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穿到反派落魄时 > 70-80
    第71章 别走

    原价购买的「清浊胎」就好端端的。

    连雪河再次感慨自己不买打折物品的前瞻性,这得被少坑多少次?

    二条:【那现在要怎么办?】

    它逐渐发现自己明明是个帮宿主解惑释疑的辅助系统,最爱问的却是“怎么办”——好像只要问出这句,就啥也不用担心,只要阿巴阿巴当吉祥物就行。

    或许是前有“药侍傀儡里装着殷裁的魂魄”如此重磅的消息在前,连雪河没想象中的着急,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趁着李归昼不注意抛给殷裁。

    殷裁接过,摊开看了看,上面写着。

    「放学来乍寒苑,我教你渡问心劫」

    殷裁挑眉,龙飞凤舞回:「不必劳烦师兄,我自去问心台,誓死渡劫」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冷笑了声。

    爱来不来,太伏学宫是他的地盘,就算这狗铁了心去问心台攻击荒唐梦代码,他也有的是办法弄他。

    殷裁不为所动把玩着连雪河的纸条,目光无意中在那蚕头燕尾的字迹上停留了下,微微顿了顿,歪头思考。

    连雪河:“……”

    连雪河冷冷瞪他,左眼写着“你敢动”,右眼写着“就死定了”。

    殷裁本来没想对这纸做什么,可一瞧见连雪河那阴恻恻的视线,不知怎么想的,竟勾唇一笑,挑衅似的对上连雪河的视线,将那轻薄的纸……

    团吧团吧一口吃了。

    连雪河:“???”

    二条:【……啊啊啊啊!麦尔斯!麦尔斯——!】

    连雪河艰难地保持了冷静。

    如此变态的举止,一联想药侍傀儡那欠嗖嗖的脾气,一切就都合理了起来。

    哈哈,再次确定自己没有隐藏性癖,也不是本性变态、向往狂放。

    连雪河甚至释怀且欣慰。

    二条:【雪河不要欣慰啊啊啊啊!】

    “是我失策了,没料到反派除了阴鸷、病娇、抖M外,还能有变态类型的。”连雪河淡淡道,“他爱吃就让他吃,九重境铁打的胃,反正吃不死。”

    殷裁吞了那带着墨香的纸,见连雪河神态自若,颇觉得无趣。

    再雪斋的课程是经过诸位长老联合商议三日排出来的,安排得很是紧凑,连雪河这种从小到大的卷王学起来轻轻松松宛如喝水。

    殷裁却是那种纯靠着莽着的修行方式,跟起来极其吃力。

    努力上了半天课程,头昏脑涨的殷裁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他都九重境了,何苦要学这种复杂难懂的术法,谁敢招惹他直接弄死了事。

    他来太伏学宫的目的是为了找回记忆啊。

    如此一想,殷裁也释然了。

    划水摸鱼了一整日,殷裁一下课立刻窜起来,一溜烟朝着问心台而去。

    连雪河瞥了一眼他那狗撵了似的背影,冷笑了声。

    殷裁一整日都指望着问心台过活,大步走到熟悉的地方,却见一旁悬挂着木牌,上写着「关闭中」。

    殷裁:“?”

    殷裁拧眉,瞧见远处那个一直看守问心台的师兄要走,立刻快步上前拦住他:“师兄留步。”

    师兄:“啊,是你啊。”

    殷裁寒暄了几句:“问心台为何关闭了?”

    “不知呢,今日宗主刚下来的玉令,说要关一阵子。”

    殷裁:“多久?”

    “二三十年?”

    殷裁:“……”

    殷裁忽地记起来被无缘无故封了几千年的论道坛,眼眸轻轻眯了起来。

    看来有人不准他打探有关于连行淞的事。

    殷裁淡淡道了谢后,转身离开。

    监视他的二条长舒了口气:【太好了!】

    连雪河交叠着长腿懒散靠在椅子上喝药膳,视线在殷裁最后那个微扬的眉梢上停留了一瞬,觉得二条高兴太早了。

    这混账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果不其然,当夜连雪河就被系统的警报声叫醒。

    二条:【狗贼!他果然还没死心!】

    连雪河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道:“他半夜偷偷跑去问心台了?”

    二条:【是的!】

    连雪河翻了个身,薄如蝉翼的里衣紧贴着雪白皮肤,时值冬日他一上了床就懒得出奇,拥着被子往床榻里一窝,迷迷糊糊道:“先让他问着……唔,你能问到他在看什么吗?”

    二条见宿主说话都颠三倒四了,道:【问心台里是幻境,不属于正常网络,我侵入不进去。】

    连雪河:“嗯。”

    二条拿着翅膀尖尖摸了摸连雪河的脑袋:【睡吧,我帮你看着呢!】

    连雪河再也抗拒不了困意,将半张脸往锦被中一埋,昏沉睡去。

    梦中仍旧是日常。

    不知是不是连雪河拿出紫微气救了李归昼,没让他和推演中那样手脚尽失,自那后连雪河的身体更加孱弱,大冬日刮一阵风都能病大半个月。

    冬日悄然过去,连雪河病了好几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等天气暖和些,李归昼便带着他前去顺承府、虞宁府依次求医。

    顺承府的府君脾气很好,加上受鸿磐庇护,自然倾尽全力医治三殿下;

    虞宁府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一场大乱斗,过去时遍地废墟满目疮痍,听到有人来求医,直接闭门谢客。

    李归昼险些被门砸了鼻子也满脸笑眯眯的,丝毫不生气。

    他抱着连雪河耐心等了一刻钟,远在万里之外的温群恕凌空而至,阴气沉沉地一剑劈开虞宁府的城门。

    剑气蔓延上百里,直直劈出一条深数十丈的天堑。

    现任虞府尊恭恭敬敬将人迎了进去。

    连雪河病得昏昏沉沉,被虞府尊一通扎针,说是他先天不足,得好好用灵药温养着,否则极其容易早夭。

    李归昼脸都白了。

    连雪河伸手抓住师尊的袖子勉强动了动:“没……没事。”

    系统还等着他三十多年后做任务呢,不会让他死了的。

    李归昼唇角提了下,对虞府尊道:“望府尊尽力调理。”

    虞府尊长相很是丧气阴沉,耷拉着眉眼好像随时都能撒出去一把剧毒的老阴狗,那张苦瓜脸要笑不笑:“归昼君说笑了。”

    温群恕这才将剑收了。

    连雪河在虞宁府住了大半个月,一天被灌八碗药,等他终于好了些,在饭点时趁人不注意撒腿就跑。

    府尊居住的府邸极大,连雪河本想溜达着打发时间,一不注意迷了路。

    也便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年幼的虞敛。

    连雪河在虞宁府住了这么久,听017和他讲了不少八卦。

    虞府尊虽然瞧着一副肾亏样,却是个天打雷劈的“痴情”种,不过痴的并非自己夫人,而是嫂子。

    为了得到嫂子,他暗中给长兄下毒,等人死后便抢夺虞宁府府尊之位,强取豪夺,就连亲侄子都拿来试药试毒,最后死的死疯的疯。

    虞宁府梁夫人倒是没强占什么人夫人妻,她占亲弟弟。

    两族联姻没什么感情,像是做任务似的生下一子一女后,定下长女为继承人,夫妇俩便开始放飞自我,不顾伦理地暗中发疯。

    连雪河刚来时,虞宁府发生大乱斗,便是因为梁夫人诊出喜脉。

    虞府尊大怒,勒令梁夫人打掉孩子——连雪河很疑惑此人都不要脸地强占嫂子了,哪来的脸怒。

    梁夫人也大怒,一巴掌将虞府尊扇得在墙上撕都撕不下来,连骂他令人作呕,弟弟和她血脉相连,亲近点又怎么了,生个孩子又有何妨,至于将人想的如此龌龊!

    连雪河:“…………”

    之前听说虞宁府全是疯子,他还不信。

    现在一看,保守了。

    虞敛爹不疼娘不爱,整日便和一堆医书为伍,他既不是天赋超绝的继承人、也不受父母喜爱,孤身住在偏僻小院中自生自灭。

    连雪河第一次见到虞敛时,两人皆是六岁,但虞敛明显比他高出一大截,垂着眸站在药圃中侍弄草药。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虞敛轻轻抬起头,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出乎连雪河意料的是,这个在乱伦、强取豪夺的大乱斗剧本里生存下来的孩子,竟没他想象中的阴鸷古怪。

    虞敛歪头看着他,道:“迷路了?”

    眼眸纯澈,嗓音很轻,一袭白袍曳地,瞧着倒真像个仙风道骨的小医师。

    连雪河:“你是虞敛?”

    虞敛点头,他从药圃中走出,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净了净手:“我送你回去。”

    连雪河挑眉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迷路的?”

    “没有人会专门来我这儿。”虞敛走到他跟前,“走吧。”

    春日到了,连雪河却还穿着轻裘斗篷,半个多月灌的汤药让他面庞没有刚来时那样泛着死气。

    他跟上虞敛的步伐,好奇道:“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虞敛:“嗯。”

    “那些草药是你种的?”

    “嗯。”

    “你医术如何?”

    “你这段时日喝的药,都是我开的方子。”

    “哦,看起来不怎么样。”

    “……”

    虞敛大概没见过这么聊天的,送他回去的脚步逐渐加快了,恨不得将他直接扔飞出去。

    两人东拐西拐,终于到了正院。

    虞敛站在那,道:“到了,你进去吧。”

    连雪河:“你不一起?”

    虞敛站在日光下眉眼冷淡,嘴唇轻动,吐出个字。

    “脏。”

    自那后,连雪河就没在虞宁府见过虞敛。

    又继续调养了大半个月,连雪河身体好了许多,李归昼带着他回了太伏道宗。

    连雪河几乎病了一整个冬日,等到春暖花开后病情稳定,便想要学学这个修真世界的修行方法。

    他先天不足或许只是因为天赋太高了,这具皮囊无法经受如此逆天的灵骨,等他长大后灵脉灵骨再骤然觉醒,成为堪比连静风的天纵奇才。

    李归昼也乐意纵着他,徒儿说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不”字,当即就将他安排到了新学子的学斋。

    连雪河上课第一日,几乎整个太伏学宫的学子全都过来,来瞻仰这位从鸿磐来的金枝玉叶。

    连雪河余光瞧见窗外那挤在一起的脑袋,没心思被人当猴儿看,冷冷扫了一眼,试图威慑。

    在前世,连总一个眼神能将那群高层吓得噤若寒蝉。

    哪怕现在变成孩子也依然威力不减,冰冷的眼神如刀扫视一圈,那些学子全都“啊!”了声捂着心往后一栽,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连雪河:“……”

    连雪河脸都绿了。

    事实证明,凡人就算将术法学得再精通,也不过是废纸一堆。

    连雪河强忍着被人围观的厌恶上了半个月的课,哪怕他比学斋其他人都要聪明,对着那些心法、术法书籍扫一眼就过目不忘,可终究没什么用处。

    连雪河终于放弃,不再去学斋自取其辱,开始专攻卜算。

    为了将名头打出去,他在学宫摆了个小摊,017化为大鹅蹲在他身边,随时护法。

    听闻小师弟在玩过家家,学子全都一拥而上,乐颠颠地给连雪河当NPC。

    温落木身先士卒,笑嘻嘻道:“小师弟,能帮师兄算一算今年我能否能打败我爹,继承太伏道宗吗?”

    连雪河额间青筋轻轻蹦了蹦:“只算三日内发生的事。”

    “好好好,师弟还挺有原则,那帮师兄算一算明日的比试我是否能赢隔壁斋的兔崽子?”

    连雪河淡淡道:“诚惠,一百灵石。”

    温落木还当是来玩的,笑眯眯地将一颗灵石递过去。

    连雪河清冷的丹凤眼轻轻瞥他,下巴一抬,似乎给了个指示。

    温落木不明所以,还在等待时,忽地眼前陡然扑过来一只面目狰狞的大鹅,狠狠地一口咬住他的脸颊,接着翅膀飞舞一个雷霆旋转。

    “嗷——!!!”

    温落木捂着通红的脸后退数步:“小师弟!”

    连雪河似笑非笑看他,展示恶毒:“我都说了是一百灵石,师兄莫不是觉得我眼瞎或是痴呆,十以内的数都数不明白?”

    温落木望着那凶恶的鹅,和故作大人的连雪河,又捂着心“啊”了声。

    连雪河:“……”

    真该死啊!

    他又抬下巴,017立刻凶狠出击。

    温落木被撵得哈哈大笑,挨了好几口才折返回来,将五百灵石放下来:“是我不对,这些多余的给小师弟赔罪,这下能算了吧?”

    连雪河闭眸,小短手掐诀,实则32倍速模拟,很快睁开眼,高深莫测地说出卦象。

    “太伏有新堤,游子添新衣。”

    温落木故作惊喜道:“小师弟就是说我定能荣获榜首,衣锦还乡是吧?连大师,我悟了!”

    连雪河睨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且先让他乐着吧。

    连雪河对弟子花里胡哨的比试一向没什么兴趣,第二日却难得罕见地起来去看学斋大比。

    见小师弟过来,学子全都围着他打转,还给他搬了个小凳子,位置安排在最佳观赏坐席。

    连雪河腰背挺直坐在那,明明才六七岁的模样,却总是装着一副看破红尘的大人模样,引得周围的人又“啊”。

    连雪河不懂他们到底什么毛病,也没搭理。

    没一会,温落木一袭蓝白校服翩然落在比试台,对手则是刚炼制了件新法器的炼器师。

    连雪河瞥了一眼法器,唇角勾起个弧度。

    两人开打。

    温落木不愧是宗主之子,始终占据上风。

    只是很快就发生了变故,炼器师还不会熟练操控那把神兵,悍然挥去一锏,竟然掀起了庞大的罡风,直直冲着温落木而去。

    连雪河今日特意让师尊给他把头发编成四股辫,其他人被风刮得呸呸吃头发时,他神态淡然坐着吃着白饴糖,乌黑的发辫在背后垂曳,上面还被身后的师兄偷偷插了满头的小碎花,丝毫不显狼狈。

    只听得比试台传来声“师兄小心!”,随后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连雪河连糖都忘了嚼,瞪大眼睛望去。

    就见炼器师的罡风狠狠卷向温落木,形成个小旋风,陀螺似的来回摇摆,其中还掺杂着几片蓝白布料。

    比试台上,温落木衣袍尽失,只剩下条绣着桃花的半截亵裤。

    温落木:“……”

    所有人:“……”

    温落木木然站在那。

    太伏有新堤,游子添新衣。

    原来是指他这次比试会颜面扫地,要准备件新衣服的意思吗?

    连雪河在太伏学宫,踩着温落木碎了一地的衣袍,一战成名。

    ***

    天光大亮。

    连雪河被晨钟声唤醒时,拥着被子坐在榻上愣怔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撑住额头,发出一声颤抖的喘息。

    最新的cg剧情好装。

    时隔这么多年,连雪河有种看黑历史的羞耻感。

    二条蹦跶到床上:【雪河,你又咋啦?】

    连雪河摇头:“没事……殷裁从问心台出来了吗?”

    【刚出来。】二条将光屏啄开,蹙眉道,【他在里头问心问得连调息入定的时间都没有,刚出来我还以为他被艳鬼吸了精气。】

    连雪河瞅了一眼。

    今日落了雪,殷裁年轻火力大,只穿着单薄的校服从问心台走出,他估摸了下时间,还能再在问心台待半个时辰,便又撕开一条裂缝,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再让他这么问下去,恐怕荒唐梦马上就得碎。

    连雪河道:“条儿,你去看看系统商城有没有加固荒唐梦的法器?”

    二条“哦哦”几声,颠颠跑去,等到连雪河洗漱完收拾好才折返回来:【找到了,这个法器名叫「烂柯棋」,趁他不设防时将一枚棋子置入眉心,起到一个强力胶带的作用。】

    连雪河:“贵吗?”

    二条见宿主竟然第一时间关心价格,鹅眼飘出两条海带泪:【够够够,呜呜呜。】

    连雪河不明白它好端端的哭什么:“好,那就兑换给他用上。”

    二条乖乖兑换:【这个法器是实体,系统不能操作,得宿主亲自使用。】

    连雪河点头。

    殷裁接二连三在问心台折腾,就算是九重境也无法经受被强行勾出爱惧的消耗,等到他疲倦入定,机会便来了。

    连雪河开始等。

    殷裁白日上课,脑袋空空地装模作样;一下课就跑去问心台待一夜,直到晨钟响起再去再雪斋上课。

    ……接连两天,竟半刻没回去过随便院。

    甚至都没休息过。

    连雪河:“…………”

    连雪河莹白如玉的手指捏着那枚漆黑棋子,木着脸道:“他不会猝死吧?”

    二条:【应该不会,九重境没那么容易死。】

    眼看着天又黑了,离二条推演的时间越来越近,再耽搁下去恐怕要坏菜。

    连雪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将黑棋一抛潇洒接住,披上斗篷抬步走出乍寒苑。

    二条:【雪河?】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连雪河淡淡道,“既然他不回来,我便去问心幻境找他。”

    问心台上出现什么都不稀奇,他可以恢复原来的模样,趁他不备将棋子按脑袋里后扬长而去。

    二条犹豫地劝他:【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鬼知道他那样的变态问心台幻境会出现什么脏东西?】

    连雪河嗤笑:“再脏,能有前几天当着我的面舔手、吃纸的画面脏?”

    二条:【哦哦哦,这个变态之举倒是无人能出其右。】

    连雪河胆子很大,大半夜地冒着大雪前去问心台。

    二条给他理了理问心台的网络,能让宿主进去后能直接和殷裁联网:【宿主,我进不去,你一个人可要当心。】

    连雪河:“好。”

    二条对殷裁的变态深有了解,很害怕里头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满怀担忧地望着连雪河一步步迈入“虎口”。

    连雪河悄然进来。

    前十八阶都没什么异样,看来殷裁并不在这里。

    第十九层是人心中最渴求的欲望,连雪河眉梢挑了下,倒是很意外,大反派这样的性格,竟然是被“欲望”困住的?

