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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眼睛

    虞闲止匆匆赶到金错台时,连雪河已经躺在床上进入半昏迷状态。

    虞闲止脸色难看至极,握住他的手腕一探,本来被紫微气压制得好好的「骨生花」竟再次卷土重来,在雪白皮肤上展开了三片花瓣。

    若十三朵全都绽放露出花蕊,连雪河必死无疑。

    虞闲止催动真元强行压制,拍了拍连雪河的侧脸:“行淞,醒一醒。”

    连雪河额间全是汗水,羽睫湿润看不清人脸,迷糊道:“嗯?”

    “我回虞宁府一趟。”虞闲止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低声道,“等我回来。”

    “嗯。”

    虞闲止的手缓缓往下落,指腹在连雪河脖颈的伤疤处碰了碰。

    自从连雪河回来后,他的疯病已经很少发作,最近这段时日隐隐有些压不住,神志都开始有些恍惚。

    那道伤疤极其扎眼,虞闲止盯着盯着,眼前明亮的金错台转瞬变了模样。

    烛火摇晃电闪雷鸣。

    金错台全是浓烈的血腥气,无数人来来往往,哽咽和哭泣声在耳畔翁鸣,虞闲止被拽着进到内殿中,满目都是灼眼的红。

    “阿敛!快救救他!”

    连行淞躺在血泊中,脖颈处汩汩流着大量鲜血,身体在濒死间痉挛。

    虞闲止踉跄着跪在床边,双手剧烈发着抖去捂脖子上的血。

    “别……”

    掌心的声音因为颤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虞闲止凑上前去:“什么?”

    连行淞喃喃道:“拒绝……我要……离开……”

    虞闲止呆怔望着那张泛着死气的脸,机械性地问:“离开哪里?”

    连行淞:“……这里。”

    “虞闲止?虞府尊……阿敛?”

    虞闲止眼睛轻轻一眨,方才那满是血腥的惨状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连雪河完好无损躺在那,病歪歪看着他,一说话就喘:“发什么呆?”

    虞闲止喉咙哽了下,想开口却没发出声音,好半天才淡淡道:“遇事和宗主商量,莫要擅自做主。”

    连雪河没力气翻白眼了,只能手指动了动,示意走走走。

    虞闲止站起身,转身欲走。

    连雪河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阿……阿敛。”

    虞闲止身体一僵,侧身看他。

    连雪河喘息着道:“我……我在巴蜮城见了连静风,他闯入酆都,强行将我的寿命加了三十年……”

    虞闲止点头:“的确是那装货能做出来的事。”

    连雪河:“……”

    装货还有脸骂别人是装货?

    连雪河咳嗽了几声:“所以我就算死了,酆都也不会收我,你不必有太大负担。”

    虞闲止听着这话并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他好一会,忽然问:“你又有哪里觉得不顺心?”

    “没有啊。”

    “那又说什么死不死?”虞闲止淡淡道,“你不是一向觉得哪里不顺意了就想找死玩一玩打发时间增加乐趣吗,怎么,是今早喝药没给你糖吃?早说就是。”

    连雪河微笑,攒足力气朝外面一指:“滚。”

    虞闲止“哦”了声,滚了。

    走出金错台,虞闲止回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

    陶消条件反射地转瞬出现,正要见过殿下,却见是虞闲止发的信号,蹙眉道:“虞府尊?有何吩咐?”

    虞闲止毫不客气:“看好他,一有事立刻传讯给我。”

    陶消没吭声。

    虞闲止眯着眼睛看他。

    陶消:“哦,是。”

    他自幼跟着殿下一起长大,和无常斋几人更是朝夕相处,几乎是无常斋公用狗腿子,啥事儿都吩咐他。

    虞闲止熟练抛给陶消一堆灵丹,拂袖而去。

    连雪河故意催动「骨生花」开了三瓣将虞闲止支开,终究伤了经脉,晕晕乎乎在榻上躺了大半日,终于在入夜后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中惊醒。

    “陶消?”

    陶消飞快进来:“殿下被吓醒了?”

    连雪河没说话。

    江怜朝不着痕迹将陶消撞开,撩开床幔行了礼:“殿下被雷声吵醒了?属下给您布个隔音法阵?”

    连雪河摇了摇头:“不必。雷声为何这么大?”

    轰隆隆。

    又是一道雷声落下,江怜朝离这么近说话,连雪河竟然没听清。

    直到雷声渐消,江怜朝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夏日多雷雨。”

    连雪河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望着江怜朝,好一会才道:“你也是连静风的人?”

    江怜朝脸色一变,“噗通”一声跪在床边:“殿下,属下绝对不敢叛主!”

    连雪河淡声道:“帮着外人瞒我,还敢说效忠我?”

    江怜朝眼圈一红,差点以死谢罪:“殿下!殿下!殿下!”

    连雪河:“……”

    “有话说话。”连雪河道,“和我说说,外头是什么情况?”

    陶消张嘴要说。

    连雪河说:“你出去。”

    陶消顿时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狗,耷拉着耳朵听话地走出去。

    “外面的动静是蛮荒九域和太伏道宗在边境动手的声音。”江怜朝垂着眼不敢再有隐瞒,“归昼君特意嘱咐属下,说殿下最近还病着,这种小事就不必告知您了。”

    连雪河揉了揉眉心:“那让你卜算的事呢?”

    江怜朝道:“我正要回禀殿下,春风卫上下全都卜算了一遍,确保卦象无误。”

    连雪河:“说。”

    “蛮荒主的确大限将至,他体内无餍之力正在蚕食躯壳,要想活命只能夺舍。”江怜朝道,“殷裁的本源之力辅以邪术引三百年天谴,虽被拔除,可阵法已成大半,加上无数天谴恶兽逃出蛮荒,三日内或有灭世之灾。”

    连雪河默不作声盯着手指。

    灭世天谴,却无人告诉他半句,李归昼甚至想送他离开太伏。

    江怜朝道:“春风卫上下卜算结果,一般无二。”

    连雪河早有预料,他何其聪明,自然知晓李归昼、温宗主那漏洞百出的安慰处处矛盾,他抬手一挥:“带我去太伏道宗的山巅。”

    雪山最高处能俯瞰百里,江怜朝犹豫了下,立刻颔首道:“是!”

    不到片刻,连雪河裹得严丝合缝,毛领堆在下颌处将他衬得像朵随时都能飞的蒲公英,好在怀里还抱了只鹅将他坠在地表。

    二条将脑袋从连雪河的鹤氅缝里探出来:【咱们现在就去送死吗?】

    连雪河摸了摸它的脑袋:“不着急,先去探探路。”

    江怜朝带着连雪河从金错台离开,陶消知晓后立刻去拦:“殿下千金贵体,病还没好,去那冰天雪地若是被冻着可如何是好?”

    连雪河道:“陶消,给你道命令。”

    陶消说誓死。

    连雪河淡淡道:“我命你三天之内飞升成仙,和天道打个有来有回,逼迫祂将三界四境的冬日夺走,从此以后有本殿下所在的世界只能存在47.8℃的火焰山,绝对不能有半分寒意,否则你就碎了祂,成为新的天道。”

    陶消:“……”

    陶消再蠢也听出来殿下这话是在讽刺,茫然看他。

    连雪河对上他的眼神又心软了,干咳了声,勉强挽回并不存在的形象,说了句人话:“我有太子殿下的真元护身,不会有事,别瞎操心了。”

    陶消蹬鼻子上脸:“属下也要跟着。”

    连雪河勉为其难道:“行吧。”

    太伏道宗的最高峰正在学宫地界,江怜朝颠颠地拿出自己悬挂粉色吊坠的长剑,要带着殿下御风。

    陶消却白他一眼,拿出一张传送符。

    符纸倏地燃烧,紫金真元变成蛋壳模样将连雪河严丝合缝裹在最当中,顷刻便到了白雪皑皑的山巅。

    连雪河衣袍猎猎翻飞,视线淡淡扫了一眼前方。

    ……腿差点软了。

    好、好好高。

    Hp-1-1-1。

    连雪河后退了半步,强行稳住急跳的心脏,心想装过头了,就该在半山腰,不对,在山脚下看的。

    连雪河无声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视线方向远处。

    紫金真元缓慢顺着脖颈爬上面颊,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繁琐复杂的金色纹样,随后停留在眼尾处,将眼瞳衬出漂亮矜贵的紫金色。

    真元强悍霸道,覆盖眼眸上竟能一眼望去数百里,天文望远镜俯首称臣。

    这几日连雪河一直在金错台待着,更没有主动过问太伏道宗的现状,对两境之事也没什么真实感。

    直到他一眼扫去,高数百丈的漆黑雾气如浪潮般汹涌着撞向太伏道宗的结界,地面直接凹陷,川河倒灌、山势崩塌,才猛地明白何为“灾”。

    可这只是交手的小风小浪。

    若真的灭世之灾来临,会不会太伏真的会被顷刻湮灭成齑粉?

    守在结界边缘的是太伏道宗几位长老,连行淞记忆中那几个长老曾在无常斋任职过,每每都被那五个混世魔王气得跳脚。

    如今却满身伤痕,真元如海涌驱逐无餍。

    身后则是无数身着太伏道宗校服的弟子。

    连雪河面无表情望着。

    恰在这时,太伏道宗头顶的补天石大阵再次虚晃一枪,电闪雷鸣间连雪河仰头望去,却见那煞白雷光一闪而逝的刹那,天幕中竟然露出一个巨大的裂缝。

    连雪河还当自己眼花了,蹙眉道:“看到了吗?”

    江怜朝和陶消面面相觑:“殿下指什么?”

    连雪河仰头望去,只见这次的雷光更加可怕,几乎像是数千焰火同时朝下炸开,轰隆着几乎劈在头顶。

    裂缝更加明显,几乎像是一扇数千米的鬼门。

    连雪河伸手:“就在那。”

    江怜朝和陶消循着方向望去,满脸懵然:“那只有雷光,并没有缝隙。”

    连雪河直勾勾盯着那诡异的缝隙,恍惚中好像瞧见那缝隙如同一只古怪的眼睛,充斥着满满的恶意死死盯着他,将那能摧毁这方小世界的灭世雷霆一道道往下劈。

    漆黑的雾气丝丝缕缕降下,摧毁一切灵气。

    连雪河忽然有个可怕的想法——从顺承府开始,天谴并不是追着殷裁这个反派。

    或许那只“眼”想要摧毁的,始终是他这个知晓未来事的世外之人。

    第52章 紫微气

    连雪河问:“条儿,你能看见吗?”

    二条仰头望了望:【嚯——!】

    原著中只说天破了个洞,但没详细描述洞的模样,原来无数天灾天谴便是从这么大的缝隙里往下漏的。

    怪不得要补天。

    蛮荒九域引不来如此大规模的灭世天谴,这只“眼睛”藏木于林,将杀机隐藏在暗中,伺机劈死连雪河。

    连静风说他是世外之人,不受管制,若真的任由连雪河肆意妄为,恐怕这本《长风传》便不复存在。

    所以就连宣清溪也断他活不久。

    连雪河冷冷和那只眼对视,潇洒朝天竖了个中指,拂袖而去。

    回去的路上,连雪河问:“二条,你们穿书局和天道不是同一个部门吗?”

    二条嘎了几声,叨了江怜朝一口:【不能这么说啦,天道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程序,穿书局是为了推动或修补剧情,《长风传》已经很完整了,只需要开局连行淞这个角色出场虐一下大反派,达成反派黑化成就。】

    连雪河道:“那为什么我没有强制任务?”

    二条:【我也不知道啊,强制任务没触发。】

    连雪河眯着眼睛道:“所以是我影响了剧情发展,天道这才要劈我?”

    二条:【应该吧。】

    连雪河:“那你之前怎么不提醒我?”

    二条一问三不知:【不知道啊,反正咱们没有强制任务,一切都随宿主开心就好,谁知道天道还能反咬一口要杀咱呢,等等啊,我去群里问问能不能卡bug。】

    连雪河:“……”

    二手系统。

    “算了。”连雪河道,“按照之前的来吧。”

    二条:【是!誓死按原计划行事!】

    连雪河:“……”

    天谴当头,连雪河竟被这笨蛋逗笑了。

    连雪河上雪山之巅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李归昼耳中,不多时他就匆匆赶到金错台:“淞儿啊。”

    连雪河一听师尊又要哄孩子,正要批发白眼,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乖乖坐在那认真聆听儿童心理学。

    李归昼看了看他的脸色,担忧道:“冻着没有啊?雪山巅光秃秃一片都是雪,待久了容易眼睛坏掉,还能瞧见师尊吗?”

    连雪河蹙眉,伸手揉了揉眼睛,眼眸涣散地抬手胡乱摸索:“师尊在哪儿呢?我有点瞧不清了。”

    李归昼吓疯了:“淞儿!”

    “啊。”连雪河道,“原来是师尊身上的圣光耀眼,光芒万丈,差点闪瞎我的眼,这才瞧不见师尊。”

    李归昼:“…………”

    这些年徒儿好不容易说句人话,李归昼却怎么听怎么想揍人。

    好在师尊父爱泛滥,强行忍住了:“听到师尊的叮嘱没有?”

    连雪河点头:“听到了,这几日我就在金错台,不外出了。”

    李归昼松了口气,又试探着问:“那……不回鸿磐吗?”

    连雪河展示糊弄大法:“过几天吧,还病着呢。”

    李归昼:“哦,哦,好吧。”

    只要连雪河不急着将破事儿都揽自己身上,出头去和蛮荒九域对抗,他就放心了。

    李归昼对阵法研究颇深,这段时日一直在补天石大阵守着,此时出来片刻又得急匆匆回去,临走时叮嘱个不停。

    “晚上乖乖睡觉,别再去高处,也别靠近水,吃糕点慢慢嚼。”

    “记得留灯,身边也不要离人。”

    连雪河点头:“师尊,您受累再去给我牵头牛来。”

    李归昼:“要牛做什么?”

    “喝奶。”连雪河凉飕飕道,“我连吃口糕点都能噎死,想来要么年岁不大,要么神智痴呆,不喝奶怎么成呢?”

    李归昼:“……”

    李归昼悻悻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竟真有个弟子牵了头牛来。

    连雪河:“…………”

    二条战斗,嘎嘎着将牛叨走了。

    天雷仍在不断落下,连雪河坐在金错台庭院望着头顶那只诡异的“眼”出神。

    凌长风快步而来,见了连雪河正要行礼。

    连雪河随手一抬示意别磨蹭,指尖轻轻指向头顶:“长风,你看天上,可有什么异常?”

    凌长风抬头望去,盯着雷鸣看了好一会,直到眼泪都被闪出来了,才迷茫道:“雷光……格外的闪?”

    连雪河没忍住笑了笑。

    连主角都看不见吗?

    连雪河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继续充电,漫不经意道:“你听说过补天石吗?”

    凌长风一僵,好一会才说:“知道,太伏道宗便是靠着一片补天石碎片形成延绵上万里的结界,庇护一境。”

    连雪河问出个致命问题:“补天石为什么会碎?”

    凌长风愣了愣:“长风不知。”

    连雪河在电闪雷鸣中冷静分析:“补天石不可能生来便是碎片,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将它击碎。”

    凌长风听得心惊肉跳。

    连雪河偏头看向凌长风,突然又问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看过话本吗?”

    凌长风摇头,他在顺承府活着便已艰难,怎么可能会有时间看什么话本。

    连雪河淡淡道:“民间一些龙傲天升级流副本往往会有一个主线,收集某样东西来拯救世界,我们这个世界好像也是如此。”

    凌长风有些听不懂,敏锐觉得连雪河意有所指。

    连雪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天破了个洞,天谴天灾便是从缝隙里掉了出来,为祸四境。若真的有天命之人收集补天石碎片,将天幕的洞补上,或许天谴便不复存在了。”

    凌长风眼瞳狠狠收缩。

    连雪河说完这句话,便靠在摇椅上恹恹闭上眼,似乎是累了。

    凌长风憋了一肚子的话却一句都问不住,只好在心中抓耳挠腮,急得团团转。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补天石碎片有多少块?自己真的是被选中拯救苍生的天命之人吗?

    正在着急时,连雪河眼睛睁也不睁:“好吵。”

    凌长风讷讷道:“我我没说话。”

    连雪河:“你心跳好吵。”

    凌长风:“……”

    雷都把耳朵震聋了,连雪河却嫌他心跳声吵。

    凌长风:“对不住。”

    连雪河忍不住想笑,不过像是想起什么,睁眼上下打量凌长风。

    凌长风因为那点救命之恩,心中还残留着试图补偿的愧疚,对他一向马首是瞻,再过分的要求也像糯米糍一样软韧,任他揉捏。

    或许是个好用的帮手。

    连雪河问:“你这两天有事吗?”

    凌长风摇头:“没有,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好。”连雪河脸上还残留着病色,眼眸睁着没什么力道,显出一种慵懒的病气,望着人时几乎提什么要求都不会得到拒绝,“那你一直跟着我,寸步不离好吗?”

    凌长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

    连雪河:“乖。”

    凌长风差点就学陶消,誓死寸步不离。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说着话,金错台石柱后隐约露出一只闪着红光的阴恻恻的眼睛。

    Q版木头人殷裁正扒着石柱面无表情望着。

    这废物,竟趁他不在离连雪河这么近?

    假魂死去哪里了?

    哦对。

    还在待机状态。

    殷裁冷冷地想,等他回来,把碍眼的全杀了。

    连雪河正琢磨着时机,就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药侍傀儡“死而复生”,含着笑缓步走来,手中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连雪河立刻扭头,抗拒喝药。

    但他又像是记起什么,放松身体,赶在假魂使用“乖乖”大法哄他前,面不改色将药碗接过来,直接一饮而尽。

    假魂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背后藏着的殷裁冷眼旁观,等着假魂将凌长风驱逐。

    却见那堆破木头却对凌长风笑脸相迎,手下动作不停,一边为连雪河重新绑头发、解死扣重新系衣带,一边问凌长风:“吃饭了没有啊?”

