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正路
折桑扒在门口, 恍恍惚惚等人看见他了他也没缓不过神来。
梅方寒问:“可以走了,你此时走吗?”
“啊。”折桑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又回正身形, 道:“你不走吗?”
“用个晚膳,你?”
折桑忙摇头, “不饿不饿我不饿, 那我先走了, 回见!”
他当即就抬脚, 心上突然一动, 旋即又转身折返, 伸手拉住人小声道:“我好像知道此症何解了。”
“嗯?”梅方寒不解。
“等我回去细究此药之方。”折桑道:“你何时离去?我求你个事怎么样?”
“两日后吧。”走私铁器之事是了结了, 此地一众官吏也该好好梳理一番, 正好皇帝在此, 一并肃清岂不是好。
梅方寒问:“何事?”
“小七小八早就无心久居凉洄,如今你不是说你有个弟弟在金朔?不在皇城朔启对吧?可不可以”
这梅方寒便懂了, 折桑是到底放不下他自家那弟弟, 如今怕是有些难以管教, 再加上凉洄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很小一件事,但梅方寒却一时没点头,他稍有些不定地说:“我不知”
虽是与定北侯讲了个开的, 但就梅方寒这身份, 是万万不能留在凉洄府城里的, 即便他已不是帝师、在朝中不任官职。
北境两地只要定北侯在,国土自然是无恙的。但君臣之间万般说不准的总之梅方寒不能留在这里。
那两人答应放过他, 梅方寒若要走, 当也是没人拦他的。
他本没想回皇城梅方寒不想继续。
但,折桑显然会错了意味, 他该是以为梅方寒会同他们一道回朔启。
罢了,即便不回朔启,去一趟箐城看看昙三,也是要的。
梅方寒便道:“可以的。”
折桑不免欣喜,不待他多说便转身,“行!那我便两日后来找你!”
皇帝要着手整顿府城官吏,定北侯便开口将梅方寒留在了府上。
戚符悬不太乐意,望着定北侯和他那儿子谢言旻的面上都不藏不耐,但梅方寒一句话,他也不敢不从,还未细细较上真就已低头。
这两日眨眼而过,梅方寒在屋子里躺了整整两日,最后那日很早之时,谢岐山来了一趟。
“我还多忧心你在此会不适。”谢岐山挑眉,道:“怎么样,不妨留在凉洄不走了?”
梅方寒实话实说道:“几日还好,多了怕是你不愿在凉洄见到我。”
“怎么会。”谢岐山哈哈一笑,随后若有其事地道:“梅大人的才学品行我素来敬佩,我久镇关口,我儿言旻乏人教导,你看不妨?”
梅方寒没当回事,淡淡拂手。他正要开口,谢岐山大手一挥,门外的谢言旻直接跨步入了里,对着梅方寒二话不说就躬身垂首。
梅方寒这才回神定北侯不是出的戏语,猝然站起身,往边上移了一步挪开身躯避开人,“侯爷莫说笑话。”
“何来笑话?我谢岐山这辈子不说几个笑话,先生何故要将”谢岐山看了一眼梅方寒的脸,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转了话语,“罢了。”
谢言旻却抬头,一双眸子沉定不移,庄正开口:“先生本无意返京,留在凉洄,如此岂不两全?”
“先前是晚辈冒犯了先生,先生若因此怪罪,也是理所应当。”谢言旻道:“您若恼我”
梅方寒听这话听得头都大了,往边上一瞥,定北侯正一脸笑意和无奈地望着他,敢情这不是谢岐山的意思!
“等,等等等!”梅方寒道:“我何时同你说我无意返京?”
被打断的谢言旻听这话茫然了一瞬,对此下意识往他爹那方向看去,随后再次转过头来,未语,只定定地看着梅方寒。
定北侯适当接话,他正了正神色,收回笑,道:“你那日不是应了人,两日后见?”
“是,但是我”
谢岐山突然沉寂下来,一张脸什么神情都没有了,他道:“你不回京么。”
“我与你直说。”梅方寒泄了气,往边上落了座,道:“我此刻没有定论。”
“那何时有?”谢岐山道:“等那两位亲自来请你?”
梅方寒面上无异,眸子却更寂一些,他斩钉截铁道:“他们不会来请我。”
谢岐山不说信不信,只深沉地点头,道:“梅大人这种一心系在社稷上的能臣于朝堂,怎会避而不回?”
梅方寒抬头,“侯爷不妨直说。”
谢岐山再点头,在屋内慢慢踱了两步,道:“还是那句话,权归一统,社稷没有二分的道理。”
梅方寒无声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哪能不知道?
那不是一直牵扯到如今,扯着扯着扯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我知你本事大,不才应该返京?”谢岐山道:“身居朝廷才是你的正路。”
“折煞我了。”梅方寒苦哈哈一笑,也听出谢岐山这意味了。
“你若不回”谢岐山本是想讲那利弊,最后干脆道:“就当是为了江山,你也得回。”
“我知你意,但”
谢岐山再次一挥手,到此梅方寒算是已经松口了,他当即道:“我没逼你啊!倘若往后局势再变,梅方寒你且直接一封信至我,定北侯定在所不辞。”
梅方寒越听越不对,看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既不是留在凉洄,此去又本是应当,还能有何至此?
谢岐山停在半空的微微一抬,边上至始至终待命的谢言旻便当即开口,再度弯腰,“求先生照拂。”
“”梅方寒诧异地看着定北侯,“你要让谢世子入朔启?”
说到这次,谢岐山朝他儿子挥挥手,让他儿子退下了,此处便只剩他们二人,谢岐山无所顾忌地开口:“朝堂疑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一时半会即便陛下不说,也。言旻年纪尚轻,文韬武略尚且都只有皮毛,也正好,磨砺自身。”
“铭胜的事我知道你此番周旋是为了帮我,否则我骑虎难下,不得不”谢岐山叹了口气,道:“我儿哪里真敢承到你门下,就只求先生,能够照拂一二。”
一向铁骨傲气的定北侯,竟然放低姿态,躬身对梅方寒行了一礼。
梅方寒抿唇,好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了。”
从侯府出来时,谢言旻周身没带什么行当,一身轻松就跟着他走了。
梅方寒带着他往折桑的那个药堂去。
近来街上逐渐恢复喧嚣,街角的药堂也继续药香静静。
梅方寒甚少策马,但不是不会,街上人多,即便驶得慢也颇耗心神。
谢言旻这孩子有礼,又周到,一路在前给他开路,到了地下了马转头就恭敬地往梅方寒身侧一立,伸出臂膀来供人借力。
梅方寒没伸手,自己翻身下了马,谢言旻又贴心地接过人手中的缰绳,去边上安置马匹。
药堂果不其然是空荡荡的,梅方寒抬步跨过门槛,身子浸入药香。他已然习惯这种苦味,心中没有半点不适。
折桑是打定主意要离开凉洄,药堂也不复梅方寒从前来得那几回模样,药炉不燃,大片的苦药气淡了许些;药柜里许多药材打包收箱,好些木格都空出来了。
一入堂没见着折桑,小七小八还立在药案和台前,望着门口突然现身的身影并不显得诧异,只是两个人眼波流转之间,叫梅方寒顺势注意到了他们那隐晦的眼风在往何处瞟。
——后院。
折桑不在前堂自然是在后院,梅方寒也不是头一回来,和小七小八颔首以示过后,径直掀了帘子往后院去。
后院倒是没太大的变化,连院子里四处晒得药草都没有收在继续晾晒。
梅方寒一步都没行就顿住了步态,他的指尖还捻着入堂的布帘,半落不落间,身后的不知所以的谢言旻从一侧探了身子出来。
“老师”戚符悬顺势起身迎过来,眼眸一落就扫了眼后头那人,“你还跟着做什么?”
折桑站在院角大树下,梅方寒后一眼才瞥到他。他没上前,就像是不敢轻举妄动一般,只隔着小半个院子望着梅方寒。
梅方寒与折桑四目对上的那一刻,折桑干巴巴对着他扯了扯嘴角,随后放轻脚步快步倾了身过来。
匆匆现身,一把拉着正要开口回话的谢言旻再度掀了帘子去到前院。
药堂本就安静,后院更是只闻风动,梅方寒扫了一眼,开口:“戚鸩在哪?”