    他到底渴望什么,竟连短短一阶都迈不过。

    连雪河这样想着,抬起脚迈入最后一层。

    殷裁正在狭窄的床榻上抱着人陷入沉睡,但还没半刻钟怀中的道侣像是一道雾气轻轻一散。

    殷裁瞬间惊醒,下意识双臂一拢想将他留住。

    却抱了个空。

    殷裁浑身一僵,心中陡然袭上一股失去最珍爱之物的恐惧和绝望之感,连带着心脏又开始猛烈剧痛。

    这次的疼痛太过强烈,殷裁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都无法动弹,只能感知着空荡荡的床榻上只剩下他一人。

    鼻尖残留的幽幽莲香宛如一场幻觉,正在飞快消散。

    就像那个人一样,死也留不住。

    就在无望之际,一个重物忽地砸了下来,正中殷裁胸口。

    即使在幻境中,殷裁也差点被砸得一口血喷出来。

    好在那股即将消散的莲香重新出现,溢满整个床榻间,殷裁呼吸颤抖,拼命挣扎着双手一拢,死死将砸在自己胸口的人一把抱住。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体温。

    ……还好没有把他弄丢。

    殷裁用的力道太大,恨不得将人融入自己的骨血中,这样就不会再化雾消散。

    连雪河猝不及防一脚踩空,被摔了个晕头转向。

    还没反应过来就忽然被一双手抱住,差点炸毛将人蹬开。

    连雪河还没吐,就感知抱着他的人逐渐用尽力道箍住他的腰背,像是蛇似的缠了上来,最后还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中,喑哑的嗓音闷闷传来。

    “别走。”

    第72章 生异变

    连雪河身体一僵。

    殷裁侧身将他拥在怀中,滚热的掌心贴着连雪河的后背、腰身,像是两块烧热的暖石紧紧挨着,烫得连雪河下意识想逃。

    殷裁猛地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人按在胸口,一改刚才委屈的语调,凶狠狠地道:“不准走!”

    连雪河:“……”

    连雪河下颌绷紧,就算再蠢也瞧出来殷裁之所以无法破开问心台,不是战胜不了欲望,而是舍不得这温柔乡。

    这就是他口中的“道侣”?

    连雪河无意中闯进来是没理的一方,不能理直气壮地踹人,只能强行让自己放松,将头深深往下埋,省得被发现脸。

    好在记忆恢复大半,前世排斥身体接触的毛病好了不少,否则连雪河非得吐出来。

    连雪河摸不准殷裁在发什么疯,只能闷头装死。

    殷裁抱了他一会,又开始手欠,用指尖戳连雪河的耳朵。

    连雪河没动。

    殷裁又戳。

    连雪河强忍。

    殷裁连戳了四五下,连雪河的怒火已经顶到了天灵盖,下一瞬就要不顾一切地爆发。

    谁知却听殷裁嘀咕着道:“你怎么不打我?”

    连雪河:“?”

    殷裁又戳了下。

    连雪河当机立断,握着拳朝他腰腹狠狠重击。

    殷裁闷哼了下,心想今天打得好像比之前疼,但也不碍事,熟稔地在他头发上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抱着人睡觉。

    连雪河:“……”

    真被二条说对了,抖M!

    殷裁哪怕入睡也不肯撒手,连雪河像是被条巨蟒死死缠绕,加上低着头埋脸不太通气,面颊通红。

    察觉到头顶均匀的呼吸,连雪河微微侧头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鼻尖萦绕一股熟悉的木香。

    似乎是昆仑木的冷香。

    那股味道转瞬即逝——只是连雪河的错觉。

    连雪河仰头看去。

    殷裁在问心台用的是那张真脸,就算在幻境中入睡,身体神魂也得不到休憩,闭着眼躺在软枕上,俊美的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倦意。

    连雪河轻轻伸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黑棋,悄无声息探向殷裁的眉心灵台。

    九重境修士哪怕入定,警觉性也极其强。

    连雪河忍不住屏住呼吸。

    黑棋轻轻地落在殷裁眉心,化为一道流光轻轻没入灵台。

    从始至终,没受到任何阻拦和防备,顺利得让连雪河觉得匪夷所思。

    如此不设防,这人到底是怎么在蛮荒九域那吃人的地界活下去的,纯靠命硬和能活吗?

    连雪河闭眸,正要从此处抽身离开。

    殷裁忽然低头在他颈窝蹭了蹭,喃喃道:“连行……”

    连雪河一愣,还当自己耳背了,正要仔细听,整个人便从问心台离开,再一睁眼便到了外界。

    二条忙道:【怎么出来的这么慢?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连雪河抚摸了下脖颈,出乎意料的是身体并未对殷裁的触碰有什么抵触,只觉得被蹭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那股炽热的体温。

    二条:【雪河?】

    连雪河回过神摇了下头:“没事,成功了。”

    二条松了口气:【这下终于能安心了。】

    连雪河:“嗯。”

    二条自顾自乐了一会,但见宿主似乎兴致不大,疑惑道:【雪河,你不高兴?】

    连雪河拢着衣袍冒雪往乍寒苑走,短促笑了笑,扬眉道:“这话说的,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二条:【哦!那就好!】

    系统没有打折过的商品的确很好用,之后几日无论殷裁怎么在问心台问天问地,「荒唐梦」始终完好无损,坚挺地撑过每一次攻击。

    连雪河和二条终于松了口气。

    偏偏殷裁是个不信邪的脾气,他之前隐约觉得识海中的东西有松动,可到后面就像是撞到了磐石上。

    越纹丝不动,他就越想挑战。

    直到一个月过去,殷裁在再雪斋上课时,猝不及防一头栽下去。

    李归昼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查探。

    连雪河正在记笔记,听到动静偏头看去,眉间微微蹙起。

    李归昼检查了翻,忙传讯给医修弟子过来。

    连雪河捏着毛笔写了几笔,抬头看了看,又写几笔,若无其事地问:“师尊,把他抬出去吧。”

    李归昼眼睛不瞎,知道小徒儿和殷再去总是暗中掐架,他叹了口气:“徒儿,师尊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人还没死呢,暂时不能埋。”

    连雪河:“……”

    连雪河笑了声,托着腮懒洋洋望着眉头紧皱的殷裁:“但也差不多了,得抓紧时间庆祝庆祝,毕竟我还没见过哪个人能接连不休在问心台问一个月的,早埋晚埋都得埋。”

    李归昼道:“徒儿赶时间啊?”

    连雪河胡说八道:“赶着换乘。”

    李归昼一看他那嘴硬的模样就忍不住笑:“哦,原来是关心师弟。”

    连雪河又要翻白眼。

    被叫来的医修急匆匆过来,乍一瞧见这师徒俩还以为走错地儿了,瞧见趴桌子上的殷裁才忙不迭上前。

    她检查了一翻,很快下了定论:“没什么大碍,劳累过度,调息调息就好。”

    说着,她又拿着纸写了个方子递给李归昼:“掌院啊,拿这上面的药每日服用。”

    李归昼接下道了谢。

    连雪河撑着脸挑眉道:“不是说调息就好吗,怎么还要服药?”

    医修“哦”了声,解释道:“寻常三岁小孩累了也知道休憩,但这位师弟都十九了,竟还不懂调息睡觉,我还是第一次见一个修士能劳累过度,这是治疗脑子的方子。”

    连雪河:“…………”

    医修绷着脸诊治完,一出再雪斋就保持着“哈哈哈哈”的表情一溜烟跑了。

    李归昼眯着老花眼看着方子,还没看清就被一只手夺过。

    连雪河将那张治脑子的纸随手团了团丢了:“他脑子没病喝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师尊赶紧找个人帮他调息,省得死这儿,再雪斋成凶宅了房价得降。”

    李归昼早就习惯徒儿的胡言乱语,点了下头:“还找什么人,你不在这儿嘛。”

    连雪河蹙眉:“我?”

    “你身躯已到十八岁,能够小幅度承受部分真元了,正好这次尝试下。”李归昼按着他的肩膀让人坐在殷裁对面,“别怕,师尊教你。”

    连雪河立即要往上窜,又被师尊无情铁掌镇压。

    李归昼拿着卷书,有模有样地道:“伸手,并指,将真元点入他灵台。”

    连雪河之前一个月都是理论,第一次实操,不情不愿地并起修长手指轻轻探向殷裁的眉心。

    算了。

    连雪河不耐烦地心想,总归是他用的「荒唐梦」才让这人如此死心眼,非要去撞南墙,就当他大发善心救他一回。

    连雪河按照李归昼的指引轻轻将内府中十成新的真元劈出一道紫金丝线,顺着脉络游到指尖,逐渐凝出外放的真气。

    连雪河第一次用自己的真元,心中雀跃,面上仍装着沉着冷静。

    李归昼:“轻轻地、轻轻地往他灵台里放,穿针一样,缓一些,太快的话会容易将人冲成傻子。”

    连雪河指尖一抖,好想吐槽,但不想自己身处的书中出现个傻子类型的反派,只好强行忍住了。

    李归昼心很大:“别怕,进去。”

    连雪河操控神识,引着真元一点点钻入殷裁灵台。

    李归昼:“像是风一样转圈,引导他散乱的神识跟着一起。”

    连雪河转圈。

    那真元像是一根手指在水中来回旋转,没一会就扭出个旋涡出来,将殷裁的真元带着一起动了起来,本能顺着经脉流淌起来,开始进入调息状态。

    连雪河轻轻松了口气。

    只是他还没退出来,本来安静的殷裁忽然像是陷入噩梦般,眉头狠狠皱起来,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

    “不……”

    不要调息。

    时间来不及了,他得赶回去……

    回哪里?

    殷裁不记得目的地,只知道要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进入调息状态的舒畅像是淬了毒的砒霜,殷裁哪怕昏沉中还在下意识抗拒。

    连雪河的真元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竟然直接被殷裁那暴乱的神识裹了进去,宛如藤蔓狠狠缠绕。

    连雪河:“啊……”

    连雪河神识的每一寸全都被强悍的外物包裹住,身体顿时瘫软了下来。

    李归昼吓了一跳,赶忙一把将连雪河接住:“行淞?!”

    连雪河眼瞳涣散,被这一下绞得浑身酥麻,半边身子都瘫了,那股类似被系统屏蔽痛觉后的酥麻舒爽感袭遍全身,连手指都在痉挛。

    二条也吓住了:【雪河,你怎么样?!】

    连雪河气若游丝地骂道:“我就说……便宜没好货。”

    之前没什么机会测试身体敏感度到底调了多少,只是感觉发烧时脑子要更昏沉、脚尖踢到墙痛和爽齐平外,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这次栽了好大一个跟头,连雪河估摸着他得比前世的身体敏感两三倍。

    该死。

    李归昼伸手擦了擦连雪河额间的汗,不明所以。

    就算那绺真元被赶出来也只是麻一下,连雪河反应却大得出奇,难道是初次使用真元不太熟练,把一半神识都放进去了?

    连雪河缓了半天,对面殷裁排斥完,身体却很诚实地调息起来,脸上那憔悴颓废的气色终于好看不少。

    连雪河磨了磨牙,想一脚踹上去,强行忍着拂袖而去。

    以后这厮想问就问,死在问心台也和自己无关,他要是再插手这狗的事就跟他姓!

    ***

    殷裁差点猝死,终于知道惜命了。

    ——主要是他的一截本源之力在殷癸那藏着,若是猝死之事被传回蛮荒九域,恐怕他蛮荒主的威严就要荡然无存。

    殷裁暂时没打算为蛮荒九域的环保事业献出自己的脸面。

    自那后,殷裁收敛许多,但每天都得去一次问心台找道侣睡觉。

    连雪河的记忆自从见了虞敛后便又恢复了混吃等死的校园悠闲日常。

    太伏学宫很快就流传起一个传统,每三个月一次的学宫测试,获得魁首者便有几率在掌院闭关时短暂获得连雪河的“抚养权”。

    整座学宫顿时出现范进中举的人传人现象,每三个月都能听到有人狼嚎:“父亲母亲!我中了!哈哈哈哈哈!”

    连雪河:“……”

    反派殷裁还没出现,连雪河就要被这群精力旺盛的大学生给逼得黑化成反派了。

    毁灭世界得了。

    灭世天谴还有大半年时间,连雪河一直在研读凌长风开挂之路,知晓他在太伏学宫这几年会借着接任务的缘故外出历练。

    天运之子气运强悍,冥冥之中会有一股力量指引着四处搜寻剩下的六片补天石碎片。

    短短两年时间,凌长风体内的碎片便已收集四片。

    只剩下太伏、昆仑,还有最后一块书中却没什么具体记载。

    连雪河虽然身不能至,心中却在给凌长风长按加速。

    只是没过半个月,天谴未至,太伏便先出了事。

    温落木每年春季都会带着即将出师的弟子外出历练,本来只是让师弟见见世面,没什么性命之忧,可此次回来,温落木却身负重伤。

    连雪河听闻消息后正在沐浴,匆匆披了件外袍跑去太伏大殿。

    太伏弟子守在门口,见他过来抬手一拦:“师弟留步,宗主有令,不得入内。”

    连雪河:“让我进去。师尊!”

    李归昼听到他的声音走出来,见他过来眉头轻皱:“你怎么来了?”

    连雪河发间的水还湿着,顺着发梢往下滴水,他却顾不得,只问:“温师兄还好吗?伤到哪儿了?”

    李归昼道:“没什么大碍,你先回去吧。”

    连雪河了解李归昼,定定看他好一会,温顺点头:“好吧,那我就回去了。”

    李归昼欣慰徒儿的听话。

    “我一个人在乍寒苑待着,说不准就想拿身上的紫微气再干票大的,反正没人阻拦我。”连雪河说着转身就走。

    李归昼听得ptsd都要发作了,一把拽住他:“进来!”

    连雪河矜持地进去了。

    刚进大殿,连雪河没先嗅到血腥气,反而闻到一股熟悉的腐烂气息——和顺承府的恶兽、全息模拟中李归昼腐烂手脚的味道一模一样。

    天谴之气。

    温落木带着十四位弟子在太伏地界历练,和主宗只有千里,明明在紫微气和补天石碎片的结界中,却仍撞见了发了疯的恶兽。

    温落木以一己之力护住师弟全身而退,本来觉得无碍,可回到太伏后便猝不及防倒下去,虞宁府的医修前来,竟寻不到病因。

    连雪河脸色微微变了:“这是遇到天谴了?”

    温群恕脸色不太好看:“只是一只恶兽……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回去休息吧。”

    连雪河没走,撩开帘子走进偏殿。

    那股熟悉的气息更加明显了。

    凌长风正在床沿以真元施救,寻常无餍他可用补天石碎片来驱散净化,温落木不知怎么,好似经脉中入了无餍,强行催动真元只会让那黑气窜得越来越快。

    凌长风额间全是汗水,却不敢断开真元。

    瞧见连雪河进来,凌长风分开精力看他一眼,蹙眉道:“出去。”

    连雪河问:“有救吗?”

    凌长风闭了闭眼:“无餍正在侵蚀他的经脉和识海,我无法一次性全部驱除,只能尽量护住他的心脉。”

    连雪河看着满脸苍白好似沉浸在噩梦中的温落木,下颌微微绷紧。

    他沉思许久,忽地转身离去。

    所有人只当他只是过来瞧瞧,并未放在心上。

    连雪河面如沉水,揪着殷裁的衣襟强行将他从问心台的温柔乡里薅了出来。

    殷裁身形几乎要大连雪河一圈,本能弯腰顺着连雪河的手,蹙眉道:“你要做什么?”

    连雪河道:“给你看个好东西。”

    殷裁哼笑了声:“你?得了吧,师兄不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打一顿就算师兄心情好了。”

    连雪河眯了眯眼,淡淡道:“你半个月前差点死在再雪斋,这事儿你记得吗?”

    殷裁一僵:“我只是睡一觉。”

    连雪河:“哦,我踹了好几脚都没反应的‘睡觉’?”

    殷裁:“……”

    连雪河拽着他的衣襟将人往下一拖,被迫弯着腰和他冷冷对视:“现在到你报恩的好时候了,废话少说,变成木头钻我袖子里。”

    殷裁直勾勾望着那双眼,不知在想什么,竟真的半句话没讲,身形变成巴掌大小的小木人,一头……

    蹦到连雪河的衣襟里,故意气他似的。

    连雪河:“……”

    连雪河闭了闭眼,默念了几遍“有求于人”,终于沉着脸再次折返回去。

    李归昼已经传讯让虞闲止快些回来,眉眼间愁眉不展。

    温群恕满眼颓然坐在那,只是短短半日鬓间竟生出了些许雪发。

    连雪河没说话,又重新折回了偏殿,抬手挥出一道紫微结界,将殷裁放了出来。

    凌长风见他又回来,厉声道:“你到底……”

    连雪河道:“长风,是我。”

    凌长风一僵,灵力险些断了:“殿……”

    连雪河冲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身份保密,随后薅着殷裁的衣领将人拽到温落木的床榻边,言简意赅道:“救他。”

    殷裁瞥了一眼,散漫道:“师兄就打算这样薅着我救人啊?”

    连雪河这才松开他的手:“你真有法子?”

    殷裁挑眉:“这有何难?”

    凌长风蹙眉:“他经脉中全是无餍,灵台中也盘踞着不少黑雾,根本无法驱散净化,你就算修为再高,以真元进入经脉也只是在杀他。”

    就连温群恕都束手无策,此人瞧着极其不靠谱,哪来的本事救人?

    殷裁见他就莫名有敌意,讥讽道:“那是你废物。”

    凌长风:“你!”

    连雪河制止宿敌的争斗,下令道:“救他。”

    殷裁“啧”了声,吊儿郎当地上前,故意将凌长风撞着肩膀一挤,大马金刀地坐在温落木身边。

    凌长风灵力陡然断裂,榻上的温落木倏地睁开眼睛,眸瞳中全是诡异的黑雾,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舍般,森森盯着虚空,喉咙发出咔咔的诡异声响,听着不似人声。

    凌长风:“师兄!”

    连雪河拽住他。

    殷裁的能力并非是凌长风善用的净化驱逐,他自幼靠着吞噬无餍修行,或许是温落木最后一线生机。

    殷裁脸上没什么凝重之色,就像是睡着觉突然被人喊起来吃小菜,打着哈欠将修长手指在温落木眉心轻轻一戳。

    哒的一声闷响,温落木陡然僵住。

    随后殷裁掐诀牵引,完全不管什么经脉灵台,九重境磅礴的真元浩瀚如海,强行催着灵力在温落木体内游走了数个小周天。

    只见榻上散发着腐朽腐烂气息的温落木忽地呛出一口乌黑的血,随后从灵台钻出一团诡异的黑雾。

    殷裁见怪不怪地伸手捏住,一口吃了。

    连雪河:“……”

    真有异食癖。

    殷裁吃完后,拍了拍手:“妥了。”

    凌长风拧眉:“就这样?”

    殷裁勾唇一笑:“废物才会那般花里胡哨,学着点。”

    凌长风阴恻恻盯着他,但很快像是记起什么,飞快收敛了阴沉的戾气,偏头委屈地看向连雪河。

    殷裁不知为何心中更不爽了,但还是忍住没发作:“师兄,我能走了吗?”

