人当奴仆,更何谈和活生生的人签订什么主仆契约。

    那就是妖仆了?

    连雪河还没见过能修成人形的妖兽,好奇地点开注册卷轴。

    「吱吱唧唧」这名字极其可爱,难道是什么小猫小狗小狐狸?

    连雪河正想着,忽地瞥见角落里的注册时间。

    【柒佰叁拾柒天前。】

    连雪河一愣。

    两年前他在太伏道宗时注册的?

    那时候他可没什么妖仆。

    连雪河问二条:【条儿,你来过太伏学宫的论坛里玩吗?】

    二条疑惑:【没有啊,我们系统有内部网络,不会闲着没事去其他地方闲逛呢。】

    连雪河更加费解:“那你帮我推一下,737天前是哪一天,我们在做什么?”

    二条很快就倒推了回去。

    【当日重要且紧急的事:凌长风的气运可以为系统充电,好耶!终于摆脱1%的能量条了!气运之子万岁!我要在商城驰骋,攒足能量就购买「清浊胎」,弄死大反派!再不受鸟气!】

    【紧急不重要的事:大型犬禁止上床,宿主驱赶药侍傀儡。】

    【不紧急不重要的事:大型犬自己爬上床,吹气挑衅宿主,被镇压,呜呼!】

    连雪河:“?”

    连雪河蹙眉看了几遍:“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重要的事?”

    【没了呢。】

    连雪河不明所以,看到那个绑定的副账号:“现在这个账号在哪里?”

    【「知机识变」版块入口。】

    连雪河的管理员权限意念一动,身形直接到达了副账号所在的位置。

    他本是想直接过去看看副账号到底是什么,可落地后还没动,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叮——”。

    殷裁锁定了他。

    连雪河:“???”

    「知机识变」的版块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莲塘,这个时间点来来往往的学子众多,大多是为了欣赏唯一一副公开的画像。

    殷裁用着自己的原皮站在入口,他也挺聪明,拿着张破黄纸贴在脑门挡住脸,省得被学子发现,看着还以为是被镇压的僵尸。

    饶是如此,还是挡不住二条给他标注的猩红血条——「反派」。

    连雪河下意识摸自己的脸,发现进来后二条自动给他捏了个白发雪衣的皮肤,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不过这口气没松下来,就忽地察觉到不对。

    殷裁……怎么在这儿?

    二条忽然“嗷”一嗓子叫出来:【宿主!宿主!宿主宿主!】

    连雪河:“没话说你就去广东。”

    二条不想变烧鹅,努力保持镇定:【宿主,你看殷裁所占的坐标位置。】

    连雪河看了看。

    又看了看黄纸上「吱吱唧唧」的坐标。

    ……又看了看殷裁。

    相同位置。

    连雪河:“……”

    殷裁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见了心动的人就上前搭讪,他朝着连雪河略一点头,算是打招呼,手在虚空点了什么,身形陡然消失。

    与此同时,连雪河手中的黄纸浮现一行字。

    【您的副账号「吱吱唧唧」已进入「知机识变」版块。】

    连雪河:“…………”

    第70章 便宜货

    连雪河沉思。

    二条嗷嗷叫。

    连雪河顿悟。

    二条嘎嘎叫。

    连雪河说:“条儿,好吵。”

    二条停止崩溃,期期艾艾道:【宿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连雪河冷静地问鬼火:“我的管理员权限是否会同步给副账号?”

    鬼火:【会的哦。】

    连雪河当机立断:“禁用。”

    鬼火:【好的呢。】

    殷裁刚进入「知机识变」,还没摘离得最近的莲花,就见一阵狂风吹拂而来,莲塘簌簌而动,等到平息后那本来绽放的莲花陡然消失,只剩下一堆谁都采摘的莲叶。

    殷裁蹙眉,摘了一片莲花。

    一簇鬼火轻轻燃起,殷裁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张卷轴在灵台中缓缓摊开,露出一张半侧着身的人。

    那人身量并不高,瞧着是个少年模样,披着雪白披风站在一片白雪皑皑的雾凇中,脚边跟着只鹅,似乎正在赏雪。

    哪怕是冬日衣袍如此臃肿,也能瞧出他的身量纤瘦,他轻轻呵出一口白雾,伸手遮住唇闷咳了几声。

    应是察觉到有人偷拍,他微微侧身朝着留影珠的方向睨了一眼。

    下一瞬,镜头前陡然出现一只放大的大鹅叨叨叨!