“在你面前的是我,半点心思都不肯放我在身上梅方寒。”
梅方寒看了他一眼。
戚符悬老实答了:“在知府府上。”
梅方寒若有所思点了一下头。
穿堂处仅一帘相隔,身后往外前堂大门一直是大敞的,即便堂内空荡也不免有些嘈杂,梅方寒往里走,后院里头就彻底安寂了。
风吹叶落,常青树也捱不住这风刺骨,绿意摇摇欲坠。
院角大树边上有一方石桌圆台,夏日是个乘凉好地方。
戚符悬既然能找到此处来,便是已然知晓那日折桑和梅方寒说的话。既如此,戚鸩最晚今日也会来此,而且应该不会太久,梅方寒干脆在石凳上落了座,等一等罢。
梅方寒从容,戚符悬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落下去一刻,人也不自觉越跟越紧。
第72章 为师烂就烂
戚符悬不想落座, 就往梅方寒身侧一站,低着头看他。
“要出凉洄了。”戚符悬喉头微动,迟疑着蜷了蜷了指尖。
他不想让梅方寒走, 戚符悬对此本有无数法子,他向来是个手段不顾、分寸不存的人。
戚符悬的执意半点没散, 反而再此时愈演愈烈, 快要爆炸。
但, 他连一口气都吐不出来, 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轻声开口:“我不想离开你。”
或许是因他身形太过居高, 二人视线高下悬殊, 即便梅方寒微微抬头, 戚符悬也总觉得有些看不全他的眼眸。
于是戚符悬半点不曾思索, 索性弯了腰俯身下来,让自己能与他平视。
“梅方寒, 我不能见不到你我会死的。”戚符悬像是在耍小性子, 眉眼间再闷沉都要赖着梅方寒, 生怕他甩开。
他轻轻抓住人垂在一侧的手腕,更靠近梅方寒,“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梅方寒喉间涩住一般堵得慌, 一时开不了口, 微微拧眉看他。
戚符悬双膝彻底着地, 完全仰视梅方寒一眼,随后语气放到最低, “我在求你爱我。”
他低头下去, 埋首在坐着的人一只大腿上,攥着人的手也没松, 以一个极低的姿态贴近梅方寒,“老师,求您爱爱我。”
梅方寒没有愣住,但他一时没有动。
他就静静地垂着头,方才还有一瞬窒息的感觉此刻好似也没有了。梅方寒一张脸什么思绪也见不到,就像是被人抽了魂,他连动都不会动了。
空寂的脸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最深处的瞳仁无尽漾着姿态,梅方寒自己没有察觉,直到被人随手抚过半边脸颊,眼睫跳动两下,他才回神。
“老师。”
戚符悬始终没有等到梅方寒的一点态度,直到那道令人厌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死命乱撞的心才是寂了一些。
戚符悬是想抬头看梅方寒的脸,不是想一抬头望见有人从后揽着他,伸到前面来的手抚住梅方寒半张脸,叫他也不得不往后侧头,以此承受亲吻。
戚鸩不像戚符悬,不管做什么都算是温和的,便是只轻轻这种姿态,也不过是轻轻凑上去贴着人的唇瓣,不曾过劲。
戚符悬只看了一眼梅方寒的双眼,随后垂下眼帘,舌尖在自己左右两颗尖牙上磨了磨,随后张开嘴,不知道带着什么思绪低着头一口咬在离他最近的那条大腿上。
他只觉齿上极尽作痒,就不能自控地愈来愈用力,就连左手边一直拽着人的手也尽数收紧,到密不透风。
最后是梅方寒轻轻抖了一下,上下皆松了束缚。
坐着的人还是平静的,甚至有些寂到空凉了。梅方寒唇瓣殷红,面色无甚改变,只有那双虽然空茫的双但飞快地眨动着。
戚符悬抬头一看那只手腕果然被他捏红了,梅方寒却仿若没感触到般毫不在意起了身。
戚符悬跟着他起身了,梅方寒转身,脚上陡然一顿,一瞬起了慌乱,无路可躲时被眼疾手快的两人一拉。
被一个陌生却能知道他是谁的人撞见这种事,梅方寒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只下意识将头越低越下。
那两人将他挡了个全乎,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戚符悬面上爬上凶意,就连向来不显喜怒的皇帝也不耐地偏头过来,睨了后方一眼。
“老师,没人了。”
与他离得近,说话嗓音再轻也不小,梅方寒却始终没有反应,依旧低着头。
戚鸩当然不会推开他,甚至恨不得往死里拥紧人。
“我方才看见谢言旻了,他要入朔启,这是老师的意思吗。”
梅方寒才开口:“让他去吧。”
“那老师”
梅方寒从人身上离开,没什么波澜道:“我去找折桑。”
戚符悬一把拽住他,这回却不说话,强压心绪给了戚鸩一眼。戚鸩接收平淡,对梅方寒道:“那,稍后启程,老师可要与他同乘一车?”
梅方寒没回头,垂着眼落在地上,没说话。
戚鸩继续道:“我想和老师共乘。”
折桑肯定不乐意和这两人乘一辆马车,再者他那边还有人,梅方寒若要如此,估计届时会闹得都不太愉快。
梅方寒应了:“好。”
梅方寒是头一回见到折霖,上次在山上也没机缘。
他来找折桑之时,折霖也在,方才在院内甫一眼觉得他与折桑长得一点不像,此刻细细一看,才能品出一些相似之处。
要说折霖在那匪山窝里混出来,这姿态当时是如此,模样凶恶,行事蛮横。
他看了一眼梅方寒,皱着眉毛不太耐烦地将手中的物什丢给他哥,转身出去了。
折桑看见了梅方寒的神情,解释道:“他就这样,是冲着我的。”
梅方寒没有说话。
折桑自顾自将最后一个包袱收拾妥当,要与梅方寒一道往外走时问他:“你到底还是要回宫?”
梅方寒道:“回。”
“行吧。”走到门口的木柜前时折桑突然将手中的包袱放下,在那柜子里翻翻找找,随后再次往梅方寒身前一立,“这个给你。”
那是一根素链,底端吊着一个花式银饰。
素链有些灰蒙蒙的,银饰倒是亮若雪月。折桑将那根看着不太牢固的老旧链子扯了,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条红绳,将那个银饰穿到红绳上去。
做完这些,折桑指尖勾着那红绳仔细看了看,笑眯眯道:“更像了。”
梅方寒不解,便问:“什么?”
折桑将东西放他手中,道:“花形嘛,总归大差不差。那会还小,折霖问我这是什么花,我答不上来,随口编了一个。”
“忘记怎么说的了,总不是梅花。”折桑道:“此刻你再看看?”
那细绳赤红,银坠不是一整朵花,只是单单一瓣花片,像花,又像弯月,若要论碎雪,也无不可。
梅方寒实话实说:“没觉得像。”
折桑笑了,“我觉得像啊。”
梅方寒问:“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送你了。”折桑道:“走吧走吧,该行路了。”
梅方寒最终将它收下了,而且折桑看着他将那根链子带上脖颈才离开此处
梅方寒上马掀帘时,毫不意外车厢内的场景,这么久了,他已然能够从容接受两道炙热目光,平静地掠过走向最里,落座中间。
在马车驶出后,车厢晃动时,梅方寒的嗓音随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一道响起。
这一回,他没有缄默闷着不吭声了。
对于回京这件事,梅方寒没有直接将定北侯的原话对他们再复述一遍,只道:“我只在箐城待三日。”
原本就心神全数黏在人身上的两个人,此刻更是一双眸子坦然地紧锁着他。
梅方寒看见了,继续道:“安顿好折桑他们。我,便入宫。”
那两人左右都想张嘴,梅方寒不用听都知道他们是想说什么,于是直接道:“不用跟着我,我跑不了。”
虽然这是他们都想要的,但事实上梅方寒主动妥协,这让人更不安。
前车之鉴扑了几道在人身上,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比起彻底分离的恐惧,害怕也排不上名号了。
戚鸩望着梅方寒的眸子一汪深潭,“老师。”
戚符悬咬紧了牙关,最后眼帘动了动,身子往里挪了一点,想去碰梅方寒的手,“那个大夫说,你有日日按时服药,上回在山洞,你的身子我看过了,没有从前那些”
“你有好转,会痊愈的。”戚符悬格外认真且小心地道:“老师,你能不能试着”
梅方寒歪了歪头,戚符悬的话没有说下去。
那两人看着他,梅方寒平静地伸手摸去自己腰间,解了系带,指节摸到一侧肩头,衣领往后滑落半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戚符悬拧眉抓住他的手,“我是想说,”
他一噎,有点说不出口,戚鸩道:“老师,他求你爱他。我也是。”
“我是这个意思。”梅方寒轻轻一动就挣开了戚符悬本就抓得不紧的手,随后顺势将剩余半边挂在肩头的外袍随手就褪下了。
外袍离身,掉落在车厢横榻上。他这句话是谁也没想到的,二人皆是一愣。
梅方寒站起身,当着人的面神情淡淡地去再解自己里衣系带,轻轻开口:“打个商量。”
“往后你们随便怎么对我,我都可以。”梅方寒道:“但别提这个东西,不是这个道理。”
错愕过后的震惊是无法表述的,一时间谁都有些不敢相信。
戚符悬从后一把拉住身前之人的手肘,截停他的动作,质问道:“你在说什么?”
戚鸩开始没往他那侧去凑,即便梅方寒站起身他也在身前。
他亦是坐不住,起身来,盯着梅方寒的脸,戚鸩嗓音微重:“老师。”
梅方寒不是觉得他们听不懂话,但还是更确切地重复了一遍,“别提爱不爱。”
梅方寒说:“没有爱不爱。”
这一回先失控地反而是戚鸩,他难以自抑地顺着梅方寒的脖颈轻松摸到他的锁骨与圆滑的肩,里衣倒没被他解开,但稍微扯得宽松,随手这么一弄就大半肌肤袒露。
梅方寒果然不躲,甚至顺从。
“老师认为,这不是爱?”戚鸩的拇指一寸寸碾过那几处曾经被他碰过的地方,道:“这些都不是?不是你为何从不抗拒!”
“没什么好抗拒的。”梅方寒依旧平静,他淡漠道:“君臣之道,理当我这做臣子的以身相赴,并非是因为!”
戚符悬从后撞上来,掌一覆,半扣梅方寒两侧颌骨捂住了他下半张脸,鼻息全数在,只有他的唇瓣被人捂得严严实实一个字吐不出来。
戚符悬一胳膊捞住他的腰身,将他往后拽,轻松拽回横榻上。就像是想当做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他垂着头去将那件外袍给人套回去。
道:“你不想,以后不做了就是,没必要说这些话。”
梅方寒没反抗,但他说:“为什么不做。”
“你们能对我起这种反应,说起来,我还得庆幸。”梅方寒笑了笑,仔细想想,开口:“我和你做这些的时候,我是觉得,我反正无可救药,随你消解也罢。那会哪能想起来爱恨。”
“梅方寒。”戚符悬手指一停。
梅方寒根本不管这两人此刻对此有多大的起伏,自顾自说完:“从前是,以后也是。我们之间,师生你们还认便认,其他的也随意。把我当什么养都行啊,我都认了。”
“弄死我我也不恨你们。至于爱”梅方寒抬眼:“重要么。”
戚鸩猛地袭身上前,膝盖压在横榻边缘,“你的意思是,换谁都可以!?”
戚鸩能妥协让戚符悬一分,完完全全是因为梅方寒过不了这里。
但此刻他这番话,是实打实的没将他两个学生当回事,他们不是他最爱的人吗?
他可是他们的老师!