    连雪河难得给了他好脸色:“我带你出去,别被其他人发现。”

    殷裁眼眸轻轻一眯,察觉到连雪河的行为举止极其怪异。

    知道他能吞噬无餍,更不想被外面的温群恕和李归昼发现……

    难道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殷裁目光倏地阴冷下来。

    连雪河睨他,胡言乱语:“我上次救你,感觉到了你灵台的无餍气息,还被你搅碎了一绺神识,现在识海还在隐隐作痛。”

    殷裁:“……哦。”

    殷裁其实没怎么信,但连雪河一说话他就莫名其妙地迷糊,犹豫了下还是没继续追问。

    ……总归他对自己没恶意。

    殷裁是个遵循本能的生物,一切随心。

    连雪河俯身去检查温落木的状况。

    温落木体内无餍消除,经脉完好无损、灵台清明,身上也没有那股腐烂的臭味。

    他还半醒着,迷迷糊糊望着头顶上的连雪河,不知是眼花了还是怎么,含糊道:“小师弟……”

    连雪河轻轻道:“嗯?”

    温落木眼圈泛红,喃喃道:“我该……”

    连雪河还当他要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就听温落木哽咽了声,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开朗奔放:“我该听你的多穿条裤子,要不然就不会被笑到现在,呜。”

    连雪河:“…………”

    等连雪河处理好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转过身时只见凌长风在那乖乖站着:“……他人呢?”

    凌长风:“走了。”

    连雪河蹙眉。

    凌长风多说了句:“他是撕开虚空离开的,没惊动宗主和掌院。”

    连雪河这才松了口气。

    要是被发现殷裁身份,温群恕恐怕得和殷裁打起来——连雪河不想因自己的缘故牵连温宗主未做好准备便直接飞升。

    殷裁并未去问心台,而是罕见回了随便院。

    他一个多月没回来,随便院落了一层灰,殷裁正要抬手抚去,灵力一催动,高大身躯陡然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去。

    殷裁无声吐出一口气,当即席地而坐,盘膝入定。

    温落木身上的无餍很强悍,且擅长攻击修士灵台,殷裁将其吞噬后便觉得那股黑雾不停驯化地在他经脉到处乱窜。

    若是再迟些离开,恐怕要在那废物面前出丑了。

    殷裁熟练入定,催动神魂驯化那抹无餍。

    九重境真元化为无数条锁链恨恨将识海的无餍团团缠住,那东西好似生了灵智,开始胡乱在灵台乱撞。

    砰砰砰。

    殷裁识海几乎被它撞出几道裂纹,他从不修心,识海只要还有承重墙即可,不需要什么精装修。

    殷裁和它厮斗了半个时辰,终于将其驯化,化为一道纯臻的真元汇入丹田。

    只这一下,九重境便隐隐到了中境。

    殷裁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掌心更加纯粹的真元,心满意足地收拢五指。

    富贵险中求,不错不错。

    殷裁看了看天色,撑手起身先去沐浴一番,再去问心台。

    只是他刚到后院的温泉中泡着,似乎是真元满溢,殷裁眼前陡然闪现一道从未出现过的古怪画面。

    一只手朝他伸来,狠狠将他按在水中,温水中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甚至能瞧见水下一双修长双腿。

    殷裁听到那人嗓音清越,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

    “丑东西,碍着我的眼了。”

    第73章 恢复记忆

    温落木终于脱险。

    连雪河沉着脸走出偏殿,告知这个好消息:“师尊,师伯……”

    李归昼见徒儿这个神色,心都凉了。

    温群恕嘴唇苍白:“如何?”

    哪怕他身负九重境修为,面对无餍入体却也只能束手无策,只能将亲生子的一切希望放在凌长风身上。

    连雪河垂下羽睫轻轻摇了摇头,满脸悲伤:“没事了。”

    温群恕脑海空了一瞬,总觉得连雪河表情和话有些对不上账,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来不及骂人,顷刻消失原地。

    李归昼眨了下眼:“真没事了?”

    连雪河慢条斯理理了下袖袍,若无其事道:“当然啊,我怎么会拿这事儿给师伯开玩笑?”

    李归昼:“……”

    李归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连雪河不明所以:“师尊,您怎么……”

    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凌空而至,颇有当年一剑斩开虞宁府大门的森森气势,结结实实打在连雪河后脑勺。

    连雪河登时话都说不出了。

    温群恕草草检查了番温落木的情况,见他彻底脱离危险,甚至都来不及欣喜,二话不说就出来揍人。

    能把好脾气的温宗主逼得出手,可见多气了。

    连雪河眉头紧皱:“师伯!”

    温群恕大悲大喜,怒道:“小混账!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李归昼看不过去,想开口劝阻:“师……”

    “还有你!”温群恕无差别攻击,“你那破茅草屋到底是什么风水,收得什么混账徒弟,一个两个的全都一个德行!一个混世魔王走了,又收一个!”

    李归昼道:“就这一个。”

    温群恕:“?”

    温群恕沉默许久,偏头看向沉着脸的连雪河,怒火逐渐消失:“行淞?”

    连雪河双手环臂,冷冷道:“什么?师伯刚才用了好大的力气,我耳膜都被震碎了,听不见您在说什么。”

    温群恕:“……”

    怪不得师弟会二话不说收他为徒,这一个多月也不再是那副想寻短见的死样子。

    知晓连雪河的身份,温群恕竟然有种“只有这纯血统的混世魔王才能做出来这种混账事儿”的感慨和欣慰。

    他收敛了怒火,硬生生将吃人的狰狞表情换成和蔼可亲的长辈脸,温声道:“淞儿,回来了怎么不和师伯说?”

    连雪河幽幽道:“我怕师伯会像刚才那样毫不留情地重击我的灵台。”

    “这话说的。”温群恕干咳了声,忽地像是记起什么,蹙眉道,“落木的无餍你是如何消解的,不会又做了什么冒险事吧?”

    李归昼也不笑了,拧眉望他。

    连雪河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什么都没做,要谢就谢长风吧。”

    温群恕松了口气,伸手想摸他的脑袋。

    连雪河脑袋还嗡嗡的,怕又被打,白他一眼往后退了退:“师尊,师伯,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李归昼:“哎,好。”

    连雪河行了礼,飞快离开。

    连雪河之所以走这么着急,一怕温群恕多问细节,不好圆谎,二则是因为系统在他识海驴叫。

    【系统警告:您购买的「荒唐梦」正在遭受重击,请使用「烂柯棋」修补裂缝!】

    【「荒唐梦」已破碎56%!】

    【69%……】

    连雪河眼前一黑:“他又去问心台了?!”

    二条:【不应该啊,我检测到他从大殿离开后就回了随便院,根本连问心台的边儿都没挨。】

    连雪河头痛欲裂。

    只要遇到殷裁就准没好事,这玩意儿是天生克他的吧。

    难道这就是反派和恶毒炮灰的宿命?

    二条讷讷道:【雪河,怎么办啊?】

    连雪河下颌绷紧,似乎狠狠咬了下后槽牙,他理了下袍子,淡淡道:“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杀我。”

    反正他见势不妙能借着圣人真元挡一击,回到鸿磐看谁敢动他?

    ***

    「荒唐梦」被那无餍犁地似的开垦了一翻识海,破镜难重圆,就算再好的胶带也没办法粘住,反而因为修补而破碎得更快。

    殷裁伸手撑住额头,眉间紧紧蹙起。

    那是什么?

    画面转瞬即逝,殷裁无法捕捉,沉思片刻忽地整个人浸入温泉水中。

    修士在水中能如常视物,就算沉水三天三夜泡浮囊了也不会窒息,他来来回回试了几次,那副影影绰绰的影子总是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殷裁破水而出,随意抚了下脸上的水,将凌乱长发拂到脑后,露出俊美凌厉的眉眼。

    不能在此处耽搁时间,得去问心台。

    殷裁在储物戒随意抓了身衣袍裹在身上,长腿一迈走出随便院。

    本来是想直接撕裂虚空前往问心台,但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副画面的缘故,殷裁神使鬼差地看向远处伫立的大殿。

    金错台。

    初来太伏道宗时,那,呵,那面瘫脸废物曾因这座大殿而给他甩脸色,当时殷裁就想着他非得进去瞧瞧不可。

    后来入学宫后整日在问心台、再雪斋两点一线,将此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金错台是鸿磐三殿下连行淞的住所,殷裁知晓连行淞死在自己手中,瞧见他的住所应当是快意的,可为何心中充斥着却是在问心台才能感知到的恐惧?

    他到底怕一个死人什么?

    殷裁理智告知他要尽快去问心台,潜意识却叫嚣着“进去!进去!”。

    两种意识在相互撕扯。

    殷裁僵在原地许久,终于决定顺从本心,悄无声息穿过金错台结界,身形如雾进入其中。

    金错台两年无人居住,仍旧不染纤尘。

    整座大殿没有半分光亮,好在九重境的神识横扫过去,毫无阻碍地感知周围一切。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四周的一草一木都极其熟悉。

    殷裁的神识只是转了一圈就觉得头痛欲裂,识海中像是有东西在一寸寸开裂,疼得他脸色发白。

    循着本能走到金错台庭院,殷裁低头望着脚下的青石砖,神识轻轻拂过,甚至能感知到渗入石板缝隙中早已干涸的血。

    此处和问心台上那具尸身所在的地方一模一样。

    殷裁俯身单膝跪地,伸手去触碰冰凉的石板。

    倏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本来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渗出血泊,殷裁怀中再次出现那个面目全非的人。

    连行淞。

    「骨生花」发作应当是极其痛苦的,连行淞身体在不自觉的痉挛,眼瞳涣散盯着虚空,身上全是被吐出来的鲜血,煞是刺眼。

    殷裁呼吸不自觉屏住。

    再一眨眼,连行淞消散,怀中一阵冰凉。

    殷裁愣怔在原地好一会,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难得生出一丝逃避,迫切地想要远离这个鬼地方。

    正要起身时,神识无意中扫向旁边的草丛,殷裁伸手一拢,一颗拇指大小的玉珠跃然掌心。

    这是蛮荒九域盛放重要之物的储物珠。

    殷裁指腹轻轻抚摸着玉珠,莫名觉得眼熟,他试探着掐诀,就见那玉珠倏地一颤,在他掌心腾空,缓慢化为一朵绽放的莲花。

    中间莲台跃然一株人参似的草药。

    寄斜生。

    这玩意儿虽是草药却附带毒性,很是鸡肋,唯一的用处便是只能作为「骨生花」解药,且生长在蓬莱巅,只有傻子才能冒险去取。

    ……却出现在只有他能打开的储物球中。

    殷裁隐约发觉,或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怨恨连行淞。

    可他还是死了。

    殷裁有些恍惚。

    恰在这时,金错台外有火光传来,几个弟子巡逻至此处,疑惑道:“这里头有人?”

    “不可能吧。”

    “掌院吩咐金错台不能让其他人进去,还是瞧瞧吧。”

    烛火摇曳着照映四周,整座金错台空无一人。

    殷裁自有意识起便在修行,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强者为尊,只要身躯强悍真元磅礴,哪怕是个热爱裸奔的阴鸷杀人魔也没人说什么,或许还得赞叹不愧是大能,性癖就是奇特,咱们得学学。

    修道不修心,性情变态那叫特立独行。

    这是殷裁第一次吃了没修心的亏。

    识海几乎被无餍刮成毛坯房,寸寸生疼,殷裁踉跄着行走在黑暗中,不知是心脏跳得极快还是气血翻涌,喉中都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从金错台一路冲去问心台,殷裁迫切地想要躲进那狭小一隅。

    刚到问心台前,就见黑暗中有一道温暖灯盏幽幽亮起。

    殷裁怔然看去。

    连雪河雪衣雪发站在山阶边,手中拎着一把繁琐精致的冰灯,整个人宛如冰雪雕琢,唯有温暖的烛火从下而上倾洒在他的裾袍宽袖上,映出少年昳丽的面容。

    殷裁嘴唇惨白,额间全是疼出来的汗水:“你怎么在这儿?”

    连雪河淡淡道:“看你死了没。”

    殷裁短促笑了声,大步走上前和连雪河擦肩而过,带起的风将灯笼吹拂得一阵摇晃。

    注视着殷裁二话不说熟练步入问心台,连雪河神态淡然,抬手将散乱的一绺发拂到耳后,转身离去。

    二条焦急道:【雪河,你怎么不拦着他呀?】

    “拦没什么用,堵不如疏。”连雪河淡声道,“他想恢复记忆那便随他,反正如今我是雪河,他就算要再寻仇,连行淞已死,还要去酆都鞭尸不成?”

    二条虚心请教:【那万一您的马甲掉了呢?】

    连雪河:“……”

    连雪河抚摸着腕间的圣人真元,眯眼道:“那我倒要看看同为九重境真元,到底谁更胜一筹。”

    ***

    问心台。

    殷裁再次见到了那具尸身。

    几乎是这一个多月形成的肌肉记忆,殷裁看了第一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伸出掐了个法诀,火焰熟稔地将那具身躯焚烧。

    殷裁愣怔望着那灼灼燃烧的火焰,尸身处面容隐约露出一点朱砂痣,转瞬即逝。

    幻境破开。

    殷裁按捺住心中的不适,再次步入最后一层。

    和之前的数十次一样,那片温柔乡宛如避风港,殷裁躺在榻上拥抱着那具温热的身躯,心中所有的迷茫痛苦全都被抚平,只有说不清的愉悦和幸福。

    道侣温顺地趴在他胸口,修长的手微微攥着搭在殷裁肩头,呼吸均匀睡得深沉,殷裁不自觉地顺着他的呼吸频率调整胸口起伏。

    往常一个半月的幻境中,殷裁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睡到被问心台强制弹出。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道侣睡着睡着,似乎觉得硌得慌,手不自觉往前一抓,薅住殷裁的头发,含糊道:“疼。”

    殷裁一愣。

    道侣嘀咕完,身体就遵循最舒适的姿势从他身上翻了下去,侧身背对着殷裁露出凌乱的发和修长的后颈,继续沉沉睡去。

    殷裁感知自己轻轻附了上去,手搭在道侣的肩头,这个姿势只要伸手一拢就能将人完全抱在怀中。

    “主人?”

    道侣像是在挥一只扰人清梦的苍蝇,不耐道:“你烦我,命令……”

    他睡懵了,应当是想下“不要烦我”的命令,话却没说明白,殷裁感觉自己胸腔又泛起一股得意得逞的愉悦,伸手强行将人扒拉回来,遵循主人的命令,烦他。

    道侣身躯纤瘦,被他轻易摆弄着四肢摆成自己想要的姿势,好在他睡得沉,只皱着眉含糊了几声就没了其他反应。

    感知着胸口再次传来沉甸甸的感觉,自己终于松了口气。

    殷裁愣怔着许久,低头望着趴在胸口温顺熟睡的人,伸手去拂那凌乱的碎发。

    以前那么多次他去撩开乌发,只能瞧见模糊空白的眼睛。

    这次并未抱太大希望,殷裁指腹挑开一绺乌黑柔顺的发,一只轻闭着眼的浓密羽睫猝不及防出现。

    殷裁一怔。

    一向稳如磐石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呼吸已不自觉屏住了,努力稳住微颤的指尖缓慢将那碍眼的乌发一点点拂到额头上。

    高挺的鼻梁,浓密微颤的羽睫,再往上……

    等看清光洁的额头,殷裁整个人僵住了。

    眉间处坠着一点鲜艳欲滴的朱砂痣。

    朱砂痣……

    刹那间,那濒临破碎的「荒唐梦」好似被这一点红痣彻底击得兵败如山倒,就算将烂柯棋的三百六十一枚棋子全都拿来也无济于事。

    磅礴的记忆和情感宛如野火燎原,呼啸一声席卷识海。

    数个月的记忆在同一瞬间挤入脑海,殷裁头痛欲裂,几乎顷刻便被问心台强制驱逐。

    轰隆隆!

    春雷阵阵,一场雨落了下来。

    在远处看守的弟子听到动静赶紧过来,见到殷裁狼狈地按着额头跪在那,神情极其痛苦,赶忙迎上去。

    “师弟?!这是怎么了?怎么大半夜地又来问……嚯!你竟然度过问心台了?!哈哈哈哈,这一个多月的辛苦没白费啊,恭喜恭喜!”

    殷裁已听不清了,太多的情感和记忆一股脑涌来,宛如在识海掀起了万丈巨浪,痛苦几乎将他淹没。

    殷裁脸色煞白,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那些理不顺的记忆宛如一柄柄尖锐的刺刀在他识海横冲直撞,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拂开要来扶他的师兄,再次咬着牙冲入了问心台。

    仍是金错台,仍是那具被他焚烧了无数次的尸身。

    殷裁脑海一片空白,心脏快要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撕裂开。

    身体经受前所未有的痛苦,他的神魂却好似出了窍,飘浮在半空,冷眼旁观自己的手轻轻触碰那被「骨生花」荼毒的脸。

    冰凉指腹在碰到面颊的刹那,那股盘踞在「荒唐梦」背后不怀好意的鬼影终于张牙舞爪地冲出来,朝着他露出最狰狞怨毒的恶意。

    墨花潮水似的退去,逐渐露出怀中人真正的面容。

    那人乌发雪肤,薄唇丹凤眸,眉心朱砂痣像是刺破皮肤渗出的一滴血,红得灼眼。

    这张脸熟悉至极。

    分明和床榻上的“道侣”长得一般无二。

    第74章 酆都阴司城

    殷裁初来太伏时,瞧见自己的画像悬挂得满处都是,只觉得不屑。

    在蛮荒九域大杀四方多年,又以铁血手腕强制镇压那些妄图要自己性命的老不死,突破九重境,几乎是所向睥睨,天道之下无人能胜他。

    殷裁早就视这些在安乐乡中的蝼蚁于无物,不过挥手便可覆灭。

    太伏骂他残暴狠辣,残杀知机君连行淞,见者杀之,殷裁却觉得这是荣耀,谦虚颔首表示谬赞。

    毕竟能逼迫他耗费一条性命也要自爆催动毒咒「骨生花」的,必定是仇敌。

    杀了便杀了。

    而梦中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幻影?

    呵,和一个恨之欲其死的恶人有何牵连?

    自以为是的猖狂和深夜中撕心裂肺的痛苦相互交织,伴随着记忆山呼海啸般涌入脑海,殷裁好似从一场荒唐又滑稽的大梦中清醒过来。

    始终不露真容的梦中人终于被一点点涂上色彩。

    最先回想起的并非是汹涌彻骨的恨意、爱意,或是痛苦的死别,浮现殷裁脑海的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连雪河常年病弱性子惫懒,总爱在一个地儿一窝就是一下午,盛夏光景懒散地躺在遮天蔽日的葳蕤叶枝下打盹。

    心情好时,他能在草木繁茂中睡个安稳的午觉;

    心情不好,谁来都得挨一顿骂。

    那日连雪河刚病过一场,心情很是不悦,殷裁在旁边喘个气儿都能惹着他,没好气地睁开眼,故意找茬:“杵在这儿做什么,离我远点,碍眼。”

    殷裁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按照他的脾气应该没说出什么讨人喜欢的话,因为连雪河下一瞬就一脚踹了过来,骂他。

    “德行,你是我的假魂,我死了你焉有命活?”