    凌长风被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弄得耳根通红,闷着头摇头:“我已辟谷。”

    “辟谷了,嘴中也要有点滋味。”假魂说着,递给凌长风一颗糖,笑意盈盈道,“乖孩子,吃吧。”

    凌长风接过,红着脸道谢。

    殷裁:“…………”

    此子定是他此生大敌。

    殷裁在蛮荒长大,爱恨分明,却从未遇到过这种恨着恨着感情就陡然变了的情况,这对反派的CPU来说处理起来有些困难。

    殷裁不想知道自己为何看到连雪河对别人微笑自己会如此难受暴躁,索性不再抗拒任何负面情绪,也不去思考自己情感、行为的根源。

    想弄死那些碍眼的人,杀了自己就能舒爽,管他为什么。

    一切随心后,果然自在许多。

    殷裁正在柱子后面阴暗爬行,连雪河似乎察觉到那诡异的视线,回头一瞧,果不其然对上一双阴恻恻的视线。

    那矮木头人才巴掌大,躲在石柱后露出半个身体,似乎在对他发送“死死死光波”。

    连雪河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殷裁果然恨他入骨,等着看他「骨生花」发作。

    ***

    凌长风果然很听话,这两日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他始终没有离开,一步不离跟在连雪河身边。

    就连夜晚入睡时也在脚踏盘膝入定。

    电量蹭蹭往上冒。

    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能量条终于艰难到达了66点。

    二条欢呼雀跃:【清浊胎!清浊胎!宿主我们够能量买清浊胎了!】

    连雪河本来在昏昏欲睡,突然被礼花声吓得一激灵,血条顿时掉了2点。

    眼前的光屏上放置着二条给他的现场直播,一张张分屏来回切换,不知道的还以为连雪河找了个太伏学宫监控室的兼职。

    蛮荒九域的恶兽已然突破第一层结界,带着浓烈的无餍气息朝着太伏道宗的补天石大阵而来。

    几乎三重境往上的弟子全都前往边境。

    太伏道宗内李归昼用尽全力强撑补天石大阵。

    唯独金错台岁月静好。

    若不是外面战况如此焦灼,连雪河都要以为那噼里啪啦的结界破碎声是鞭炮声,准备包饺子过年。

    连雪河抬头看了看那只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在二条叫出【清浊胎】时,头顶的雷声加倍劈了下来。

    补天石的李归昼猝不及防呛出一口血。

    连雪河眉头越皱越紧,忽地强忍着不适握住凌长风的手腕。

    凌长风一愣,诧异望着他。

    果然不出他所料,和气运之子近距离接触,那充电速度似乎更快了。

    只需要再有一点能量条,就能立即结束。

    蛮荒九域的无数恶兽完全不受控制地撞向那纯澈之际的灵力,试图撕咬灵脉,凭崖夺舍的身躯年轻了许多,踩在一头巨兽头顶,持着手杖挥出庞大阵法。

    轰隆隆!

    被击杀的恶兽魂魄直接被剥离,原地化为厉鬼,进行第二次攻击。

    在太伏道宗坐镇的温宗主已没了平日的温文尔雅,他如一柄刚出鞘的利刃站在山巅,眼神森寒望着那一条黑压压的线。

    两境有天堑,能放如此多的恶兽过来,必定消耗庞大的真元。

    温宗主眼瞳已化为金色竖瞳,手轻轻一扣剑镡。

    这时,温落木顷刻出现:“宗主,还不到时候。”

    温宗主淡淡道:“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用得着你教我时辰火候?”

    温落木面颊带着血痕,随手将手臂上被无餍吞噬的腐肉剜去,眼眸一弯笑嘻嘻道:“这些小猫小狗不足为惧,老子还是留着命应对天谴吧,我看这次可不比之前的小打小闹,如果那东西真的落下来,恐怕咱们就得灰飞烟灭咯。”

    温宗主将剑收回去,凉飕飕道:“废话真多。”

    温落木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了句:“爹,你若再动用灵力,恐怕不到半刻便要被天道发现,强行飞升。到时候太伏道宗就算在天谴中侥幸存活,未来也逃不过其他三境的觊觎。您悠着点,你儿子我还想多仗着您的势逍遥几年呢。”

    温宗主淡淡道:“滚蛋。”

    温落木大笑,扬长而去。

    连雪河讶然望着。

    就这样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竟是当今最高修为九重境巅峰?只差一线便可飞升,就连圣人也要忌惮几分。

    怪不得太伏道宗能靠着补天石碎片和拥有紫微气的鸿磐王室势均力敌。

    二条道:【宿主,差不多了,还有半小时。】

    眼看着能量就要足够,连雪河思忖半晌,没来由地道:【如果「清浊胎」无法兑换……】

    半句话刚说出来,二条瞬间炸毛:【绝对不可能,系统商城童叟无欺,绝对不可能骗我!】

    连雪河心想你都卡bug买荒唐梦了,还指望商城一直被坑不反抗吗:“我只是假设。”

    【假设也不行,这可是咱们辛辛苦苦偷来的能量!】

    “行吧。”

    二条炸完,还是保守地道:【假设之后呢,你有什么其他planB吗?】

    连雪河点头:“有。”

    二条心想宿主果然聪明,眼巴巴道:【什么呀?】

    连雪河懒洋洋地道:“随遇而安。”

    二条:【……】

    二条一拍翅膀:【好一个planB!】

    连雪河谦虚颔首,表示一般一般。

    连雪河正拿系统涮着玩,头顶一直接连不休打了整整三日的雷忽然猝不及防地停止,四周一切变得死寂。

    那道缝隙已不再落雷了,却如同张着一张可怖的大嘴,黑压压地朝着太伏道宗落了下来。

    祂不打算用雷,而是准备将整座太伏一同吞到虚空裂缝中。

    这下,连温宗主都豁然起身,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起来。

    他从没想过蛮荒九域竟能引来如此程度的灭世天谴……不对,这已经不能叫做灾害了,而是一种世俗意义上的天谴。

    天道不顾一切震慑、责罚有罪之人。

    甚至不惜毁灭一境。

    连雪河沉着脸道:“怜朝、陶消。”

    两人一左一右落下:“殿下。”

    “这并非寻常天谴,去。”连雪河下颌抬起,强硬命令,“不必守在我身边,不顾一切代价护住太伏道宗。”

    陶消却道:“我所接到的命令里没有护住太伏这一条,就算天谴当头,我也绝不离开殿下身边。”

    江怜朝也道:“我誓死保护陶消。”

    连雪河:“……”

    二条疑惑道:【既然支不走,不如就告诉他们?】

    连雪河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个办法?!我说‘灭世天谴是冲着我来的,我不愿牵连无辜,会用全身紫微气来逼退天谴,到时候你们放心好啦,我只是会暂时停止呼吸,之后会凭空出现千年难得一见恐怕已经灭绝的「清浊胎」复活我,就如此简单,你们别告诉其他人,速速助我’,江怜朝和陶消一听这事儿如此轻而易举,顿时欣然同意,说‘誓死守护殿下死遁’!好好好,皆大欢喜,你说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二条:【……】

    连雪河触发被动,说完就自动翻译成人话:“要是他们知晓我准备找死,恐怕会打晕我送回鸿磐。”

    二条:【也是。】

    江怜朝比陶消有眼力见,眯着眼睛道:“殿下准备支开我们?”

    连雪河哼笑了声:“这话说的……”

    江怜朝:“是吗?”

    连雪河沉默了下,道:“是。”

    江怜朝了然:“殿下是准备用紫微气帮太伏避开天谴,担心我们向太子殿下告状,这才向赶我们走?”

    连雪河打了个响指,夸他:“你比陶消聪明。”

    江怜朝:“……”

    这是辱骂。

    江怜朝单膝跪地表忠心:“属下誓死效忠殿下,紫微气之事绝对不会告知第四人。”

    陶消蹙眉:“紫微气对殿下何其重要,少一丝便是少命数,太子殿下绝对不准许。”

    江怜朝拔剑在陶消脖子上一横,改口道:“……绝对不会告知第三人。”

    陶消:“…………”

    多亏有了江怜朝的聪颖,连雪河不必再多费口舌,成功让两人离开。

    那道裂缝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化为深渊大口接近高数百丈的补天石大阵。

    这并非天谴,春风卫竟察觉不出丝毫预兆。

    温宗主虽然看不见那要命的裂缝,但九重境的修为早已能感知天地,那道震慑的威压越逼越紧,心中有股本能在不住叫嚣。

    再不出手,太伏将死。

    温宗主无声吐出一口气,望向脚下的太伏道宗,拇指轻轻弹开剑镡。

    但比他剑光更快的,是一道紫金真元。

    温宗主霍然看去。

    只见那道微弱的光芒从太伏道宗的金错台飘起,只是小小一绺紫金光芒,宛如一条小龙张牙舞爪地越过无尽黑暗,朝着天幕扑去。

    一道紫微气能隔绝一道顺承府的天谴,却对那张牙舞爪的裂缝起不到任何作用。

    很快,紫微气越来越多,如同散落的满天星辰从金错台中汹涌而出,一丝丝一绺绺交缠着在半空凝出一只巨大的龙。

    金龙张牙舞爪,带着浓烈的鸿磐气息,仰天长啸朝着头顶的黑暗而去。

    轰隆隆——!

    金龙冲出补天石大阵,一头撞向漆黑天幕。

    那里明明没有任何东西,金龙却像是撞在了透明结界上,厉声咆哮了声,再次以身抵抗,硬生生将那诡异的东西托了起来。

    温宗主脸色难看至极。

    若只是几绺紫微气,他或许不必阻拦,可如此庞大的真元早已超过鸿磐皇室血脉的紫微气极限。

    那孩子,竟然直接抽了自己全部紫微气?!

    连静风难道没给紫微气下禁制吗?!

    连静风的儿童锁在上次见面时就被连雪河哄着解开了。

    连雪河盘膝坐在金错台莲台,将身躯中的所有紫微气全都一股脑抽出,朝着天幕的裂缝而去。

    紫微气可抵抗天谴,只是一下就将那缝隙撞得一阵扭曲,随后剧烈收缩。

    ……宛如一个怒气冲冲的咆哮。

    连雪河闭眸,额间全是冷汗。

    凌长风守在一边,看着脸色脸色越来越白,忍不住道:“殿下?”

    连雪河:“护法。”

    凌长风本想用寻常真元,但那愧疚仍在,神使鬼差地催动体内的补天石碎片,化为琉璃碗模样朝着连雪河身上扣了下去。

    连雪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好孩子。”

    凌长风见他似乎早已知晓补天石碎片的事,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紫微气被源源不断地抽出,「骨生花」只剩下殷裁那滴心头压制着,正蠢蠢欲动地试图崩断最后一丝金线,蚕食连雪河的身躯。

    连雪河闭眼,感知着身体一阵一阵的爽意,知晓「骨生花」压制不住了,看了看能量条,刚刚好67点,当机立断道:“兑换。”

    二条:【好!】

    能量足够,点击【购买】。

    二条正准备执行原计划,却见页面忽然弹出个猩红的页面。

    【系统提示:购买失败。】

    【同一系统ID下,限购一次「清浊胎」,请使用库存余量。】

    二条瞬间愣在原地。

    它的背包里……根本没有「清浊胎」。

    第53章 死遁如梦

    传闻破天之时,灭世天谴降落。

    蓬莱巅仙人首当其冲,悉数化为毫无神智的恶兽。

    「寄斜生」生长蓬莱仙池,旁边有重兵把守,就像从万千丧尸口中夺食,就算殷裁修为再高,也难免棘手。

    殷裁放下大话说五日,堪堪在第五天日落时分将寄斜生取到手。

    几日死战,他浑身染血,经脉几乎运转不动,好在那些要命的无餍气息对他不起作用,甚至还能借助修行,这才没被耗死在这蓬莱巅。

    殷裁堪堪调息了半刻钟便火急火燎往回赶。

    回到太伏道宗边境时,天已彻底黑了,殷裁从虚空一步踏出,就感知到了庞大的无餍之力。

    太伏道宗有补天石大阵相护,不可能会出现如此浓烈的天谴气。

    殷裁脸色微变,冷冷循着气息望去。

    寻常主城——譬如鸿磐主城都是建立在疆土的最中央,唯独太伏道宗不同,它如同一条天然屏障阻拦在边境处,以身护住一方疆土。

    夺舍后的凭崖站在边境外,操控着无数诡异的恶兽和厉鬼冲击结界。

    殷裁神色沉了下来。

    该死的老东西,竟这么快就夺舍重生了。

    看来他那个便宜爹没几天好活了,为了得到他的清浊胎竟然不惜和太伏道宗硬碰硬。

    蠢货,回头就杀了他。

    殷裁杀心极重,加上在蓬莱巅的戾气还未散,漠然看了一眼,飞快离去。

    正事要紧。

    连雪河的「骨生花」在这五日又开了花,若是再不压制恐怕无力回天。

    殷裁刚想到这里,忽然瞧见远处一道紫金巨龙咆哮着撞入漆黑天幕,撞碎的细碎金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殷裁神色大变。

    那是紫微气!

    金错台。

    二条嗓音都在发抖,濒临崩溃边缘:【雪河……雪河,我兑换不了清浊胎……】

    连雪河微微歪倒在软椅上,闭着眼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意识的语调却很冷静。

    “别慌,系统商城的清浊胎是死遁神器,说明只能用在宿主身上,不会随随便便就没了。”

    二条愣了愣:【你早就知道?】

    连雪河闭眼:“只是猜想罢了。别害怕,有我在。”

    这是真正的沉着,而不是平日里面上佯装镇定实则血条被吓得往下掉。

    二条被安慰住了,无声吐息,将颤得和帕金森似的代码强行稳住,冲去系统群里询问情况。

    【誓死不做二手系统:十万火急!我第一次跟着宿主做任务,想兑换「清浊胎」却提示限购无法购买,这是什么情况?】

    【誓死不做二手系统发了红包】

    下一秒,一群系统叽叽喳喳地出现。

    【穿书恋爱系统宿主却沉迷基建:不可能啊,这玩意儿每个ID的确只能购买一次,你看看历史记录有没有?】

    【誓死不做二手系统:我买没买过自己不知道吗?!】

    【基建系统宿主却是恋爱脑:那可不一定,万一你内存格式化过呢?】

    【誓死不做二手系统:?】

    二条来不及和它们掰扯,死马当活马医,跑去后台翻了翻,页面显示只有公主の梦荒唐梦一笔订单。

    点击【历史订单】,确定。

    二条急得手都在抖,页面一刷新,竟真的无缘无故出现另一笔订单。

    订单名称为:「荷塘月色新中式宿主の梦口那口乇同款死遁榜第一神器淡淡的清浊胎」。

    状态:已在出生点使用,种子正在【发芽期】,宿主可随时使用。

    二条愕然望着。

    订单的购买日子,竟然是连雪河激活那天。

    可二条只记得那天被宿主怼了八个跟头,一直在系统空间暗搓搓画小人骂连雪河,根本没有购买过任何商品。

    难道它的初始能量条并不是34,而是系统自动将66点能量条拿去买清浊胎了?!

    是谁设置的程序啊啊啊?!

    二条还傻着,连雪河气若游丝地问:“找到了吗?”

    二条呆呆的:【找、找是找到了……】

    连雪河心想果然如此。

    他牵动唇角想笑,但还没动就忍不住翻身撕心裂肺咳了出来,这次并非是寻常被呛到的咳,而是五脏六腑都在被骨生花的根系扎根。

    生机在被汲取,身体飞快衰竭。

    连雪河喉中不住涌出鲜血,他一向爱干净,下意识想要去擦,却根本动不了,只能躺在那呆滞望着头顶的漆黑天幕。

    行吧,反正也不疼。

    全部的紫微气都被他抽出,抵挡天谴的降临。

    不知是真的紫微气有用,还是天道感知到他命不久矣,那只诡异的眼睛轻轻收缩了下,似乎是一个眯着眼睛打量的动作,随后弯了下,本该停歇的天雷再次降下。

    只是缝隙却越来越小,像远离、又像关闭。

    连雪河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龙并未回归身躯,而是悄无声息化为一道巨大的连绵数万里的紫微结界笼罩整个太伏道宗地界。

    锵!

    边境的结界被瞬间凝视,无数天谴恶兽被紫气横扫着化为齑粉。

    温宗主一步迈出顷刻到了金错台,沉着脸正要进去,却见那刚入门没几个月的弟子守在门口,看到他竟壮着胆子上前去拦。

    “宗主留步。”

    温宗主已没了笑脸,骤然拂开他:“让开。”

    那小王八蛋又开始无声无息搞事情,谁能想到他不去前线竟也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几乎将身上紫微气悉数使用。

    若连行淞出了什么事,师弟恐怕会和他玩命。

    温宗主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太伏道宗的风水真的不好。

    他正要抬步进去竟被挡了下,神识略微一感知,霍然回身一把将凌长风的手腕抓住,冷冷道:“这结界是你所布?”

    凌长风脸色煞白,知晓瞒不住:“是……”

    温宗主闭眸,将灵力在凌长风眉心轻轻一探,果不其然在他识海深处寻到了补天石碎片。

    他睁开眼,神色复杂望着凌长风,喃喃道:“……行淞当年说的,竟是真的?”

    凌长风心脏几乎停了。

    他本来以为太伏道宗靠着补天石大阵跻身四境,若再遇到另一片碎片必定要抢夺的,可温宗主只是略微一探便收回手,眼底一丝觊觎都没有。

    凌长风悄悄松了口气,听到这句话,试探着道:“宗主说什么?”

    温宗主凝视着凌长风眼神带着某种复杂的感慨,就像是跋涉万里终于看到终点般,伸手在凌长风脑袋上拍了拍,叹息道:“孩子,这是天意。”

    凌长风不明所以。

    温宗主不再多说,正要进金错台查探,却有一道人影比他更快,如同坠落的流星轰然一声撞入金错台中。

    那是……清浊胎的气息?蛮荒九域的少主?

    没等细想,一道八重境巅峰的结界霍然撑开,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凌长风变了脸色,立刻冲上前:“殿下!!!”

    结界固若金汤,就算是那群老不死的也不能来阻拦他,殷裁浑身是血,踉跄着冲入金错台庭院,视线匆匆一扫,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月光如水,外面兵荒马乱乱作一团,头顶还有悍然天雷,金错台中却寂静得很。

    往日连雪河身边总是拥簇着一堆人,碍眼得要命,此时却孤零零躺在软椅上,天青外袍上已沾染着灼眼的红意。

    那是他吐出来的血。

    殷裁双腿一软,立刻强撑着上前:“连……连行淞?!”