    画面戛然而止。

    殷裁愣了愣。

    这人……便是连行淞?

    殷裁对连行淞的所有认知都是通过殷癸来的,知道他蛇蝎心肠,知道他居心叵测妄图夺舍,这是第一次真正地见到他。

    虽然只是一段连行淞年少时的侧身影像。

    没来由的,殷裁忽地记起来问心台那具尸身。

    既然是他亲手杀的连行淞,为何又会恐惧?

    殷裁按住心口,又感受到了那股彻骨的疼痛。

    等缓过那阵痛,殷裁又摘了几片莲叶抱在怀里,这时,一道卷轴凌空而来,直接被风卷着“啪”的一声拍他脸上。

    殷裁定睛一看。

    【「吱吱唧唧」已被封禁,请等待叁仟贰佰年后解禁。】

    殷裁:“?”

    殷裁还没来得及看那莲叶上的东西,神识陡然被弹飞出去。

    殷裁:“……”

    乍寒苑。

    连雪河往后一仰,雪白的发丝如龙须糖似的轻轻散开,双眸涣散盯着床幔上的穗子出神。

    以后好好听我的话,记住了吗?说‘是,主人’。

    是,主人。

    又蠢又瞎,你家发带是系脖子上的?

    蠢货,你拿碰过脚的布去擦我的手?

    蠢货,累赘,看门狗,狗东西……

    连雪河微微侧身,将脸埋到柔软枕头上。

    他向来以自己五花八门的骂人方式为傲,此时却恨不得穿越时空穿回两年前,直接一碗毒药将自己毒哑。

    二条望着宿主脑门上红色的【好想时间回溯】的debuff不明所以:“宿主怎么了?怎么忽然掉血了?”

    尴尬使雪河掉血。

    连雪河将锦被拽着盖在自己身上,声音瓮声瓮气:“条儿,还有其他比较爽文的世界能穿吗?”

    二条虽然不懂,但还是听话地说:【有有有,我最近瞧见个,觉得简直是为宿主量身定做的!名字叫做《全世界骂人程度下降一万倍而我不变》,毒舌之神降临,以国运为赌注进行骂人比拼,输一场扣除10点国运值。宿主穿成最后一场毒舌比拼现场,对战倭国,败这一场则龙国从地球消失。】

    连雪河:“…………”

    连雪河掀开一条缝,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吐槽道:“穿书局的内部网络每天都是这些东西?怪不得系统智商如此低下,一切有迹可循。”

    二条:【……】

    二条早已学会在宿主阴阳怪气的狂风暴雨中化龙徜徉,好奇道:【宿主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想离开?】

    连雪河恹恹道:“明鬼城墨春虚,恭喜他成为我的仇恨榜榜首。”

    二条:【嗯?】

    连雪河又将头埋进了锦被中,想憋死自己离开这个社死的世界。

    该死该死。

    墨春虚该死,殷裁该死,这个世界就不该存在,哈哈,渐冻症,很好啊,死于渐冻症总比死于社死说出去要好听的多,哈哈哈,渐冻症可太好了。

    二条检测到宿主脑电波异常活跃,忍不住道:【雪河,你可别想不开啊。】

    连雪河没做声。

    两年前他一直觉得药侍傀儡很奇怪,纯正抖M、性情狂放、还会汪汪叫,但一切异常之处都被他强行合理化。

    毕竟谁能想到,大反派看似昏迷,实则神魂会附着在他的傀儡身上,叫“主人”叫得极其顺口,任劳任怨当牛做马。

    现在带着答案找过程,就发现那些不对劲之处到底有多诡异了。

    药侍傀儡被激活后,当晚就来暗杀他;