    男人病容犹在,笑颜如即将凋败的花。

    嗤。

    一股火光倏地亮起,如同焚烧一张陈旧古朴的纸张,火舌毫不留情吞噬着那难得的宁和。

    ……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鲜红的血。

    那一刹那,殷裁忘却了此处是问心台,抱着浑身是血的连雪河,延迟了足足两年的痛楚铺天盖地地袭来,好似凌迟般一寸寸割着心脏。

    “连行淞……”

    没有得到回答。

    就算真的回应了,也只是那句。

    “你恨我。”

    在连行淞的记忆中,和他朝夕相处的药侍傀儡只是假魂,殷裁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以「骨生花」这种毒咒来残杀他的人。

    男人浑身长满了墨花,向来昳丽秾艳的脸庞已面目全非,濒死时因剧烈的痛苦而在痛苦痉挛。

    让他死的如此凄惨的罪魁祸首……

    怎能不恨。

    殷裁从不知愧疚和悔意也能让人生不如死,他死死抱住连雪河冰凉的身躯,将额头埋在颈窝中,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可笑他当年嘴硬从不肯承认的爱意,竟有幻想一点点编织成一个臆想中的道侣,满怀欣喜地找人。

    找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道侣”。

    而后还为了一段可笑的假象,一次又一次将连行淞的身躯弃之敝履,眼睛渣都不眨地焚烧成灰烬。

    那样炽热的火,他已不记得烧了多少次。

    连行淞一次次被挫骨扬灰,可相隔一阶,这个罪魁祸首却心满意足抱着他相拥而眠……

    若连行淞知晓,恐怕会恶心得恨不得手刃他。

    “连行淞……”殷裁牢牢抱紧怀中冰凉的身躯,迟了两年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下颌蜿蜒滴落,打湿连雪河的面颊。

    玉藕做成的身躯竟也会流泪。

    问心台烛火通明,一如那夜璀璨的灯盏从未熄灭过。

    好似只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殷裁哭至无声。

    ***

    连雪河撑着伞拾阶而上,忽地顿住脚步轻轻抚摸了下脸庞——春雨被夜风吹拂着,卷着几滴打湿了面颊。

    二条道:【雪河,荒唐梦彻底解了。】

    连雪河“嗯”了声:“殷裁状态怎么样,着急杀人吗?”

    二条叼着灯给宿主照亮脚下的路,挠了挠鹅头:【没有权限转播查看他在问心台幻境的场景,但后台数据显示他情绪好像不太稳定。】

    连雪河:“哦?恨?愤怒?”

    二条:【唔,也没有,很复杂,好像在悲伤。】

    连雪河步伐停住,若有所思:“他闲着没事悲哪门子的伤?”

    二条:【也可能是检测错了。】

    连雪河还想再问,山阶上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

    二条伸长鹅脖。

    烛火一路倾洒而去,就见凌长风绷着脸飞快跑来,他似乎很是着急,连伞都没撑,春日微凉的玉珠落在他身上,被一层薄薄的雾气阻绝。

    “殿下!”

    连雪河见他不像是来叙旧的:“发生什么事了?别着急。”

    凌长风脚步一顿,险些从山阶上滑下来,被连雪河伸手一扶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擦了一把额间的汗水,讷讷道:“殿下救我。”

    连雪河眉梢一扬。

    这一个多月来,凌长风身为三好学生,经常被尊长叫着在太伏学宫四处露脸忙活,连雪河每回都见这鹤顶红馅汤圆他都一副沉稳的小古板模样,还当这两年时间他长大了,没料到竟还这般黏人。

    “怎么?”

    凌长风熟练地上前将连雪河的伞接过,并未给自己遮半分,当个伞架子为连雪河分忧:“雨越来越大,先回去再说。”

    连雪河满意他的上道,毕竟来太伏学宫这么久,身边无人伺候,他现在系衣带还是系死扣。

    两人一鹅从山阶回到乍寒苑,雨彻底下大了,淅淅沥沥汇聚成雨帘从屋檐落下。

    连雪河掐诀驱散身上的寒意。

    二条嘎嘎问他:【你刚才为啥不直接掐诀避雨呢?】

    连雪河不语。

    二条了然。

    硬装。

    毕竟伞是不少仙侠修真小说里的必备装饰挂件,要见一个人掐着避雨诀从雨中而走,围观路人不会夸赞“哎呦避雨诀掐得真好啊”;

    但要见相貌不俗的少年在雨中撑伞,所见之人都会感慨“果真是仙风道骨啊”。

    凌长风干活麻利,关窗点灯泡茶一气呵成。

    连雪河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架势,觉得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凌长风望着连雪河的新皮肤,倒了盏茶递过去,试探着道:“这是殿下夺舍的新身体?”

    连雪河点头,慢悠悠喝了口热茶:“是啊,鸿磐给我掳来了数百个年轻的修道天才,全都抹去神魂供我夺舍用,穿他们就和穿衣服一样,改日换个新的给你瞧瞧。”

    如此魔修的阴狠手段,凌长风却眼睛一亮:“好!”

    连雪河:“…………”

    连雪河失笑:“还真信?”

    凌长风嘴唇抿了抿:“殿下说的,我全都信。”

    连雪河无奈摇头,将手腕递给他。

    凌长风伸手一探,讶然:“清浊胎?”

    这种神物数千年也难得一见,先有一个蛮荒殷裁,现在又来一个?!

    连雪河“嗯”了声,伸出手指轻轻在唇上一点:“保密。”

    这种神物一旦被人知晓,必然会引来数不清的觊觎,凌长风自然也知晓轻重,他心中一暖,殿下竟将这种重要的事告知他,看来没将自己当外人。

    连雪河道:“你方才说救命,救什么命?”

    凌长风说起这个,眉间不自觉皱紧了。

    “是昆仑之事。”

    连雪河回想起那个骂人骂得很利索的荆疏羽,眼眸眯了眯:“细细说来。”

    “昆仑数十年前天谴,灵脉被污染之事殿下应该知晓。”凌长风道,“当年为了护住昆仑最后一丝灵脉,如今的昆仑主荆疏羽以身将无餍困入丹田,以昆仑传承压制。”

    连雪河点头。

    凌长风道:“如今时间太久,那道无餍已壮大侵蚀山主的经脉和身躯,此次虞府尊过去便是为了压制无餍,保住性命。”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终于知晓凌长风为何要救命了。

    救治温落木之事是殷裁所为,但连雪河担忧温群恕为对殷裁出手,便将这功劳全都推给了凌长风。

    如今荆疏羽危在旦夕,虞闲止恐怕是想凌长风过去施救。

    果不其然,凌长风道:“虞府尊本要回来救温师兄,宗主传讯制止,这事儿太大瞒不过去,便告知了他。现在荆疏羽要以昆仑传承为酬劳,请我前去问诊。”

    连雪河轻轻蹙眉。

    殷裁性子乖戾,失忆时还能用什么救命之恩糊弄他,可坏就坏在「荒唐梦」解了。

    殷裁记起来当年的取血囚禁之恨、困于傀儡中当牛做马之辱,真的会再次出手救仇人的同窗吗?

    连雪河不敢确定。

    凌长风试探着道:“殿下,要如何是好?”

    连雪河摇了下头:“无碍,你先不要应下,我得去寻……师弟商量一下。”

    凌长风乖巧点头:“是。”

    夜深人静,凌长风没再多留,行礼告辞。

    连雪河坐在灯下沉思许久,道:“条儿,他在哪里?”

    二条:【回随便院了。】

    连雪河“嗯”了声,将解下的披风重新系在肩上,撑起伞走出乍寒苑。

    两座院落离得并不算远,连雪河走进大雨中几步便到了殷裁的住处,仰头望着那龙飞凤舞的「随便」二字,嘴唇抿了抿。

    明明之前还下定决心死也不踏入这个院子的。

    算了。

    连雪河伸手刚要扣门。

    门扉陡然从里面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形小山似的笼罩过来,黑压压的很是骇人。

    连雪河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殷裁没掐诀也没撑伞,一身黑袍被雨打湿贴在魁伟的身躯上,只是平日那副意气风发吊儿郎当的面容却变了,眸瞳微红眼尾发肿,整个人宛如被抽去全部精气和力气般,颓然又落拓。

    瞧见站在外面的连雪河,殷裁眼眸没有半分波动,眼底全是浓浓的厌倦和疲惫,声音嘶哑:“什么事?”

    连雪河开门见山:“有急事和你商量,方便吗?”

    殷裁道:“今日不便,改日吧。”

    连雪河正要再说,却见殷裁握着一把剑朝着面前一挥,竟毫不避讳他,用九重境修为硬生生撕开一道虚空裂缝,头也不回地迈入其中,消失了。

    连雪河:“?”

    干什么去了?

    ***

    酆都阴司。

    夜晚正是整座酆都最忙碌热闹的时候,宣清溪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勾魂册,听着无常鬼的汇报将名字一一勾去。

    无常鬼讲完日报,高高兴兴地将一个盖了阴司印章的账单奉上。

    “大人您看,这是被损坏两扇门的报销,可喜可贺,走了两年流程,终于给批了!呜呜!”

    其他无常鬼也跟着呜呜呜。

    宣清溪似乎也没料到一个报销也能如此冗繁,但好在阴司的门不是每日都毁,日后小心些还能用个几百年。

    宣清溪拿着朱笔在账单上勾了下。

    只是笔锋还未彻底落成,就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阴司大殿的大门,再次被人一剑劈开,能防厉鬼、阻黄泉阴寒气的特质鬼玉石门直直劈成四块,砸落在地上溅起好大的烟尘。

    宣清溪:“……”

    咔哒。

    宣清溪握笔的手狠狠一收拢,硬生生将判官笔捏断。

    宣大人温润如玉的眸瞳一阵鬼气流转,化为诡异的厉鬼重瞳,森森望向门口。

    他这阴司的门是谁都能劈的吗?

    第75章 你道侣是谁啊

    大鬼皆有凶性。

    宣清溪瞧着温和,实则并非是个脾气好的人,两年前因欠了因果,两扇门被劈他认了,可不代表阴司大门就像菜市场一样能让人随便进出。

    宣清溪霍然起身,反手在虚空一拢,诡异阴气化为一把杀气腾腾的勾魂刀,锁链往下垂曳束缚着数百只戾气冲天的厉鬼,张牙舞爪地飘浮在身后。

    无常鬼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个气度温和的大人生气,全都吓坏了往他身后躲。

    烟尘散去,罪魁祸首破雾而出。

    殷裁握剑横劈,一身九重境修为磅礴溢出,眸瞳猩红,瞧着比黄泉的孤魂野鬼更像死了没埋,怨气冲天。

    宣清溪看了眼他的命数。

    寻常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三世轮回,可此人却好似凭空出现般,没前世更无来世,命格诡异得要命。

    ……上一个如此怪异的,还是连雪河。

    要么是此人和连雪河一样是世外之人,要么则是身份特殊,宣清溪的身份也无权查看。

    宣清溪漠然道:“生魂来阴司,有何贵干?”

    殷裁哑声道:“求阴司寻一人的行踪。”

    宣清溪在一片烟尘废墟中“嗯”了声,淡淡道:“原来贵客便是这般求人办事的,好教养。”

    殷裁闭了闭眼,想要努力将心中的急躁之意压下去。

    但这太过困难,自从问心台出来后,殷裁几乎被那成山的愧疚和悔意压垮,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挽回。

    太伏道宗那铺满全境的追杀令、温群恕李归昼对蛮荒九域的怨恨,无一不再彰显着一件事。

    ——但凡连雪河还有活路,太伏断不会对他如此恨入骨髓。

    可殷裁不死心,像是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也不肯放手。

    宣清溪手握勾魂刀,注视着殷裁一身九重境修为,心中不耐地“啧”了声。

    若是刚死几日的魂魄,给了便给了。

    同一个能飞升成圣的九重境交恶并不划算。

    宣清溪忍下怒气,抬手将生死簿招来,翻了翻:“贵客想寻谁的踪迹?”

    殷裁道:“两年前……”

    刚说出三个字,宣清溪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道:“若要寻一个月内勾的鬼魂,或许阴司还有法子寻一寻。不说一个月,哪怕一年之内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两年前,魂魄就算勾来也够ta转世投胎了。贵客耽搁了这么晚才来寻,莫不是来故意找茬的?”

    殷裁一僵,高大身形竟微微摇晃了下,好似遭受重创。

    “投胎……”

    转世后的人还能算是真正的连行淞吗?

    殷裁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来得多晚,他狠狠咬着牙,许久才艰难道:“投胎也无碍,只要告诉我他的行踪。”

    宣清溪道:“名讳。”

    “连行淞。”

    宣清溪一顿,眼眸轻轻眯了起来。

    三界的九重境仅那几个,宣清溪都见过,唯一未记录在册的便是蛮荒九域那野蛮地界。

    思忖一番,一个名讳就让宣清溪准确无误锁定此人的身份。

    殷裁。

    宣清溪忽然就笑了。

    一旁瑟瑟发抖的无常鬼见大人如此喜笑颜开,还以为这是故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看来不用起冲……

    轰!

    宣清溪颀长的身躯绷紧,手握比身量还长的勾魂刀悍然劈过去,那数百只张牙舞爪的厉鬼同时撕心裂肺地咆哮,鬼气冲天。

    无常鬼:“……”

    ……突。

    殷裁倏地抬手,真元浩瀚如海,同那森森鬼气相撞,直接将四周的大殿掀翻。

    无常鬼抱着柱子差点成风筝,哀嚎道:“宣大人息怒!报账销册得两年啊啊啊啊——!”

    殷裁一顿。

    宣?

    连行淞那个酆都的同窗?

    殷裁的心又往下沉。

    连宣清溪都对他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是不是就说明连行淞真的……

    勾魂刀气势骇人,冲天的阴气将四周凝出煞白寒霜,宣清溪宛如深处魑魅魍魉丛生的鬼蜮中,黑袍宽袖翻飞,淡淡道:“我阴司的大门不是谁都能擅闯的。”

    殷裁见他撕破了脸,也不再多废话,只说:“连行淞在哪儿?”

    宣清溪笑了:“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话音刚落,鬼气和真元再次相撞,掀起冲天黑金相间的光柱。

    这阵仗太大,连酆都高层都惊动了,派人来问是不是圣人又打上来要人了。

    无常鬼见即将成废墟的阴司大殿,抹了抹泪,哭哭啼啼:“突然来个九重境要找两年前的亡魂,宣大人觉得他是来找茬的,便亲自动手将其驱逐。”

    众鬼:“……”

    这是驱逐的阵仗?

    九重境在阳间或许还能三界无敌,但酆都四周皆是阴气,运转真元便会将鬼气吸纳经脉中,修为大打折扣。

    殷裁并未带本命法器,手握一把太伏道宗分发给寻常弟子的长剑当空接住宣清溪的勾魂刀。

    只是一下,长剑断裂,强行以九重境的真元撑着才没有崩开。

    生魂在阴间极其容易吃亏,得速战速决。

    殷裁沉着脸反手一掌,金色真元直冲宣清溪面门,被勾魂刀阴气一挡,如倒灌悬河落入半空。

    宣清溪微一错神,殷裁如离弦的箭悍然冲至他跟前。

    那数百厉鬼怨念滔天,在殷裁靠近的刹那狰狞咆哮着化为能将人冻成冰块的阴气袭过去。

    殷裁竟避也不避,面如沉水以手硬接。

    砰。

    殷裁盈满真元的左手硬生生撞开那森森寒气,一拳正中宣清溪胸口,可力气未到骨肉,整只手便被寒气冻成坚硬的冰,刹那震碎成齑粉。

    殷裁脸色一白,都这样却也不退,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强行将宣清溪扼住脖颈,眸瞳赤红,比那厉鬼还要凶恶。

    “连行淞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

    宣清溪眼睛眨也不眨一刀劈下。

    殷裁瞳孔一缩,瞬间撤身。

    下一瞬,勾魂刀呼啸劈下,竟将虚空撕裂一刀口子,若落在殷裁身上恐怕当场魂飞魄散。

    殷裁阴恻恻和他对视。

    宣清溪纤细的手指一勾锁链,强行将放风筝似的厉鬼招回,语调轻柔得过分:“想知道他的死活?容易,三殿下乃世外之人,命数未记录生死簿,更是不入轮回。你若想见他,就去奈河中寻,看看他在不在那些魂魄里。”

    奈河横贯酆都,汇聚整座阴司的阴气,哪怕是圣人靠近也得忌惮那彻骨阴气。

    殷裁冷冷看了宣清溪一眼,忽地将手中长剑一放。

    那在战斗中早已摧毁的剑刃伴随着他的真元一收,当即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殷裁转身就走。

    宣清溪抬手将勾魂刀收起,嗤笑了声。

    无常鬼见那煞星走了,才忙不迭跑出来:“大人!没受伤吧?!”

    “无碍。”那鬼气冲天的勾魂刀不在,宣清溪又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拿着帕子擦拭了下指尖,淡淡道,“将大殿收拾好,不必去报账销册,直接将账单送给太伏连行淞。”

    无常鬼噎了下,记起这些年阴司因这位三殿下吃了不少亏,他背后的人更是一个比一个不好惹,犹豫着道:“这……这能行吗?”

    宣清溪:“照我说的办。”

    “是是是!”

    宣清溪抬手拢了拢袖袍,正要寻出好地儿继续忙活,却见一只无常鬼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宣大人!不好了!”

    宣清溪:“说。”

    “刚才那来找茬的九重境……”无常鬼擦了擦不存在的汗,讷讷道,“没有离开,反而去了奈河。”

    宣清溪:“?”

    灵台识海里有什么治不好的顽疾吗?

    三岁小孩都知晓,酆都奈河不能入,那人瞧着已成年,怎么连这种阴阳怪气的讥讽话都信以为真?

    “报——”又一只无常鬼跑过来,“大人,那生魂跳河了!”

    宣清溪:“……”

    众无常鬼吓坏了,赶忙道:“赶紧去捞啊——!”

    “可恶!此子心思歹毒!其心可诛!竟想以生魂之躯偷偷死在我们酆都,让我们七月半的时候因那一个数而对不上账!”

    “呜呜呜,好狠毒啊!”