    连雪河手腕处那金色的线已经无声无息断裂,雪白皮肤上的墨花绽放得如火如荼,显出一种颓丽靡艳的凋败之色。

    骨生花彻底催生,在飞快扎根,蚕食他的所有生机。

    本来不该这么快的,只是这具身体毫无真元,藤蔓便直冲生机,吸食着骨血一寸寸长大。

    寄斜生入药最少得需要半刻钟,已来不及了。

    殷裁脸色煞白如纸,双手发着抖将真元不要命的灌入连雪河身体,妄图留住他一线生机。

    浩瀚真元似乎吊住了他一条命,奄奄一息的连雪河茫然睁开眼,他似乎瞧见了殷裁,眼瞳却是空茫的,苍白的嘴唇轻轻张开。

    殷裁凑上去。

    听到他在艰难地说:“别、碰、我,脏。”

    殷裁:“…………”

    殷裁连掐清净诀的时间都没有,唯恐掌心真元断了。

    他将无法挣扎的连雪河半抱着,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指尖再次长出尖利的指甲刺入胸口,将金红色的心头血牵引出来,丝毫不心疼地往连雪河身体中灌。

    连雪河闷咳了声,鲜血呛在殷裁胸口。

    殷裁呼吸都要停了。

    他自幼便在血海中长大,不是被杀就是在杀人的路上,对血腥味早已见怪不怪,可这是第一次觉得这铁锈似的血气这样难闻。

    似乎又回到了假魂的身躯中,温热的血落在他胸口、脖颈、手背,烫得他好像掉了好几层皮,浑身都在战栗。

    连雪河额头恹恹靠在殷裁怀中,那墨花已顺着衣袍下的脖颈缓慢攀爬,逐渐缠住脖颈处。

    殷裁也从未觉得骨生花如此刺眼,厉声掰着他的下颌:“连行淞……睁开眼看着我!”

    连雪河已没力气回答了。

    二条在他脑海中叽叽喳喳,他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也感知不到丝毫疼痛,就连爽感都被脑海屏蔽在外。

    神魂正在一丝一绺地从这具即将溃败的身体中抽离。

    混乱间,连雪河隐约感觉似乎有人掰开他的下巴,随后一只温热的手卡住他牙齿,随后便是源源不断的鲜血灌了进来。

    连雪河闷咳几声,喉咙下意识吞咽着。

    「清浊胎」的鲜血源源不断涌入连雪河口中,飞快修复他损毁流失的生机。

    二条望着卡在【99.9%】的进度条匪夷所思,不懂大反派行为为何这么反常?

    难道殷裁不恨宿主,还是想让他活着继续受折磨?

    可……

    二条望着殷裁惨白的脸色,两人身上的血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每个人的心头血仅仅只有几滴,更何况是如此珍奇的「清浊胎」,金红色的血被一滴滴牵引出来,悉数用在压制骨生花上。

    为了避免生机不足,殷裁将手腕割开一道口子,将鲜血源源不断往连雪河口中灌。

    如此粗暴的法子,竟然硬生生将连雪河的命给吊了回来。

    ……这真的像对待仇人吗?

    “咳咳咳!”连雪河胸腔震颤,挣扎着想躲开那只灌血的手,“不……”

    殷裁脸色苍白,眸瞳泛着红意,死死将连雪河按着:“别乱动,我说了会救你……”

    连雪河奄奄一息:“不,你……恨我。”

    两人之间隔着深仇大恨,睚眦必报的大反派怎么会救仇人?

    殷裁:“我不恨你!”

    连雪河气若游丝,明明瞧着只剩下一口气,嘴却毒得很,反正都要死遁了,不用再和此人虚与委蛇。

    “……对,少主不恨我,咳咳……我身上的「骨生花」也和你无关……”

    殷裁像是被刺了一剑,高大身躯微微晃了晃,想要反驳却不知说什么。

    的确。

    整个蛮荒九域,唯独他会下「骨生花」。

    那时的他满心怨恨,如同一条剧毒的蛇,阴恻恻地想尽办法置连雪河于死地;

    时隔几个月,殷裁却浑身发抖,只想将满身生机全都灌入连雪河身上。

    不过是取了一个月的药血罢了,若知道现在的他会如此在意这个人,殷裁从一开始就不会下那该死的毒咒。

    铺天盖地的悔恨席卷全身,逼得殷裁浑身都在发抖。

    骨生花的霸道,就连清浊胎也抑制不了多久。

    没一会,连雪河又继续呕出一口血,脖颈处的墨花藤蔓再次往上爬,顷刻就落在侧脸,将那张普度众生的面容衬得宛如即将枯萎的花。

    连雪河神志昏沉,身体已开始濒死状态的痉挛,血已不再吐了,而是胸腔震颤着从口中不断涌出来。

    因为剧烈的痛苦,双手在不住挣扎着,似乎想要攀住能救他性命的东西。

    殷裁心中阵阵生寒,明明理智告诉他连雪河已经活不成了,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再次割开另一只手的手腕,将血强行喂进去。

    连雪河被他折腾得浑身脏污,想挣扎却被强行按住,从未这般狼狈过。

    若在平日,殷裁恐怕会挨八顿骂和一顿抽。

    现在,却只能感知到连雪河的力气越来越微弱,就像是即将崩断的蛛丝。

    殷裁呆滞望着这张脸,没来由地记起来顺承府中他借由凌长风炸毁栈道,面无表情站在岸边望着连雪河在水中挣扎。

    那时的他,是如何想的,望着仇人即将溺死的快意吗?

    就像现在这样。

    明明如他的愿,心却像撕裂了般,整个人被痛苦劈成两半。

    殷裁身躯剧烈颤抖,将额头抵在连雪河的额间,恨不得将自己的生机灌入连雪河体内。

    轰隆隆。

    天雷再次降下,试图截断殷裁逆天改命的举止。

    殷裁倏地睁开,赤红眸瞳冷冷望着天幕,厉喝道:“滚!”

    一道八重境巅峰的真元悍然直冲云霄,同那连绵百里的雷霆当空撞上,当即炸开四溅的烟火,噼里啪啦砸下。

    雷霆终于消散。

    殷裁的心头血所剩无几,不要命似的将半身的血往连雪河口中灌。

    怀里的人从一开始的挣扎,到后面的力竭,病歪歪靠在他怀中呼吸微弱,再多的血灌入口中却只能从唇角缓缓往下流。

    殷裁眼睁睁看着那墨花爬上连雪河的脸,无数墨色藤蔓汇入灵台,悄无声息在眉心开出一朵五彩斑斓的花。

    连雪河盯着虚空的眸瞳逐渐涣散,他神志彻底消散的刹那,好似回光返照般,喃喃出几个字。

    “抱……抱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瞳孔悄然散成满瞳。

    殷裁一怔,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砰”。

    方才被他随手制住的药侍傀儡没有了“假魂”的支撑,眼瞳涣散,轰然一声砸在地上,没有灵力,神仙木再也无法修复。

    药侍傀儡,成了一堆真正的木头。

    殷裁呼吸一僵,感知着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在神识感知中逐渐消散,脑海一片空白。

    “连行淞——!”

    连雪河彻底没了声息。

    殷裁疯了似的抱住他,真元浩瀚如海朝着这具已死的身躯中灌入,好像这样就能将他的神魂留住。

    直到这时,殷裁才后知后觉连雪河体内竟然没有半分紫微气,这才让「骨生花」瞬间发作。

    鸿磐紫微气如此珍贵,他为何不留丝毫傍身?

    还是说……

    殷裁心中忽地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

    还是说连雪河从一开始就从不信他。

    不信他会出手相救,不信他会去步步皆险的蓬莱巅取寄斜生,更不会为他解那要命的「骨生花」。

    殷裁以真身和连雪河见面只有三次,每回这个身份尊贵的三殿下见了他都吓得不轻,自然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他的不告而别,并非是取药,而是虚情假意意图逃离太伏;

    他五日杳无音信,是冷眼旁观。

    ……所以连雪河破罐子破摔,觉得身中骨生花必死无疑,才会在最后以残躯中的紫微气护住太伏道宗。

    殷裁将额头埋在连雪河颈窝,想通后竟无声笑了出来。

    他亲手下的「骨生花」,间接将连雪河逼得自戕……

    更可笑的是,逼他用紫微气的天谴,还是蛮荒九域为了寻他这个夺舍躯而引来的。

    何其荒唐。

    就算他现在将浑身的血放干,也解不了这场由他亲手造就的必死之局。

    殷裁短促笑了几声,气血翻涌,忽地吐出一口血。

    这五日他接连不休,真元早已消耗无几,如今又失去了半身血,身体已濒临极限。

    往常用真元强行压制的「荒唐梦」骤然睁开脆弱的锁链,猝不及防在殷裁灵台炸开。

    轰。

    殷裁耳畔一阵嗡鸣声,像是雷霆在灵台劈开一般,无数粉色的细碎泡沫挤占识海深处,飞快将他神魂中有关连雪河的全部记忆团团圈住。

    一个个粉色泡泡包裹住碎片似的记忆,在识海中逐渐飘浮。

    没来由的,殷裁忽地产生一种彻骨的恐慌,下意识催动真元想要继续困住那古怪的东西。

    真元所剩无几,乍一催动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那些粉色泡泡缓慢膨胀,终于在识海中接连炸开。

    每消散一个,殷裁脑海深处有关于连雪河的记忆便被一双无形的手抹去一段,他恐惧地强行用真元想要留住虚幻的泡沫。

    伴随着所有泡沫炸开,殷裁拼尽全力也只留下一团。

    殷裁缓慢睁开眼,一时间他有些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正想起身,却感觉怀中抱着一个人。

    殷裁低头看去。

    藤蔓墨花直接将怀中人的面容遮掩,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能瞧见眉心处那点朱砂痣。

    「骨生花」?

    只有仇敌才会被他的毒咒杀死。

    殷裁浑身是血,手缓慢伸向怀里人的脖颈,想要像以往一样将这仇敌的头颅斩下来。

    只是还没靠近时,从来稳如磐石的手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殷裁面无表情地歪了下头,望着剧烈颤抖的手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一阵琉璃破碎声响起。

    殷裁眉头紧皱,感知一道强悍灵力朝他命门而来,伸出一只手挡住,另一只手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护住。

    锵。

    真元相撞,炸开无数璀璨的烟火。

    殷裁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沉着脸将怀里的“仇敌”放下,敛袍冷冷看去。

    温宗主无法动用灵力,好在法器足够多,很快将殷裁的结界击碎。

    在步入金错台的刹那,温宗主嗅到一股浓烈血腥气,心猛地一沉。

    出事了。

    殷裁眼眸一眯。

    温宗主下意识用神识扫向金错台,找寻连雪河的气息,可偌大庭院却只剩下殷裁一个活物,直到这时他的视线才往前看去。

    举目四望,是满眼的血。

    凌长风紧跟着进来,乍一瞧见满身是血的连雪河,脸瞬间白了。

    “殿下?!”

    温宗主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怒火中烧:“你找死!”

    九重境的威压骤然席卷,无差别攻击,整座金错台的布置顷刻炸开成一堆齑粉。

    殷裁猛地呛出一口血,感知出这老不死的对自己起了杀心,阴恻恻盯着他。

    想杀他?

    他就算死,也得……

    还没想完,忽然一道熟悉的真元将自己包裹。

    殷裁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失重感传来。

    温宗主甚至没来得及出剑,眼睁睁望着殷裁从金错台消失,他怒火中烧,一道太伏玉令发往四境出去。

    “封锁太伏,不惜一切代价将殷裁抓住!生死不论!”

    殷裁失血过多,身躯阵阵发飘。

    再次反应过来时,正被一个人背着在虚空中逃窜——正是刚越狱出来的殷癸。

    殷裁头晕目眩,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

    殷癸急急道:“那老匹夫马上要封锁太伏,少主抓稳!”

    话音刚落,殷癸骤然燃烧神魂,带着殷裁强行开启七次传送,顷刻逃出太伏。

    在落地的下一瞬,连绵上万里的禁制瞬间笼罩。

    只差一步,他们就要被困在太伏道宗地界。

    终于逃出生天,殷癸来不及喘口气,就兴奋地对殷裁道:“少主蛰伏三个月,果然是为了杀那个恶人!哈哈哈哈简直大快人心!”

    殷裁虽然不记得他在说谁,但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否定:“我没杀他。”

    “少主太谦虚了。”殷癸道,“刚才我都瞧见了,那人死于「骨生花」,蛮荒九域唯一会这个毒咒的只有您自己啊。”

    明明是句夸赞,可殷裁却没理由觉得心口剧痛,像是被一双手毫不留情地将心脏撕碎。

    他想不通这到底是什么情绪,想要开口询问,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一头栽在地上。

    “少主?!”

    耳畔有殷癸焦急的声音,殷裁浑浑噩噩间,眼前似乎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容。

    朱砂痣,菩萨面,似笑非笑地朝他睨来。

    下一瞬,最后一颗粉色泡泡悄无声息地炸开。

    ……抹去了记忆中唯一一丝痕迹。

    殷裁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54章 四十四日整

    紫微结界笼罩边境,所有携带天谴之气的恶兽像是见了阳光的吸血鬼,全都保持着呐喊的模样,一绺绺化为齑粉。

    方圆数百里的恶兽在眨眼间成了一地飞灰。

    凭崖夺舍的这具身躯无餍气息并不浓厚,可被紫微气横扫而过整个人也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地上,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蛮荒九域的所有人体内都有无餍气息的残毒,唯有命硬才能存活。

    若是能用这紫微结界蛮横地强行扫过去,恐怕蛮荒九域毫无抵抗之力。

    凭崖按住胸口,感觉肺腑似乎都被撞碎,呕出的血里甚至带着细碎的肉屑,他冷冷望着泛着紫金灵力的结界,知晓就连天谴都拿太伏道宗没办法。

    可就这样铩羽而归,他又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只巨鹰悄然落下,踩在一只断剑上口吐人言。

    “撤。”

    凭崖:“可……”

    “紫微结界破不了。”巨鹰吐出一道猩红的红线,“跟随着这道线,将殷再去抓回来。”

    凭崖眼眸一眯:“少主当真离开太伏了?”

    “嗯,他现在身负重伤,真元耗尽,只剩下一个到处乱窜的耗子跟着,成不了什么气候。”巨鹰眼瞳带着冰冷戾气,“趁这个机会将他带回蛮荒九域,我要立刻夺舍。”

    “是。”

    随着凭崖一声令下,侥幸存活的恶兽仰天咆哮,转身如潮水似的褪去。

    漆黑天幕的乌云被震散,皎月当空,好像一切的混乱都只是错觉般。

    补天石大阵骤然稳固。

    在阵法中央坐镇的李归昼扑了个空,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还当自己的修为重新回来了。

    补天石大阵庇护一境,聚灵阵刻满每一寸土地,灵气浓郁得简直呛人。

    可惜李归昼的身躯就像是个筛子,无论多少真元往里钻都会稀里哗啦地往外漏。

    李归昼感知到是结界自己稳固,而不是上天开眼让他重回巅峰,苦笑了声将手收回,擦了擦唇角的血痕,抬步起身。

    他神识已无法外放,直到走出大阵才后知后觉头顶有一道陌生的禁制。

    紫金结界琉璃碗似的罩下来,像是施加了一层庇护伞,补天石大阵这才堪堪没被天雷劈碎。

    紫微结界。

    太伏道宗和鸿磐并无太深厚的交情。

    唯一的交集便是鸿磐三殿下年幼时拜入太伏道宗门下,维系了两境数十年的平和。

    太伏地界,绝对不可能会出现紫微结界。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连雪河。

    李归昼眉头紧紧皱起。

    连雪河又背着他做了什么糊涂事?

    在太伏道宗还未得到补天石碎片之前,多少天谴都是太伏修士拿命填,李归昼的修为便是葬送在数十年前。

    太伏道宗也曾想过向鸿磐王庭交换紫微气。

    可修道宗门自成一派和王庭对抗,圣人无法忍受,想方设法想将太伏道宗收为附属,自然不可能将紫微气轻轻松松交出去。

    直到温宗主步入九重境,圣人表面上以鸿磐无卜算大能为由,让年仅四岁的连行淞拜入李归昼门下学习卜算术,实则是为两境交好。

    饶是如此,连行淞身上的紫微气也无法擅动。

    更何况是如此大量的紫微气,圣人若知晓恐怕会强行让连雪河回鸿磐,再也不能回太伏道宗。

    李归昼飞快朝着金错台而去。

    他知晓连雪河这样做的缘由,无非是担心太伏受他牵连,可他身子如此羸弱,没有紫微气傍身恐怕又得大病一场。

    这孩子到底为什么总是逼着自己承担这么多,该做的不该做全都一股脑揽自己身上,从来不为自己想一想。

    这样一想,或许师兄说的对。

    这世上唯有圣人能管得住他。

    李归昼脚步急匆匆,不知是体力耗尽还是其他原因,越靠近金错台心脏就跳得越厉害,甚至在远远瞧见金错台的大门时,莫名有种想吐的错觉。

    皎月倾泻,铺成一条银白的道路。

    李归昼气喘吁吁,心神像是有两股绳在拉扯,一股催促着他进入金错台,另一股却像早有预感般,拽着他不愿面对。

    李归昼差点被这两道绳绊倒。

    ……直到宗主印当空罩下。

    他师兄从来是个好脾气。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能将师兄气得召出宗主印封锁整座太伏的,必定是出了大事。

    李归昼感觉自己明明自己走的极快,却像是一步一步踩在泥沼上。

    金错台门大开,温落木满身是血地冲出来,瞧见李归昼脸色一变,第一反应竟然是拦他。

    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却让李归昼心沉到了底:“行淞……出什么事了?”

    温落木面庞煞白如纸,欲言又止。

    李归昼再也等不了,快步上前。

    温落木:“师叔,你……”

    李归昼猛地拂开他:“让开!”