这话梅方寒没应了。
“你忘记了吗。”戚鸩尽量平息,却愈发难耐,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亲爱的老师啊,你不抗拒我,你也不抗拒他,但你一直都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被我和他一起”
戚鸩一口恶气吐不出,他捧起梅方寒的脸:“所以你方才那些话,几分真啊!”
梅方寒颇为无意地道:“试试。”
没谁愿意相信梅方寒说得是真的,在此之前,决计不可能。
此局很容易破,梅方寒是从来都不抗拒戚鸩或是戚符悬,但只要一起,他就控制不住的接受不了,那是心神与身体的两重反应,他想藏都藏不住。唯一一次是春/药药性那回,此后再无可能。
这会绝对清醒,他但凡那就没骗人。
可一旦他如今连这都可以接受了,那也就说明梅方寒是真对此不在乎,如他所说,一点爱意也没有。
一时只有车厢晃动和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谁也没开口,梅方寒清和的嗓音转进二人心上,却如同鬼魅:“试试,来。”
戚鸩和戚符悬甚至不用看对方一眼,这不是心底被撩起来的躁动作祟,实打实是快要气疯了。
戚鸩此刻已经平息了怒火,至少面上面无表情,他伸手扣着梅方寒的胳膊,将人拽起来,一甩丢进打方才就坐在边上的戚符悬怀里。
他一手捧起梅方寒后颈的发丝,一手压住他的肩,扣紧他的人,在人侧颈上烙上一个极深的、属于他的印记。
戚符悬抬头就是梅方寒的脸,这回却并不想直视他,直接低头咬开他胸襟的扣子。
[]
太重了,太重了。
梅方寒在不知觉间就绷紧了全身。
戚鸩在他后腰上抚了抚,随后滑过,径直绕开这攥住梅方寒垂在一旁的手。他能发现,戚符悬自然也能。
梅方寒两手攥得死紧,浑身绷得死紧。因为车厢微微摇晃,这会还感受不出他是否在发抖。
但,光凭这个,已是不对。
两人双双停了碾磨,戚鸩问:“不是不怕吗。”
戚鸩将他两只手都握进手里,梅方寒依旧一点劲都松懈不下来,显然,他有点控制不住。
戚符悬没想逼他,在彻底崩坏之前,适时开口:“梅方寒,你重新说吧。”
梅方寒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绷直到痛苦的筋骨,但他无处可藏,就连伸一伸手指,都做不到。
他想,应该是真的不行,再进一步,大概就彻底断裂了。
他如何都掩藏不住自己的最内里的心神,可梅方寒真的不想妥协,他眨了眨眼,道:“疼。”
“因为疼。”他道:“我没怕。”
戚鸩气笑了,甩开他一只手,掌心覆上他的脊骨,“因为疼?”
戚符悬又并非没有怒火,是怨气占了上风,他反而显得没往常那么张狂。他叹了口气,分寸却依旧不显,低声喊他:“梅方寒。”
梅方寒偏是不改口,硬要扛到底来说这件事。
在戚鸩又一次触到他的肌肤时,梅方寒的头重重砸了下去,他浑身更紧绷了。
这个模样不用再试,只要再一点,他定然扛不住。
梅方寒没有死咬着牙不吭声,只极力收紧双手,控制四肢。他偏是不愿意承认他方才那话就是骗人的。
他们只需要轻轻再推进这模样一点,此事就结束了。他们想要的答案会彻底浮现出来,届时梅方寒再如何说慌,都没用了。
可
戚鸩和戚符悬谁都没有再动弹一刻。
真这么做了,是能拆穿梅方寒,或许有九成的必然可能能够得到想要的答案,自此他再不能不承认,但还有最破碎的一层。
谁愿意这么对待他?
谁都不敢将这条线再度推向崩坏,没人赌得起。
戚符悬闷了一团气,最后尽数吐在人胸膛前,揽住他,将梅方寒从悬空临界处放了下来。
戚鸩也没追着不放,粗重的呼吸最后沦为虚幻,他落了身子将自己砸去横榻角落。
梅追雪你赢了。
梅方寒的身子倒回横榻上,左右的什么滚烫他都能忽略。
梅方寒缓缓吸了吸气,周身却好像是困在那痛涩处境里,一时半会找不回来一般,还是没松几分。
戚符悬抚摸着他的拳头,想捏他指节,“你就真的没有一点……”
“你就真的,不爱我谁都不爱吗?”
好半晌,梅方寒始终紧绷的骨节终于松了下来,戚符悬能够勾到他指节了。
梅方寒喉结滚了滚,他双眼无神地动了动,这么躺着,那两张脸都能轻松地看见。
一眼就能看去心里面。
梅方寒张了张干涩的唇,视线跳到车帷上去,他说:“下雪了。”
车窗两侧的车帷没人去拉,但或许是动荡得太开,左右晃动,梅方寒躺着能看到外头。
戚鸩就坐在车帷边上,闻言没看他,抬手掀开了这侧的车帷。
冷风从外头灌了进来,肆无忌惮地在车厢中乱撞。
戚鸩自己闷着还没生完气,下意识扬身去替梅方寒挡风雪。他微微皱眉,凝着他,“你要看吗?”
梅方寒缓缓坐起来,斜斜倚在车壁上,蜷着身子望着外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或许是今年第一场雪势头来得有些猛烈,冰凉的风夹着雪往人眼睛里砸,又涩又疼。
梅方寒视线是模糊的,他其实根本看不清,但他没说,就任由着如此。
小半晌他的脸就失了血色,戚符悬摸了摸梅方寒的双手,原还温热的肌肤顿时变得冰凉无比。
“你累了。”戚符悬从后将梅方寒抱在怀里,道:“我抱着你睡。”
梅方寒没说话,是默许了他的行为。也是,那句“随便你们怎么对我”是他自己出口的,如今他们放弃深究,这话自然是表在最明面上的。
梅方寒蜷在人的怀里,身上温度渐渐回暖。他并无睡意,但也一丝一毫都没有想动的意味。
那些话,他不全是在说谎,有一点真是没错,梅方寒宁愿人只是恨他也不是像如今这般。
折桑那次说,他是快被人气死了。
梅方寒仔细想想,并不是,他没气他们,他是在气他自己。
有一些隐晦的感触,即便不想承认,他自己也是多少能察觉到它的存在的。
他一直说他们很荒唐,实际更荒唐的应该是他梅方寒,他不该将事情弄成这个模样。
他大可以就这么算了,但是那两个人怎么能因为这么一个“爱”字,就一辈子吊死在他身上?
那是他最放不下的两个人,他辛辛苦苦教导过的学生。
所以梅方寒宁愿就如此陪他们玩,再怎么样的爱恨,几年过去十几年过后也得平息。年纪尚轻的皇帝和摄政王,两位血脉尊贵的君王,与他就这样吧。
他根本不敢说:
——没有不爱谁。
——我太爱你们了,所以我不能妥协。
第73章 银饰
“这是谁的?”
戚符悬方才就注意到了梅方寒脖颈上多出的物什, 此刻人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他才得了空去提。
戚符悬的指腹顺着梅方寒的脖颈往下,指尖勾住那根红绳, 颈链被勾起来,银饰便落入他指上。
他捏着这枚银饰左右翻一下, 前后看过, 无意识地捻了捻, “梅花?”
梅方寒没什么心气, 眼皮都没抬, “不是。”
“不是吗”戚符悬又问:“你一向不喜金银饰物。这是谁的?”
就仿佛是非要得到个答案, 平淡的语气也总透着沉甸甸的压抑, 梅方寒忍不住抬了头, 随后轻轻一笑, “好看吗?”
他一仰头,那截脖颈就彻彻底底袒露在人眼皮底下, 赤红的细链锁在他脖上、垂落颈心, 那张脸再怎么柔和都盖不住这流露的万种意味, 梅方寒的眉眼都好似漾着风情,可他却不觉。
戚符悬僵了一瞬,而后俯身低头, 放轻力道落去他唇上, 单单吻了吻。
几息的功夫, 他再抬头梅方寒已经垂了眼下去,倒没旁的情绪。
“你哪里都长得好。”戚符悬在他颈边喟叹一声, 将那银饰放了下去:“这个配不上你。”
方才的不痛快与落寞终于消下去了不少, 戚符悬满足了些,抱着梅方寒一派餍足, “梅方寒,梅追雪”
行了一日车程,终于在客栈停歇一夜。
在一楼用过晚膳,梅方寒想起那回折桑说可解之方,便往他那间屋子走去。
轻敲了两下门,在门从内而开时,梅方寒下意识越过门口的人往里看去,折霖不在。
折桑让他进来,随后随手将门带上。
梅方寒随口将那日之事一提,折桑道:“啊,是!你等我一下。”
“看什么呢?”折桑在自己那堆东西中左右一翻,轻易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走过来,伸手将物什递出来,手还没来得及放平就猛地收紧手指。
“你怎么了?”
梅方寒刚要伸手,自是不解他这反应,“什么?”
折桑目光紧盯他的侧颈,眼睛瞪大了些,“谁打你了?”
梅方寒没躲他的目光,“不是。”
折桑没听,愤愤地转身,又在那处翻了翻,再次过来手上多了个小瓶,“这个,巨毒!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无人可解!”
“”梅方寒指着边上那个瓶子,道:“原本这个是什么?”
“假死药。”折桑道:“用来脱身最好。”
他说着,上前一步,一只手拿起人脖子上那个银饰,示意梅方寒解开。
梅方寒反手过去将它拿了下来,折桑指尖在那银饰旁侧连接颈链之处轻轻一按。
这银坠竟又暗扣,花瓣上下两侧是能分开的,药丸这种细小之物,中空完全可藏,且旁人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
“我原是觉得,你是不好脱身。”折桑道:“如今看,你这哪是不好脱身,你这!”
折桑将两个药瓶放在一块,摊在他面前,“你可以两个一起用。”
折桑越想越替他气愤,道:“我还以为那两人多少对你还有点师生情意,如今看来”
梅方寒拎开其中一个药瓶,将里头那很小一颗的药丸倒出。他细细看了看掌心中躺着的两颗药丸,不免感慨,“你怎么什么都有?”