    宣清溪:“…………”

    ***

    乍寒苑。

    连雪河沐浴后躺在榻上,他懒得动弹,想让头发自然晾干,二条怕他头疼,在旁边叼了个系统兑换的吹风机给他呼啦啦吹头发。

    【雪河,怎么办啊?】

    连雪河闭着眼睛思忖对策。

    如今殷裁恢复记忆,也许已回蛮荒,凌长风的补天石碎片根本没办法驱逐荆疏羽体内的无餍。

    若再不做些什么,也许荆疏羽会和原著中一样,被无餍吞噬成诡异的恶兽。

    连雪河心口一阵阵发闷:“系统商城有能用的东西吗?”

    【没有。】二条说,【系统商城只能售卖在这个世界观里出现过的东西,无餍根本无解,只有殷裁这个变数才能挽救。】

    连雪河蹙眉:“连主角都拿无餍没办法,为什么殷裁却拿来当修炼?他开挂了,或者是什么重要角色?”

    二条:【反派不算重要角色吗?】

    连雪河想想也是,能和主角一决高下的必然得有金手指,他正想思考其他办法时,忽地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失去意识。

    二条吓了一跳:【雪河?!】

    连雪河没有半分反应。

    二条赶忙去查探他的血条,身体状况良好,也没有发烧感冒头疼脑热,精神值甚至都是满的。

    这到底是怎么了?

    *

    连雪河也想问。

    他骤然陷入昏迷,意识头晕目眩,按着额头缓了好一会才睁开眼。

    识海里是一片虚无的坟地。

    漫天黄纸纷纷扬扬的洒下,活像出殡现场。

    连雪河抽了抽,总感觉这出场动画有些熟悉。

    下一瞬有人从焚烧的黄纸中迈出,玄袍翻飞,雪发好似张牙舞爪的蜘蛛精,竟没有前几次那样装逼于无形。

    宣清溪踏着香火而来,清冷视线瞥了连雪河一眼。

    并不似之前冷淡的叙旧,倒像是来算账的。

    连雪河挑眉:“找我有事?”

    宣清溪敛袍拂去火焰,淡淡道:“速来酆都,将你的人领走。”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宣清溪给他单独开了扇鬼门直通太伏,连雪河披着法袍披风阻绝阴气,抬腿迈入森森阴气的酆都,入目眼帘的便是阴司大殿被劈成战损风的大门。

    连雪河偏了下头。

    宣清溪神色自若:“别笑,账单全都记在你账上。”

    连雪河:“……”

    不多时,无常鬼将浑身结了寒霜的殷裁送过来,讷讷告罪:“三殿下,鬼无法入阳间,只能劳烦您亲自将他搬回去。”

    连雪河:“…………”

    连雪河望着那小山似的殷裁,唇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宣清溪。

    宣清溪没和他对视,轻声细语道:“他突然来酆都跳奈河寻死,连累我被问责,忙着呢。”

    连雪河无端被牵连,比他还无辜。

    毕竟谁能料到殷裁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竟是来酆都找他的魂魄呢,而且寻不到还直接破大防跳奈河寻死。

    连雪河捏着鼻子走上前,等看清殷裁的惨状,眉间一蹙:“他的手怎么断了?”

    不是说殷裁到了阴司后知晓他魂飞魄散,直接跳河吗?

    宣清溪说:“冻的。”

    连雪河:“那怎么其他地方……”

    宣清溪耐心彻底告罄:“走不走?不走你也留下吧。”

    连雪河:“我敢留,你敢收吗?门不想要了?”

    宣清溪:“……”

    宣清溪微笑着朝着鬼门一指,送客。

    好在连雪河不再是之前那个病秧子身体,他走上前催动真元将殷裁高大的身形虚虚扶起来。

    殷裁浑身寒霜,本能寻求温暖,下意识往身侧的暖源一靠,整个人全都压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

    连雪河差点被压垮,强行稳住身形。

    宣清溪偏了下头。

    连雪河来不及找他算账,头也不回地随意摆了下手示意走了,带着殷裁走出鬼门。

    两人离开酆都的刹那,虚空裂缝强行关闭,将阴气阻绝在外。

    连雪河还没做过这么重的活,将那么大一个玩意儿重重扔到软榻上,沉着脸拍了拍身上的寒霜。

    晦气。

    只要和殷裁扯上干系,准没好事。

    二条围着殷裁转了几圈,被冻得扑腾起来飞到连雪河怀里,狐疑道:【雪河,他真的去跳奈河了?】

    连雪河:“嗯,刚捞上来的。”

    二条更加不解,又没来由想起来当年殷裁疯了似的用心头血来救连雪河的场景,试探着说:【雪河啊,我怎么觉得他对你……好像没那么恨呢?】

    连雪河拧眉,他没接这句话,转身又去沐浴了番将身上的寒气洗净。

    等再回来时,被冻成柱子的殷裁竟然醒了,正挣扎着朝着外面走去,似乎还想撕裂虚空去酆都。

    连雪河眉头越皱越紧,上前抬手一挥,强行将人运转的真元截断,冷冷道:“又在作什么死?”

    殷裁踉跄着倒在地上,他身上的寒气太重,地面都被冻出一层寒冰。

    细看下,他眼瞳涣散,并未完全清醒,一举一动全都是循着本能。

    连雪河见他这幅模样,不知怎么回想起那处处和他作对的“假魂”,火气莫名地发不出来。

    他沉思许久,走上前去踢了踢动弹不得的殷裁,居高临下望着他,淡淡道:“着急做什么去?找死得改日,酆都现在忙着呢。”

    殷裁又像和他对视,又好似沉浸自己的世界中,面容苍白覆着寒霜,许久没动。

    连雪河觉得好烦,但又不想殷裁真的死自己这儿,正要纡尊降贵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就见殷裁发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喃喃了几个字:“找……道侣。”

    连雪河:“?”

    之前殷裁也道侣道侣地叫来着。

    连雪河将殷裁扶到肩上,想将他送回随便院,随便死去,随口问:“你道侣是谁?”

    殷裁昏昏沉沉,这次回答得却很快。

    “连……”

    连雪河忽地记起来问心台中殷裁喃喃的那个没听全的名字,不知怎么右眼皮重重跳了起来。

    下一瞬,殷裁的嗓音似乎和问心台重叠,一字一顿,虽然虚弱却还是准确无误地送入连雪河耳中。

    “连行淞。”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一卸力,殷裁从他肩上滑落一头栽到了地上,咚的一声。

    第76章 起死回生的办法

    前世连雪河对“婚姻”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父母。

    在他学会“爱”之前,先懂得什么叫做“貌合神离”“情薄相恨”;后又因母亲的骚操作,对亲密接触更是避之惟恐不及。

    情爱只是虚假又荒唐的梦。

    连雪河没得病前也曾想过未来,或许有朝一日天降姻缘,他会和一个温柔体贴的人共度一生;或许家族联姻避无可避,和他父母一样貌合神离地凑合一辈子。

    更多的便是只身一人,孤独终老。

    如此多的设想里,从来没有过“一无所知就突然成了别人的道侣”这个可能。

    殷裁脑子里是进了奈河的水吗?

    连雪河眉头紧锁。

    殷裁却还在呢喃:“连行淞……”

    连行淞想弄死他。

    连雪河额间蹦起小青筋,五指收拢似乎想揍人。

    二条赶忙去拦他:【主公息怒啊!他现在血条只剩下5%了,你一拳下去真的得一命呜呼了!】

    连雪河冷冷道:“关我何事?他死了正好。”

    二条:【荆疏羽!荆疏羽!】

    连雪河将要踹上去的脚收了回来,盯着殷裁那张脸陷入深深的沉思。

    到底是什么样的错觉,才让殷裁产生了“道侣”这个念头?

    果然还是该杀了他。

    二条看热闹不嫌事大,“哈!”的一声:【我就说,他根本不恨你!】

    连雪河睨它一眼:“胡言乱语,你自己说说看,他爱我什么?”

    二条:【美貌,毒舌?】

    连雪河若有所思:【竟然真的有反派会是见色起意的抖M这种类型?】

    他自认脾气坏心思重难伺候,浑身上下没多少优点,就算殷裁附身傀儡中和他朝夕相处,所瞧见的也不过是漂亮皮囊下更真实的刻薄虚伪,冷漠寡情。

    加上被指使着当牛做马,合该更怨恨他才对,怎么可能忽然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

    反派的尊严和傲气呢?

    反派躺在地上神志昏沉,下意识抓住连雪河的裾摆,喃喃着喊:“连行淞,殿下……”

    连雪河一顿,直觉告诉他不能再让他喊下去。

    但没来得及捂他的嘴,就听殷裁以残血之躯给他致命一击:“主人……”

    连雪河:“……”

    连雪河猛地后退数步,罕见地瞪大眼睛,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被这声“主人”给叫起来了,似乎也想像二条一样“啊啊啊我的耳朵!”,但还是顾及逼格忍住了。

    二条:【雪河……你血条掉了一点。】

    连雪河闭眼,平复心情:“帮我把他扔出去。”

    二条:【啊?就扔外头吗?还下着雨呢。】

    “爱死不死。”

    二条看了看反派所剩无几的血条,琢磨着真扔了八成小命要没,但见连雪河恨不得去洗耳朵,只好扒拉着将人弄到了外头。

    春雨淅淅沥沥,带着未消退的寒意一股股往骨子里钻。

    连雪河躺在榻上闭眼,听着外头的落雨声不耐地将锦被拽到头顶:“好吵。”

    二条趴在他枕边正要睡觉,听到声音随口道:【要给你兑换个隔音法器吗?】

    “嗯。”

    二条操作了番,狭窄床榻瞬间鸦雀无声。

    连雪河闭眼,但还是无法入睡,只觉得那阵雨声始终往他耳朵里钻。

    吵得他寝不安席。

    二条兑换的法器不会出什么毛病了吧。

    连雪河翻来覆去。

    二条自从附身大鹅身上后,也要和人一样睡眠,但再好入睡质量也要被摊煎饼的动静给惊醒了,它疑惑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连雪河闭了闭眼,终于坐了起来。

    算了。

    ***

    嗒嗒。

    玉佩上忽地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虽然听着声音很小,却是太伏学宫学子的论道坛消息提醒。

    夜半三更,凌长风正在入定修行,忽地被特别关心的强提醒叫醒,立刻拿起来玉佩飞快查看。

    连雪河给他烧了张纸,上书。

    【速来随便院】

    凌长风赶忙将黄纸折叠着收好,飞快冒雨前去。

    等到了那布置狂放简约的「随便院」,就见寝房中点燃着烛火,连雪河正披着外衣坐在床榻边,暖光倾泻宛如打了层柔光滤镜。

    殿下臭着脸在那抱着鹅摸。

    白日还活蹦乱跳的殷裁却浑身阴气躺在榻上,瞧着气息奄奄,马上要没命了。

    凌长风快步走来,行了礼:“殿下。”

    连雪河下巴微扬:“看他还有没有救?”

    凌长风上前查探了一番,很快就说:“回殿下,无药可医,没救了,只能等死了。”

    连雪河:“……”

    连雪河知晓以凌长风的医术必然认出了此人是身负「清浊胎」的殷裁,头疼道:“能救就救他,还指望着他救荆疏羽呢。”

    这是在提醒他:难道昆仑传承不要了?

    凌长风微微垂眸:“殿下,恕我医术不精,真的束手无策。”

    连雪河:“……”

    见凌长风垂在袖间的手指在轻轻掐诀,连雪河淡淡道:“想将他是殷裁的消息传给我师伯?”

    凌长风手一僵。

    “殷裁是九重境,除非我师伯亲自出手才能杀他。”连雪河漫不经心道,“太伏现状你也知晓,我师尊修为尽失,全境境界最高的也只有七重境,若师伯猝然飞升,鸿磐、昆仑、蛮荒九域,随便哪一个都能将太伏蚕食吞并。”

    凌长风却道:“可他如今阴气入骨,经脉真元被冻住,不必宗主出手,我也能轻易杀他。”

    连雪河:“……”

    坏了,这是个有脑子的。

    凌长风反驳完,自己眼圈却微微红了,忍不住道:“殿下难道忘记当年的仇了吗?亲手杀了您的罪魁祸首,竟还假借身份来太伏拜入归昼君门下,其罪可诛!”

    连雪河见凌长风恨意滔天,歪着头打量他许久,忽然道:“即使我想保他,你也不愿意出手相救?”

    凌长风脸色一白,讷讷道:“殿下,我不明白……”

    为何被如此残忍的杀死,却能在凶手面前如此轻飘飘,甚至还要以德报怨救他性命?

    凌长风不懂,若葛逾两兄弟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仍会杀他们一千遍一万遍!

    连雪河无声叹了口气。

    他的身躯被孤魂野鬼夺舍,囚禁强取殷裁的药血是因,被下「骨生花」报复是果,连雪河做不到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殷裁身上。

    更何况,两年前有很大一部分是想换「清浊胎」才如此“找死”——如果不是他死得快,殷裁也许能赶上为他解毒咒,因果两清。

    这些弯弯绕绕自然不能和外人说,连雪河道:“我和他的事三两句说不清。当时是不是吓到你了?”

    凌长风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奉命给殿下护法,可到最后阵法破开,瞧见的却是连雪河浑身是血的冰凉尸身,罪魁祸首还跑得飞快。

    凌长风的记仇本子上,殷裁早已高居第一,是他此生宿敌。

    连雪河嘴硬心软,从来见不得身边人吃苦伤心:“哭什么,我现在不光活着,还因祸得福得了具好身体。如此天大的好事,难道不该为我高兴吗?”

    凌长风仰头看他。

    连雪河前世能将公司那群高层整治得服服帖帖,靠得自然不单单是嘴毒,恩威并济才是硬道理,只要他想,三两句话能将一只发狂的野兽哄成胚胎。

    更何况是凌长风这种年纪不大的小孩了。

    凌长风点点头:“高兴。”

    连雪河循循善诱道:“荆疏羽是我多年好友,他现在危在旦夕,我需要殷裁的能力来救他。”

    凌长风的态度明显比刚才那副庸医模样好得多了,他犹豫着点了下头:“是,是的。”

    连雪河:“那殷裁还能救吗?”

    凌长风点头:“能的,能的。”

    连雪河唇角一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想要夸赞他一句。

    恰在这时,一只冒着寒气的手倏地袭来,一把握住连雪河的手腕,那力道之大竟将毫无准备的连雪河拽着跌坐在床沿。

    连雪河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一只厉鬼笼罩,那未散去的阴气丝丝缕缕往外放,殷裁不知何时醒了……但又没完全醒。

    他神智浑噩,眼瞳涣散并不清明,身体像是在循着本能在行动,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连雪河的手腕,哑声道:“不……”

    凌长风刚被哄好,毛差点又炸了,恶狠狠瞪着他。

    连雪河从不做无用的挣扎,面无表情看着他,命令道:“松手。”

    殷裁浑身都在颤抖,因擅自动弹血条又往下降了降,他踉跄着呛出一口鲜血,刚吐到衣袍上就化为一滩冰,嘶嘶作响。

    “别……别走……”

    系统开始驴叫:【警告!反派血条下降至3%!】

    连雪河催动真元的力道又卸了下来,像是没封窗的猫在十八楼栏杆上来回跳跃,以猫条诱惑它回家那样温声细语。

    “好,你松开,我不走。”

    殷裁不知信没信,眼瞳涣散盯着他好一会,迷迷糊糊间听着那温柔甜润的声音,完全没发觉自己吃完这顿甜的要挨揍,缓缓收回力道。

    连雪河当机立断,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

    殷裁也没动,睫毛眉毛和乌黑发丝间全是煞白的寒霜。

    他眸瞳涣散盯着头顶的虚空,不知在想什么,忽地从眼眸中缓缓滑落两行泪水,顺着眼尾没入发间,顷刻被冻住,泪柱啪嗒一声掉在床榻上。

    连雪河:“…………”

    连雪河揉了揉眉心,摆手:“治吧,治吧。”

    凌长风将吃人的表情收回:“是。”

    ***

    殷裁昏睡了足足一天一夜。

    再次醒来时,天仍是黑的,他神智浑噩望着窗外,只觉做了场无法醒过来的噩梦。

    很快,昏睡前的记忆潮水似的涌来。

    那一条条细碎的记忆编织成巨大的网朝他拢来,将他的心脏当成鱼来网,勒出细碎的伤口,疼痛却不致命。

    殷裁按住发疼的心口,微微一抬才后知后觉左手依然恢复如初。

    九重境「清浊胎」恢复能力逆天。

    殷裁脸上没什么情绪,心脏处像是空了一块,只剩下一片虚无。

    世外之人,不入轮回。

    就算他在奈河捞上一百年,也寻不到他的一片魂魄。

    连雪河臭着脸来随便院看人时,还没走进去就听到寝房传来声压抑的呜咽,他还当又是学宫的哪个犬类吉祥物在角落里偷哭,一推门却瞥见榻上的殷裁手背搭在眼上,隐约可见眼尾的水痕。

    连雪河:“……”

    听到动静殷裁面无表情看来,眼底红痕未散,整个人显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你来做什么?”

    连雪河今日穿了身天青淡朱的莲纹大袖袍,腰身被宽袖衬得极窄,玉佩随着动作轻动,俨然一副金尊玉贵的贵公子气派。

    连雪河走到唯一能看的椅子边敛袍坐下,淡淡道:“不必谢。”

    殷裁:“什么?”

    “嗯?”连雪河托着腮懒洋洋看他,“我连夜去酆都将师弟从奈河捞出来,难道方才师弟不是在给我道谢?”

    殷裁:“……”

    殷裁闭了闭眼,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多谢师兄。”

    “不必。”连雪河朝他打了个响指,“今夜休整一番,明日辰时出发。”

    “出发?去哪儿?”

    “昆仑。”

    殷裁蹙眉望着连雪河。

    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去什么昆仑。

    刚寻回记忆,殷裁心神大伤,修为也未完全恢复,虽然从酆都铩羽而归,可蛮荒九域邪术众多,或许还有起死回生之法。

    殷裁没什么精力忙其他事,漠然拒绝:“不去。”

    连雪河淡淡道:“我白救你了?”

    殷裁披着外袍坐在榻上,高大身形莫名显得落拓可怜,他垂着眼冷声道:“师兄若不解气,可以将我重新扔回奈河,我绝不反抗。”

    “以怨报德?”连雪河笑了,“原来这就是你回报别人救命之恩的方式?”

    连雪河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不料这话像是戳到了殷裁哪个肺管子,他脸色一白,身躯剧烈晃了晃,险些一头再栽下去。

    连雪河趁他脆弱之际,道:“昆仑的荆疏羽是连……行淞同窗,如今他被无餍附体,即将殒命。最后问一遍,去不去?”