    金错台中泛着浓烈的血腥气。

    这是不对的。

    李归昼想,并没有任何恶兽靠近太伏学宫,学宫外又有这么多弟子守着,不可能有东西冲进去行凶。

    金错台从没有这么多人过。

    连雪河并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跟着,所以春风卫无师自通“暗卫”技能,来无影去无踪。

    李归昼的目光落在远处血腥气最重的地方。

    陶消神色慌张,江怜朝单膝跪在那苍白着脸握着一只手,将源源不断的真元往里输。

    那只手戴着金镯,指尖染血。

    李归昼第一反应是,别离这么近,他会想吐。

    江怜朝身躯微微摇晃了下,露出被遮挡着的人。

    那是连雪河常坐的摇椅,他怕冷,就算大夏天也喜欢躺在摇椅上晒那暴烈的太阳,冷白皮无论怎么晒都不黑。

    夜色四合,连雪河如往常那样躺着,向来爱洁的他此时浑身污血,浑身长满纹身似的藤蔓墨花,眉心的那点朱砂痣依然黯淡到没有了色彩。

    李归昼缓步走过去。

    江怜朝真元几乎耗尽,却红着眼不肯松手,直到一只手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下。

    江怜朝回身:“掌院……”

    李归昼拨开他的手,轻轻道:“不要离太近,行淞不喜欢。”

    江怜朝一怔。

    李归昼脸上没什么表情,俯下身在连雪河的灵台、脖颈、脉搏处一一探了探。

    没有丝毫生机。

    他到得太晚,就连身体也已凉透了。

    凌长风踉跄着跪到地上,眼圈通红:“掌院,是蛮荒九域的人……”

    李归昼也看出了「骨生花」,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乖孩子,我知道。”

    凌长风眼泪几乎流下来。

    李归昼方才一路过来的油煎火燎已经消散,他像是快速接受了一切,俯下身将连雪河单薄的身躯从摇椅上抱起来。

    “陶消。”李归昼吩咐道,“传信给巴蜮城宫黄,让她速来太伏道宗招魂。”

    陶消这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哽咽着领命:“是。”

    李归昼道:“其余人,取太伏追踪法器,三日内寻到殷裁的踪迹。”

    “是。”

    安顿好一切,李归昼神态自若地抱着连雪河就往寝殿走。

    温落木试探着上前:“师叔,您要去哪里?”

    “行淞身上脏了,得给他洗一洗,再换身干净衣裳,省得醒来又得闹。”李归昼道,“你去忙吧。”

    温落木心惊胆战望着他。

    小师弟分明已没了气息,当年濒死时宣清溪如此高的修为也招了十年,更何况现在生机断绝。

    但他不敢劝,只能讷讷说是。

    李归昼果然抱着连雪河梳洗一番,换上那身连雪河最喜欢穿的天青衣袍,将人安置在寝殿内的榻上。

    温宗主铩羽而归,让殷裁逃了,沉着脸到金错台时,师弟像是木头人似的坐在床沿,眼眸发直盯着榻上的连雪河看。

    这个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听到动静李归昼转头时,甚至能感知到僵硬的骨骼咔咔作响的微弱动静。

    “师……师兄……”

    温宗主一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缓步上前轻轻按住李归昼的肩膀:“归昼,也许这便是命数。”

    李归昼身躯猛烈一颤,有那么一个瞬间温宗主会以为他会撑不下去,但那股脆弱只是转瞬即逝,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人找到了吗?”

    “他身边有个会传送神通的手下,逃得极快。”

    那便是没找到了。

    李归昼定定注视着连雪河的脸,轻轻道:“那就去蛮荒九域找。”

    温宗主一怔,心悄无声息提了起来:“师弟……”

    “无论他逃去三界哪个角落,都要将他找到。”李归昼眼瞳悄无声息地收缩又扩张,声音古井无波,“找到他,杀了他。”

    温宗主见他神色不对,试图劝说:“蛮荒九域天谴颇多……”

    李归昼道:“哦,那我自己去。”

    温宗主还未劝说,李归昼像是深陷魔怔中神游了半晌终于回魂似的,轻轻“啊”了声。

    他望着连雪河面目全非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羸弱的连剑都提起不来的手,忽然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他笑得满脸是泪,不知是悲伤还是觉得自己可悲得令人发笑。

    “我自己去?哈哈哈我自己去……”李归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俯下身笑至无声,“我一个废人,说要自己去蛮荒杀一个八重境……行淞说得对,酒的确不能多喝,现在竟异想天开,做起了白日梦。”

    温宗主按住李归昼颤抖的肩膀,神色不忍:“师弟……”

    李归昼的笑音消散,像是被呜咽压下,他满脸泪痕反手抓住温宗主的袖袍,抬起头时双眸几乎泛着赤红,那是从未见过的森森恨意。

    他的声音像是含着砾石,嘶哑难听:“师兄,帮我杀了他!”

    温宗主轻轻说:“嗯,好。”

    李归昼听到这个肯定的答案,并没觉得欢喜,反而泪水落得更凶。

    就算他如今神志昏沉,也知道这件事是痴人说梦,不说师兄无法动用灵力,哪怕真的去了蛮荒九域,遍地无餍恐怕也要毁掉修士的灵骨。

    只要殷裁躲在蛮荒九域一天,他们就奈何不了。

    当年李归昼修为尽失时也从未这般绝望,他望着连雪河那张已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泪水汹涌落下。

    若是连雪河是自己寻死,李归昼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恨自己没护好徒儿。

    偏偏他死于蛮荒九域最恶毒的「骨生花」……

    那样狠辣残忍的毒咒,发作时浑身经脉寸寸长满藤蔓,该有多疼?

    疼到那样爱洁的人吐了自己一身的污血,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就那样孤零零躺在椅子上失去所有生机。

    李归昼痛彻心扉,失声痛哭。

    明月悬挂枝头,残留的雷霆时不时落下几道,声音沉闷。

    不多时,便是连绵上千里的滂沱大雨。

    滴答。

    露珠悬在嫩叶尖,被微弱的力道压着缓缓下弯,终于滴落下去,落至殷裁的眉心。

    殷裁骤然惊醒,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握到了一手的冰凉。

    “嘘。”

    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小臂,殷癸悄无声息朝他竖起食指,示意安静。

    殷裁愣怔。

    明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但他神使鬼差地想起来似乎也有人这样,细长的食指如玉般轻轻抵在唇珠处漫不经心地一点。

    殷裁甚至感觉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清甜的莲香。

    是谁?

    殷癸悄悄和他传音:“少主,蛮荒九域的人追来了。”

    殷裁的记忆断断续续,但勉强拼凑起殷壬背叛便宜爹要拿他夺舍的事,他沉着脸正要起身,心口却剧烈一痛,狠狠咬牙。

    殷癸忙扶住他:“少主,您真元耗尽还没恢复。”

    殷裁并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受伤,他按住心口,感知着里头残留的钝痛,像是有一把刀子狠狠剜去心头肉般痛苦难耐。

    这太奇怪了。

    殷裁在蛮荒九域死过无数次,从没有什么伤能让他疼成这样。

    殷裁嘴唇苍白,闭眸查探半晌,才悚然发现,自己的心头血竟然只剩下一滴。

    怪不得真元久久不能恢复。

    殷裁沉着脸思忖着,外面传来一声剧烈的嗡鸣,一只只古怪的厉鬼穿过山洞,悄无声息地将两人层层包围。

    殷癸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带着少主再次传送。

    砰!

    一道如金钵的禁制当头罩下,殷癸躲闪不及一头撞上去,头晕眼花地踉跄倒在地上。

    凭崖凭空出现,无数厉鬼萦绕在他身侧,手指上还勾着一绺似有若无的细线。

    细线的另一端,和殷裁相连。

    殷裁冷冷望着他。

    凭崖瞧见殷裁惨白的神色和枯涸的灵力,唇角轻轻勾起,落地后恭敬行了一礼。

    “主上有令,恭请少主回家。”

    *

    “肝肠断绝,呜呼哀哉。”

    “黄泉送灵,魂归尘土。”

    连雪河再有意识时,听到的便是拖着长腔宛如号丧般的悼词,他睁开眼,发现并非身处什么「清浊胎」中,而是走在一条一望无际的道路上。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一道好似桥梁般的路延绵至无边尽头,散发着煞白光芒,四周无数神情呆滞的人死状凄惨,如傀儡似的慢吞吞排队走过。

    连雪河:“……”

    天煞的黄泉路。

    连雪河比其他人更体面些,拧着眉头道:“条儿?”

    没有回应。

    连雪河眼眸轻轻眯起。

    好在只是暂时信号不好,没一会耳畔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二条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传来:【啊啊啊啊啊宿主!!天杀的殷裁!我一定要弄死他!】

    一听它这样暴跳如雷,连雪河就知晓肯定出事了。

    他也不慌,伸出脚尖将一个直愣愣的即将撞在他身上的鬼魂一踢,强行改变他的方向,淡淡道:“怎么回事?”

    二条气得半死:【咱们本来「清浊胎」都用上了,没想到这厮硬生生用药血把你吊着留了半个小时,导致系统通道关闭。】

    连雪河“哦”了声:“所以咱们现在得迂回一下,先去酆都,再‘投胎’回「清浊胎」?”

    二条:【是的!】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大反派简直就是来克他的。

    连雪河看了看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泉路,皱眉道:“需要排多久的队?”

    要是晚些回去,会不会黄花菜都凉了?

    二条安慰他:【现在太伏道宗已知晓你死亡的消息,正乱成一团,李归昼还把宫黄叫来给你招魂。】

    连雪河:“?”

    以「清浊胎」重新温养神魂,需要两年才能化为人身。

    但只要魂魄寄生后,太伏道宗的人就能通过神魂感知到他还未殒落,且摆脱病秧子身躯,因祸得福,得到另一具极好的灵体。

    到时师尊他们必然欣喜不已。

    连雪河事前并未告知,也因不确定「清浊胎」是否能兑换,虽然中途的确出了变故,但结果是好的。

    百密一疏,没想到最后毁在殷裁手上。

    连雪河思忖道:“你能传信给太伏我还没死的消息吗?”

    二条:【抱歉宿主,阴间和阳间有壁垒,我现在还是挂着梯子才能和您联系上,而且这是免费版,只有五个小时时间,还得看五个120秒广告。】

    连雪河:“……”

    连雪河好想吐槽,但强行忍住了。

    二条说完正事,好奇得团团转:【宿主宿主,您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背包里有「清浊胎」的,而且订单购买时间还在我们绑定后,时间一秒都不差?我听系统群里的前辈说,这样的情况极其罕见,好像不是bug……宿主你聪明,快用你无敌的大脑想一想原因,我好奇死了!】

    连雪河淡淡装逼:“你从一开始就失去了66点能量条,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二条挠头:【没有,我还以为是穿越时空耗费了能量呢。】

    连雪河嗤笑了声。

    就在这时,两侧的黑雾忽地出现一道虚空之门,无常鬼匆匆而来,朝着连雪河行了一礼。

    “见过三殿下。”

    连雪河似乎早就料到了,轻轻点了下头:“嗯,带路。”

    无常鬼松了口气。

    之前连静风为了这位活祖宗一剑劈开酆都鬼门的事儿好像就在昨日,一见这人就本能发憷。

    好在此人长着张菩萨面,脾气比连静风好太多了。

    “殿下请。”

    连雪河理了理衣袍,抬步迈入鬼门。

    一步跨过,黄泉路消散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鬼气森森的大殿,幽蓝鬼火在灯盏中幽幽燃烧。

    有人端坐主位,衣着阴司玄色鬼袍,手中捧着一本生死簿,抬眸古井无波望了他一眼。

    连雪河眉梢轻挑,就听得不远处传来声敲钟的动静。

    子时已至。

    高座上,宣清溪淡淡道:“殿下,又见面了。”

    连雪河敛了下衣袍,似笑非笑道:“宣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细算时间,距离巴蜮城匆匆一面后,至今刚好四十四日整。

    第55章 鸿磐圣人宫殿

    虞闲止回虞宁府时,半个虞宁府的长老全都来阻拦他。

    虞闲止最近脾气越来越不好,懒得听他们唧唧歪歪什么“镇府之宝”“暴殄天物”“三思三思”,直接给他们欣赏自己的剑。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毕竟这位是连自己亲爹娘都敢杀的疯子,谁敢拦他?

    取走胭脂线,虞闲止在所有人敢怒不敢言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只是行至半途,虞闲止忽地感觉到一股心悸,一时重心不稳整个人从半空中坠了下去。

    砰。

    虞闲止重重落地,在烟尘中阴恻恻盯着自己的掌心。

    在见连雪河的第一面,他便将一枚蛊虫放置连雪河体内,没什么杀伤力,只是随时监测他的身体状况,以便随时用药。

    可现在,蛊虫死了。

    猝不及防的失去生机,说明不是病。

    虞闲止面无表情地拂去身上的烟尘,催动全部真元如一道离弦的箭冲去太伏道宗。

    夜半三更。

    金错台依然灯火通明。

    虞闲止视线扫视一圈,院子虽然被人清理过,但还是掩饰不住浓烈的血腥气,点燃着灯盏的寝殿似乎有隐约的哽咽声。

    虞闲止眼前骤然一黑,强撑着扶住石柱稳住身形。

    这几日他的神志一直断断续续的不清醒,若不是连雪河需要的胭脂线只有他能拿到,他断然不会离开太伏。

    蛊虫死了,这个认知还未延伸到和连雪河身亡画等号。

    虞闲止木然地缓步上前,每一步好像都身处不分真假的幻境中。

    “阿敛!”

    少年墨春虚再次从虚空而来,一把拽住他往金错台走,语调欢天喜地。

    “快来!清溪将他的魂魄招回来了,你这些年的努力没白费!”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很大,是天大的好消息。

    虞闲止的心高高抛了起来,好像飘入了云端,一股前所未有的欢喜涌入心间,跟随着迈入寝殿。

    寝殿血腥气淡了些,李归昼察觉有人过来,微微侧身擦去脸上的泪。

    “阿敛回来了。”

    墨春虚一袭白袍,好似由烟雾所化,站在李归昼身边冲他招手:“阿敛,来啊,快来看看行淞,他刚醒。”

    虞闲止眼瞳涣散,不知是听谁的话,好久才抬步走过去。

    李归昼并未多说,只是让开身体,露出榻上的人。

    虞闲止漠然看去。

    眨眼,有人穿着连雪河的衣服,面目全非地躺在那,浑身上下散发着死气,那是尸体的气息。

    再一眨眼,连雪河面容如常,闷咳着靠在软枕上,恹恹睁开浓密的羽睫朝他看来,随后轻轻一笑:“阿敛回来了。”

    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在眨眼间相互交替,虞闲止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见虞闲止呆愣站在那盯着连雪河出神,脸上没有分毫表情,李归昼道:“阿敛……”

    榻上的连雪河也在笑着唤他:“阿敛。”

    虞闲止忽地道:“那不是他。”

    李归昼听着这魔怔似的话,估摸着虞闲止又发他的疯病了,揉着眉心道:“落木。”

    温落木飞快过来。

    李归昼应对这个情况很是得心应手,低声道:“他可能要发疯,先带他去无常斋,那里能让他暂时安静下来。”

    温落木:“是。”

    温落木尝试着去引虞闲止,却见他像是和幻象做对抗似的,猛地扑上前扼住连雪河的脖颈,眼瞳红得几乎要滴血,恨恨地道:“你是谁?!”

    李归昼和温落木惊住了,忙去拦他。

    虞闲止几乎歇斯底里地扼住那恶鬼的脖颈:“你到底是谁?!你在学他!”

    “连雪河”差点被掐断脖子。

    好险一旁的墨春虚伸手一拦:“阿敛,你又发什么疯?他是行淞……”

    “他不是。”虞闲止喃喃道,“宣清溪呢?宣清溪在何处?你去问他……”

    墨春虚一愣,就见虞闲止脸色惨白得像鬼,嘴唇发着抖,望着床榻上昏睡十年终于起死回生的好友,眼底却是歇斯底里的恨意和杀气。

    虞闲止声音轻得让人有种遍体生寒的毛骨悚然。

    “……他到底招回来一个什么东西?”

    “连雪河”坐在榻上,脖颈淤青横在狰狞的伤疤上,他缓缓抬头,脸上的温和之色一点点消失,逐渐露出一个古怪又怨毒的笑容。

    “哈哈,虞府尊,你没救得了他啊。”

    温落木猛地扑上前来一把抱住虞闲止要杀人的双臂,强行将他往后拖:“闲止!冷静,巴蜮城的宫黄马上就到,先招魂……”

    虞闲止骤然回魂,那阴恻恻冲他鬼笑的“连雪河”已经消散,重新变成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

    方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虞闲止重复道:“招魂?”

    “对!”温落木道,“马上就能招回来,你先……”

    砰的一声。

    虞闲止的真元不要命似的往外散开,骤然将温落木撞飞出去,他扑上去将连雪河护住,脸上带着浓烈的恐惧,魔怔似的道:“不,不能招魂。”

    与其再招回来一个诡物,不如让他化为灰烬。

    这样想着,虞闲止竟真的催动真元招来一道真火,嗤的一声落在床榻上。

    千钧一发之际,温落木堪堪出现,一把接住那朵即将落在连雪河身体上的火苗,烫得他“嘶”了声,却没脱手。

    与此同时,李归昼气急,催动法器强行将虞闲止束缚着往外拽。

    “阿敛,不要在这个时候发疯!”

    虞闲止并没有像所有人想的那样发疯杀人,他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脸色煞白地道:“不能招魂……老师,求您,不能招魂……”

    李归昼愣了许久,才轻轻道:“好,不招魂。”

    虞闲止得到这个答案,不再歇斯底里,哑声道:“也不要去找宣清溪,他是无能的废物,什么事都做不好。”

    李归昼:“……”

    “嗯,好。”

    一番折腾,虞闲止怀中的胭脂线已经掉下来,明明是镇府之宝却狼狈躺在地上,宛如一滩鲜红的血。

    虞闲止愣怔望着那迟来的药,该疯的时候他却意外的神志清明。

    和当年一样,他匆匆从外取药赶来,见到的只是躺在榻上已没了呼吸的尸身。

    虞闲止心想,他明明不再研究毁天灭地的毒,明明按照连雪河想要的去学那该死的救人医术……

    明明如连雪河的愿成为医术超绝,四境第一的药宗府尊,却救不了想救的人。

    每一次,都迟来一步。

    这或许真的是命数。

    与其这样,为何还要与天道为敌,什么本相、欲望,都是假象,所有人都终归是要魂归天地。

    何必挣扎?

    何苦挣扎?

    虞闲止定定望着胭脂线,忽地挣扎着站起身。

    温落木被他打得胸口还在发疼,见状还当这人终于要发疯杀人了,立刻严阵以待。

    却见虞闲止眼眶通红,转身就走。

    温落木吓了一跳:“你去哪里?!”