“那是当然。”折桑道:“要多少有多少!”
梅方寒沉默了一会,才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说我想要别的呢。”
“行。”折桑一口应下,“巨毒?迷药?腐毒?”
“春/药。”梅方寒将手中的东西放回他手里,淡淡道:“给我一颗烈/性/春/药。”
一阵冷风吹来得毫无征兆,轻易卷起人覆在肩边的发丝,使其尽数向后掠去,那截脖颈便清晰无遗地露在人的眼前,包括那上方一片殷红。
最开头那眼折桑看得不细,此时清晰一眼,几乎是不用思索,这一片痕迹的由来,毫不用犹疑。
这不能是被打、或是掐出来的,只能是
“有吗。”
折桑撇开眼,好半晌才找回声音,道:“有。”
东启那一场雪下得格外大,后两日倒是渐渐平息了些,回去的路也就漫长了几日,到底是没有拖太久。
行入金朔境遇,直直往皇城朔启而去。
行至城外郊野,再往前不远就是朔启了,眼看着到地,突然就遭人截杀。
皇帝此行算是轻车简从,随行护卫无甚,多是隐匿身形的暗卫。
摄政王的亲卫倒是带了不少一队人马。
这临近皇城的暗杀,毫不意外,只能是冲着那两位来的。
而与他们二位最近的,便是梅方寒。
梅方寒身侧二人二心都在他身上,半点危机都近不了他一点身,不过梅方寒往后望去,当机立断对边上的人道:“分开走。”
戚鸩不太乐意,但这势力确实不知是冲他来的还是冲摄政王来的,实在没有个准信。
戚符悬也不肯,道:“你学生没那么废物,谁有事你都不会有事。”
梅方寒只要在原地站着不动,任何人任何凶器无法触他分毫。
可他却并未松口。
梅方寒又沉声说道:“我说,分开走。”
“三日后我自会进宫。”
戚符悬和戚鸩各自拨了一对自己的亲卫跟着梅方寒,梅方寒带着折桑他们改道朝箐城而去。
箐城离朔启不远,那些行刺的人本就不是冲着他们而来,这行路自然行得平顺。
直到顺利入了箐城,也再无动荡。
梅方寒早在来之前就给昙三传了信,所以这一遭于他而言并不突然,相反,昙三早早就来城门处候着。
“老大!”
昙三在箐城待了五六年,城中门道简直再明白不过。
梅方寒将折桑他们交给他,完全可以放心。
他在昙三府上待了三日,昙三围着他转了三日,直到昙三知道三日过后梅方寒还要回朔启。
“老大我带你走吧。”昙三说起话来简直无忌:“别回皇宫了,那狗皇帝还有什么狗屁王爷,简直都是疯子。”
他大咧咧往椅子上一靠,道:“什么金灿灿的皇宫。都说深宫高墙隔断真情,养出来的全是疯骨。”
梅方寒打量着昙三上回入宫定然是被吓到了,后来也没机会安慰安慰他,此刻正好由他平复心绪。
昙三实在太清楚梅方寒的脾性了,从前是这样,如今自然也是。他怅然地望着梅方寒,“老大,能不去吗?”
梅方寒站起身,往外走时摸了摸他的头,道:“我自己种的因果。”
“恶果也得偿啊。”
梅方寒回宫那日,在朝上见到了两人。自打上回在马车上那次爆发,小皇帝到如今待他都没从前那般,少了些恭顺恭敬,怎么看都像冷着一张脸,但又什么脾气都不向梅方寒发。
性情是愈发沉敛了。
梅方寒去御书房时,门外无人。就仿佛知道他会来,皇帝没有一如从前一般端坐御案前。
梅方寒甫一入内就被人扣住了腰身,殿门轰然紧闭。
戚鸩袭身,将人困在殿门上,在梅方寒耳侧说:“太后要给我扩充后宫。”
梅方寒没说话,只抬头。
“老师何故不说话?”戚鸩沉着一张脸,就连强装的镇定都显得易败。
他凉着嗓音开口,老师也不喊了:“你只会觉得这是应当的,恐怕还会为此心生愉悦。”
梅方寒道:“否则,你真要将我纳入你的后宫吗。戚鸩,我是谁?”
心底一瞬而起的怒火快要翻涌到癫狂了,戚鸩攥紧拳,只得硬生生将其全数压下。
他不敢发作,强行克制到齿间发颤,“你是我老师!”
又是三日不见,戚鸩没敢对他发火,即便再重的戾气,最终在见到人,也不过被这能与梅方寒相见的贪念压下去了。
梅方寒以为他会狠狠发作出来,结果什么都没有。人只往他身上一趴,沉甸甸地压着他,双手死死环住他,也就这样而已。
梅方寒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直到感受到身上的躯体在发颤。
“”梅方寒偏头,眉眼在蹭到人发丝时闭了闭眼,道:“你起来。”
戚鸩没有幽怨,只是闷声道:“抱也不让抱了吗。你不是我的老师吗。”
梅方寒叹了口气,道:“你起来,我亲你。”
戚鸩脑中竟然茫然了一瞬,身子却已经应声而起。梅方寒当真仰头在他唇边亲了亲,对他道:“有什么好生气的。”
梅方寒本意是安慰他,没想到这人安慰过后反而更没有好转。
戚鸩低着脑袋,一声不吭,满目黯然神伤。
直到望着人的眼底酸涩藏不住的蔓出来,他才开口:“你不生气吗我这么欺负你。”
梅方寒抿唇,没说话。
戚鸩的头低得更低,梅方寒的后背轻轻触上墙壁,他抵到梅方寒的额头,“老师,我不想纳妃。”
梅方寒说:“你是帝王。”
“帝王也可以不纳妃。”戚鸩道:“太后要逼我,行刺的也是她。老师,我可以杀了她。”
梅方寒头有点疼:“那是你母后。”
“她不是我母后。”戚鸩颇为执拗:“我没有母后。”
“我只要老师。”
“纳不纳妃以后再说。”梅方寒将他的头抬起来,道:“你听好,你不可以弑母。”
这回行刺,梅方寒多少猜到了,就是不知太后此行要杀的到底是谁。
他们二人都在那处,也说不清了。
罗氏是戚鸩生母,只不过早年从未照拂过他半分,戚鸩生父王爷死后,先帝容不下王爷遗孤,只想除之而后快。
罗氏满门早就为保自身与王爷划清界限,断绝所有干系,也根本不认这层亲缘。
是后来先太子倒台,罗太傅才将这外孙认回来。
至后,戚鸩登基为帝,罗氏入宫成了圣母皇太后。
梅方寒当然知道戚鸩打心底不想认她,只不过到底有一层亲缘在此,戚鸩是帝王,倘若弑母,恐怕万古恶名要留下去。这对他决计只有不好。
罗太傅已经死了,罗氏身为太后最多也掀不起大风浪,这都不至于叫戚鸩做这等事。
不过确实难以周旋。
梅方寒这话,戚鸩没有应与不应,他只重复道:“我只要老师”
梅方寒的手还在他下颌上没有收回来,正回神往回收时,被人拉住了,“老师今夜就在此就寝,可以吗。”
梅方寒没拒绝,此刻还没到就寝的时候,但戚鸩已经拉着他往寝殿去。
皇帝的寝殿就在御书房边上,几步路就到了。
外头风雪大,冷意重。
这寝殿内却早早燃了炉火,整座殿都是暖的。
皇帝脱了外袍,没换寝衣,上了榻也没有去乱扣着人,他安安分分躺在梅方寒身侧。
梅方寒望着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又扭头去看身后的人,戚鸩果然已经闭上了眼。
如此看,这张脸还是乖巧的。
梅方寒不太睡得着,就一动不动地侧躺着,殿内一片寂静,身后人的呼吸却不大听得分明。
梅方寒缓缓眨了眨眼,转了身躯,向另一侧侧卧。
他心神飘远兀自放空思绪,身侧之人肩头一歪,轻撞过来落到梅方寒怀里。
梅方寒才回神,戚鸩该是这几日耗神过重,不到片刻的功夫,他就这般沉沉睡了过去。
人的呼吸落进耳中逐渐平缓且匀称,梅方寒缓慢地眨了眨眼,最后也闭了眼。
翌日一早,梅方寒醒时肩膀有点发麻。
他吸了口气,带着鼻音道:“醒了就起来。”
戚鸩没赖着不起,一瞬爬起来也不忘将老师扶起来。而后梅方寒就这么半身直起、头发乱糟糟坐着缓神,皇帝在边上替他按了按发麻的胳膊。
“老师,我抱你下榻。”
他又没断手断脚,梅方寒自己踩了下去。他去屏风旁穿衣,又在桌前将头发梳齐整,身后始终跟着一个人。
梅方寒看了他一眼,“你该去早朝了。”
“老师不去吗?”
梅方寒道:“不去。”
戚鸩点了点头,没多问,就应了他的话转身去朝会了。
梅方寒后一刻从从寝殿出来,走至门口时停了步子。
戚符悬就倚在那殿侧,悠悠然地望着他。
梅方寒同他一道用了早膳,没问这位摄政王今日为何不去朝会,倒是早膳用完,戚符悬主动提起此事。
“老师觉得,上回刺杀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他来的?”
“他有个“好”母妃啊。”戚符悬往后一靠,慢吞吞道:“今日朝会大抵又是为了此事。老师,倘若皇帝不纳妃不诞子嗣,你也知道太后会如何。”
太后非逼着戚鸩纳妃,无非就是为了这个,倘若他真不如此,皇室香火要想延续,她给皇帝立个皇太弟来实在合理。
“皇太弟?”梅方寒有些诧异,“戚鸩哪来的弟弟?”
戚符悬没什么在意地道:“戚鸩没弟弟,罗氏有儿子啊。”
梅方寒倒没想到罗太后能做到如此地步,当真是!