    殷裁满脸写着“我就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的破罐子破摔,哑声道:“不去。”

    连雪河:“理由。”

    殷裁有理有据:“荆平仲曾想暗中截杀行淞,能纵容他的同族荆疏羽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我不会救。”

    连雪河愣了,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当年昭假台外和荆平仲的冲突。

    这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了,他竟还记得?

    不过连雪河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脸色一沉:“谁准你直呼名讳的?”

    殷裁不语。

    连雪河从来没温声软语地求过人,费了这么多口舌殷裁依旧油盐不进,霍然起身伸手朝他一点,气笑了:“好,你真有本事。”

    殷裁颔首:“恭送师兄。”

    连雪河拂袖而去。

    二条紧张道:【他还真的不去?那荆疏羽怎么办?】

    连雪河理了下袖袍,漫不经心道:“难不成我还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不成?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

    【好哦!】

    连雪河一走,殷裁强撑着从榻上起身,胡乱穿上衣袍撕开裂缝一步迈了出去。

    殷戍无法入太伏道宗,这一个多月便在太伏道宗山脚下的城池中租了一处院落,整日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感知到主上下山,殷戍翘着腿看皮影戏的动作一顿,啧了声,依依不舍地起身回到住处。

    殷裁已坐在院中,望着水缸中的一朵莲花出神。

    殷戍上前,心中“嚯”了声,心想主上之前一副满脸春风找心上人的模样,少男怀春不过如此;

    今日可倒好,面容煞白,像死了老婆的鳏夫。

    殷戍平日没大没小,但也不敢挑这个时候触主上霉头,行礼道:“主上回来了,事情可有进展?”

    殷裁苍白的面容没什么神情,道:“蛮荒九域可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法?”

    殷戍:“?”

    好大的退展。

    殷戍过来本来就是给殷裁出谋划策的,手段比殷癸要多的多,飞快想了想,道:“有倒是有,那人若刚殒落,用他的身躯招魂即可。”

    殷裁身躯一震,像是被人凭空射了一箭。

    殷戍倏地警惕四周,没发现刺客。

    “哦。”殷戍摸了下鼻子,“死了几年也无大碍,反正修士身躯哪怕殒落后仍是不腐的,只要确保身体无碍,也不是没有可能。”

    殷裁又被刺客射了一箭,嘴唇苍白,好像有看不见的伤口在哗啦啦往外飙血。

    殷戍:“……”

    殷戍绿着脸道:“腐了也没事,总归骨头还在,寻来找些灵药肉白骨,生出新的身躯,也是能……”

    殷裁宛如草船借箭的船,被射成了筛子,身躯几乎倒在地上,半个字说不出来。

    殷戍:“…………”

    骨头也没有?

    那起哪门子的死,回哪家的生?!

    第77章 师弟本事很大

    殷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所以主上是想要我给您凭空复活一个没有躯壳、魂魄不知在何处的、且死了好多年的人?”

    殷裁:“嗯。”

    殷戍:“……”

    还“嗯?”

    靠什么?真心吗?!

    殷戍后退数步。

    殷裁:“怎么?”

    殷戍面无表情道:“属下这就回蛮荒九域,换更体贴的下属来为主上出谋划策。”

    殷裁:“…………”

    殷裁:“站住。”

    殷戍自知逃不过,只能折返回来,她做不到凭空给他复活个“心上人”这样高难度的事,只好开导主上:“天涯何处无芳草,主上年纪还小,往后上千岁月定能寻到令您心动之人,何必强求?”

    殷裁面无表情道:“你有话说没话说?”

    殷戍有话说,她“啊”了声,想要转移话题:“对了,之前您不是还遇到了让您心动的人吗?”

    殷裁不知怎么脸色更难看了,死死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蹦出来。

    “没、有。”

    “哪儿没有啊?”殷戍还当主上伤心糊涂了,认认真真帮他回想,“就刚来太伏时,你说赛半仙给你卜算三天内必定遇到心上人,当天晚上就在街上偶遇小美人,回来还说什么灯火阑珊啥啥的,大半夜还在那乐得吟诗呢。”

    殷裁:“……”

    殷戍还不住口:“哦,还有第二日在太伏弟子大比上,您又一见钟情了另一位美人,那眼珠子都差点黏上去的,这是属下亲眼所见。”

    殷裁:“…………”

    殷裁阴恻恻道:“住口。”

    殷戍无辜看他。

    殷裁努力吸气,似乎在缓解疼痛,还有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自我厌弃,咬着牙道:“那只是……和他有几分像的人。”

    只要一想到自己稀里糊涂时对着和连雪河有几分相似的人疯狂心动,就恶心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给剜出来丢了。

    见主上又被刺客刺了一刀,殷戍干咳了声,觉得得说几句人话,否则殷裁都要化了。

    “最近属下在这太伏听了不少话本,什么死遁虐恋,夺舍误会啊,数不胜数。”殷戍安慰道,“指不定那人根本没死,只是假死离开呢。”

    殷裁差点又被击垮了,嘶哑着声音道:“他是被我的「骨生花」所杀,面目全非,骨头生根。”

    殷戍:“……”

    殷戍悄无声息吸了气。

    太伏,骨生花……

    天杀的,殷裁的心上人竟然是被他亲手所杀的连行淞?

    怪不得会是这幅心如死灰的模样。

    殷戍良心发现,不能再补刀了,索性鬼话连篇和他分析:“主上莫慌,鸿磐三殿下,那是多么尊贵的人物,亲弟弟是鸿磐太子,亲爹更是人皇圣人,肯定有不少保命的手段。”

    殷裁抬头看她。

    见殷裁似乎听进去了,殷戍再接再厉:“你想啊,太伏知晓杀连行淞的罪魁祸首是你,只是因温群恕无法动用灵力不能冲去蛮荒杀你。但圣人不同,他是人皇,靠着紫微气修行至巅峰,要想杀你,恐怕如今早已率兵攻打蛮荒九域。”

    可现在鸿磐全然没动静。

    殷裁被她几句话讲活了。

    自从恢复记忆他一直浑浑噩噩,满脑子被连行淞的音容笑貌填满,愧意悔恨如潮水般将他腌得满心酸涩,痛不欲生,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此时殷戍短短几句话宛如拨云见雾般,将他混沌的神智强行唤醒。

    昨夜他擅闯酆都,宣清溪明明恨不得将他杀之后快,最后他入奈河却仍派鬼将他捞出来。

    若连行淞真的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宣清溪不会如此……

    等等。

    殷裁霍然起身。

    昨夜是连雪河将他带回来的,宣清溪为何会喊和他非亲非故的人来接他?

    还有太伏大比前一夜,那个和连行淞极其相似的少年又是谁,明明是来参加太伏大比,为何见他一面后便再也没了踪迹?

    殷裁的心脏忽地开始狂跳。

    殷戍没料到自己的话疗竟有如此神效:“主上?”

    殷裁面如沉水,大掌重重在殷戍肩上一拍,力道之大将殷戍半边身子都拍歪了。

    “好,好好。”殷裁沉声道,“若此次你立了大功,回去后便提拔你为殷甲。”

    预备殷甲:“?”

    主上终于疯了吗?

    ***

    连雪河猛地打了个寒颤。

    二条看他睡梦中将被子扒拉到一边,扑腾着过去叼着锦被一角重新给宿主盖上。

    连雪河仍在梦中做日常任务。

    认清自己是个无法修行的废人,连雪河明显比前世放松不少,甚至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也不用担心被骂。

    自从李归昼重伤后,连雪河便吃着“百家饭”长大,每一任学宫优秀学子全都带过他——即使连雪河不需要人看管,终究身体还是个孩子。

    那些天之骄子性格迥异,连雪河完全将他们当保姆,将他们指使得团团转。

    偏偏天骄天赋不错,脑子却有病,非但不排斥厌恶他的恶劣行径,反而腆着脸颠颠往他面前凑,骄矜如连雪河总觉得好像一群大狗围着自己转,烦死了。

    就这样度过数年日常,连雪河长大成人,十四岁时卜算术大有所成,在鸿磐天道祭祀上卜算隐微城天谴后一举成名。

    第二年,李归昼力排众议在学宫令设无常斋。

    看似打着有教无类的旗号,实则只有温群恕知道,李归昼每回看到连雪河望着学宫学子三五成群的玩闹,总觉得他是羡慕的,这才寻个由头为他找玩伴。

    哪怕一两个能说的上话的,也不至于让连雪河整日惊羡他人。

    一月年节刚过,无常斋设立。

    连雪河不能再一觉睡到大天明混吃等死,厌烦得不得了,但到了开学那日却难得罕见的早早起来,臭着脸带着鹅前去学斋上课。

    前世连雪河自小所受精英教育,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根本不会给他时间交什么玩伴朋友。

    017脖子上挂着温落木给连雪河弄来的香囊灵芥,里头放着一堆书籍,一摇一摆地跟在连雪河身后:【再次提醒宿主,在主线第一章 「灾祭」开始之前的剧情,全都是背景设定,不可更改。】

    连雪河裹着斗篷,百无聊赖道:“我师尊的未来不也被我改了吗?”

    017:【这只是意外。】

    连雪河敷衍道:“好好好,知道了,大好的日子说这些。”

    017几乎算是看着他从小长到大的,又因为把他拽到这么早的时间点而觉得愧疚,它深知宿主的脾气,只好哄他:【好,往后我不说了。】

    连雪河脸都绿了:“也别拿我当孩子哄,怪膈应人的。”

    017忍不住失笑:【好,乖乖,都听你的。】

    连雪河:“?”

    连雪河一把掐住017的脖子:“你想死!”

    017被掐得来回摇摆。

    就在这时,有人朗笑着:“这位同窗,时辰都到了却不进学斋,在这儿欺负一只鹅?”

    连雪河一巴掌扇在鹅头上,将它扇成震动的,冷冷敛袍站直身体,他也不正眼看人,只斜睨过去一眼,凉飕飕道:“你是太伏执正吗,管得这么宽?”

    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从合欢树下翩然跃下,红袍翻飞马尾高扎,一派张扬肆意的少年意气。

    和病歪歪的连雪河画风全然不同。

    少年笑嘻嘻道:“你就是鸿磐三殿下连行淞?”

    连雪河下巴一抬:“认出来了还不行礼?”

    少年好像不知道生气是什么,连雪河如此目中无人他也依然笑眯眯的,一拱手行了个同窗礼:“在下昆仑荆疏羽。”

    连雪河上下打量着他。

    令人讨厌的朝气蓬勃。

    但以后是相处数年的同窗,连雪河漫不经心回了礼,带着鹅抬步走进无常斋。

    荆疏羽是个自来熟,言笑晏晏地跟着他,才第一次见面就想和人勾肩搭背,被连雪河冷冷一眼逼退,只好悻悻摸了摸鼻子,热情依然不改。

    “太伏学宫可真大啊,我跑了两天也没能认全,听闻你自小便在太伏,能不能告诉我哪儿地界的东西好吃、好玩、好看啊?”

    连雪河冷冷道:“聒噪。”

    荆疏羽:“嗯?‘聒噪’是什么地方,是太伏学宫内部对什么地方的代号吗?嗯?三殿下怎么不说话?病了吗?哪里难受?需要我背你吗?”

    连雪河:“……”

    好烦人。

    无常斋设在一处灵力最馥郁的地界——为此整个太伏长老还很不乐意,觉得这些学子并非走正统修行的路子,用这种灵力浓郁之地暴殄天物。

    李归昼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去:“此处聚灵阵是鸿磐连静风为他兄长所设。”

    众人哑口无言,羞愧得掩面而去。

    到了学斋,连雪河让017自己去院中的莲塘玩水去。

    荆疏羽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啧啧道:“这学斋好大,得赶我们昆仑一座学院的地界大了,还有如此大的莲塘,里头那是锦鲤吗,嘶,好像是蛟?太伏好大的手笔,这蛟咬人吗?”

    连雪河心想这嘴是租来的着急还吗,叭叭叭的,一路上就没停过。

    走至无常斋,其余同窗已先到了。

    一个半死不活趴在桌案上睡觉,一个宛如尸体般趴在桌案底下睡觉,另一个好似在一众妖魔鬼怪中脱颖而出,白衣白发仙风道骨,正持着书卷垂眸翻看。

    听到动静,宣清溪抬头看来,还未搭话便先露出个笑容,微微欠身:“三殿下,在下巴蜮宣清溪。”

    连雪河点了下头,用下巴看人:“这人死了吗?”

    宣清溪淡笑着道:“不知啊,自从来到后便一直在桌子底下,看弟子玉佩应当是明鬼城的的墨春虚。”

    连雪河“哦”了声,走到虞敛旁边的位置坐下。

    虞敛似乎在头痛,整个人散发着压迫人的戾气,骤然被动静吵醒,猛地阴森森地睁开眼看过去,似乎想杀人。

    连雪河完全不惧他的冷气,支着下颌朝他一挑眉。

    虞敛愣了愣,好一会才认出来此人是当年来虞宁府求医问药的小殿下,不耐地转过身去,换了个方向继续睡了。

    宣清溪讶然抬眸。

    还以为这脾气暴躁的二公子一直在冒黑气,瞧着很难相处,没想到脾气竟如此好?

    荆疏羽见状立刻觉得自己也可以了,笑眯眯地上前,一屁股坐在虞敛旁边勾住他的肩膀,还用力拍了拍:“你就是虞敛吧,幸会幸会,在下昆仑荆疏羽,之前早听大哥讲过你的事迹,没料到竟是同窗,哈哈哈哈。”

    虞敛阴恻恻地抬眼看他。

    荆疏羽完全没觉得脑袋上正闪现着「危」,还在傻乐:“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虞小神医也听说过我的名字?哈哈哈,我在昆仑还是有点名气的,就连我大哥都……呜噗——!”

    虞敛忍无可忍,狠狠一掌将人打出去。

    连雪河的视线跟着飞出去的荆疏羽划了个抛物线,心中冷笑。

    碎嘴子,活该。

    ***

    晨光熹微。

    连雪河被二条啄醒,盘膝运转了体内真元将困意消除,又去沐浴了番换了身衣袍,才慢悠悠走出乍寒苑。

    李归昼早早等候了,还将太伏道宗的法器画舫借来——这本是飞天法器,但连雪河怕高,便专门寻了路引走水路,一路逆流而上前去昆仑。

    饶是这么多日过去,李归昼一见连雪河出门还是有些ptsd:“雪河,此次你非去不可吗?不能让落木送长风去昆仑?”

    连雪河摇头:“无碍,我正想去看看荆疏羽。”

    李归昼犹豫了下:“可你俩……”

    连雪河此前和连静风、虞闲止闹掰,那是孤魂野鬼所为,但和荆疏羽……却是早在二十一年前昆仑主死时便彻底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连雪河此次去昆仑,恐怕不会安顺。

    连雪河淡淡道:“他都要死了,这么多年过去还依然觉得是我杀了他哥?”

    李归昼替这些孩子忧愁:“嗯。”

    所以哪怕连雪河的紫微气能替他续几年命,少些痛苦,荆疏羽也一次没求到他头上。

    连雪河道:“那凶手真的是我吗?”

    李归昼无可奈何道:“胡说什么,荆明云好歹是个六重境,那时你只是寻常凡人,就算有法器也只是防御居多,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连雪河拧眉:“当日补天楼确定只有我和他?”

    “嗯。”李归昼道,“这也是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鸿磐、太伏、昆仑几乎全部人都去查探过,除了你俩并无第三人的气息。”

    连雪河淡淡道:“师尊,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我真的是凶手。”

    “胡言乱语,你又犯癔症了?” 李归昼瞥他,“好端端的,你为何杀荆明云?”

    连雪河眸瞳微沉,压低声音淡声道:“也许是他挡了我的路……嘶。”

    还没装完,李归昼就一巴掌扇在他脑门,强行打断他的反派发言。

    李归昼道:“一大清早真是找削,快些走吧,路引的时间不等人。”

    连雪河“哦”了声:“是。”

    空穴不来风,当年昆仑主从补天楼坠落而亡,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八成和他脱不了干系。

    连雪河扯了扯袖袍,若有所思,最近一段时日他的衣袍都没有太大变化,身形直接停留在了十九岁。

    也许被孤魂野鬼夺舍的那十九年,不会作用在「清浊胎」身上。

    那记忆应当也会尽快恢复了。

    连雪河正想着,凌长风快步而来:“殿下!”

    见连雪河去意已决,李归昼也不好再劝,温和地对凌长风:“长风啊,这次就交给你了。”

    凌长风一直想要报答连雪河的救命恩情,此次终于被他寻到了机会,整个人兴奋得一整夜没睡:“是,是是。”

    连雪河敛袍上了画舫,凌长风也赶忙上去。

    就在画舫即将幽幽而行时,忽地有人拦路。

    “师兄!”

    连雪河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着,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拿着小扇轻轻撩开遮光的竹帘,往外睨了一眼。

    凌长风立刻龇牙,凶恶瞪着那人。

    殷裁一袭墨蓝衣袍,捯饬得人模狗样的,面容上憔悴之色未消,但瞧着起码不像昨日那副死了没埋的颓然死气了。

    他行了一礼,勉强露出个苍白的笑:“师兄为何不等我便要先行了?”

    连雪河拿着小扇轻轻点了下唇珠,似笑非笑道:“我记得昨夜师弟义愤填膺地表示昆仑行径恶劣,誓死不去昆仑来着。”

    殷裁垂眼,认错倒是挺快:“昨夜是我神智恍惚做了错事,给师兄赔个不是。”

    连雪河微扬下颌:“行,原谅你了。”

    殷裁悄无声息松了口气:“那我……”

    话还没说完,连雪河小扇一点,画舫已悄然离地飘向远处的长流河川。

    殷裁:“?”

    连雪河瞥他:“师弟本事很大,三请四请都推脱,想来忙碌得很,此去昆仑就不劳烦你了。”

    殷裁:“…………”

    第78章 开明兽幼崽

    画舫飞得并不高。

    连雪河记得自己前世的畏高并没有如此严重,但这具躯体一到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就开始浑身冷汗直冒,四肢瘫软。

    轻微的失重感袭来,连雪河倏地攥紧小扇。

    但还没等他生出畏惧,就感觉画舫好似被人以真元托起来,随后一个瞬移顷刻到了百里外的长川上。

    噗通一声,画舫落水,溅起好大的水花。

    连雪河疑惑地撩开珠帘往外看去。

    就见一人踏水而来,墨蓝衣袍几乎和深山融为一体,淅淅沥沥的水珠落至他跟前,宛如被凝固了时间般停滞原地。

    殷裁缩地成寸顷刻便到了画舫内。

    离开的刹那,停在半空的水珠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好似落了场滂沱大雨。

    殷裁敛袍挥去并未沾染的雨气,像模像样行了礼:“师兄,我这段时日并不忙碌。”

    连雪河眼神冷冷,丝毫不为他的低头觉得快意,反而见他这幅Bking模样就来气。

    显着自己个子高、修为高了?