    虞闲止嘶哑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巴蜮城,招魂。”

    说罢,御风而起。

    风呼啸着灌入大殿,将一整排的烛火吹得胡乱摇晃。

    鸿磐珑璁宫,春风卫悄然走到窗边,正要关窗。

    忽地,“等等。”

    春风卫回身:“太子殿下。”

    这个时辰本该是连静风修行的时间,但他却像是被什么影响的,手腕、心脏连带着眉心都开始隐隐发疼。

    他深夜披着衣袍匆匆走到珑璁宫的偏殿,满殿的长明灯中拥簇着一尊玉牌。

    那是连雪河的命牌。

    似乎是双生子之间的感应,在连静风的眉心痛到极致时,命牌猝不及防地一震,竟从最中央裂开,黯淡无光。

    连静风瞳孔缩紧,胸口气血翻涌,神魂好像和那玉牌感同身受般,剧痛逼得他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春风卫悚然一惊:“殿下!”

    连静风自幼便是天之骄子,从未这般狼狈过。

    他踉跄着拂去唇角的鲜血,表情难看得可怕。

    与此同时,鸿磐卫匆匆赶来,进门后直接跪地,声音发抖道:“太子殿下,陶消传讯,三殿下……死于蛮荒九域毒咒。”

    连静风缓缓闭上了眼,向来如磐石般的高大身躯一时竟有些摇晃。

    ……死了?

    太伏道宗和蛮荒九域之间的争斗连静风知晓,此事和鸿磐无关,更不会闲着没事插手两境争斗。

    太伏高手如云,宗主更是即将飞升的九重境巅峰,为何还会让连雪河死于毒咒?

    连静风经脉泛上阵阵剧痛,逼得他呼吸颤抖,眼眶都在泛着古怪的酸意。

    连静风自出生起便感情淡漠,从不知晓何为悲伤、惊惧,就连泪都未曾流过——因为对他来说这是极其无趣的事。

    此时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只能任由自己被这句陌生而诡异的感觉掌控,热泪一滴一滴从眼尾滑落。

    怎么会死?

    他明明又将哥哥的阳寿添了三十年?

    早知如此,当时他就不该听话,而是在巴蜮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强行将人带回鸿磐,不让他置身任何险境。

    鸿磐卫和春风卫从未见过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露出如此狼狈的一面,全都低着头不敢再看。

    连静风好像已无法吸气,只能徒劳无功地吐出灼热的呼吸。

    他的失态只有一瞬,很快就强行夺回身体掌控权,缓慢站起身,玄金龙袍裹在高大魁伟身躯上,宛如一座不会被击垮的巍峨巨山。

    连静风脸上泪痕未干,神态却已恢复平日的处变不惊,冷淡道:“我去酆都一趟。”

    若连雪河真的死于非命,应当不会像上次那样无缘无故丢了魂魄。

    鸿磐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子殿下,万万不可!您上次擅闯酆都,体内还有伤魂的阴气,若这次再……”

    连静风生平第一次厉声道:“滚开。”

    鸿磐卫一僵,还是硬着头皮:“殿下,起码将此事告知圣人……”

    连静风眼瞳一动,一股森寒威压如巨山般轰然砸下来,将人压制着五体投地,再也说不出任何阻拦的话语。

    这时,一道紫金光芒从天而降,悄然笼罩在连静风身上。

    连静风冷冷道:“父亲也要阻拦我?”

    琅圣宫的方向传来一道叹息声,一只手轻轻抚摸刚刚发芽的莲叶,指尖轻轻一动,金光顷刻没入连静风体内。

    “去,将他带回来。”

    ***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宣清溪头也不抬:“来人,给三殿下上一杯……”

    连雪河看他。

    宣清溪顿了顿:“……孟婆汤。”

    连雪河:“……”

    连雪河急着回魂,不想和他玩什么故友叙旧的把戏,蹙眉道:“汤就算了,你到底要将我扣在这里到什么时候?我寿命还有三十年,这是酆都亲自加的,难不成要反悔?”

    酆都没有热物,就连孟婆汤都带着冰碴子,宣清溪漫不经心喝着冷茶,淡声道:“殿下身份特殊,得等一等。”

    连雪河不耐道:“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宣清溪:“等人为你招魂。”

    连雪河:“?”

    连雪河托着腮睨了宣清溪一眼。

    这是个要说刻薄话的预兆。

    果不其然,连雪河阴阳怪气道:“好好好,酆都当真厉害,我那身体都已被「骨生花」扎根,经脉搅碎、生机尽毁,都成花架子了还能通过招魂起死回生。等我回去通过卖花盆发家致富,定然要给贵司送锦旗。”

    宣清溪:“……”

    宣清溪道:“谁杀的你?”

    连雪河短促笑了声:“生死簿上不是有吗?”

    宣清溪道:“你是世外之人,我只能看出你短暂的命数,其余的一概瞧不出。”

    连雪河毫不客气地讥讽:“那你在那拿着生死簿看半天?”

    宣清溪:“……”

    宣清溪似乎被他怼得没招了,垂眼将生死簿阖上:“寻常鬼魂若因其他缘故想要还阳,要从奈河逆流而上,方能回到阳间。你神魂本就不稳,靠近奈河怕是会被阴气灼伤。”

    连雪河挑眉。

    意思是这位阴司大人为他走了后门?

    那之前宫黄说什么“回归酆都,宣清溪将和阳间的所有故友再无牵连”,这不是连得挺紧的?

    大概能猜到连雪河在疑惑什么,宣清溪神态冷淡道:“我曾欠你一场因果,此番是为还债。”

    连雪河:“什么因果?”

    宣清溪:“招魂。”

    连雪河等了等,没等到后话,忍不住感慨道:“你真该死啊。”

    宣清溪:“?”

    “我哪里又招惹你了?”

    连雪河恨不得化身天道,降下天雷劈死这群谜语人,他懒得多说,烦躁地上前走到桌案前,下巴扬了下,示意宣清溪为他倒茶。

    宣清溪伸手盖住茶壶嘴:“你是生魂,不能吃阴间的东西。”

    连雪河冷冷和他对视:“我有「清浊胎」,只要送我回阳间,自动复活,用不到招魂。”

    宣清溪又翻了翻生死簿:“「清浊胎」在何处?”

    连雪河:“只要送我出去就知道了。”

    宣清溪没说话。

    就在连雪河彻底不耐烦时,无常鬼前来回禀,说宫黄求见。

    宣清溪“嗯”了声。

    很快,二城主匆匆而来,视线瞧见连雪河几道金线绕体的魂魄时,匪夷所思望着。

    那「骨生花」几乎将三殿下肉身搅碎,如此歹毒的毒咒分明是冲着让人魂飞魄散去的,神魂不可能不受影响。

    太伏道宗那些人明明知晓几率接近于零,却还是疯了似的让她招魂。

    任谁都看出他们是有病乱投医,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宫黄无法,提前做好找到一堆破碎魂魄的准备。

    可现在连雪河不仅安然无恙,甚至魂魄比上次所见要凝实许多。

    那身体的金线……好像是心头血?

    这就是真正的天运之子吗?

    宫黄悄无声息松了口气,行了礼,公事公办道:“宣大人,三殿下阳寿未尽,我带他回太伏道宗。”

    宣清溪看向连雪河,示意成吗?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能还阳就行。

    这时,二条忽然鹅叫:【宿主等等,不能回太伏。我才发现订单上的注意事项,写了「清浊胎」会自动投放在出生点。】

    连雪河一愣:“我的出生点在哪里?”

    二条:【鸿磐圣人宫殿,琅圣宫。】

    第56章 问问九重境天劫

    连雪河对“爹”这个词也没什么好感,但「清浊胎」在圣人那,不得不去。

    “送我回鸿磐。”

    宫黄犹豫了下,点头:“是。”

    她拿着柳枝魂幡念了几句招魂咒,正要引人离开,却感觉脚下轰隆一阵震动,偌大酆都阴司万鬼同哭。

    宫黄诧异地稳住身形。

    宣清溪处变不惊,在一阵晃动中还在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喝茶,似乎早有预料。

    连雪河一见他装逼就牙疼:“什么动静?”

    宣清溪淡淡道:“接你的人到了。”

    连雪河一愣,三界能在酆都有这般动静的唯有一人。

    果不其然,伴随着轰隆隆的动静越来越近,阴司大殿外传来几声:“站住!阴司重地,生魂不得……噗——!”

    被打飞的动静。

    下一瞬,阴司大殿的门被一道紫金真元撞开。

    连静风面无表情抬步而入,一身森寒戾气如波涛般朝外翻涌,身后是一群跟着却不敢伸手拦的无常鬼。

    宣清溪翻手掐诀,挡开连静风的威压。

    连雪河还没反应过来,连静风视线已落在他身上,大步一迈顷刻出现在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

    连静风依然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连雪河离得近却感知到他急促的呼吸,那双坚如磐石的双手明显在剧烈颤抖。

    连雪河愣了下,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你……怎么来了?”

    连静风闭了闭眼,艰难发出喑哑的声音:“接兄长回家。”

    连雪河自知死遁这事儿不太厚道,难得温顺地道:“哦。”

    连静风冷冷看了宣清溪一眼,半句废话没有拽着连雪河就走。

    宣清溪站起身。

    连雪河似乎想起什么,一边被拽着往前走一边回头朝宣清溪道:“替我给太伏的人传道讯,我没事,等重塑了身躯就回去。”

    宣清溪淡声道:“酆都不做传讯之事。”

    连雪河:“谢了。”

    宣清溪:“……”

    连静风一刻都不愿意让兄长在这鬼地方待,拽着他从万鬼中匆匆而过,无人敢拦。

    宣清溪注视着连雪河离去,沉默许久才垂下眼,继续看手中的生死簿。

    宫黄犹豫着道:“大人,传讯之事……”

    宣清溪眉尖似乎蹙了下。

    此人已不再是当年宽厚温良的大城主,宫黄说完顿时后悔了,正要告罪,却听宣清溪揉着眉心,似是无奈。

    “去给太伏传讯。”

    宫黄心中诧异:“是。”

    两位祖宗一走,阴司的鬼忙不迭来为阴司修大门。

    乒铃哐啷半天,殿门终于修好。

    宣清溪正要继续看生死簿,又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新门再次被撞毁。

    虞闲止阴沉着脸破门而入,一剑横在他脖子上。

    宣清溪:“…………”

    有完没完了?

    ***

    奈河逆流而上空无一人。

    连静风将圣人赐福放置连雪河身上,避免他被阴气损伤魂魄。

    连雪河跟着他逆流往上,见男人高大的身形仍在紧绷,忍不住道:“静风……”

    连静风身躯一顿,忽地转身一把将他抱住。

    连雪河愣了愣。

    连静风比连雪河要高半个头,得弯着腰才能将额头埋在兄长颈窝,他冰凉的双手扣住连雪河的后背,唯恐一放手连雪河就像棉花糖一样掉水里融化得无影无踪,再也捞不上来。

    连雪河不习惯和人这般亲密,不自在地往后躲了躲。

    “哥哥。”

    连静风没放手,嗅着那熟悉的莲香,轻轻吐出颤抖的呼吸,太子殿下外人面前装模作样叫“兄长”,私底下又叫“哥哥”。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保持着兄长的成熟和端庄,指尖轻轻拍了拍连静风的后背:“行了,我不是没事吗?走,回家。”

    太子殿下执掌偌大鸿磐,从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今日受到天大的惊吓,连雪河说了句“回家”,他便不再多言追究。

    “嗯。”

    连静风握着他的手腕御风直上。

    连雪河问二条:“「清浊胎」得生长两年,到时候我是会直接沉睡吗?”

    二条:【是的哦,「清浊胎」无法根据神魂重塑成年肉身,只能等待成熟后从婴孩开始长……不过你爹是圣人,肯定会搞点化肥给你催熟,放心好了。】

    连雪河“唔”了声:“不是说圣人很快就要飞升了?”

    二条:【修士寿元漫漫,不能拿凡人的时间来和类比,他们的‘很快’肯定还得好多年。】

    连雪河:“嗯。”

    二条望着连雪河,忽然说:【宿主对连静风好像和上次的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二条:【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

    好像上次巴蜮城一见,连雪河像是对待NPC,纯走剧情——二条甚至觉得如果右上角有【跳过这段剧情】按钮,宿主会毫不犹豫按下去。

    这回却全然不同。

    连雪河只笑了笑,没说话。

    连静风已带着他到了奈河尽头,穿过那座长桥,便是阳间。

    连雪河知晓还阳后便会自动回到「清浊胎」中,到时候一株刚发芽的灵草恐怕什么都做不到,想了想道:“静风,你帮我给太伏传个消息,将我复生之事一一告知,等重塑身躯后便会回太伏,让师尊他们莫要担忧。”

    连静风蹙眉:“哥哥还要回太伏?”

    连雪河:“是啊。”

    连静风冷冷看他。

    为了那破地方,几乎殒落两次,竟还要回去?太伏道宗莫非是给他兄长下了什么蛊不成?

    连雪河狐疑看他:“怎么?”

    连静风忍了忍,最终还是没有违逆兄长的意思:“嗯,好。”

    连雪河安顿好一切,无声吐了一口气,随着连静风一起迈过长桥。

    眼前一阵煞白,连雪河悄然化为一道流光,意识像是被温柔的水包裹住,一点点地往下沉。

    昏沉间,耳畔似乎有声音传来。

    不像是二条清脆的嗓音,反而是一道温柔如水的机械音。

    【宿主,好梦。】

    ***

    蛮荒九域遍地无餍,感知到灵力或生机便一股脑扑上去,反之天谴落过的地界,方圆数千里寸草不生。

    蛮荒的主域名唤铃坠,没什么深意,只是以蛮荒主的名字命名,彰显威武。

    凭崖手臂托着巨鹰走到地下数百丈的地牢,越往下越能感知到浓烈的血腥气。

    直到最后一层牢笼中,四周的墙面结起煞白的寒霜,一呼一吸间泛着一团团白雾,哪怕是修士再次也几乎被冻掉一层皮。

    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被锁链束缚四肢困在满是冰凌冰晶的阵法中央,有几根甚至从后心直接穿透身躯,肺腑受创呼吸微弱,已然没多少生机。

    凭崖颔首将巨鹰放置肩膀上,颔首道:“少主。”

    困在阵法中的殷裁缓慢抬头,伴随着动作浑身上下的锁链都被牵动得叮当作响,他瞧见凭崖,即使如此狼狈却还是唇角一勾。

    “哟,这不是手下败将吗?换的新壳子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凭崖:“你……”

    巨鹰人性化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殷裁:“再去,我养你一场,你就是这样回报父亲的?”

    “呵。”殷裁满脸是血浑身狼狈,气势倒是十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养着我是想我替你引天谴,等时机成熟再夺舍我的躯壳。你和那群畜生没什么分别,算哪门子的父亲?”

    巨鹰冷冷道:“若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殷裁笑着道:“这话说得真没道理啊,「清浊胎」乃不死之躯,谁能杀我?只有爹你这种废物才会被轻易杀死,只能做缩头乌龟,附身畜生身上才敢出门。”

    巨鹰眼神阴寒地盯着他:“你这张嘴倒是比之前厉害。”

    殷裁谦逊地表示一般一般。

    巨鹰冷冷道:“阵法即将补全,你的嘴再硬也撑不了多久了。”

    殷裁瞥了一眼身下的夺舍阵法,从小到大都是这玩意儿他甚至觉得腻了,他眼眸轻轻眯了下,忽地露出个古怪的笑容:“爹,从小到大有多少人想要夺舍我的身躯,但每一个下场都很惨……”

    刚说完这句话,殷裁眼前像是一闪而过什么东西,似乎有人躺在血泊中眉心绽放骨花。

    但很快就消散,殷裁忽视心口再次传来的钝痛,笑眯眯道:“你确定要以活不了多久的残躯找死吗?”

    巨鹰:“死到临头……”

    话还未说完,地下数百丈竟隐约听到雷鸣声,随之凭崖浑身寒毛直竖,对危险的感知袭上心头,连带着还未彻底稳固的神魂都在不住颤抖。

    凭崖脸色一变:“天谴?”

    怎么可能,殷再去身受重伤,根本没有多余的真元去引天谴?!

    巨鹰神色也极其难看,眼眸一闭神识往头顶一探。

    整座铃坠城方圆数千里都被一道巨大旋绕的乌云遮挡,只是出现的瞬间变掀起数百米的波涛骇浪,如同一条白线轰然席卷全城。

    殷裁满脸血污,微微抬眸露出个阴恻恻地笑:“爹,我在等渡劫天雷,您在等什么?”

    凭崖一僵,悚然道:“你要突破?!”

    殷裁卡在瓶颈许久,竟挑选这个时候突破九重境?!

    “你疯了?!”凭崖厉声道,“你心头血所剩无几,真元枯竭浑身重伤,这样迎接九重境天雷,就算是「清浊胎」也会被劈得魂飞魄散!”

    殷裁狞笑道:“与你们何干?”