梅方寒面色微沉,“荒唐。”
“别气。”戚符悬笑笑,指节绕着他一小缕发丝捏了捏,道:“说不定皇帝肯纳妃呢。”
“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戚符悬收回笑,认真说:“梅方寒,我此世不娶。”
梅方寒本就一张脸微微绷起,此刻更是直接扬起一些不快。
戚符悬无人管束,可不就一身轻松。他如此说了必然就能如此做。
梅方寒撇开他玩弄自己发丝的手,转身走了
第74章 是主
梅方寒去了太后宫殿。
太后在宫中见到他不意外, 只像是没料到梅方寒会直接来此处。她敛了神色,却毫不迂回地道:“不曾想,梅大人竟然寻到哀家这来了。”
梅方寒神色端肃方正, 微微颔首,却没再深一步礼。
太后温笑着站起身, 往下走了两步, 道:“梅大人身为陛下老师, 陛下素来敬重你, 如今后宫一事僵持不下, 也得辛苦大人费心劝解一番。”
梅方寒没接着话, 他站在原处, 目光沉敛, 不躲不避地望着太后。小半晌, 梅方寒启了唇:“后宫之事,未必急在一时。陛下如今年纪尚浅, 一心向政。他既有心专注朝堂, 不如将此先暂缓。”
太后一瞬间目光凌冽, 道:“可皇帝有言,立誓终身不纳妃嫔!君无戏言,这话还要哀家同大人讲吗?”
梅方寒眸光微凝, 依旧平和的语气中带上一丝清锐, 直言道:“陛下龙体康健, 国储之事根本不必仓促求其次。”
“太后娘娘,立皇太弟之事未免太过不妥!”
这话入耳, 太后缄默了一会, 随后一声笑:“陛下自少时便由先生教导,此间情分必是不寻常。”
“只是先生切莫忘了, 朝堂之上摄政王势力盘根错节,要防的不是哀家,是陛下。”
“哀家所为,自是一心为了陛下江山稳固。”罗氏眼神骤然一紧,面上却无异,她道:“还是说哀家倒是想知道,帝师大人如今身居此位,却不尽其责。”
梅方寒并未将她这带着质疑试探甚至还有问责的话放在心上,神色未起波澜,嗓音却低了一分,“摄政王逼宫未成,倒是长公主当场倒戈,险些置圣上于险境。”
“此事已然翻篇。”提起长公主这件事,罗太后才终于收敛几分施压,只是面上更加紧绷,她道:“摄政王逼宫之举无人追责,长公主之事陛下又岂非”
“摄政王逼宫未成”梅方寒轻笑一声,却冷下嗓音道:“朝堂避而不谈便是没有此行。长公主谋逆之举,以及那日太后娘娘身形,我倒是看得清楚。”
这番不留情面甚至是直白到锐利的话,是罗氏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的,甚至梅方寒已经全然不顾身份礼制之间的分寸与委婉,乃至可以说他敢威胁太后!
罗太后诧异道:“你不是皇帝的人吗,你不一心向着陛下,竟然公然言语偏私。你安的什么心思!?”
梅方寒只道:“请太后娘娘打消立皇太弟的念头。”
太后心中一些疑虑此刻骤然明了了。
她就说怎么自从那回动乱收场,逼宫之举未行,反而不了了之。她就说怎么先前步步筹谋一心谋反逼宫篡位的摄政王竟收敛了所有野心,再无异动。
梅方寒竟然与摄政王还勾结到一起了!
而且皇帝不可能不知,皇帝竟然纵容!
梅方寒此番真是不留余地,太后根本无从回击,此事由不得她再起风波。
罗氏僵滞了一下神情,方才的从容威仪堪堪留了最后一点。
她拿着自己最后一丝立场,咬着最后的底气,在人要离去时沉声再度开口:“梅方寒。”
“你当真是不甘居如今身份地位。”
梅方寒回头,面上神情分明依旧没有波澜,但太后仿佛就是抓住了那飘渺的一点起伏,她质问道:“你还想往哪爬?”
梅方寒的脸色不大好,是从那一会就不太好的。
那会戚符悬就跟上了,只不过没得老师允许,只在外等他,此刻人一出来,再次见到他,戚符悬才得以与梅方寒开口:“你竟然为了皇帝来这里。”
梅方寒没说话,只往前走。戚符悬没揪其不放,替他挡着风雪,往前离近一步,彻底对上人的脸,他截停梅方寒的脚步,“脸色怎么不好。”
戚符悬不觉得以梅方寒的才思谋略会干不过那个草包太后,梅方寒既去了,此事九成能成,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落了下风去。
梅方寒的脸被人两手微微向上一捧,原本冻得发凉的脸渐渐回暖,可惜外头风雪依旧,眼前多是白尽。
梅方寒扫着眼眸左右望了眼,这条宫道往来无人,空荡一条半长的路一眼望去见不着人影,四下寂寂,只剩碎雪漫天。
他回正目光,看向上方,突然伸手向上探,抱住戚符悬闭着眼胡乱地吻住了人。
戚符悬心神滞了一刻,不过瞬息便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低下头倾身更探过去。
这是这么久来,他与梅方寒吻得最深的一次,也是从始至终,头一回在被允许之上多了些许主动。
就好像得到奖赏,戚符悬满心雀跃地一点一点感受。
梅方寒被人逼到墙上,这一吻太过胡乱,仓促终止在梅方寒睁眼眉间微微拧紧之时,戚符悬没压太深,怕他喘不过来气。
呼吸交缠过后,反倒戚符悬的气息更加紊乱。
梅方寒垂着眉眼,任由人与他离得极近,他就如此开口,嗓音是应景般在雪地中的清冷,却又浸着几分被滚烫侵蚀过的温意,他说:“要继续吗。”
戚符悬不假思索:“要。”
他低头去亲梅方寒的眼皮,凉凉的。梅方寒还没完全喘匀气息,戚符悬能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膛,于是留了余地先偏开头往他更凉的耳上亲去,说:“要亲。”
第二个吻是梅方寒自己回头,还找偏了些,唇瓣落在了唇角上。
“去屋里吧。”梅方寒一触即离地说。
戚符悬正要点头,梅方寒紧随其后的话语叫他登时僵了全身。
“和我做吗。”梅方寒垂着眼皮,侧过头,就着方才那半个亲吻半边脸颊贴着他的侧脸,“上,我。”
戚符悬接住他的身子,牢牢托稳他,轻轻开口:“你不开心。”
梅方寒这个人,从前不是这样的,如今总有些半死不活的劲在身上,而且找不到缘由。
“嗯。”梅方寒回正头颅,把脸往下埋,直到眼前一片漆黑,他说:“我想。”
戚符悬将梅方寒带回了那处偏殿,这儿是他的寝殿,第一回,也是在此处。
梅方寒没让他抱,自己走在前头,入了殿内径直走到榻前,刚要动就被身后的人从后抱住,戚符悬问他:“为什么。”
梅方寒道:“只是想,你不想可以出去。”
戚符悬没松手,“为什么不开心?”
梅方寒没答了,他缓缓一动,垂在边上的手往后一碰。
这两人尤其是戚符悬,对他的反应每回不掩一点,梅方寒之前好几回只当不知道,这会倒是主动不躲不避迎面对上。
戚符悬果然松开了他,望着他的一双眸子一尽动荡。
梅方寒背对着他,将衣领随手一拉,衣裳直落到手肘腰际,梅方寒扭转头往后看,对上他的目光,“来。”
戚符悬悄然攥紧了拳,死死盯着,好半晌才起了不平,他带着粗重的喘息从后扣住人的后颈。
“倘若今日在此迎你的是别人,你也会如此吗。”
梅方寒踉跄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没能站稳,没说话。
戚符悬没有非要个答案,已经到如今了,即便就是如此,他也不会再和从前一般非要深究。
但荡漾的气还是多少消不完全的。
戚符悬扬手将那半落到手肘的衣裳扯了下去,这回也不管梅方寒愿不愿意一,丝,不,挂,他倒更想梅方寒对此有所反应,可是没有,梅方寒都接受了,就像是在应承他自己那句话:随便怎么对他,都可以。
戚符悬……
梅方寒收紧了五指,最后在攥住锦褥才将沉成一团的气送出来一点。
他眉眼有点皱,又吐了口气,梅方寒道:“有点痛。”
戚符悬这回没莽,是顾及着他,耐心也多了不少。
“我轻点”戚符悬有点艰难地把控不住他的意味,“怎么轻?很受不住吗?”
梅方寒只能仰头去看他。
戚符悬眉骨紧蹙,隐,忍着憋闷。
算了。痛点也好。
梅方寒没有叹气,摆正身躯,“受得住。”
天地在人的眼底,外头的雪始终没有要停的意思,殿内窗子原留了一条小缝,冬日的冷风阵阵地吹,劲头越来越大,那两侧窗门自就被它吹得大开,完全关不上。
外头天上的碎雪不知觉间下得大了起来,不免肆无忌惮地从窗子那儿溢出。
殿内被炉火熏得暖烘烘的,单薄的雪花落进来眨眼就得化个无影无踪,只留下靠近窗台处的一地湿润,昭示着它们翩翩往里闯的模样。
太后的话在脑中徘徊不散,梅方寒有点难受。
戚符悬看到了,将他抱起来,低头舔掉他眼角的泪痕。
梅方寒不想看他,反而更难过,道:“对不起。”
戚符悬一愣,眉眼一瞬染上落寞,不敢动了,“怎么了?”
梅方寒不说话,戚符悬更慌了,小心翼翼地抚他后背给他顺气,“很疼吗?”
梅方寒抬了手,将自己彻底撞进人怀里,压着头颅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戚符悬好似能感受到他的情绪,这种密不可分地被梅方寒主动抱着是他平素最想要的,此刻却无心贪婪。
“老师。”
梅方寒自己平复,手放在人的后脑上,他微微拉开与戚符悬的距离,如此能再度面对他。
戚符悬一眨不眨地凝着他,多少能猜到此事与谁有关。他再次道:“我今日没说戏语。”
“老师,我此世不娶。”
梅方寒低了头,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到如此地步。
他原是觉得,他们要的只是自己不离开,那么只要他不离开至少大局未偏,如今来看,哪里未偏,简直偏得彻底,回正不了一点!