    连雪河答应顺承府将他身躯送过去后,就极其巧合地掉入水中,且假魂在岸上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殷裁的字在他舌根,傀儡看到时眼神变得极其可怕,看起来要将他吃了。

    诸如此类的破绽,数不胜数。

    漏洞百出。

    偏偏自己自诩聪明,发现异常却没深究,只觉得自己厌世、抖M,渴望野性。

    还对抗路,那是反派阴恻恻的杀意和药侍傀儡认主的底层代码在相护攻击,可笑血盆大口已在面前,连雪河却还不知死活,拿着爪子笑眯眯把狼当狗逗。

    二条怕连雪河出事,用能量条幻化成大鹅模样,用嘴叼着锦被一角,“嘎”地一声将鹅脖探进去:【雪河,你咋啦?】

    连雪河面颊微红,垂着眼奄奄一息道:“两年前药侍傀儡里的并非我的假魂,而是殷裁的魂魄。”

    二条:【哦哦,那又咋啦,你别想不开就……】

    二条话音戛然而止,慢半拍理解连雪河这句轻飘飘话里的意思,整只鹅呆傻当场。

    连雪河将脑袋枕在二条耷拉着羽绒脖子上:“回魂了。”

    二条艰难回魂:【不是……他……不是啊……就他……傀儡……】

    二条代码错乱半晌,终于回了全部的魂魄,它飞快理清逻辑,恨恨地说:【反派可真该死啊!】

    连雪河看它。

    二条被压着脖子,像是只打架的花园鳗动着脑袋怒气冲冲:【魂魄附身在药侍傀儡身上却不说,指不定是想看我们笑话,其心可诛!当时我还纳闷呢,殷裁和宿主就仅仅几面之缘,记忆那么少一点,怎么「荒唐梦」起效这么慢,敢情还有药侍傀儡的记忆。】

    连雪河的情绪已发泄得差不多了,淡淡道:“他倒是能屈能伸。”

    毕竟对着仇敌还能整日笑眯眯地喊“主人”,寻常人根本做不到。

    此子如此隐忍,若不是反派,必成大器。

    连雪河又记起来在药侍傀儡面前丢的人——当时觉得在自己面前丢脸不磕碜,现在一想……

    殷裁当死。

    二条骂了一顿后,见宿主精神状态似乎好了些,继续哄他:【我看当时你死遁时殷裁的慌张不像是假的,说不定真的和你说的《纯爱劲爆基佬传》一样,在朝夕相处他改变第一印象,开始‘有趣的男人’‘他竟和之前全然不同’,疯狂爱上您了呢。】

    连雪河:“哈哈哈哈!”

    二条:【?】

    连雪河收敛笑容,蹙眉:“你没在讲笑话逗我开心?”

    二条:【……】

    几句话的功夫,连雪河那上头的尴尬已然消退,他掀开锦被理了理龙须糖似的头发,又恢复了平日端庄雍容的模样。

    “他被我当成狗一样指使了这么久,端茶递水、沐浴更衣、任打任骂,若是还能爱上我,要么他是纯正抖M,要么是他小小年纪便是见色起意且色大于天的色胚。”

    二条回想起殷裁满身是血提着凭崖的头颅那副煞神模样,狠狠打了个哆嗦:【对对对,往后咱们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

    殷裁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怎么着都进不去论道坛,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半夜离开随便院前去问心台睡觉。

    夜半三更,看守的弟子不在。

    殷裁熟练地进入问心台,这次并没有像前三次那样焚烧那具尸身,而是低头细细打量了许久。

    「骨生花」寄生后发作的身躯往往面目全非,殷裁感觉怀中的身躯轻飘飘的,像是一枝断裂的莲花歪在他胸口。

    殷裁看着看着,神使鬼差地想要伸手触摸那满是墨花的脸。

    倏地,那具满身是血的身躯陡然睁开眼睛,嘴唇轻动吐出几个字。

    “别碰我,脏。”