    凌长风听到动静飞快冲来,见殷裁站在殿下身边,沉着脸往前一挡:“谁准你上来的?!”

    殷裁不耐烦地瞥他。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这个人,就不能为了天下苍生死一死吗?

    连雪河挑眉。

    嚯,宿敌之间的对决。

    还当能看到什么好戏,就见殷裁只瞥他一眼,继续将视线转向连雪河,道:“师兄昨夜不是说荆疏羽如今被无餍之气所折磨,据我所知整个三界唯有我能为他医治。”

    连雪河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荆疏羽不是什么好人吗?”

    殷裁睁眼说瞎话:“是我臆断了——能和三殿下做同窗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救他一命也算是积攒功德。”

    连雪河:“……”

    连雪河好想阴阳怪气,强行忍下了。

    凌长风却没这个顾忌,冷笑了声:“罪魁祸首,竟还有脸提三殿下?”

    殷裁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用余光看连雪河的反应。

    连雪河眼眸一眯,捏着小扇的指腹微微一白。

    殷裁没能从连雪河脸上瞧出什么,对着凌长风就不太客气了,他双手环臂,也没掩饰自己的身份,凉飕飕道:“我提了又能如何?你还能能杀了我不成?”

    凌长风暴怒拔剑:“无耻!”

    殷裁看出他的色厉内荏,非但不退反而将脖子凑到凌长风冰凉的剑锋上,故意挑衅:“有本事你就一剑杀了我,我绝对不反抗。”

    凌长风咬牙:“你……”

    见两人针尖对麦芒,再不制止就要打起来了,连雪河揉了揉眉心,不知是因为坐船还是烦的,肺腑难受,总想吐。

    “全都闭嘴,外头站着去。”

    凌长风立刻收剑:“是。”

    连雪河:“……”

    殷裁眼眸一眯,凌长风何其高傲,何至于对一个刚入门的师弟如此谄媚?

    凌长风一边往外走一边凶恶瞪他,若不是殿下命令,他早就弄死这个杀人凶手了!

    殷裁溜达着走到门口,凌长风温顺的前脚刚迈出门槛,殷裁就眼疾手快将门一关,砰的一声。

    凌长风:“你!”

    连雪河冷冷道:“你也滚出去!”

    殷裁:“……”

    殷裁打开门,也走了出去。

    连雪河伸手摸着二条,望着窗外的江景和大山,想要缓解下晕船的难受,冷静而沉着道:“殷裁怀疑我的身份了。”

    二条被挠着舒服至极,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嘎”了声:【啥?】

    “我露出了太多破绽。”连雪河闭眸复盘,“初来太伏露的那张脸、宣清溪、凌长风……心头血你帮我屏蔽了没有?”

    【屏了屏了!】二条说,【当时他对着石头深情凝望时我就屏了,嘶,不会真被看出来了吧?我见他挺正常的。】

    连雪河:“那说明你的智商在他之下。”

    二条:【……】

    二条拍拍胸口,用额头在他掌心蹭了下,腆着脸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还好你有恋蠢癖。】

    连雪河:“……”

    连雪河攥鹅脖甩了甩,差点把它脑仁甩出来。

    二条不再抖机灵,好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太明显了。”连雪河托着腮望着画舫外的长廊中迎风而立的殷裁,淡淡道,“今日他无缘无故要跟着去昆仑本就令人生疑,加上方才长风提起我时,他在隐秘地观察我。”

    二条:【唔,没看出来。】

    连雪河道:“用不着你看出来,此去昆仑,他恐怕会一直试探我。”

    果不其然,刚说完这句话,殷裁就敲了敲门,道:“师兄,前方风浪很大,是否要我进来为师兄护法?”

    连雪河似乎笑了:“好啊,进来。”

    殷裁本来还以为要吃个闭门羹,乍一得到准许还愣了愣,随后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凌长风气得额间青筋暴起,但反思方才自己的举止定给殿下惹了麻烦,便强行忍住了。

    画舫悠悠在山川间穿行,风景宜人。

    连雪河披着斗篷坐在窗外摇小扇,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冷还是热,但逼格很足,瞥见殷裁大步而来,唇角勾起。

    殷裁性情狂放,又是在蛮荒九域那种只认拳头的地界长大,根本不需要修炼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他并未将试探刻意隐藏,大步上前后就盯着连雪河的脸看。

    连雪河很想知道他到底要如何试探,托着腮笑吟吟道:“看什么?”

    殷裁的目光一一描绘连雪河的五官,眼神极具侵略性:“一直没问过,师兄是哪里人?”

    连雪河随口胡碰,有问必答:“太伏虞宁府。”

    “师兄姓什么?”

    “雪。”

    “三界有雪这个姓氏吗?”

    “连‘子’都有,怎么会没有‘雪’?”

    殷裁噎了下,索性开门见山道:“师兄为何知道我的身份?”

    连雪河装傻:“嗯?身份?什么身份?”

    殷裁抬手一抚,将脸上的障眼法消除,露出原本那张脸——两年不见,他眉眼间早已没了之前那股莽撞的稚气,五官锋利冷峻,宛如一头即将成年的狼,视线看人时好像下一瞬就会扑上来撕咬。

    连雪河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心想不愧是反派,这相貌若是真正成年恐怕会更具威慑力,可以可以。

    殷裁轻轻凑上去:“师兄若不知道我就是蛮荒殷裁,为何会知道我修行的功法,又为何笃定只有我能救温落木?”

    连雪河笑容没有半分变化:“卜算出来的。”

    殷裁:“哦?师兄的卜算术这般厉害,似乎和鸿磐三殿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雪河谦虚道:“过奖过奖,我这点雕虫小技自然是比不过知机君的。”

    “也是。”殷裁道,“三殿下十五岁便得封君位,师兄已经十九,还差得远呢。”

    连雪河眼眸一弯:“你说的是。”

    殷裁见他这般淡然,忽地道:“我记得初见师兄时,观你似乎是骨龄十六,短短两个月竟已十九了?难不成师兄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连雪河捏小扇的动作微顿,无奈叹了口气:“竟被师弟看出来了。”

    殷裁心口剧烈跳动。

    就听连雪河唉声叹气道:“家族中有一秘境传承今年年底便要开启,却只能将传承传给及冠后的弟子,我父亲为了让我不错过这个大机缘,便去虞宁府寻来灵药为我强行拉伸骨龄。”

    殷裁:“……”

    殷裁皮笑肉不笑:“竟是如此。”

    好像什么话他都能圆得天衣无缝。

    连雪河挑衅道:“师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最后一个。”殷裁坐在连雪河对面,直勾勾盯着他的面容,“师兄这张脸我一见了就觉得亲切,我们可有在哪里见过?”

    连雪河持着小扇挑着殷裁下巴,似笑非笑道:“这话说的……师兄可没有断袖之癖。”

    殷裁眉头一皱。

    殷再去手段频出,都被连雪河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他有些不信邪:“师兄出身虞宁府,应当和虞府尊交情颇深吧。”

    “嗯?算是吧。” 连雪河补了句,“和宣清溪关系也不错。”

    殷裁眯起眼睛:“那和连行淞呢?”

    连雪河:“不熟。”

    连雪河将殷裁耍得团团转,见他拳头都攥紧了,展开小扇挡在唇边,遮住轻轻勾起的唇角。

    “哦。”殷裁冷淡望着他,“那师兄应当不知道当年内情了。”

    连雪河配合地做出好奇模样,侧耳倾听:“什么内情?”

    “连行淞并非是我亲手杀死。”殷裁漫不经心理了下袖袍,“毕竟我和他有主仆契约,无法动手弑主,况且……”

    连雪河想听他能况出什么狗且来。

    就听殷裁轻笑了声,抬手抚摸着后颈处:“……况且他当时早已属意同我结为道侣,我这晋升九重境的筑长城便是他亲自为我寻来,算是定情信物。”

    连雪河:“……”

    连雪河不笑了,将小扇一阖,眼眸轻轻眯起:“道侣?”

    “嗯。”

    连雪河冷冷看他,想知道此人的脸皮到底该有多厚,连这种猪话都能讲出来。

    “鸿磐三殿下的道侣,可从未听他说过。”

    殷裁淡淡道:“师兄和行淞不熟,不知道也无可厚非。”

    连雪河:“……”

    连雪河好想骂他,更想一脚踹过去,他从未受过此等憋屈。

    二条:【主公息怒!他是在激你!要是真扇他可就是默认了,也许还会给他加血。】

    连雪河:“…………”

    殷裁直勾勾盯着连雪河的脸。

    连雪河漠然和他对视,小扇在殷裁脸侧轻轻一拍,冷笑了声:“就算是道侣,那也是过去的事。你俩如此恩爱两不疑,连行淞不还是死在你的「骨生花」下?你得叫前道侣。”

    殷裁脸色倏地一白。

    连雪河扳回一城,矜持地抬抬下巴让手下败将赶紧滚。

    殷裁遭受重击,无力再战,铩羽而归。

    这一路连雪河终于消停了,专心致志地晕船。

    好在从太伏道宗坐画舫走水路要比寻常传送阵要快些,仅仅半日便到了昆仑。

    等连雪河脚踩在实地上时,意识还在晕晕乎乎晃着,他强撑着颜面,慢吞吞往前走,好似对昆仑的风土人情产生了极大的兴致。

    昆仑位于太伏道宗北方,终年银装素裹大雪皑皑,虽然几十年前被天谴摧毁过,但因灵脉复苏已复原了几分当年人间仙境的景色,煞是养眼。

    连雪河敛袍朝着昆仑山脚下而去,看坤舆图那地儿有一处新建起的城池,可在那落脚或入昆仑山门。

    凌长风见殷裁垂着眼在那emo,冷笑了声,飞快占据连雪河身边的位置:“传闻昆仑山门处有开明兽看守,会破除一切虚妄假象,您遮掩面容的法器恐怕藏不住。”

    连雪河早有准备:“无碍,我让虞闲止下来接我。”

    凌长风默默点头。

    就虞府尊那一言不合就杀人的古怪脾气,整个三界也只有连雪河能指使得动他。

    连雪河拿出弟子玉佩,给虞闲止发消息。

    「山下,接我」

    虞闲止很快就回复:「荆疏羽马上就去和宣清溪喝茶,走不开,我让其他人去接。」

    连雪河:「行。」

    只要能让他避开开明兽的探查顺利入昆仑即可。

    半个时辰后,昆仑弟子从雪山御风而来,悄然落在连雪河和虞闲止约定好的地方。

    连雪河抬头一看。

    他还没认出来为首的弟子是谁,一旁的殷裁就凉飕飕地道:“荆平仲。”

    连雪河讶然看去。

    前来接他入昆仑的正是两年前打过一架的荆平仲,这段时日他似乎沉稳了不少,一身雪袍绷着脸上前,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

    荆平仲远远瞧见一个白衣白发的人佩戴着虞闲止所说的莲纹弟子玉牌,确认了人后,飞快上前,颔首一礼:“这位便是太伏而来的神医吧。”

    连雪河指了下凌长风:“神医在此。”

    荆平仲眉头微不可查蹙了下。

    这么年轻的神医?

    虞府尊都无法治疗的病症,这个没及冠的半大小子当真有这等医术?

    此事并非他能左右,荆平仲颔首:“三位请随我入昆仑。”

    连雪河:“嗯。”

    昆仑众弟子拥簇着三人前行。

    连雪河扫描了下四周,发现他们所去的方向并非是开明兽守着的主山门。

    这就好。

    连雪河刚将这口气松下来,忽地见前方荆平仲的衣袍里动了动,随后一个猫头露了出来,眼神直勾勾朝他看来。

    连雪河一顿。

    荆平仲伸出手指头将猫头戳了回去,颔首道:“贵客勿怪,这是开明兽幼崽,活泼好动爱粘人,非得跟着我出来。”

    连雪河:“……”

    怕什么来什么,那幼崽完全不受荆平仲的阻拦,直接扑了出来,巴掌大的身躯悄然落在连雪河肩头。

    开明兽似乎发觉了连雪河身上伪装法器的气息,眯起小猫眼将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连雪河面颊,从下而上逼视连雪河。

    连雪河:“…………”

    开明兽很快察觉到不对,立刻扯着嗓子就要“嗷呜”示警。

    连雪河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它的嘴。

    ……可这一捂就坏了事。

    连雪河耳尖地听到一声:“叮——”

    本来在专心致志emo的殷裁眼神突然直直朝他射了过来,且不再是那种打量的目光,而是一种恨不得穿透他这张虚假面容的瞪视。

    连雪河:“……”

    连雪河觉得自己晕船晕得把脑子都吐没了,明知道开明兽能勘破虚妄,却还伸手去捂——这不就是在直接告诉殷裁,自己这张脸是假的吗?

    蠢货蠢货蠢货!

    殷裁还在“叮”,他似乎是在思考、犹豫、斟酌,每回想通一个关卡就“叮”一下,活像是微波炉成了精。

    叮,叮,叮。

    最后,殷裁似乎终于确定了,眼神直直“叮”在连雪河脸上,再也移不开了。

    连雪河:“…………”

    第79章 药石罔效

    连雪河冷静下令:“条儿,给我兑换「荒唐梦」。”

    二条:【……】

    暴富二条去搜了搜系统商城,正要梭哈给宿主原价买个荒唐梦,就见页面弹出来。

    【每个ID限购一次。死遁上瘾了是吧?难道你穿成遇上孙悟空的白骨精了?那本商品没用,等死吧妖精。】

    连雪河:“…………”

    连雪河生平第一次想拼爹,让他爹给他来个时间倒流。

    但现在明显不赶趟了。

    荆平仲:“怎么?”

    连雪河微笑着抚摸开明兽的脑袋:“它还挺喜欢我。”

    开明兽还想挣扎,连雪河手腕上那带着金莲的镯子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倾泻出一丝圣人的气息。

    开明兽立刻炸毛,哆嗦着窜回荆平仲袖中,不敢出来了。

    荆平仲摸了下幼崽,他瞧出了什么,但这几人是虞府尊点名要来接的神医,更是荆疏羽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算真的有伪装法器他也不能当场拆穿。

    昆仑山巅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举目四望那大殿宛如琉璃建造,美轮美奂。

    连雪河从没来过这么冷的地方,就连真元都无法抵御严寒,偏头闷咳了声。

    凌长风见状正要上前,殷裁却仗着腿长往前一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玄黑法衣斗篷,微微一展轻柔地披在连雪河肩头。

    连雪河偏头睨他,嘴唇轻张。

    殷裁似乎料到从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截口道:“新做的法袍,我没穿过,不脏。”

    连雪河的话硬生生转了话音,似笑非笑地挑刺儿:“……师弟对谁都这般贴心吗?”

    殷裁一僵,一时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

    连雪河见他哑口无言,那点被因自己蠢笨而被迫掉马甲的愤恨终于消解了点,故意甩了下宽厚斗篷,毛茸茸的貂绒毛边蹭在殷裁脸上,心安理得拂袖而去。

    殷裁愣在原地,不知怎么想的缓缓抬手抚摸了下被毛边蹭到的地方——明明连雪河只穿了半分钟不到,他竟在冰天雪地中嗅到一股温热的莲香。

    二条鹅叫:【啊啊啊啊!他又?叒在看手!雪河我害怕!】

    连雪河:“……”

    连雪河头回竟对一个人产生了一股来自本能的恐惧——大概怕殷裁当着昆仑弟子的面真的去舔手,他赶忙侧身,冷冷道:“愣着干嘛,还不快跟上?”

    殷裁立即将手放下,快步撞开凌长风的肩膀,跟在连雪河身侧。

    连雪河又开始听到那熟悉的“叮”,甚至能感觉到殷裁不着痕迹轻嗅了下。

    连雪河:“……”

    连雪河头皮发紧。

    他在嗅什么?

    他是狗吗他?

    昆仑主所在雪山之巅,常年大雪纷扬,连雪河努力忽视耳畔时不时传来的“叮”声,道:“此处如此严寒,荆疏羽就在这儿养病?”

    荆平仲垂下眼睫,低声道:“无餍受寒意压制,若在其他地方,兄长怕是活不了这么久。”

    正说着,一行人到达目的地昆仑玉虚宫。

    连雪河抬手朝后面一拦,道:“我先进去,你们两个在外等着。”

    凌长风:“嗯。”

    殷裁没什么神情,只点了下头。

    连雪河拾阶而上,在一阵叮叮背景音中跟着荆平仲前去宫内。

    还未靠近内殿,便嗅到四周凛冽寒霜中那股熟悉的无餍气息,以及那股即将腐朽衰败的浓郁味道。

    连雪河拢着斗篷若有所思,迈入门槛走进无餍气息越来越浓郁的内殿,抬眸望去,虞闲止正盘膝坐在琉璃制成的地上,胭脂线受他灵力牵引化为一道朱红色的红绳,围绕在躺在榻上的人不住盘桓。

    荆平仲似乎不忍再看,将人送进去后便离开。

    连雪河拢着宽袍走上前。

    榻上躺着的死气沉沉的人……便是记忆中意气风发的荆疏羽。

    荆明云一死,荆疏羽接管昆仑,那时整座昆仑的五峰三门式微,无餍盘踞一寸寸蚕食所剩无几的灵脉。

    临时接任的荆疏羽毫无办法,只能牺牲躯壳将无餍困于内府中,再由昆仑传承和千年寒意压制,就这样苟延残喘活了二十年。

    如今的他已不见丝毫意气风发,躺在寒玉榻上呼吸微弱,数条白绸遮掩住他的眼眸,只能瞧见鼻尖和嘴唇,散乱的头发并非连雪河装逼用的白发,而是一种枯槁的灰白,没有半分光泽。

    荆疏羽气息奄奄,听到脚步声分离偏头似乎想看是谁到了,可白绸挡住他的视线,只能徒劳无功地随着动作垂在耳边。

    连雪河看了一眼,心中莫名不是滋味。

    虞闲止为荆疏羽护法,而在他对面的昏暗中,鬼门大开,宣清溪白发黑衣,手持猎猎作响的招魂幡,身后恶鬼拥簇,眼神直勾勾盯着荆疏羽,随时等着他咽气勾魂入酆都。

    一生一死,由一盏灯分隔开阴阳两界。

    时隔二十一年,无常斋四人齐聚一堂,却早已物是人非。

    宣清溪远远瞧见连雪河,颔首行礼:“殿下。”

    虞闲止倏地睁开眼,见连雪河这幅模样眉间微蹙:“什么晦气打扮?换了。”

    宣清溪:“……”

    连雪河:“……”

    拐弯抹角地讥讽人,这才是虞府尊的说话方式。

    连雪河没理会虞闲止的指桑骂槐,敛袍走至荆疏羽身侧垂眸看他:“有救吗?”