他们可以将他当玩物啊,什么都行。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让梅方寒一个人受就行了。
但此刻
“我是罪人。”梅方寒说:“我会是千古罪人。”
戚符悬反驳道:“你是万世贤臣,有罪的是我和他。”
戚符悬不是哄他,他当真自己便是如此觉得的。
什么社稷什么朝堂,都该感谢有梅方寒,否则朝堂、宫闱,乃至是江山,都不会有如今的宁和。
戚符悬是如此,戚鸩亦是如此。
梅方寒是长者,又是他们的师长,他就该尽职尽责地告诫他们此举不行。
今日去太后那,只想解决太后要立皇太弟的荒谬想法,实际上他根本没觉得皇帝不纳妃是件多么重大的事。
但偏偏这是因为他。
“你说你此世不娶。”梅方寒道:“可我没办法应你。”
戚符悬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梅方寒满眼苦涩,“你怎么能妥协,你不要妥协”
“你不爱我没关系的。”戚符悬跪直身躯,扶着他的脸,道:“老师不偏不倚,不愿意决断,本来就不该逼你。只要你对我还有一点情意就可以了,一点点也行。一辈子不偏不倚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我喜欢这样。”
他这何止是妥协,是已经到了抛却一切的模样。
戚符悬道:“倘若是今日之事让你不痛快,也好说,太后而已,戚鸩杀不了我来杀。我动手,他置身事外,都能平息。”
“那你呢?”梅方寒抓住他的手:“别这样。”
戚符悬毫不在意地笑笑:“先帝恶事做绝,江山易主也就如此。我”
梅方寒打断他:“可你是无辜的。”
戚符悬顿了一下,扭过头来看着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上前亲了亲他。
梅方寒,你到底还是心疼我的,你怎么会不爱我呢
戚符悬才捡回方才那话,继续说:“我原也不是非要当什么帝王,之前就想见你,如今如今也是。”
梅方寒觉得他有点油盐不进了,吸了吸气,缓缓直起身,认真看着他:“别这样。”
“不能这么做。”
戚符悬看着他,直白道:“老师,你知道,即便太后放弃拥立皇太弟,可只要她在,皇帝就不能避开纳妃一事。”
“便是只有她死。”戚符悬伸手过来抱住梅方寒,道:“倘若他真去碰了别人”
戚符悬恶狠狠说:“凭什么再肖想老师,我会弄死他。”
梅方寒已经平息了动荡,颇为无奈地开口:“那我这算什么?”
戚符悬想了想,凑到他耳边,喊他:“夫主”
“”梅方寒浑身一抖,倒没推开他,略有些震惊地抬起头。
他心头一团极其杂乱的线绕来绕去,根本无解。
第75章 逆徒
梅方寒神还没醒, 浑身筋骨胀得像是要断掉。
他费力地掀开眼帘,往日他一动就会凑上来的人这会儿倒是没了动静,梅方寒缓缓转动眼睛往边上看去, 确定人是不在屋内。
那种强烈的不适一时难以适应,梅方寒还是慢吞吞地撑着双手爬了起来。
双脚踩地时不免一虚, 他将这别扭硬生生扛下来, 抬手拨开凌乱往身前垂落的发丝。梅方寒脸上爬起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 神情混杂难辨——他的双腿竟然到此刻还止不住地兀自发颤, 难以控制。
梅方寒稳住身形, 强装镇定往殿门走去, 随后便是一顿, 眉目变得平淡, 望着离殿门不远、虽未靠近但显是守着此处的人。
“你在此做什么?”
摄政王手底下那位亲卫统领薛勋, 梅方寒自然认得。
薛勋几番动了动嘴唇,像是无从开口, 最后只躬身俯首, “梅大人。”
梅方寒两眼一黑, 几乎是当即就确认了戚符悬的去向。
他竟然真的要去取太后的命!
又不听话!
梅方寒没和他多说,提步就往外走,结果薛勋抬手一拦, 道:“大人还是不要出殿, 王爷他”
梅方寒径直打断他的话, “他在何处?”
王爷给他的命令是护他性命,而并非强行掣肘人的行动, 更不是顶撞刁难他。
薛勋在心底掂量过后, 最后是被梅方寒那一眼看得不再犹豫,开了口:“御书房。”
戚符悬这不是要行刺太后, 是光明正大当面诛杀罗氏。
御书房是皇帝的御书房,又受摄政王掣肘,此地很微妙,将罗氏弄到此处来,是让一切摆到明面上。
戚符悬没给自己留余地,此事要是就此,无关皇帝,又不是逼宫,事做一半,难收场的只有他这位横空夺权又不悍然逼宫的摄政王。
梅方寒一想到此头就突突的疼,他去了便是要拦人,不是他要偏颇如何,是此事本就不干戚符悬的事!
顾不得别的,梅方寒一路行至御书房,如他所想,殿外留守着的护卫大抵是摄政王手下的。
梅方寒二话不说要往里闯,却在门口被人拦了。
摄政王亲卫统领就在边上,分明薛勋一句话的事,可他却突然不开口了。
梅方寒扭头一看,发现薛勋的神色不太对经地紧绷着。薛勋低声开口:“大人,这些不是殿下的人。”
“你不是说摄政王在此?”
薛勋道:“是该在此啊,但”
他也有些不知为何。
此事很是反常,梅方寒心下不知觉间紧了紧,他眉眼一深,道:“闯进去。”
薛勋得的命令确为如此,但此刻不知是突然意外还是如何,与原本局面不同。
他便没多做思忖,毫不犹豫地听了梅方寒的令上了前。
梅方寒有留心这一片的局面,恍然之间看出端倪,守门之人仅只拦他,却进退有度,压根不敢对他下重手。
他脑中不太愉快地掠出了一个念头,但这显然有点荒谬。
皇帝的人?
皇帝出手他是自己要动手?可是梅方寒分明告诫过他不许如此,但这又总不能是为了保下太后?
烦闷顿时涌上心头,满身的紧绷和压抑压得人气息开始不稳当。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是生气还是烦躁,总之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直往天上冲。
他不管不顾冲了上前,殿门侍卫原想吓退他,但梅方寒反而以身相闯,他们有所忌惮不敢真的出手,最后实在无招,被他就这么闯了进去。
黑压压小片的人将御书房殿中填了个半满。
梅方寒目光快速扫过所有,该见的人一个没看见,摄政王,皇帝,沈氏,甚至是长公主。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最中间,随后继续往里走了一步,直到那人迎上前,梅方寒问:“陛下呢?”
御前侍卫头领厉玖,他当然认识。
厉玖同薛勋不同,厉玖是皇帝心腹,从前面对梅方寒多有尊敬,却不至服从。
故而他对人硬闯进来的举动没有纠结,却一张脸默然不语,闭口不谈。
那点疯狂跳动的猜测和不安一道被证实,梅方寒一口气上不来。就像是人被逼到崖边,走投无路,他有点绝望。
梅方寒侧身抬手,没有半点预兆地反手从拔下边上之人的长剑,手腕一转那剑锋就往上一出,眨眼就抵上了他的脖颈。
厉玖自然震惊,多是害怕,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宣正殿!”
梅方寒抿唇,转身时道:“别拦我,或者直接让我死在这里。”
厉玖僵直了身躯,最后咬咬牙,将边上一尽势头尽数压了下去。
薛勋看了一眼,提步跟了上去。
为何会在宣正殿?那是例行大朝、理政的朝堂大殿。
戚符悬不会选择在那个地方诛杀太后,这不可能。戚鸩又岂非不知这个道理,难不成,他真是为保太后要和摄政王抗衡?
戚符悬留在御书房的人被皇帝扣下了,倘若戚符悬也在宣正殿,那便只能是戚鸩将他逼去的。
也可能不是为了保太后,而是他目的纯粹地借此契机,要将摄政王这股心腹大患彻底铲除。
毕竟他是帝王。
梅方寒浑身上下都很痛,是剧烈拉扯下强动荡的疼痛,可他一点也不敢停,甚至一意孤行地愈行愈快。
那痛感是刺骨的,筋骨割裂又拉紧,一阵盖过一阵,折磨得人几欲折腰折膝,跪倒在地。
行至大殿丹陛,登阶的第一步一落下,梅方寒就身形失控,重重摔砸在石阶之上。
薛勋一路跟着他,大惊着去扶他,梅方寒被人拉起来,全然不顾浑身狼狈和皮肉撕裂,咬着牙重新往阶上迈步。
朝堂大殿的丹陛很高,层层向上抬升。殿宇巍峨逼人的情况下,丹陛自然峭拔厚重。
这阶梯爬得不能说不痛苦,梅方寒却什么绝望都扬不起来了,他气息极其不稳,死死咬着牙才忍着剧痛登完这丹陛。
挣扎着度过,痛苦却没消除,停下那瞬铺天盖地地强烈。
梅方寒浑身发软,骨头连着筋一般打颤不止,口腔中还漫开一股腥甜,萦绕不散。
只差一个门,他却好似有点坚持不住了。
最后是薛勋扶着他,给他借力才入了这座殿门
那是一个极其荒谬的场景。
殿内百官被乌压压的持刀侍卫给压在一旁,他们神色各异却尽数缄口,一片鸦雀无声,满殿死寂被这场景压得快叫人喘不过气来。
趋近龙椅的最上方——御阶之上,摄政王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径直抵在就与他相隔一剑宽的皇帝身前。
这是兵戈挟持,是逼宫之势!