    与其让他们把这具身躯夺舍,不如同归于尽。

    渡过天劫,那他便是整座蛮荒九域唯一的九重境,什么铃坠什么凭崖,不过一个眼神便可覆灭;

    若渡劫不过,天雷能将整座铃坠城劈成灰烬,如此多的废物能为他陪葬,稳赚不亏。

    殷裁猛地一震,积攒许久的真元轰然炸开,强行将身上的锁链悉数震碎。

    他浑身泛着寒意,就连羽睫、眉宇间都凝着煞白的寒霜,将俊美的容颜衬托得好似一尊刀刻斧凿的冰雕。

    少年舔舐了下指尖的鲜血,眉眼处带着倨傲的狂妄肆意。

    “想夺舍我,先问问我的九重境天劫。”

    *

    辚辚雷鸣袭来,暴雨滂沱。

    雨滴从天而落,啪嗒一声打在一株发出嫩芽的莲叶上。

    那芽叶太过娇嫩,被雨水一淋竟开始东倒西歪,似乎有意识地想要躲开水。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从一侧探来,挡住从天而降的雨珠,手背上凝着晶莹水滴顺着指尖缓慢落下。

    嫩芽抖了抖叶子,闷闷地往那宽大如幕的掌心下躲。

    鸿磐卫悄然落地:“圣人,太伏宗主温群恕传讯拜会。”

    玉制的水缸里盈满灵液,一截玉藕深埋泥土中,唯有一根小小的嫩芽飘浮到水上,正随着水滴落下的涟漪冲得来回摇摆。

    圣人长身鹤立,以手遮挡大雨,漫不经意道:“不见。”

    鸿磐卫:“温群恕说,事关三殿下,和太伏紫微结界之事。”

    圣人没有半分动容:“既然给了,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告诉他,鸿磐和太伏恩怨两消,往后莫要来往。”

    “是。”

    第57章 看我时间大法

    鸿磐圣人已多年不问世事,只待斩断因果飞升,这还是头一回如此坚决地拒绝太伏的拜会。

    太伏大殿中,李归昼忙碌数日又一夜未睡,整个人沧桑不少。

    温宗主看着鸿磐卫的传讯,无奈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归昼的肩膀:“师弟,这是好事,起码证明酆都传来的消息是真的。”

    李归昼撑着额头,嘴唇发干:“可我还是不放心。”

    “宫黄所言,不会是假的。”温宗主道,“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再者说闲止不也说了吗,宣清溪亲眼看着连静风将行淞接走的。”

    李归昼还是满脸忧愁。

    毕竟连雪河的尸身还在金错台中,那些虚无缥缈的话无法让李归昼产生实感,只会觉得是一场虚幻的梦。

    “他的……身体还在太伏,魂魄回到鸿磐要如何还阳?”

    温宗主不厌其烦地道:“听说是寻到了「清浊胎」。”

    李归昼一怔:“是当年那株?”

    温宗主摇头:“不知。”

    “肯定是了。”李归昼终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大大松了口气,“我就说好好的清浊胎怎么可能说没就没……好好好,清浊胎只要两年就能重塑身躯。”

    虽然不能马上见面,但起码有盼头。

    温宗主想说句安慰的话,就见师弟感慨完后往旁边一歪,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身躯,彻底睡了过去。

    太伏道宗风雨如晦,唯有一道光芒从层层厚重云雾倾泻着落至金错台。

    终归是有希望的。

    ***

    连雪河没吃到化肥。

    似乎是怕揠苗助长,「清浊胎」没被人长按加速生长,但放置在灵力浓郁的琅圣宫仍是比寻常灵植长得更快。

    连雪河的魂魄无法彻底附身在一片嫩芽上,一大半在系统空间沉睡,只剩下一小部分在芽叶上附着,只剩下完全的本能。

    明明是水生植物,偏本能怕水,意识昏沉时,能扯着水中扎根的须子在偌大水缸中来回溜达;

    但有时意识清醒,发现自己竟在水里,顿时吓得到处乱窜,花枝乱颤地卷着叶子向水缸中精致的小雨伞上爬,恨不得把根系斩断,爬到天上去。

    圣人闭关半日,再出来时那芽叶瑟瑟发抖趴在小伞上,因许久没沾水,边缘都蔫吧了。

    圣人:“……”

    圣人手指沾了点水往叶子上洒了洒。

    还没沾上去,芽叶就一个哆嗦,像是猫甩头一样将身上的水全都抖搂下去。

    连静风的Bking随爹,圣人眉眼五官清冷,丹凤眼、薄唇,是天生寡情的长相,他并不纵着连雪河,直接伸手掐诀,小伞瞬间消散。

    连雪河噗通一声飘在水面上。

    这会功夫他已蔫得不行,头昏脑涨,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早忘了对水的恐惧,很快又没心没肺地在水面上到处飘,活像只嫩芽风筝。

    圣人在叶子上轻弹了一下。

    这时,鸿磐卫传讯:“圣人,太子殿下求见。”

    圣人:“不见。”

    鸿磐卫咻地飞走。

    圣人闭眸修行。

    不到半日,鸿磐卫再次回禀:“太子殿下求见。”

    圣人:“……”

    太子十几年来琅圣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自从酆都回来,每日来三回,回回都是为了一件事。

    连静风在外端正行了礼:“父亲修行忙碌,照料「清浊胎」之事便由我为父亲分忧。”

    圣人居高临下望着玉阶下的连静风,语调古井无波:“你确定能照料好?”

    连静风:“是。”

    圣人似乎笑了,抬手一挥,将那水缸缩小成巴掌大小拂到连静风面前:“好,那便好好养着。”

    连静风俯身一礼,抱着水缸扬长而去。

    但不到三日,连静风捧着水缸匆匆而来。

    圣人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眼眸睁也不睁,漫不经心道:“终于养死了?”

    连静风:“……”

    水缸中好不容易长得碧绿碧绿的嫩芽此时已然蔫趴趴了,叶子发卷还泛着点黄,连静风俯身一拜,眸中掩饰不住的焦急。

    “请父亲出手。”

    圣人并未去接,只是睁开狭长淡漠的眸瞳居高临下望着连静风:“你由着他离水向阳,便是在杀他。”

    连静风一顿。

    他知晓圣人并非是在说这株嫩芽,而是指他从小到大对连雪河的态度。

    纵便是杀。

    圣人挥手将水缸招到原位恢复原状,手指一动将缸中那一堆花里胡哨的小伞、纯金打造的小梯子和淤泥里满满当当的宝石全都弄出来往地上一丢,又将蔫趴趴的嫩芽重新按回水里,不顾它的挣扎强行以真元催动灵液在脉络上流淌一圈。

    不到半刻钟,打卷泛黄的叶子重新焕发生机,又没心没肺地在水上放风筝。

    圣人道:“回吧。”

    连静风垂眼:“是。”

    圣人又道:“他还有一年多方可凝出实躯,这段时日你便好好修行,别总往琅圣宫跑。”

    连静风眸瞳冷漠:“向父亲请安乃人子本分。”

    圣人:“……”

    圣人道:“我也纵着你了是吧。”

    连静风抿了下唇,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兴兴放风筝的连雪河,行礼后转身离开。

    圣人的确比连静风更会养荷花。

    一旦小莲叶怕水ptsd发作开始往上爬,圣人毫不留情一指头将它戳下去,直到咕嘟嘟喝满水开始“晕碳”才松开。

    如此两个月,连雪河怕水的毛病硬生生给治好了,就连嫩芽也舒展开来,长出了第二片叶子。

    年底时连静风趁着圣人闭关偷偷潜入琅圣宫,瞧见已经铺满偌大水缸的莲叶,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他伸手拨了拨那绿得宛如翡翠的莲叶,感知到莲叶无风自己动了动,犹豫着道:“哥哥?”

    莲叶摇晃了下,似乎在应答。

    连静风眼眸的冰冷逐渐划开,指腹轻轻抚摸着莲叶边缘,轻轻拨开浓密叶片,竟瞧见最中央长出一片花骨朵。

    这才短短半年,那岂不是明年盛夏前就能开花结果?

    连静风吐出一口气,伸手碰了碰那花骨朵,站在那看了好一会才终于离开。

    第三阶段的花蕾期,连雪河的神魂已经回归大半,虽然整日还是迷迷糊糊的——他怀疑自己晕水,但起码不像之前那样像是蠢货一样想斩断自己的根须了。

    二条高兴得不得了:【宿主,据我推演,再有六七个月你就能长出来了!】

    连雪河晃叶子:“不是两年?”

    二条:【圣人福泽之下,自然快一些,一年半也不短了。】

    连雪河点点花蕾:“知道了。”

    落了一场雪后,连雪河被冻得陷入沉睡,等到春暖花开时花蕾已经要开不开。

    连雪河好想使用时间大法,一键直达大结局,但这不是游戏,只能中规中矩地在水缸里栽着。

    就这样混吃等死了大半年,正值盛夏时,「清浊胎」终于有了动静。

    那是清晨,圣人在琅圣宫闭眸养神,忽地感知到一股微弱的灵力从院中传来,紧接着整座琅圣宫的浓郁灵力就像旋涡似的,一股股往水缸中央的莲花中灌注。

    圣人敛袍站在门口,也不觉得意外。

    「清浊胎」几乎将琅圣宫的所有灵力都吸完,足足吸纳三个时辰,莲叶的根系已经撑破水缸,玉藕一截一截扎根地面,偌大琅圣宫中满满当当全是莲叶。

    连静风听到动静立刻御风而来,瞧见满院莲塘似的荷叶停下脚步。

    漫无边际的莲叶中间,一朵巨大的金粉色莲花汲取所有灵力,正缓慢地朝外绽放花瓣。

    只是那速度极慢,连静风怕连雪河真的憋出个好歹来,眉头紧皱想上前帮忙剥花。

    圣人抬手一挥:“等着就好。”

    连静风只好等在原地。

    这一等,又是半日。

    直到日落西沉,在最后一绺余晖的倾洒下,最后一片莲花瓣终于摇摇欲坠地打开,露出里面宛如玉制的莲台。

    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蜷缩在最当中闭眸沉睡,乌黑的发铺了满背,眉心处的朱砂痣滴血似的鲜红。

    正是连雪河。

    圣人迈步上前,所过之地的莲叶纷纷往两侧倒开,露出一条通道直通中央的莲台。

    系统出品的极品「清浊胎」,又在圣人身侧浸染福泽一年半,重新塑造的身躯如玉脂般,雪肤乌发,彻底摆脱了那副怏怏的病躯,略微一探已是四重境修为。

    圣人伸手将沉睡的婴孩抱入怀中,伴随着动作一股紫金真元牵引着化为一件柔软衣袍裹在身上。

    连雪河含糊了声什么,将脸贴在他的心口,睡得更熟了。

    圣人凝视他许久,手指轻轻在他眉心朱砂痣上一点,无数汹涌的紫微气灌入灵台,化为一道薄薄的护身禁制笼罩身躯。

    这一次,生出灵骨的身躯并未排斥,温顺地接纳磅礴真元。

    连雪河一无所知,睡得正熟。

    只是在昏昏沉沉间,他脑海中凭空出现一段记忆。

    他被花瓣包裹着浸在一望无际的水中,迷糊间似乎有人在耳畔说话,他迷茫地睁开眼,举目却是一个闭眸沉睡的婴孩。

    那孩子面无表情,眼尾有一点红痣。

    四周似乎是一处摇篮,锦缎绣着莲纹,还有几个小铃铛挂在两侧,一拨就叮铃作响。

    外面寒风呼啸,白雪皑皑,烛火摇曳下有两人站在一旁逆着光注视着他,看不清表情。

    “……一个生来三重境,一个却毫无灵根,只是凡人之躯……或许这便是命数。罢了。”

    “可为他们起好了名字?”

    “夜雪照行淞,珑璁静无风——行淞,静风。”

    “表字呢?”

    连雪河睁着眼望着眼前的一团黑影,正愣着就见那个高大的男人轻轻俯身将他抱起,冰凉的食指轻轻勾住婴孩下意识蜷缩的五指。

    “行淞……便叫雪河吧。”

    第58章 加载cg剧情

    连雪河猛地睁开眼睛。

    那场梦境太过真实,好像真实存在他记忆中的一般。

    二条的声音在耳畔炸开,咋咋呼呼地嗷嗷叫:【一年半之期已到,恭迎连傲天殿下!】

    连傲天:“……”

    连雪河:“免礼。”

    二条:【嗻!】

    胡闹了几句,连雪河眼前模糊的视线终于一点点聚焦,鼻尖隐约嗅到一股龙涎香的气息,他也不是躺在榻上,反而窝在柔软的蒲团上。

    连雪河蹙眉,伸手想将挡在脑袋上的布扒拉掉。

    一抬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孩子才有的爪子。

    连雪河顿了顿,还是努力将头顶的遮挡物扯开——这时他才发现这并非是布,而是宽大的袖袍。

    刚重见天日,就听有人道:“醒了?”

    连雪河仰头望去。

    在清浊胎中只有感知,并没有眼睛,虽然知晓他在琅圣宫圣人身边,却从未见过他便宜爹到底长什么样子。

    只见一个和连静风有几分相像的清冷男人盘膝而坐,眼眸微微闭着似乎在入定修行。

    连雪河躺在柔软的蒲团垫子上——他打眼一扫脸都绿了,这玩意儿瞧着像是猫窝,还是粉色的。

    连总誓死不睡猫窝,挣扎着开始往垫子外面爬。

    只是才刚探出只手,就一头撞在半透明的结界上,摔了个人仰马翻重新栽回去。

    圣人眼睛也不睁:“闹什么,头不晕了?”

    连雪河正想说晕个头,但不知是不是言出法随,他竟真的保持趴着的姿势一头栽了下去,眼圈一阵天旋地转。

    正晕着,一只手揪着他的后领将人拎了起来,强迫他摇摇晃晃地坐好。

    圣人垂眸看他,眉眼清冷:“你啊,天生就不是修道的命,再好的东西也是浪费。”

    这话连雪河就不爱听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本来就晕,这下彻底稳不住,一头仰倒下去,感觉头顶满天星辰围着他旋转。

    “别动,睡一会。”冰凉的指腹轻轻点在他眉心,圣人的声音传来,“「清浊胎」身躯还未长成,你的魂魄无法乘载这么多真元,得到及冠后才能彻底融合。”

    连雪河迷迷糊糊:“什么?”

    二条替爹翻译人话:【就是宿主对真元过敏。】

    连雪河:“……”

    连雪河深深吸气。

    这是要骂人,二条立刻滑跪:【主公息怒!还有个天大的坏消息,您听完后再一起骂得了。】

    连雪河冷冷道:“放!”

    二条:【主公死遁前我忘记把你的痛感屏蔽给取消了,导致这个buff还在你身上,暂时无法消除。】

    连雪河:“……”

    这buff对完美的「清浊胎」身躯来说没什么用处,反正不会像上个躯壳一样时刻带着痛楚。

    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身体的敏感度提高。

    大概是想要阴阳怪气得太多,连雪河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说,只好纯骂:“……真该死啊。”

    二条眼泪汪汪。

    连雪河:“没骂你。”

    二条顿时满血复活,它憋了一年多,此时终于忍不住问:【宿主,主公,公主,您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咱们有清浊胎的订单,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求求你了。】

    连雪河被大鹅撒娇撒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点想吃烧鹅。

    他晕晕乎乎倒在“猫窝”里,明明只是个才几个月大的婴孩,连话都不会说,却没丢了逼格,用一种心不在焉的语调撂下个重磅炸弹。

    “你的上一任宿主,应该是我。”

    二条:【?】

    二条:【?啊?!】

    二条保持着痴呆的表情,满脸问号:【可……那……我……不是……】

    见它语无伦次,头脑呆滞,连雪河淡淡道:“如果不是这样,你自己想想看为什么「清浊胎」自动下单,其他人对我的态度又为什么这么奇怪?”

    连雪河惯会察言观色,虞闲止李归昼的异常全都看在眼里,不过他毫无记忆,没有十足把握不敢确定。

    能让他彻底确认的,便是那个时间古怪的「清浊胎」订单。

    果然被他赌对了。

    二条还在懵然:【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一个脑子有病、一个喝酒喝上头,再加上宿主魅力无边?】

    连雪河想了想,矜持道:“也有这一部分原因吧。”

    二条:【……】

    宿主自恋起来倒是毫不脸红。

    二条:【等等,我去消化消化。】

    二条似乎是下线了。

    连雪河睁眼睛望着头顶金碧辉煌的大殿,三番四次想爬起来又深深陷进软垫子里,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锲而不舍十几次终于爬起来,累得气喘吁吁。

    圣人就坐在一旁,任由他乌龟翻壳似的来回扑腾。

    直到连雪河坐起来,他又一指头将人戳回去。

    连雪河:“……”

    连雪河顶着包子脸冷冷看他。

    圣人:“怎么和小时候一样,气性这么大?”

    连雪河不悦地挪动身体,将后脑勺对准他,不想和此人说话。

    恰在这时,鸿磐卫又来传讯:“太子殿下求见。”

    连雪河耳尖一动。

    便宜爹太恶劣,还是弟弟更听话些,他赶忙往外爬,又一头撞在透明结界上。

    圣人散漫道:“让他进来。”

    很快,连静风缓步而来,视线落至双手环臂面无表情装逼的连雪河,又看了看他额头上被磕出来的红印子,忍不住道:“父亲为何拘着他?”

    圣人似笑非笑:“你又想养了?”

    连静风垂眼:“兄长不喜束缚,他已化形,我定能照顾好他。”

    圣人笑了,意念一动,猫窝封窗解除。

    连静风快步上前将连雪河一把抱在怀里——太子殿下不太会抱孩子,姿势别扭怕用力又怕抱疼他,眉眼罕见的慌张。

    连静风颔首行礼告辞。

    还没走出琅圣宫,圣人的声音轻悠悠从后面传来:“要是养得半死了,记得送回来。”

    连静风:“……”

    连静风冷着脸拂袖而去。

    莲叶嫩芽娇贵,养得叶子打卷是他不懂莲叶习性,过于纵容。

    如今哥哥已变成人形,养个孩子罢了,又有何难?

    连雪河被抱得不太舒服,自己换了个姿势勉强窝在连静风怀里被一路抱去珑璁宫。

    连静风是个物欲并不强烈的人,珑璁宫也如同苦修之地,空空荡荡一览无遗,不过知晓哥哥会在幼童期停留数月,便连夜安排了鸿磐卫布置一处专供幼儿的住所。

    连雪河正困得打蔫,被抱进主殿顿时两眼一……粉,金碧辉煌的寝殿中,锦缎、床幔,所有一切布料全都安排成了春风卫的同款粉。

    连静风道:“哥哥应当是喜欢的。”

    连雪河:“……”

    连雪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要讥讽但现在说不出话,只好白了连静风一眼,随他去了。

    二条很快调理好,使自己成为痴呆状态,反正宿主比他聪明,自己只是吉祥物罢了,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跟着宿主走就完事了。

    连静风的确比圣人更好相处。

    连雪河不必睡猫窝,住处也没有封窗,能任由他上蹿下跳不受任何人控制——虽然三天摔了七次,但他有自由。

    二条:【受伤的自由?】

    连雪河:“……”

    几个月大的身体还没学会如何控制真元,连静风拧着眉头给连雪河磕破的额头上药,低声道:“哥哥想要什么直接找我,尽量不要自己动手。”

    连雪河白他。

    意思是说什么废话?