    殷裁陡然一僵。

    那具身躯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你恨我。”

    殷裁骤然往后退去,整个人踉跄着一栽。

    他第一次因心神大震,从问心台中强制退了出去。

    夜黑风高,殷裁站在问心台外微微喘息着,心脏宛如被人活生生剖出来般,他恍惚中觉得心脏源源不断往外流血,伸手一碰却只摸到冰凉的夜风。

    殷裁愣怔许久,再次进入问心台。

    他潜意识逃避那具身躯,看也不看再次焚烧,迈步走向第十九层。

    身处泛着莲花香的床榻,殷裁终于吐出一口颤抖的呼吸,用力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入太伏学宫后的前三日并无课程,殷裁一直都在和他的“道侣”在问心台睡觉,直到第四日才打着哈欠去了学斋。

    今年学子质量被连雪河殷裁两人拉高。

    众位长老商量了整整三日,觉得这两位天纵之才恐怕会打消学子积极性,不如让他们两个单独在一学斋,学斋就唤「再雪斋」。

    连雪河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大反派的放在一起,鸡皮疙瘩起了一地,想要抗议却已晚了,只能捏着鼻子去学斋。

    年少时无常斋都是怪胎,有脑疾的虞闲止、命不久矣纯混日子的预备无常宣清溪、不受昆仑待见的荆疏羽、有畏人症的墨春虚,还有便是凡人连雪河。

    这五个人同一斋,师长根本教不了正统修道术,大多时间便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反正这几人听了也无用。

    连雪河脑海中没有半分修道知识,这回入太伏学宫是真冲着学习来的。

    学斋建好,连雪河抱着书去上课。

    李归昼身为掌院,又是两人的师尊,首堂课自然是他的。

    宽敞的再雪斋只摆放了三张长桌,连雪河腰背挺直端庄坐在那,见师尊进来颔首行礼。

    殷裁神智昏沉,也跟着低头行礼。

    咚地一声,脑袋磕在桌案上,原地入睡。

    连雪河眼眸一眯,下意识抄起手边的笔筒就要砸过去,让他脑子清醒清醒。

    李归昼态度倒是和蔼,制止他:“雪河,算了。”

    十九岁的六重境拜入他师门,本来也是挂名而已。

    反正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忍不了另择良师。

    连雪河却没李归昼这样的好脾气,明明是殷裁自己求着拜入师尊门下的,第一堂课就如此敷衍搪塞,要他如何能忍?

    李归昼眼神不太好,低头去翻书的时候,连雪河借着桌案的遮掩,一脚朝着殷裁的侧腰踹去。

    据他所知,重击此处能达到提神醒脑的作用。

    殷裁刚从问心台出来,他整整三日没调息,身体没消耗真元,精神却极度紧绷。

    饶是如此,他警惕心也极强,在察觉有人袭击的刹那,眼眸一沉伸手格挡,准确无误地一把将踹来的小腿抓在掌心。

    殷裁本能就要折断“凶器”,但还没动手便感觉掌心一阵酥麻,像是雷电过身,半边身体都麻了。

    殷裁下意识松开手,连雪河借机蹬了一脚——也不知这一击带了多少泄愤的个人恩怨,反正殷裁猝不及防被击中,身体都往旁边一歪。

    殷裁:“?”

    李归昼:“让我看看……咱们先学什么,唔,炼气凝神,好像是这个……那就先跟着师尊念心法——唔,怎么了?”

    连雪河温顺地坐在那,疑惑抬头:“嗯?师尊说什么,我们没有动。”

    李归昼“哦”了声:“师尊应该是眼花了。”

    师尊继续翻书,轻轻念着太伏道宗的入门心法。

    连雪河一心二用,边跟着师尊念,眼神却冷冷看着殷裁,大有他再敢打瞌睡就将他踹到山脚下的气势。

    殷裁脾气倒是意外的好,被踹了也不生气,而是垂着头盯着自己被二条电麻的手看。

    连雪河见他脸色微沉,挑眉道:“他发现不对了?”