只不过,只不过
梅方寒是打正门而来,由于殿内满是人,这架势又实在滔天,且充斥里外的侍卫无一人拦他,叫挤在一团的文武百官根本没有注意殿门这仿佛是悄然而至的人。
角落的人没注意,正对面的台上就不同了。
头一个与梅方寒对上目光的就是被人剑指胸膛的皇帝,梅方寒一双眼还没来得及眨动一下,他还满是苦楚的忍着疼痛,一瞬的功夫,利剑穿破人的皮肉不过瞬息,鲜血闯入了人的眼帘。
那人倒地之时,目光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梅方寒是脚步踉跄撇开薛勋跑过来的,他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还是没有接住他。
他一张脸没有神情,身躯沉沉往边上一砸,胡乱地跪在倒地之人的身侧,双眼不算空洞,一双手却颤抖着指尖不知往哪里放。
戚符悬背对大门,是最后才看见的人的身影,他手中还攥着在往下滴血的长剑,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梅方寒,“老师”
摄政王下令屏退殿内所有人,包括那群文武百官。
逼宫之行已成,新主在此,无人不从。
戚符悬才倾身过来,梅方寒不敢碰地上的人,手在半空胡乱又无力地抓了抓。戚符悬伸手去握他染血的手,梅方寒才有反应,转过头来,眉眼弯得极低,嗓音又低又潮,“救救他”
戚符悬愣了一愣,原本想说的所有话都堵在喉间吐不出来,他放弃解释,只安慰他:“他不会死的。”
梅方寒望着自己手上的血,喉间一片苦涩,像是听到却没听懂一般,他又开口:“救救他,戚符悬阿悬,求求你。”
梅方寒其实是看到了的,就不该如此慌张。
这一剑不是戚符悬捅的戚鸩,而是戚鸩自己撞上去的。
如梅方寒所想,戚符悬是被逼到宣正殿来的,他决计不会在宣正殿行什么诛杀太后之事。
戚鸩却是直接逼着他来到宣正殿,迫使摄政王行这逼宫之事。
上回没成的逼宫,这回成了。
戚鸩不是要杀太后,他也不是不听梅方寒的话,他是要让戚符悬篡位。他深知自己绝不可能在与旁人有染,也谨记了梅方寒的告诫,没有选择弑母,甚至戚符悬要替他行此事,也消弭殆尽了。
这一剑大抵是要不了人的命,但偏偏是他自己撞上去的,梅方寒亲眼看见了。
梅方寒一贯最会辩局面,这回全是心神大乱满心只剩慌张失措。
他无措地祈求着戚符悬,即便是戚符悬已经叫人过来医治地上的人了,他都没有缓过劲,仍是这副模样。
梅方寒跪坐在边上,愣愣地看着。
戚符悬屈身下来,去勾他垂在边上止不住颤抖的手指,低头道:“老师。”
戚鸩没有昏死过去,稍微缓了点劲睁开眼,一眼便是身边的人。梅方寒像是失神不回,手却已经下意识抚上去摸到了人的脸,戚鸩轻轻一笑,张嘴:“老师。”
第76章 非要
诺平六年冬, 摄政王外掌兵权兴兵谋反,当朝皇帝废去帝位,徒留虚名。是以大局已定, 社稷一统。
贞格元年,新帝已践祚登基, 却断然免去登基大典。后人论, 其世俗虚名毫不在意
虽说那年同样是谋逆夺位, 与如今二者行径相差无几, 但名望可就截然不同了。
戚鸩那会还小, 背后主事的是罗太傅, 尚且顾及朝野清议, 至少明面上有分寸。
今上可就全然不是, 单凭他这横闯宣正殿, 直指皇帝、控制朝臣的跋扈行径,就落不了个什么好名声。更何况他秉性强势做事狠绝, 已然有几分暴君之相。
如今朝堂之上无人与之抗衡, 反倒人人惧其威势, 什么异议都起不来了。
经此过去,百官皆收敛言行,关于那什么纳妃立嗣之事, 一尽不敢再公然上疏, 或是以礼制名分逼他扩充后宫。
明面这是一回事, 暗地里各方私下各自的盘算又是另外一回事。
皇帝拒纳妃嫔,内里缘由众人左右都有揣测, 既然逼迫之举行不通, 私下想方设法找点别的机会,万一找到突破口, 不就是一个巨大的机缘。
戚符悬今早起驾离宫,原不作停留午时就要折返回宫,但是中途在尚书府耽搁了时辰,便是午膳过后才起驾。
他出行从简,离行时常尚书特意举荐一名心腹内侍随行侍奉护驾。
凛冬大雪,行路难,外间冻人得很,戚符悬看也没看就上了车厢,那内侍是后一刻跟上来的,往车厢中间俯首一跪。
皇帝目光低低,却不聚焦,无波澜的脸多是带着迫人的冷。他随手伸了一只手,掌心向上。
那内侍轻声道:“陛下冷么,请稍候”
戚符悬回神一抬眼,就见那内侍已然跪直身子,甚至往前跪一步,二话不说外袍领子一扯整件衣物就往后落地。
他里头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冰丝一般的衣,甚至因为特意裁剪,衣料线条放得大胆,贴身之处唯有肩头以及胯骨两点,衣身收得极窄。
那内侍微微俯身从车舆底板处伸指取出预先备好的朱漆托盘,盘上整齐陈列了好几样物件。
他将其双手捧起来,捧到人面前,身姿跪得挺直,柔柔翘着眼尾终于敢往上看一眼,“陛下请陛下”
戚符悬原要一蹙而起的眉目在扫到那漆盘上的物件时平了去,他一一扫过那朱漆托盘所呈之物,真是什么都有短鞭、腕扣、细棍、
见着皇帝没有动怒,内侍心上不免雀跃了一分,大着胆子直接拿起那金制腕扣往自己手腕上套。
那腕扣的镂花处可以将衣角严丝合缝地挂上去。
他将其穿戴齐整,又接着伸手去拿另外的
“等等。”
内侍立马眨眼不动,跪直将手放了回去。
戚符悬的指尖挑着那托盘上方轻轻划过,随后落在边缘,这角落上置的与边上的那些不大一样,在一众艳红或极黑的色泽中,这一抹白显得有些不上眼了,但它偶尔闪着银光,那银光有一点闪进了戚符悬眼眸深出。
他将它捻起,拿在手中看了一眼。
内侍以为他是挑中这个,于是顺从地跪得更直,甚至将身子挺得更往上,正要掀开自己腰际衣帘时,双手一重。
皇帝从自己身上甩出一把匕首,将刀鞘拔了,随手往那托盘上一甩,眼都不抬一下,“可以滚了。”
刚胸有成竹的内侍脸色一僵,顿时煞白,最后颤着嘴皮,将那把御赐的刀握在双手,伏跪着退下了
戚符悬回宫后半点不停歇地往偏殿去,抬步跨入殿内。
殿内依旧熏得每一处都暖烘烘的,在外头被冻得发疼的鼻尖回转过来,戚符悬望着人,缓缓往里走。
梅方寒没有第一眼就发现他。
靠近暖炉的地毯上蜷着两个人,准确的来说是一个人,梅方寒盘着腿靠坐在榻边,那个人便歪着头将头蜷在他腿上。
梅方寒的一只手在他发丝上,偶尔指尖动一动。戚鸩被他摸时会止不住地眨眼,当然梅方寒不太能从这个方位注意到。
戚符悬走到一半梅方寒才看见他,微微抬头,眨眼的功夫人就到了他身侧。
戚鸩同样也嫌他碍眼,躺不下去了便坐起来靠着梅方寒坐到他身后的角落。
梅方寒没起身,就在人落下头颅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很冷吧。”
“嗯”戚符悬自然而然将头压到人的肩膀处,汲取温度,“冷。”
戚符悬缓缓将今日所去之事道出口,什么都说了:“我便赐了他一把刀,他回去交给他主子,以后没人敢做这种事了。”
梅方寒若有所思地眨着眼,戚符悬从他身上抬起头,“老师,你看这个”
梅方寒望了一眼他手中缠成一团的东西,虽没看明白,却太清楚这人德行,于是多少能猜到,他淡淡开口:“往何处戴的?”
戚鸩从他后肩上探出头,突然伸了胳膊绕住他的腰身,指尖轻轻放了一下。
腰链?
梅方寒正要开口,戚符悬陡然沉了一只手到他腿上。
腿链?
梅方寒左右一看,抿了抿唇,无需开口了,腰链和腿链。
这是一整副,做工极度精美,打磨无暇的奢华饰物。
其实那上方的物件样样选材不凡华贵不已,一看就是上了心的。那副腕扣更是如此,戚符悬觉得,那个戴在梅方寒手上必然才是最好看的,只可惜被人碰过了。
下回做一套更好的给老师,戚符悬悠悠地想。
“银链可以换成朱砂链蝴蝶也不好看,白梅怎么样?下回我”戚符悬的嗓音戛然而止。
梅方寒一语未发,指尖捏住衣角,神色平静地将它掀了上来。
衣摆随着人的动作拉起、扯高,梅方寒轻轻张嘴,咬住了衣摆一边,他抬眼,望向前方。
戚符悬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你。”
梅方寒将手摊开,但戚符悬没动,梅方寒就自己伸手探过去从人掌中拿下那物件。
双手将链身扯开,梅方寒咬着衣摆往下看,有些生疏地拿着它拉扯了好几下才扯明白,好容易将它套上去,额角都微微沁了一点碎汗。
腰间缠完一圈,它还掉着两条尾巴,显然,还有没绕完的。
梅方寒盯着它正思索,全然没注意到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错愕没回神的一前一后的人。
前后目光所及方位不同,看到的也就自然不一样。
梅方寒若有所思地动了动腿,“这个有点长,会到小腿脚腕?那我得”
他松开牙,衣摆再度垂落下去,抬头一看满殿死寂。
那话梅方寒说了一半,他轻轻一笑,原是要起身的动作收了回去,坐回原处。
他的指尖还缠着一小截链条没松,手腕微抬间它轻轻晃动,几声细碎清脆的轻响荡开在殿内。
梅方寒微微眯眼,缓缓开口:“脱吗。”
那截腰身已经看不到了,唯有如藤蔓一般松耷耷搭在他小臂和纤细指节的链条隐晦地昭示着它的存在。
谁也没开口,突然凝滞起来的气氛沉闷又躁动,愈发焦灼时,或许是殿内暖炉气太足,人的呼吸都变得粘/稠。
不断攀升的燥热裹挟着殿内的人,梅方寒赤脚踩在地毯上,好整以暇地斜倚着榻。
“不是非要我吗。”他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目光也没有落到准确上。梅方寒将弯折在后头的腿抬出来,眼皮轻撩,“帮我脱。”
“老师。”戚符悬扣住他的脚踝,推回去,自己往前倾了些身,“这话不该在此刻说。”
梅方寒微微笑对,不反驳不接话,将手往另一侧一抬,头随之一偏,“你来。”
“”戚鸩凝在他指尖的目光缓缓爬回那张脸上,小半晌,他一字一顿启唇:“为何如此,是因为我吗?”