    连静风还想再说什么,连雪河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往榻上一趟,示意少废话,跪安吧。

    连静风这么多年纵容的本能还在,犹豫半晌,还是走了。

    幼童缺觉,连雪河本来想等连静风走了后再出来,但没一会反倒自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他已不在珑璁宫宽敞的总裁专用kingsize大床,而是又回到了狭窄温暖的摇篮中。

    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孩童躺在他身边,眼尾泪痣,正面无表情盯着头顶的铃铛看,说不出的嫌弃。

    连雪河了然。

    这又是记忆。

    察觉到视线,年幼的连静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沉冷漠,根本不像一个孩子。

    连雪河顿了顿,坐起来低头看他,嘴里别扭地吐出几个字:“奇变偶不变……”

    连静风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还当他在念咒阿巴阿巴。

    连雪河:“……”

    看来不是和他一样的穿越者,这小子纯属面瘫欠揍。

    连雪河好像多动症似的,开始在摇篮中爬上爬下,满脸新奇地活动手脚,有时一脚踩空还会整个人趴在连静风身上,将人踩得脸都白了。

    连静风冷冷看着他,懒得理他。

    连雪河看着自己能动的手脚,眼眸弯弯,忍不住往旁边一扇。

    “啪”的一声,正中连静风脑门。

    连静风彻底被闹烦了,猛地坐起来,一把将连雪河推倒,脑袋一头撞在摇篮栏杆上。

    连雪河:“……”

    等到琅圣宫的侍从赶到时,三殿下正将四殿下按着狂揍,偏偏这两个才几个月大的孩子闹成这样,竟然一声没吭。

    看到有人过来,三殿下翻了个白眼,大概是觉得这些人来得不是时候,但还是纡尊降贵地收回手往旁边一歪,将被子往自己身上一盖,若无其事地睡了。

    四殿下更加古怪,被按着揍了一顿也没哭,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包子脸躺在原地,闭上眼,也睡了。

    所有人:“…………”

    自此后,三四殿下像是不对付似的,时不时就厮打几场——但大多数都是连雪河按着连静风打,连静风就默不作声地挨揍。

    反正连静风有真元在身,根本伤不着,反而是连雪河因剧烈运动呼吸短促,有次竟直接发起高烧来。

    只是扑腾了几下,连雪河就烧得晕晕乎乎,生机像是筛子似的呼啦啦往外漏。

    连静风本来如往常那样等死,身侧一直活蹦乱跳的人忽然没了动静,且背后的热意越来越烫。

    他本来不想管,但那烦人的东西似乎翻了个身,将额头贴在他后背上,喃喃了句什么。

    连静风转过身,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意。

    连雪河呼吸急促,面颊烧得通红,紧闭着眼喃喃道:“抱……抱抱我……”

    连静风一愣。

    连静风盯着他许久,终于做了自出生起第一个大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在摇篮悬挂的铃铛上一拨。

    叮叮。

    在外的随从听到动静赶忙过来,乍一瞧见烧得浑身滚烫的三殿下,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将他抱起来。

    “圣人!圣后!”

    连静风收回手,继续闭眼睡觉。

    只是那闹腾烦人的东西不见了,莫名觉得摇篮空空荡荡。

    连雪河断断续续烧得三四日,都要烧成个傻子了,才终于退烧。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忽地听到耳畔一个清越温柔的声音响起。

    【叮,系统激活。穿书辅助系统编号017号竭诚为您服务,发布强制任务:请在一个月内找到落魄的反派殷裁,囚他虐他取他药血……】

    系统正说着,忽然像是意识到不对,幻化出一个虚幻的大鹅模样,和奄奄一息的幼崽大眼瞪小眼。

    连雪河满脸病色,还当自己烧糊涂了,恹恹道:“什么穿书?”

    017:【……】

    017围着他转了转,没忍住伸出翅膀摸了摸连雪河的眉心:【坏了,传送时间点弄错了,本来该直接传到三十八年后的。】

    连雪河:“?”

    “……垃圾系统,这也能传错?!”

    连雪河大骂。

    连静风一顿:“哥哥说什么?”

    连雪河迷糊醒来,举目四望是一片诡异的粉色,后知后觉此处是公主の梦幻城堡珑璁宫。

    的确和他猜想得差不多,前一任系统017的确是跟随着他做强制任务,可惜最后任务失败。

    现在莫非是又来了一次?还是说他沉睡十九年,直接一键跳过中间剧情到达了原著一开始的时间节点?

    没有记忆真的好烦。

    连静风端着煮好的蛋羹递过来。

    连雪河摇头,又一头栽下去,准备看看睡着后能不能再加载新的记忆。

    只是他睡了两三觉,似乎是受制于这具身体的年纪,始终没有新的cg剧情出现。

    连静风闭眸入定修行,眉眼冰冷淡漠。

    连雪河琢磨半晌,忍不住从床上爬下去,摔了个屁股蹲,动静终于将连静风惊醒,蹙眉上前将他抱起来。

    连雪河努力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

    “长……长大……”

    连静风试图解读:“哥哥是想用真元催生清浊胎?”

    连雪河点头,给他比了个拇指,但他还操控不了手指,小指收不回去,变成了“六”。

    连静风拧眉:“不行。”

    寻常清浊胎会和真正的人一样慢慢长大,系统出品的长势很快,加上自种植发芽后真元就没停过,能在短短几个月长成和神魂差不多的年纪。

    但若强行灌入真元催生,不知道会不会对塑形有损。

    圣人说得那句“纵他便是在杀他”还在脑海回荡,连静风断然不可能任由连雪河揠苗助长。

    连雪河眯起眼。

    这是连静风第一次拒绝他。

    连雪河现在无法发动大招,只好用平A白他一眼,往床上一趟,准备睡觉。

    连静风用手指推了推他的肩膀:“哥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吃些蛋羹再睡。”

    连雪河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成的,闭着眼睛沉默抗议半晌,连静风还是妥协了。

    “……但只能长一点。”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点头。

    连静风坐在床沿捏住连雪河的手腕,将真元化为一丝一绺的细线灌入连雪河脉门。

    真元所过之处化为灼烧似的热意,连雪河额间沁出汗水,几个月大的身躯被强行催生,不到半个时辰便长成了两岁的模样。

    连静风松开手,见连雪河眼眸紧闭:“哥哥?”

    连雪河含糊了声,终于能够说话,声音带着稚气:“没事,我先睡一觉。”

    似乎是怕全部记忆一股脑挤入脑海,会将娇弱的身躯冲成个傻子,连雪河恢复两岁身躯,那一年多的记忆也开始复苏。

    连雪河认真看了看。

    他还当017会给他布置什么其他任务,但没料到那大鹅系统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了句:【算了,先长大吧。】

    ……就不管他了。

    那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连雪河的日常一般是:

    随从、长辈用哄孩子似的语调和他说话,三殿下翻白眼,把自己翻睡着,有时翻过头了还得头疼发烧一场;

    揍弟弟。

    连静风会走后便被圣人要求修行,但四殿下好像生来便没有欲望,自然也对修行没兴趣。

    连雪河多动症,连静风安静等死。

    偏偏圣人不知如何想的,总将两人安排在一起,都已经两岁了却还挤在同一张床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养蛊。

    四殿下面无表情,自小就是面瘫,总用看蠢货的眼神看三殿下。

    三殿下以白眼回击,直到无法容忍就揍弟弟。

    连雪河望着cg剧情,他就一直在翻白眼、揍弟弟,根本毫无带有情节的剧情,017出现的次数少之又少。

    连静风时刻关注着连雪河的状态,见他长势良好才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连雪河一把抓住连静风的手指:“继续。”

    他用不了多久就要去太伏道宗当“质子”,当时定然发生了其他大事。

    再长长。

    连静风这次没再纵容:“不行。”

    连雪河还受当年的记忆影响,熟练度拉满,几乎是肌肉记忆作祟就要冲上去揍他,但刚扑上去就像是撞在一座大山上,脑袋都撞懵了。

    连静风接住他:“哥哥,好好休息。”

    说罢,起身就走。

    连雪河磨着牙盯着连静风的背影:“二条,推演一下,我还有多久能到四岁?”

    二条:【推演中,推演结束。大概得一个月。】

    连雪河:“好慢。”

    二条:【慢工出细活。】

    连雪河:“活太慢就是废物。”

    二条:【……物,物尽其用。】

    连雪河:“……”

    明明在烦躁,连雪河竟然被它逗乐了。

    二条安慰他:【宿主不要着急啦,慢慢来。】

    连雪河的字典里就没有“慢”和“等”这俩字,但连静风不帮他一键加速,左思右想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沉着脸睡觉。

    睡醒再想其他办法。

    感知到连雪河呼吸均匀,在外的连静风才去而复返。

    他知晓连雪河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自己不帮他,指不定又会想其他法子来达成目的。

    连静风正想着,忽地感知四周的灵力不对劲。

    那浓郁的好似有实体的灵力化为雾气,被一股强悍的真元被自动牵引着源源不断往连雪河丹田里灌。

    连静风脸色一沉。

    连雪河这是在沉睡中也不忘催生身躯?

    琅圣宫。

    深更半夜,圣人浑身紫金真元安静得如同萤火四散各处,浓郁的灵力被他格挡在外,以防灵力满溢,骤然飞升。

    倏地,紫金萤火骤然一闪,如同阳光灵动跳跃的粉尘。

    连静风抱着烧得浑身发烫的连雪河匆匆冲来琅圣宫。

    “父亲!”

    圣人眉眼从容,他了解这对双生子,一个倔一个纵,迟早出事。

    他见怪不怪,还有闲情讥讽:“这才三天不到,又养死了?”

    连静风:“…………”

    第59章 蛮荒再去

    连雪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概是迫切想要长大,身躯无意识地吸纳灵力。

    揠苗助长不利于身躯,圣人身边的猫窝还没撤,随手拎住连雪河的后领往里头一扔,半透明的蛋壳阻绝一切灵力。

    连雪河紧皱的眉头这才缓慢放松。

    看到圣人如此粗暴的动作,连静风的眉反而皱起来了。

    圣人见他站着不走:“你整日没事儿干了是吧?”

    连静风垂眼:“父亲忙碌,不如将哥哥送去母亲那……”

    圣人道:“你母亲闭关多年,若被你强行叫出,恐怕将你吊起来抽。”

    连静风:“……”

    圣人:“走吧,日后也别来请安了。”

    连静风就当没听到这话,看了一眼连雪河,转身走了。

    连雪河的身躯已变成了三岁模样,他蜷缩在蒲团软垫上,浓密羽睫微微颤着,似乎在做一场大梦。

    圣人注视着他,修长手指轻轻掐算,仍是同一个结果。

    世外之人,因果不在卜算内。

    鸿磐王庭血脉的紫微气,修行一日千里又可阻拦天谴,身负这种逆天之物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庞大。

    圣后数百年来育有有四子,长子和二女生来便是天纵奇才,可终究过极易损,皆是未及冠便已夭亡。

    这对双生子来得意外,加上连静风天生缺情、又生来三重境,整个鸿磐都忧心不已,唯恐这位四殿下布前两位殿下的后尘。

    好在出了一个变故,那便是凡人之躯的连雪河。

    此子似乎是鸿磐的赛博平衡器,同一个娘胎出来的,连雪河却先天不足、毫无灵根灵骨。

    所有都不知这变故是喜是忧,直到三岁那年,鸿磐天谴降临。

    “幺鸡。”年仅三岁的连雪河躺在床上闭着眼,优哉游哉道,“播放《狂傲魔尊》第一千七十九集。”

    017熟练地播放。

    外面伺候的宫人一见三殿下又病歪歪地躺在那不动弹,早已熟练地将窗幔拽上,不敢吵醒他,只时不时过来探一探鼻息,确保他没睡死。

    只是连雪河一集还没看完,一旁安安静静的连静风倏地睁开眼睛。

    下一瞬,琅圣宫的侍从推门而入,行礼后恭恭敬敬将两人抱起来。

    连静风看到是熟悉的人,便放下戒心,闭着眼无所谓去哪儿;连雪河看到剧情精彩处,也没什么反应。

    琅圣宫落了场大雪,白雪皑皑中大祭司身着祭祀袍站在祭台中央,见到两人过来,颔首行了礼。

    如此大雪,圣人也没掐诀避雪,一袭雪袍散漫站在祭台之下,漫不经心望着。

    连静风率先被抱上祭台,按着他的手在巨大祭祀石柱上一贴。

    石柱光芒大放,直通天幕。

    又换上连雪河,石柱毫无反应。

    连雪河刚看完一集,见到这差距眉头紧皱,偏头问:“这……什么?”

    大祭司乐呵呵地道:“回三殿下,这是测试两位殿下的潜能呢。”

    连雪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几乎没人在他耳畔说过什么修行,他看了看石柱,估摸着和小说中宗门大比测试弟子灵根时差不多。

    难道他还没觉醒吗?

    连雪河不死心,从宫人怀里蹦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石柱前。

    他无法用灵力避寒,大冬天穿得极其厚实,天青绣暗纹的衣袍外裹着件毛茸茸的斗篷,轻轻吐息时呼出雪白的雾气,在毛领上凝出细微的寒霜。

    连雪河踮起脚尖将手贴在石柱上。

    没反应。

    再换一只手。

    还是没反应。

    两只手。

    也没动静。

    连雪河伸脚一踹。

    难不成他穿书来这儿是为了衬托连静风有多妖孽的对照组?

    连雪河前世最受不得委屈,更无法容忍有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冷着脸瞥了闭眼装逼的连静风一眼。

    “幺鸡,我要在这个世界待三十五年,到时候都到中年了。”连雪河蹙眉道,“年轻貌美的反派作妖可以叫‘恶毒炮灰’,三十八岁的反派那叫‘主角赶紧将他打死下线’的中登。”

    017:【……】

    017声音依然温和:【宿主不必担心这个,鸿磐血脉身负紫微气,就算毫无修为也可青春永驻,保证您一百岁了倚老卖老抢公交座位也能被尊称一声‘恶毒炮灰’。】

    连雪河:“…………”

    连雪河眯眼:“我都穿书了,难道我就没有什么金手指吗?”

    017:【这……】

    017似乎是去翻后台了,好一会才道:【宿主,系统商城中可以使用的金手指一般都需要修真界的真元作为支撑,您是凡人,买来了只能打水漂玩。】

    连雪河:“有没有不用真元的?”

    017:【没有。】

    连雪河“啧”了声。

    017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包子脸,犹豫半天忽然说:【啊,系统有个全息模拟推衍功能,不知道有没有用?】

    连雪河歪头想了下,忽然唇角翘起。

    一双手将他从地上薅起来,连雪河一歪头正对上一双清冷的桃花眼,身上散发木质幽香的圣后将他单手抱起来,不耐道:“乱跑什么?”

    连雪河感知着温热的体温和过分轻柔的拥抱,恍惚间似乎记起来好友房间传出来的温柔小调。

    那是妈妈的感觉。

    连雪河猛地回神,不太自在地轻轻挣了下:“放我……下。”

    宫人嫌他腿短总是将他抱来抱去,连雪河翻白眼都习惯了,但乍一被圣后抱住,却没来由有种惊慌感。

    ……好像有种成年人躲在三岁幼童的壳子里享受母爱的羞耻和尴尬。

    他的灵魂早已成年,根本不是需要妈妈抱抱的孩子。

    圣后似乎嗤笑了声:“小小年纪,倒是学会了口是心非。”

    连雪河:“……”

    他没有。

    圣后懒得听他狡辩,伸出另一只手将打瞌睡的连静风拎着后领,大步朝着琅圣宫偏殿走去。

    宫人想要去接,但见圣后的气势一时又不敢了。

    圣后修为强悍,将两人扔到床上后,看了半死不活的连静风一眼,似乎是“啧”了声,随后又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耳尖通红,像是对连静风的小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伸手拽着发梢甩来甩去。

    圣后居高临下望着他,好一会才道:“或许没有灵根灵骨,对你而言是件好事。”

    连雪河手一顿,差点把连静风的一撮头发薅下来。

    连静风眉头皱了皱,但还是继续躺着等死。

    圣后无声叹了口气,将连雪河抓得死紧的爪子拽开,拿了个枕头熟练隔在两人之间:“睡吧。”

    说罢,她起身离开。

    连雪河注视着她的背影,躺了好一会忽地蹦跶起来,对017说:“幺鸡,给我开全息模拟推衍。”

    017:【全息模拟推衍已开。】

    连雪河眼前一阵晕眩,像是进入全息游戏一样,眼前出现一道光屏。

    017化为一只大鹅在他身边扑扇了下翅膀,温声道:【宿主可以选择模拟24小时、72小时,一切推衍都会按照整个世界的设定进行,误差率0.09%。】

    连雪河翘了翘唇角。

    未卜先知,完全碾压连静风的金手指。

    哈哈哈。

    系统开始一比一还原鸿磐。

    连雪河只想先试试看,所以选择了72小时,在系统里面卡bug看龙傲天复仇爽剧,将前世的父母、私生子和一切贱人全都代入!代入!

    其余时候和往常差不了多少,吃饭睡觉,翻白眼,揍弟弟。

    就在推衍时间即将结束时,鸿磐天空忽地被撕开一条裂缝,随后无数宛如利刃一样的缝隙随机刷新出现在鸿磐主城。

    紧接着便是腐烂诡异的天谴恶兽,突破紫微结界蜂拥而来。

    连雪河吓了一跳。

    “天谴不应该是天灾plus吗?怎么会有这种传送门和恶兽?”

    017说:【天道破了洞,虚空扭曲时会出现这种残破的缝隙。天谴存在便是为了抹杀这一方小世界,所有拥有大气运的天运之子首当其冲。除非是被天道庇护的主角凌长风,唯有他才能补天。】

    连雪河哼笑了声:“真的吗,我可不信。”

    017:【请宿主注意,不要妄图改变剧情发展。】

    连雪河道:“我没想改变。”

    017:【那就好。】

    连雪河刚说完,就见一道缝隙陡然出现在床榻边,一只恶兽张牙舞爪地扑了出来,直直冲着连静风而来。

    连雪河一僵。

    脑袋上浮现个巨大的hp-10。

    不过他很快就定下心来,鸿磐王庭,琅圣寝殿,圣人圣后眼皮子底下,这些小兵不足为惧。

    017忽然道:【宿主,圣后闭关,圣人仍在祭台。】

    连雪河愣了愣,骤然倒吸一口凉气。

    天谴这是卡着时间点来的?!

    刹那间,那恶兽已凶悍扑了上来,连雪河根本来不及闪躲,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尖叫着醒了过来。

    “啊……!”