    二条:【我的电击无懈可击,绝不可能被发现。】

    连雪河心说那他为什么盯着爪子看个不停……

    连雪河突然僵住了,生平第一次露出个惊骇的表情。

    二条也开始:【啊啊啊!!!】

    殷裁望着酥麻的指尖,好似还残留着攥住小腿时的体温,他大概是在问心台接连不断三日,把脑子给问木了,竟神使鬼差地将手轻轻凑到鼻尖,嗅了下。

    一股被体温晕过后的莲香。

    连雪河身体僵得堪比千年僵尸王,似乎没料到反派的类型竟还有变态这个选项。

    ……这还没完。

    殷裁神游太虚,一切随着本心,嗅了下还不算,好像要确认那味道是否和记忆中一样,竟迷迷瞪瞪在指尖轻轻舔了一口。

    连雪河:“…………”

    二条:【………………】

    殷裁舔完也愣了下,蹙眉瞪着指尖,似乎没料到自己竟然能做出这种举动。

    嗅也就罢了,还舔?!

    狗吗?!

    连雪河闭了闭眼,哑声说:【我的腿脏了,不能要了,剁了吧。】

    二条代码也要被变态紊乱了,哆哆嗦嗦道:【基、基佬传?】

    这时,李归昼道:“淞……雪河?你背会了吗?”

    连雪河遭受到了剧烈的精神攻击,好在脑子还在后台加载,艰难回神:“回师尊,会了。”

    李归昼听他木着脸念了一遍,满意地点头,又礼貌性地看向殷裁:“再去,你呢?”

    殷裁:“嗯?师尊说什么?”

    李归昼见怪不怪,温声道:“你若困,就回去入定调息吧。”

    殷裁虽然狂妄张扬,但不至于没有一丁点情商:“我这几日一直在问心台,神智有些恍惚,并非对师尊不敬。”

    李归昼没料到这性子很野的弟子竟也会说人话,“啊”了声:“问心台还是不要如此频繁的去。”

    殷裁装得和人似的:“弟子知道了。”

    李归昼见他态度良好,又重新给他念了遍心法。

    殷裁空着脑子左耳朵进右耳多出,面上还装得认真听讲的样子。

    连雪河冷冷望着殷裁,这狗东西的确很会隐忍蛰伏。

    大概是感知到连雪河凉飕飕的眼神,殷裁回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后知后觉刚才那副样子不太着调,犹豫了下,拿着笔在纸上挥洒几个字。

    随后手指翻飞,叠了个蝴蝶飞到连雪河桌案上。

    连雪河木着脸拆开看了看。

    殷裁的字也不知是谁教的,字如其人,十分豪放。

    「我神智糊涂,师兄见谅。」

    连雪河斜睨他,直接团吧团吧一丢,懒得理他:“他怎么总忘问心台跑?还真是抖M,受虐上瘾了?”

    二条也纳闷:【等下,我去扫描下。】

    连雪河耐心等了一节课的时间,二条才姗姗来迟,整个代码都不对了,慌里慌张道:【雪河,完球了,问心台的代码正在攻击咱们的「荒唐梦」!】

    连雪河:“?”

    连雪河:“什么?”

    【「荒唐梦」的功效虽然是抹除记忆,但却无法彻底的、根源性的清除,只要这玩意儿失效,殷裁被删除的文件就能从回收站复原。】二条讷讷道,【大反派还挺聪明,好像发现这个bug了,这三天一直在问心台一遍一遍地问心问惧问欲望,据我推断,过不了几天荒唐梦就被问碎了。】

    连雪河:“…………”

    连雪河沉思许久,第一反应竟是:“我从小到大从不买打折的东西,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卡bug买的便宜货就是不靠谱。”

    二条:【……】

    这是重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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