“老师,如今我失势,你是怕才这样的吗。”
戚鸩不甚难过,更多是闷堵,梅方寒可以不用妥协的。
他眉眼一弯,神情藏不住地流露。梅方寒收回手,起身离开这处,他并不承认与否,只轻飘飘道:“无趣。”
他踩着毛绒绒的毯子往外走,边走边往腰后摸去,解开那根长的不行的链子,随手一丢,链身落地,梅方寒继续往前走。
这块白绒毯铺了很宽一块地,自殿心径直铺抵至床榻下方,将殿内整整一半的地面都覆盖完了。
梅方寒是往外走,还差两步走到边缘处,临了至边缘他转了身。
那两人谁也没跟上来,梅方寒回头一看,两双眉宇皆是死死敛着,紊乱的情愫中夹杂着说不清的涌动,却强硬敛到快要不见。
梅方寒实在不能理解,要踏出的步子最终在那两双死死盯着他的眸子下转了回来。
梅方寒颇为别扭地拧了下眉,“憋什么。”
索性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梅方寒干脆将话挑开了讲。
“从前还坦荡自若。”梅方寒道:“如今这是作何?”
他又走过来两步,戚符悬仗着此刻戚鸩定然不敢乱来,先下手为上。
戚符悬从前将人扑到怀里,说:“你怎么能疑我?”
他和戚鸩想的一般无二,心里俱是清明,梅方寒这般妥协,无非是用自己来制衡左右。
从前倒是没有,此番,不过是他害怕戚符悬就此对戚鸩赶尽杀绝,实话不就是因为不信他吗?
梅方寒依旧没反驳,只平静地由他抱着,话却是对两个人说的:“是你们执意要将局面促成这样,往后时日长久,还是说,打算次次避开?”
他还没来得及观察人的神情就兀自一顿,道:“说错了,此事更多是怪我。”
梅方寒也知道这两人在怕什么。
他有点郁闷,其实还不如直接把人激恼,目的成了其他也就不重要了,换从前他肯定会这么做,但如今的梅方寒不太做得到,貌似不知从何时起,他觉得这不是死路一条。就像是从悬崖坠落一般,不是懒得挣扎,是他想,或许也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只要摔不死。
梅方寒就是,不太想以后都这么稀里糊涂。
那郁闷顿时狂沸,变得酸涩、滞闷,还泛苦,甚至颇有些顽固地滞留在人的五脏六腑。
梅方寒就像是少了点心气,嗓音有点飘忽,他说:“我骗了你们。”
“那回你们再多一点我就藏不住了。”
梅方寒低着头,将那回在车驾上没说的实话说了出来:“我还是受不了。”
戚鸩起身:“我知道。”
戚符悬自也知道,说:“所以不用如此,这个不重要。”
哪能不重要?梅方寒在心底吐了一口气。
“没什么不可以的。”梅方寒拿开他的胳膊,望着人,轻轻道:“我方才吞了颗春/药。”
戚符悬未免震惊,戚鸩则不能接受他的执着,梅方寒说是为了往后,起因总归还是因为他,戚鸩没办法平息,甚至愈演愈烈,那股闷气直冲上来。
他上前攥住梅方寒的腕骨,绷着脸眼底赤红,“老师,心疼人不是用这个方式的。”
梅方寒原本茫然的双眼到此刻可以说是全然清明,他看着就在面前的人,不应不答,只轻飘飘说:“烈/性/春/药。”
那根线崩裂在梅方寒一道低低喘息的声音里。
“别急,”梅方寒在此情况下还能强撑理智,他浑浊地笑了一声,说:“不是要看吗,我戴给你们看。”
梅方寒就是这么一个人,有时候痛到想死,也不会后悔一分。
他眼眸混沌,好半晌都看不清明,边上的人掰过他的脸,语气多少有点低:“清醒了吗?”
梅方寒拧着眉吸了口气,神思飘了回来,他眨了一下眼,嗓音嘶哑:“我有我,我抖得厉害吗?”
戚符悬问:“你不记得了?”
“记得,但,”但他脑子有点闷住了,像是不太敢确定一般,梅方寒有点失神地垂着眸看着自己的手。
戚鸩闷闷地道:“既然是因为药,什么反应都不是你的本能。”
戚符悬则阴恻恻道:“你打算往后每回都如此吗。”
梅方寒的小臂筋骨酸软,于是对指节的反应有些察觉得慢半拍,那两人还在和他耍脾气,梅方寒却顾不上安抚谁,他愣愣地说:“我还在抖,我的手指。”
戚符悬翻身过来,“怎么,刚刚不喊,此刻后悔了?”
梅方寒将手往下放,这个动作在人眼底颇有一些逃避直面的意味。
但火是他自己非要挑的,此刻的逃避更让人不痛快。
戚符悬拧了眉,一把拽起他的手,将方才那话说了个到底:“还是你根本没打算有以后?”
“什么来日长久,在你看来都是捱刑是不是。”
戚鸩也恼,愤愤地带着气一口咬在梅方寒肩膀上。
梅方寒倒吸一口气,却没吭声,他不吭声的意味更多在于还能忍,但落到他人眼底,显然就转了个大方向。
梅方寒兀自不动,那两人快被他气死了。
戚符悬便非要他吭声。
他将那只手按下去,俯身在他颈上重重撕咬一口。
方才那一番都没人咬他,这一回不比头一次,总而言之,算得上潦草且胡乱。
梅方寒还是不吭声,眉眼都皱成一团了也只有鼻息重了些。
戚符悬是非要他论个彻底,戚鸩则更多自己郁闷不纾。
在人又一次要张牙厮磨他时,梅方寒突然一动,那双空洞的眼眸终于回了波澜起来,他说:“我没躲。”
谁也没明白他的意思,双双一滞。
梅方寒完全将自己躺平,眼睛望着上方金灿灿的顶,谁也没看,他道:“我没吃。”
“你在说什么?”
梅方寒眼帘眨了一眨,“那颗春/药,我没吃。”
二人骤然滞神,像是不敢确定他这话中蕴含的意味,谁都没启唇。
戚鸩比戚符悬先稳住神思,捂住梅方寒的手,道:“老师,你还在抖。”
“嗯。”梅方寒知道他们不信,只说:“但是我没躲,我方才”
梅方寒刚刚缓了许久的神,自己左右思索了好一番,才带着稍微定了一点的心开口:“我脖子上,那个银坠,能打开,”
“我只有一颗,我是想用的,但是,”他语气终于起了点波澜,“我没用,我,我没用它。”
“你”戚鸩犹疑地辨着他这话中几分意味。
即便在即的真相,还是因为害怕而不敢轻易咬定它。
梅方寒看出来了,他微微震惊地看着两人,以为不信是因为这个,于是道:“不信我吗你们可以看,将它扯下来。”
谁也没去扯他脖子上那根链子,就像是并不想要这个真相一般。
梅方寒的手左右被缚住了,否则他定直接去扯它了。
戚符悬哑着嗓子道:“你总是这样,极尽手段,连你自己都不顾。”
梅方寒又扭头去看戚鸩,在他脸上看到的神情并不比右边那个好多少,他有点无奈,“我没骗你们。”
他本是打算今日将那药丸用了的,但不知怎么想的,就可能是应了戚符悬那句话,总不能以后都如此,所以临了干脆没吃,打算咬咬牙先试试,实在不行
那会的崩裂有点超乎人意外,梅方寒在第一瞬之后就不能自己,后面整个人连地都踩不到,神思也就完全聚拢不起来哪怕一丝一点。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方才回神他才得空细细去思,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整个人有了波澜。
他应该是有些激动的,不止是因为事情超脱意外,更是因为他有点兴奋那便说明,梅方寒是可以接受的。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惊人的可能。
梅方寒原本以为自己说出来,这两个黏在自己身上狗会比他更兴奋,哪知道
“你也不信?”梅方寒的目光从戚鸩身上落回来。戚符悬那个死较真的性子就不说了,纠着那点可能非要扯到底,像是生怕梅方寒会自此再不戚鸩好歹与他不同。
但此刻,这两人显然是左右执着,拗到一起去了。
戚鸩没答,只轻轻捏了捏梅方寒的指节,再次道:“老师,你在抖。”
戚符悬掰着他的脸,压下头颅,固执得没完:“你总是这样”
“”梅方寒有点头疼地闭了眼。
人不信当然不止于表面说辞以及对梅方寒从前所作所为的纠结,主要还是这会有据可循,那是自己可以切身感受的实情——梅方寒在抖。
甚至他的指节在此刻都没缓过神来还压抑不住地轻颤。
这件事好像过不去,那点兴奋骤然消了下去,梅方寒一时默然失语,神色都凝滞起来。
好半晌过去,就当他们以为梅方寒是掩饰失败、无话可辨之时,梅方寒不太情愿地轻声开口,嗓音细弱蚊呐:“不是这样的。”
那两道目光直道道看着他,里头翻涌的情绪简直多到快要爆炸。
“它抖它,”梅方寒实在看不下去,又不去闭眼,最后心神一破,他抛却所有开口:“是控制不住,但这不同。”
“因为畅快”
那两个目光更烫人了,梅方寒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睛,道:“爽.成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呀……有木有想看的番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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