    光屏消散,连雪河脸色惨白惊魂未定,按着急跳的心口急促呼吸,眼看着像是要抽过去。

    连静风被声音吵醒,冷冷睁眼看向这个扰人清梦的烦人精。

    连雪河满头是汗,因太过惊惧整个人都在倒吸气。

    连静风愣了愣,皱着眉坐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是做噩梦了?

    眼看着他被吓得几乎抽过去,连静风又伸手拨了拨铃铛。

    叮当。

    圣人从祭司殿刚回来就听到声音,双手拢袖散漫地走进来:“谁又挨打了?”

    定睛一看,连雪河几乎窒息。

    圣人:“……”

    圣人大步上前,将连雪河抱起,轻轻输入一股温柔的真元在肺腑转了一圈。

    连雪河终于能大口喘息,生理泪水爬了满脸,一呼一吸还会时不时哽咽两下,瞧着说不出的可怜。

    圣人沉思许久,看向一旁呈大字模样躺着的连静风:“你终于忍不了了,报复他?”

    连静风:“?”

    连静风懒得辩解,以一副“毁灭吧”的模样闭眼继续睡觉。

    连雪河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圣人见他好了,正要欺身给他倒点糖水,却感觉一只爪子狠狠拽住他的袖袍。

    连雪河哑声开口:“天、天谴……”

    圣人:“嗯?”

    连雪河这些年最多的是和系统在脑海里交流,但身体和意识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并不互通。

    意识里妙语连珠,身体却半年说不出一句话,和他朝夕相处的连静风又是个哑巴。

    连雪河脑子里已经长篇大论,实则却一个字一个蹦。

    “我……见……天谴……门……大缝……”

    圣人挑眉:“做噩梦了?”

    连雪河下意识白他,仍努力开口:“……三天,有天谴……你……不在……我死……他……”

    他说急了,直接伸手抽了下自己不中用的嘴。

    圣人:“?”

    连雪河指挥舌头:“他也死……你、你懂吧?”

    圣人点头:“嗯,懂了。”

    连雪河满怀期翼望着他。

    圣人道:“……你要爹弄死他?”

    连雪河:“……”

    连雪河气急,手脚还因缺氧而发软,直接一头撞在圣人胸口,狠狠给他一个头槌。

    圣人纹丝不动,连雪河头晕目眩。

    圣人一指头将他戳回床上躺着:“我还当生了两个哑巴,原来是一个哑巴一个结巴,不错,鸿磐前途辉煌。”

    连雪河:“……”

    连静风:“……”

    连静风冷冷睁开眼,面无表情道:“他说,三天后有天谴,你不在琅圣宫,没及时回来救人,我们会死在天谴中。”

    连雪河:“?”

    圣人:“?”

    圣人:“嗯?原来这位也不是哑巴啊?那你们一个个的半年不说一个字,比谁更会修闭口禅吗?”

    连雪河:“……”

    这是重点吗?

    圣人坐在床沿,淡淡道:“你是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来天谴的?”

    连雪河掐了掐短手:“我……算厉害。”

    圣人:“嗯?”

    连雪河一脚蹬在连静风小肚子上。

    连静风冷着脸:“我卜算之术很厉害,算出来的。”

    圣人想了想:“行吧。”

    连雪河蹙眉。

    什么叫行吧?

    圣人将两人戳着躺回去:“我知道了,睡觉吧。”

    说罢,拂袖而去。

    连雪河疑惑,翻来覆去半天,忍不住踹了连静风一脚:“信……吗?”

    连静风又被踹醒了,他好像不知道生气是什么,冰冷看了连雪河半天,才道:“管他信不信,死了就死了。”

    连雪河:“我不。”

    连静风:“你不想死管我什么事?”

    连雪河又开始做日常任务,把他揍了一顿。

    圣人并未将连雪河的孩子话放在心上,但这三日外面就算出了天大的事,还是没有离开琅圣宫。

    直到第三日夜晚。

    天谴裂缝随机出现,恶兽肆虐。

    圣人身处琅圣宫,在感知到无餍气息的那一刹那便顷刻出现偏殿,冰冷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掐住裂缝中扑出来的恶兽,轻轻一拧。

    火焰嗤的出现,顷刻焚烧狰狞的尸身。

    他闭眸催动紫微结界,并非往外扩,而是顷刻往里收,直直浓缩成一点,随后骤然扩散出上万里。

    只是刹那,整座鸿磐的恶兽和缝隙瞬间被磅礴的九重境真元消弭于无形。

    圣人将神识收回,低头看向床榻。

    连雪河惊魂未定坐在连静风前面,脸上已冒出汗珠,看起来吓得不轻。

    推衍中恶兽从天谴出现到杀他俩只用了一秒钟不到,就像是卡准了圣人反应的时间。

    好在这回得救了。

    圣人神色复杂注视连雪河许久,伸手将他额间的汗水拂去。

    “嗯,的确厉害。”

    连雪河愣了愣,后知后觉他在回答那句“我卜算之术很厉害,算出来的”。

    他眨了眨眼睛,一颗心终于彻底松下来,一头栽了下去。

    一直对一切都兴致寥寥的连静风不知怎么想的,忽然上前将他接住。

    ***

    蛮荒九域。

    一道虚幻的幽蓝身影从荒原中掠过,所过之处皆是咆哮的恶兽和遍地尸身。

    铃坠城……现在已经不叫这个了,自从一年多前殷裁引来九重境渡劫天雷,数百道雷霆足足劈了半年,整座城池便已成了遍地焦土,寸草不生。

    一年时间好不容易重建,那巨大的「铃坠」二字扯了下来,换上两个龙飞凤舞的字,瞧着就很嚣张跋扈。

    「再去」

    蛮荒九域主城易主,殷裁命硬得能一刀劈开三界,竟然在那种必死的险境中存活,被劈了半年后直直晋升至九重境。

    在绝对的真元面前,一切的算计、道德绑架全都是纸糊的。

    殷裁用了半年时间成为蛮荒九域最年轻的蛮荒主,凭崖被劈得神魂尽毁,便宜爹倒是长了双好翅膀,逃得极快,至今还没找到人。

    殷裁估摸着他爹不敢飞,改打地洞了,便叫人掘地三尺地挖。

    殷癸使用传送神通,半日回到再去城。

    殷裁是蛮荒九域唯一的九重境,之前那些试图打他「清浊胎」主意的人全都畏畏缩缩,完全不敢在他面前蹦跶。

    殷裁将暴烈的灵力调息好,离从太伏道宗回来已过去了足足两年。

    殷癸回到主殿,颔首行礼:“主上。”

    殷裁大马金刀坐在大殿主位上,手漫不经心把玩着九重境的纯臻真元,时不时化为一朵朵金色莲花,在指尖绽放又收拢。

    “找到人了吗?”

    殷癸犹豫着道:“还没有。”

    殷裁蹙眉:“怎么如此废物?我都说得如此详细了,一年时间竟半点线索都没有?”

    殷癸:“……”

    殷癸忍不住道:“主上,‘绝世美貌’‘我肯定和ta私定了终身’‘梦里他还让我抱ta’‘很会撒娇’‘还会说甜言蜜语’,仅仅这五条线索,不知性别不知年岁不知身份,在太伏道宗的数百万人里找,不亚于大海捞针。”

    殷裁不耐地张嘴。

    殷癸垂首接过话头,面无表情道:“属下就是个废物,酒囊饭袋,主上要我何用,不如赐死我吧。”

    殷裁:“…………”

    第60章 断网中

    三殿下预知天谴,避了一灾。

    圣人知晓,天谴是冲着连静风来的,连雪河只是顺带。

    连雪河虽然险些被恶兽贴面杀,但面上一直沉稳,矜持地穿着小斗篷坐在那,等着圣人夸赞他卜算天赋碾压连静风。

    圣人下令双生子也不小了,得分开住。

    连雪河:“?”

    圣人雷厉风行,不出三日便建造好了一座崭新宫殿,名唤金错台,让连雪河搬进去。

    连静风仍住在琅圣宫。

    连雪河的日常任务少了一桩,除了伺候的宫人总是将他当成孩子夹着嗓子哄他外,日子过得极其自在。

    全息模拟推衍功能极其好用,模拟时时间完全静止,在里头熬夜看番顺带预测未来吉凶,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金手指。

    连雪河用了几次后,017忍不住提醒:【宿主,全息模拟推衍虽然能提前预知剧情,但用多了恐怕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连雪河白了空气一眼:“游戏和现实我能分不清吗,说这猪话。”

    017失笑,只好哄他:【好。】

    连雪河前世饱受渐冻症折磨,如今终于有了健康……虽然也不怎么健康的身体,起码能蹦能跳。

    凡人百岁,就算没有连静风那样的天赋,混吃等死倒也不错。

    哪怕他在三十八岁那年被大反派弄死,也多活了这么多年,赚了。

    连雪河在金错台舒舒服服住了一段时日。

    可不到半个月,还在闭着眼看龙傲天复仇爽番的连雪河忽然感觉到一股心悸,就连右眼皮跳得活像打鼓。

    连雪河猛地坐起来,过于剧烈跳动的心脏让他脸色都在发白:“出什么事了?”

    017:【没检测到危险。】

    连雪河按住心口:“全息模拟推衍。”

    017模拟。

    这回不是天谴,而是七月半鬼门大开,连静风魂魄不安被阴气吹得神魂出窍,无意中被万鬼卷着下了酆都。

    连雪河陡然从模拟幻境中出来,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急匆匆从榻上蹦下去,急促跑去琅圣宫。

    守在外面的宫人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三殿下!”

    七月半的夜晚三界遍地都是寒气,连雪河一袭单衣风一般掠过去,跑得脸色苍白,想要开口却又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

    “啊……”

    忽地,一个半大孩子悄然出现,单膝跪地拦住他的去路:“殿下。”

    连雪河气喘吁吁,他记得这人,似乎是新上任的鸿磐卫,名叫江什么的。

    江什么的抬眼看他:“殿下要去哪里?属下为您代劳。”

    连雪河伸手一指近在咫尺的琅圣宫:“去。”

    江寐犹豫了下,颔首道了声“得罪殿下”,随后干脆利落将连雪河单手抱在臂弯,身形如离弦的箭顷刻便飞到了琅圣宫。

    “圣人,三殿下有要事求见。”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江寐将殿下放下,连雪河来不及道谢,匆匆进殿——但琅圣宫门槛极高,他刚迈一步直接整个人卡在上面。

    连雪河:“……”

    一道真元悄然卷起他的身体,连雪河只觉得一阵失重感袭来,人飘着一溜烟飞到了寝殿中,正正被圣人拎着后领接住。

    夜深人静,圣人正拽着连静风修行,此子天赋异禀却懒得出奇,半个月连半个字都不说,一让他修行就躺着装死。

    连圣人如此好的脾气都被气得火大。

    子时将至,连雪河来不及说废话,伸手大大比划了下:“鬼……鬼……爹……卷……就卷走……他!”

    圣人若有所思:“哦——”

    连雪河期盼。

    圣人:“没听懂。”

    连雪河白他一眼,瞪了躺蒲团上闭眼装死的连静风:“喂!”

    连静风听懂连雪河的意思,但他觉得好无趣。

    短短半个月,天道一直试图抹除他,他实在不懂,既然总有一日要死,为何还要搏命挣扎?

    等死就好。

    连静风眼睛也不睁,就装没听到。

    连雪河打了他一下。

    连静风觉得好烦躁,睁眼冷冷道:“走开,不关你的事。”

    连雪河愣住了。

    连静风说完,又重新躺回去。

    世间一切皆虚幻,就算活着到头来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金银珠宝、肉身寿命、尊严名声,所有虚无缥缈的东西全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什么都无法留下。

    他实在不懂为何非得活着。

    连静风正面无表情想着,忽地感觉一个滚热的东西扑到他身上。

    连静风条件反射性地抬手,小臂交叉挡在脸上。

    果不其然,连雪河攥紧的拳头砸了下来,一下撞在连静风三重境身躯的小臂上,就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反倒把连雪河的骨节震得通红。

    连雪河恨恨地完成日常任务。

    连静风更加不懂。

    明明打他只会让自己疼,他为何每次非得动手?双生哥哥似乎很喜欢做一些徒劳无功的蠢事。

    正在这时,圣人忽地“啊”了声:“雪河。”

    连静风感觉到自己身上滚热的重物被人轻飘飘抱走,随后鼻间浮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连雪河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呼吸急促,似乎又要窒息了。

    连静风怔了怔,缓慢睁开眼。

    视线落在连雪河身上,他微微一愣。

    烛火摇曳,圣人一袭雪袍将连雪河半抱在膝上。

    今夜阴气极重,自来体弱的连雪河却只穿了件单薄衣袍,衣襟凌乱,赤着的脚垂下微微发着抖,露出脚底被碎石割破的伤口,甚至有几处已在往外渗着血。

    连雪河跑得太急,心脏跳动超过负荷,脸色煞白满脸汗水地按住胸口,已疼得没多少力气。

    圣人拧眉,将一绺真元细细劈成几百丝前去安抚他的肺腑和心脏。

    连雪河终归是凡人之躯,若强行用太过真元恐怕会损伤经脉,只能用这种办法慢慢地治。

    连雪河蜷缩在圣人怀中气若游丝,却还在奋力勾着圣人衣袍:“……爹,有、鬼。”

    圣人:“噤声。先顾好你自己。”

    连静风愣愣看着,万事万物对他而言全都是灰白一片的世界,终于被那刺眼的鲜血染红。

    他是为了救自己……

    可为什么?

    自己是生是死,和他有什么干系?

    连雪河心脏肺腑发疼,身体也因受寒开始发起高烧来,平日里聪明伶俐的人烧昏了头,只知道喃喃着:“抱……抱我。”

    圣人寻来医师为他清洗伤口上药,他本想陪在身侧,但鬼门大开,忧心又出事,便在琅圣宫寝殿外护法。

    连雪河烧得昏昏沉沉,生理泪水不住往下落。

    恍惚间,似乎有一道冷香第一次主动靠近他,冰凉的手贴在他眉心轻轻一抚,似乎在为他擦汗。

    连雪河含糊说了什么,没人听得懂。

    很快,一双稚嫩的手轻轻伸来,笨手笨脚地将他滚热的身躯抱住。

    ***

    连雪河猛地醒了过来,愣了好一会才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他揉着眉心缓了缓,直到一五一十确定自己重塑「清浊胎」身躯,身处鸿磐珑璁宫……

    不对。

    这似乎是琅圣宫的猫窝。

    连静风什么时候把他送回来了?

    天已亮了,圣人不再如往常那样闭眸入定,而是懒散地倚靠在软枕上,漫不经心看着一本崭新的书。

    他长相本就冷峻,在日光沐浴下凹着慵懒华贵的造型看书,雪袍绣着金色暗纹,低调又奢华,瞧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连雪河歪头看了看,发现他爹在看《圣人传》。

    连雪河:“……”

    察觉到动静,圣人头也不抬,淡淡道:“醒了,哪里难受吗?”

    连雪河摇头,他伸手看了看身体,发现自己似乎比睡前还长了一岁,怪不得一下解锁了这么多记忆。

    当年他似乎就是在七月半过后被送去太伏道宗,拜李归昼为师。

    连雪河托着腮若有所思。

    昨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醒来后身体有种经脉被撑过的酸胀感,恐怕是他睡梦中无意识牵引着灵力催熟的缘故。

    连雪河无声吐息。

    这具身躯比前世的渐冻症和之前的病秧子好了太多,不能急于求成。

    圣人余光瞥了一眼,见穿得和合欢花似的小崽子沉着脸在那装深沉,大概觉得很好玩,拿着书戳了他一个跟头。

    连雪河:“……”

    好烦。

    连雪河冷冷道:“我要回珑璁宫。”

    圣人:“不准。”

    连雪河磨了磨牙:“我只是重塑身躯,并不是心智也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将我一个大男人放在这儿,您不觉得怪异吗?”

    圣人思忖了下:“唔。”

    连雪河期盼。

    圣人又继续看书:“不准。”

    连雪河:“…………”

    圣人早已几百岁,连雪河前世今生的年纪加在一起对他来说,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连雪河冷下脸。

    圣人并不像连静风,只要随便哄几句或冷下脸就能万事顺着他,便宜爹似乎很懂他的倔脾气,无论他绞尽脑汁办法用尽,圣人全都油盐不进,每回都是那两个字。

    “不准。”

    连雪河沉着脸瞪了圣人一眼,翻身背对着他。

    睡觉。

    反正现在他已身体自由、魂魄自由,也不用操心大反派来杀他,不过是慢一点恢复记忆,他等得起。

    绝对不是因为拿圣人毫无办法才被迫妥协。

    连雪河难得安分了一段时日。

    整天就是吃饭睡觉,加上刷日常任务——问爹:“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圣人:“等长大。”

    就这样安稳了半个月,连雪河身躯缓慢长成五岁大小。

    这个年纪他本该早在太伏道宗了,但记忆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无法加载,每回入梦全都卡在连静风抱他时的剧情。

    似乎是那次过后,连雪河就在睡梦中被送去了太伏。

    连雪河心口轻轻一跳。

    难不成记忆恢复不光受年龄限制,还得在特定地点才能联网?

    那得回太伏道宗了。

    这段时日连雪河极其听话,圣人也不再整日将他放在身边,有时还会放他出去跑几圈放放风。

    即将深秋,天朗气清。

    圣人坐在寝殿躺椅上翻着闲书看,院中「清浊胎」催生的莲塘依然保留原状,也没被移走,风轻轻一吹,拂来阵阵莲香。

    连雪河捧着一碗莲子汤跑到圣人面前,双手高高地奉给他:“爹,您喝。”

    圣人挑眉:“你亲手做的?”

    连雪河道:“我亲手端来的。”

    圣人轻笑:“我儿真有孝心。”

    连雪河听出来便宜爹在阴阳怪气,但还是装作懵懂的样子,期盼地看着他。

    圣人到了即将飞升的修为,早已不需要进食,但还是没拂了连雪河的好意,端过来轻轻喝了一口。

    连雪河找准时机:“爹,我想去太伏。”

    圣人一顿,随后慢悠悠将还没咽下去的汤吐了出来,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慢条斯理道:“就知道你无事献殷勤,没什么好事——汤我没喝,事儿我也不准。”

    连雪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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