    虞闲止冷冷道:“阴司那晦气的鬼东西都来了,难道是来庆祝他四十大寿的?”

    宣清溪:“……”

    半句话没说,被骂了两顿。

    死气沉沉的荆疏羽似乎听到了声音,倏地奋力抬手拽住连雪河的袖袍。

    “你……”

    荆疏羽苍白的唇轻轻动了动。

    连雪河并未排斥那股难闻的无餍气息,敛袍坐在床沿,想听他要说什么。

    就听荆疏羽气若游丝:“……你脖子上的伤……好了没有?”

    连雪河一怔。

    荆疏羽似乎是病糊涂了,说完后忽地又想起来什么,宛如回光返照般死死抓住连雪河的小臂往下拽,嘶声道:“连行淞……”

    连雪河手臂传来声剧痛,他强忍着没挣开,只说:“是我。”

    “你为什么……”荆疏羽喃喃问他,“要杀我兄长?”

    连雪河沉默。

    毫无记忆的他并不能给荆疏羽这个答案。

    荆疏羽喘息着道:“他说……他说我兄长咎由自取……说他害了好多人……”

    可荆明云何其温和,自小到大与人为善,连他这个不知是否有昆仑血脉的野种都能视如亲生弟弟,怎么可能会害人?

    连雪河问:“他说?他是谁?”

    荆疏羽:“他……他说……他说我是错的……”

    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彻底无声。

    连雪河丝毫没有被苦主质问的心虚和愧疚,见没听到回答,皱着眉伸手薅住他的衣襟晃了晃:“喂!要死也把话说完再死?!荆疏羽!”

    荆疏羽毫无反应。

    连雪河:“……”

    该死的人又多了一个。

    虞闲止见他们叙旧叙完了,不耐道:“你找来的神医呢,进来救命,否则他真得死了。”

    连雪河冷冷将荆疏羽扔在榻上,伸手朝宣清溪一指:“今夜不许带他走,我还有事问他。”

    宣清溪淡淡道:“你将我酆都生死簿当成什么了?”

    连雪河:“连静风当成什么,我就当成什么。”

    宣清溪:“……”

    宣清溪眸瞳化为诡异的鬼瞳,森森盯着他,身后的恶鬼也感知到主人的情绪,纷纷张牙舞爪露出狰狞的面容。

    连雪河却懒得看他变脸,转身大步走出内殿,出去叫人了。

    宣清溪:“…………”

    很快,殷裁和凌长风前来内殿。

    连雪河道:“这位是顺承府的前任少君凌长风,这位是个人。”

    虞闲止将胭脂线稳住,缓慢站起身扫视一圈。

    凌长风他认得,另一位人就显得眼生了,且面容和他的骨相不太适配,应当是用了遮掩面容的法器。

    虞闲止道:“他是谁?”

    连雪河不耐道:“学宫一个师弟——你哪来的那么多话,荆疏羽的死活你是半点不顾啊?”

    虞闲止:“……”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将人摔来摔去的。

    连雪河干咳了声,伸手一指:“你俩去瞧瞧。”

    凌长风点头。

    殷裁却没之前那样闲庭信步,他感知着四周那浓郁的无餍气息,心微微一沉。

    如此大量的无餍,却被用秘术困在一个人的内府当中,这并非像温落木那种直接将无餍随手引出来吃掉这样容易。

    此番恐怕有些棘手。

    凌长风上前查探荆疏羽的情况,只看一眼就眉头紧皱,哪怕不用神识探都知道这人体内经脉定然已是千疮百孔了,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殷裁不用看就断定这人没救了。

    就算无餍被强行剥离,寿元也不会太久。

    虞闲止双手环臂和连雪河并肩而立,见那两人像模像样地探查,低头道:“你的人可靠吗?”

    连雪河拽着他的肩膀强行让他坐在地上,闲闲地道:“反正比你靠谱。”

    这话不知怎么又戳到了虞闲止肺管子,眼神像是淬着毒阴恻恻盯着连雪河,大概又记起来两年前的事儿。

    虞闲止张嘴。

    连雪河见他想翻旧账,当机立断道:“同窗都要死了,你竟还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还有没有同窗之谊了?”

    虞闲止:“……”

    虞闲止看起来想弄死他,凉飕飕的眼神一直在连雪河脖子上盘桓,大概在想找时机掐死这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

    检查半晌,两人折返回来。

    连雪河问:“如何?”

    凌长风窥着连雪河的神色,想直接说出“药石罔效”,犹豫了下还是将视线隐晦地看向殷裁。

    殷裁不能在此处暴露身份,否则无常斋这几人恐怕要直接和他开战,他给凌长风传音,让他代为转达:“药石无医,得准备后事了。”

    凌长风眼皮跳了下,只好如实美化了一番传达过去。

    虞闲止丧气的下垂眉轻轻一动。

    连雪河理了理肩上的斗篷,挑了下单边眉,并不觉得殷裁会束手无策:“你确定?”

    殷裁顿了顿,又传音:“……但也不是不能救。”

    “怎么救?”

    “我要准备些东西。”

    “药材?”连雪河道,“想要什么,虞宁府都有。”

    殷裁摇了下头。

    连雪河见他没有明说,就知晓这医治的法子肯定很蛮荒,也便不再追问:“需要多久?”

    殷裁琢磨了下殷戍一来一回的时间:“一日吧。”

    虞闲止凉飕飕看向宣清溪。

    宣清溪已经在鬼门那边品上茶了,见他的眼神投来,淡淡道:“看我做什么?人的生死并非生死簿决定,等他的身躯彻底经受不住断绝生机,魂魄自然要离体,就算我想让他留在阳间也无济于事。”

    虞闲止正想和他对骂,连雪河头也不回:“不必管他——给我安排住处,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为他医治。”

    虞闲止“嗯”了声,打了个响指招来昆仑弟子,让连雪河住下。

    凌长风本想跟上去,但虞闲止出手医治难得罕见,更何况还有虞宁府至宝胭脂线,少年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能在此处守着吗?绝对不会给府尊添麻烦。”

    连雪河点了下头。

    殷裁本来百无聊赖,见状一阵狂喜。

    碍眼的废物终于走了。

    玉虚宫到处都是霜雪,哪怕是安排的客房再精致,仍是免不了觉得寒意彻骨,真元都无法抵挡。

    弟子将他们引到了住处,搬了几个炭盆火石放置四周,撤身离开。

    客房宽敞,炭盆半点用处都没有,连雪河冻得血条都要往下掉了,强装着镇定,一开口就呼出白雾:“你需要什么东西?”

    殷裁没回答,而是从怀中拿出一块暖石,催动真元将其催热,伸手递给连雪河暖手。

    连雪河睨他,从储物袋中拿出精致绸缎缝制的小手炉,显然看不上那块灰扑扑的暖石:“说。”

    殷裁见连雪河没想显露身份,也装不知道,如实道:“我要的都是蛮荒九域才有的东西,能够化出引无餍的庞大阵法,再由我将它吞噬。”

    连雪河道:“说说看。”

    能尽快找到一样东西,就能让荆疏羽早一刻解脱。

    殷裁道:“要三千年份的愁断肠、蛮荒九域特有的漫水、八具无餍恶兽的玉化尸骨……”

    他一连说了十几种,连雪河听都没听说过。

    最后,殷裁视线在连雪河身上“叮”了下,轻轻咳了咳:“对了,还有一样东西,昆仑应当能寻到。”

    连雪河:“什么?”

    殷裁指了下连雪河腰间悬挂的莲花纹玉佩:“一块受灵力滋养的青玉。”

    连雪河挑了下眉,给文盲科普:“这块是青白玉。”

    殷裁面不改色道:“哦,是我记错的,要的就是青白玉。”

    连雪河:“…………”

    第80章 荆明云

    只是一块玉罢了。

    连雪河没多想,扯下来随手抛给他。

    那块青白玉质地温润,中央恰好落了点朱粉,被能工巧匠雕琢成一朵鲜艳欲滴的莲花,连雪河很喜欢此等低调奢华的摆件,这两个月几乎每日都戴着。

    殷裁接过时,还能嗅到连雪河身上那股被体温晕过的莲香。

    除了「筑长城」,这是连雪河第二次送他东西。

    殷裁五指一拢,将玉佩握在掌心,无声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我去叫人将所需的东西送来。”

    连雪河晕了大半日的船,忙完正事还是觉得脚下发飘,他将披风解下来放在一边,随口道:“嗯。”

    客房后院有一处温泉,连雪河准备沐浴一番再去躺着。

    殷裁注视着连雪河的背影消失在后院,视线在玄黑斗篷上落了下,很快移开,好半天才一步三回叮地走了。

    等连雪河沐浴完回来,就见放在屏风上的斗篷不见了。

    二条脸都绿油油的:【殷裁要回去了。】

    连雪河泡温泉泡得晕头转向,没精力多想其他,摇摇晃晃走到榻边一头栽了下去。

    砰。

    石床。

    连雪河捂着额头嘶嘶吸气,恨不得将荆疏羽弄死。

    什么破地方。

    好在有二条在,它在系统商城兑换了一堆太伏金错台同款布置,借着系统便利一通操作,终于给宿主弄了个锦绣窝。

    二条趴在他身边,将鹅头搭在他小臂上进入休眠状态。

    连雪河躺在榻间听着窗外寒风呼啸,手抚摸着脖颈——重新换了具身躯,脖颈处那狰狞的伤疤已然消失。

    荆明云……

    连雪河循着这个名字努力回想,许是身躯稳固在十九岁,脑海中竟短暂地浮现几个从未出现过的画面。

    “玉京……”

    “别恨我……”

    “连行淞,你还在等什么?杀了他!”

    那些画面一闪而逝,最后留在脑海的只剩下高楼之上那抹蓝色发带。

    连雪河头疼地按住额间。

    二条迷迷糊糊察觉连雪河后台状态不对,猛地上线:【雪河,你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忍住头痛欲裂,神态淡然地闭上眼:“有点认床,睡了。”

    二条疑惑地啄了啄他的脸,被不耐烦地拨到一边,这才将鹅头埋在羽毛里,再次待机。

    或许是巧合,又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雪河还真梦到了荆明云。

    无常斋经过了短短三个月的磨合,越发水火不容。

    其根本原因归咎为坏脾气的连雪河、一言不合就要头疼杀人的虞敛、没心没肺记打不记疼的荆疏羽。

    这三人闹起来简直能将整座无常斋都掀翻,连雪河妙语连珠精神攻击,虞敛阴森如鬼武力震慑,荆疏羽哈哈哈哈根本不疼。

    宣清溪脾气好,也知晓自己终归是要死的,所以对三个混世魔王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包容。

    三人打架将无常斋打塌,他去找山长道歉、修补斋舍,顺便将废墟里来不及逃走的口吐幽魂的墨春虚从课桌下薅出来抢救。

    久而久之,无常斋又名「宣清溪和他的四个废物同窗」,扬名太伏。

    直到盛夏,荆疏羽热得不行,见连雪河午睡额间沁着汗水,当即拽着迷迷瞪瞪还没睡醒的三殿下前去湖中凉一凉。

    连雪河还没来得及骂他,就“咕嘟嘟”沉了底。

    连雪河:“……”

    荆疏羽:“?”

    好在宣清溪及时将人捞了出来,可连雪河终归是受了凉,大病了一场。

    荆疏羽只听说过三殿下自幼体弱多病,并未当回事,毕竟修士寿元千岁陨落都算英年早逝。

    本来以为连雪河退烧后就能活蹦乱跳,谁料这一烧就烧了足足三日,好不容易退烧又昏迷小半个月,连虞宁府和顺承府的府君府尊全都被温群恕拿剑请来了。

    荆疏羽从未见过如此脆皮的人,被惊着了。

    昆仑听闻荆疏羽闯了大祸,宗主恨不得直接过来一掌拍死他,最后还是荆明云拦下,亲自带着厚礼前去金错台。

    病去如抽丝,连雪河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整个人消瘦无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恹恹地靠在金错台寝殿的软枕上被喂药。

    荆明云便是在他醒来能见客的当天带着荆疏羽前来赔罪。

    连雪河偏过头去,不想喝药。

    李归昼轻轻哄他:“淞儿,良药苦口……”

    连雪河一听他哄孩子的语调就起鸡皮疙瘩,强撑着咬住碗沿将苦得要死的药一饮而尽。

    刚喝完,陶消就臭着脸走进来:“殿下,昆仑荆明云和那个谁求见。”

    连雪河勉强伸手擦了擦唇角:“嗯,请进来。”

    陶消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很快,荆明云带着荆疏羽疾步而来。

    连雪河对这个荆明云很好奇。

    传闻他是昆仑主长子,性情温其如玉,年仅二十岁便是修为五重境,碾压同龄人,更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下一任昆仑主。

    今日头回见面,连雪河讶然挑眉。

    荆明云一袭云纹雪袍,乌发被一根蓝色发带束起,浑身上下没有半分装饰,气度是连雪河见过的最有代表性的温润君子人设。

    荆明云进来后,恭敬朝着李归昼行了一礼,又按着荆疏羽垂首:“三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连雪河早就习惯了,今年一直没病他还觉得奇怪,总怀疑老天爷憋得大的让他病个半死,沉底起烧时还有种“哈,终于来了”的庆幸。

    “没什么大碍。”连雪河说话没什么力气,“暂时没来得及去酆都做客。”

    李归昼瞥他,又双手合十念叨了句:“童言无忌。”

    小辈说话,李归昼也懒得在这儿听,塞给连雪河一颗白饴糖便起身离开。

    荆疏羽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一直用余光看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时竟有种束手束脚的畏惧和无措。

    荆明云拽了荆疏羽一下。

    荆疏羽看到连雪河那副病歪歪的模样,心都要愧疚碎了,讷讷上前,哑声道:“对不住,是我不该没问清楚就拽你去纳凉。”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毒舌功力丝毫不因病情而大打折扣:“你那叫纳凉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情意颇深却被三境棒打鸳鸯,你要带着我殉情。”

    荆疏羽:“……”

    荆明云没料到传闻中的三殿下是这个脾气秉性,一时噎住了。

    “殿下,这是昆仑山上的千年雪莲,共有十株……”荆明云将储物芥中准备的赔罪礼一一拿出来,满满当当摆了满桌子,“鸿磐地界有几处温泉别院,离学宫不远,也拿来给殿下赔罪。”

    连雪河看了一圈,心道这个荆明云做事还挺细心。

    知晓他是凡人,那些天才至宝法器全都无用,送来的东西要么是滋养身体的灵药,要么是罕见的法衣法袍。

    连雪河咳了几声:“少宗主不必如此客气,只是同窗间的小打小闹罢了。”

    荆明云更愧疚了,若不是他端方君子的好脾气,这回肯定要踹在荆疏羽身上:“殿下千金贵体,不和疏羽计较是他的福分。”

    连雪河和他寒暄了几句,荆明云这才离开。

    荆明云一走,荆疏羽立刻猴儿似的窜上前,一屁股坐在床沿,紧张道:“你真没事了?前几天听说掌院差点去巴蜮找人给你招魂了?”

    连雪河瞪他:“还有脸说?”

    荆疏羽愧疚难安,恨不得当即认他当爹。

    ……却听连雪河冷冷道:“你带着我跳河时,我不会水直接沉底的样子是不是被其他人瞧见了?你该不该死啊你。”

    只要一想到这里,连雪河恨不得宰了荆疏羽。

    荆疏羽:“……”

    在意的竟是形象吗?

    ***

    夜半三更,昆仑山大雪纷扬。

    连雪河在梦中病了一场,昆仑客房的床榻间不知为何暖洋洋的,没有半分寒意侵入,连带着身体也赖唧唧的。

    昏昏沉沉中似乎听到二条在叫他,鹅的语调里全是惊恐:【雪河雪河雪河!快醒一醒啊——!】

    连雪河困倦不已,在狂风暴雪中入睡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心不在焉道:“干什么?烤鸭。”

    二条:【啊啊啊!有鬼——!】

    连雪河瞬间清醒了。

    还没天亮,估摸着才三更天,就见四周一片琉璃被雪光倒映着微弱光芒中,有一道周边渡着幽光的人影正飘在床头,居高临下望着他。

    连雪河:“……”

    连雪河闭眼。

    做梦。

    二条:【雪河!是荆疏羽!】

    连雪河还没来得及闭眼,忽地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术法催动的动静。

    “禁——!”

    连雪河怔然睁眼,就见一个高大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床边,手中术法结印,顷刻化为蛛网似的阵法,强行将方才那“鬼”困在当中。

    从侧边望去,被困住的正是荆疏羽半透明的魂魄。

    连雪河一惊,立刻披衣坐起:“他死了?!”

    殷裁五指漫不经心张开,每一根指腹都连接着阵法的卦象,他微微侧身,冷峻面容被烛火照映出柔光滤镜,将脸上那点杀伐戾气缓和不少,淡淡道:“没事,只是天魂跑出来了,还有救。”

    连雪河拧眉:“主魂都出窍了,还有救?”

    “嗯,地魂没被酆都收走就还没什么大碍。”殷裁强行将荆疏羽面无表情的天魂束缚成一团,随后屈指一弹,强行将三魂之一给撞回原本的躯壳中,转身若无其事道,“怎么坐起来了?天还早,再睡一会。”

    连雪河强行清醒,眉间一阵阵生疼。

    殷裁见他细微的表情,立刻不再凹造型Bking,长腿一迈走到床沿,指腹轻轻去按连雪河的眉心:“你一晚上都在说梦话,做噩梦了吗?”

    连雪河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按了个正着,正要往后撤却感觉殷裁温热的手不知按在哪个穴位,那点钝痛竟在缓慢消解。

    那股浓烈的木香萦绕四周,好似又回到了当年药侍傀儡贴身伺候时的模样,令连雪河晃了下神,一时竟忘了躲开。

    殷裁惯会温水煮青蛙,一手给他按头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将人放置回软枕上。

    九重境的真元驱散四周寒意,狭窄床幔中始终温暖如春。

    按了一会,见连雪河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殷裁问:“还疼吗?”

    连雪河含糊道:“还好……”

    不对。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瞥他:“谁让你的爪子往我头上放的?”

    殷裁爪子不停,还要听取客户反馈:“撇开这些不谈,师兄好受些了吗?”

    连雪河撇不开,正要伸脚踹他,忽然像是记起什么,伸手揪住殷裁的衣襟,强行将人拽过来,冷冷逼视他:“你方才说了什么?”

    殷裁和他贴得如此近,呼吸陡然屏住,一时间忘了他在说什么。

    连雪河不为所动,冷漠地道:“什么叫我一晚上都在说梦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殷裁:“…………”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